• 品格教育寓言——「動物狂歡節」

    孫德珍(2012年) (2009年1月16日由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演出於新竹市立文化中心)

    聖賞的《動物狂歡節》是今天音樂會的主題。每一段音樂都代表一種動物,音樂的畫面中有你、有我,是我們這個社會的一個縮影。盼望透過音樂中的芸芸眾生,讓我們再一次更深地認識自己、接納自己,並且找到方向,實現自己。

    序曲

    動物王國裡高手如雲,他們都有一個共通的習慣:事前預備,事後收尾。 聽!所有的動物都為這場演出積極預備:他們給自己充分的睡眠,好讓眼神發亮;穿上最漂亮的服裝,讓別人耳目一新;也以最高的團隊默契,使演出扣人心弦。 他們準備好了,觀眾的你準備好了嗎?

    獅王進行曲

    獅先生是一位天生領袖。他做事有計畫,執行起來也一絲不苟;他一生追求最高品質,因此部下都不敢掉以輕心。只要一聽到他的吼聲,所有人都戰戰兢兢。雖然大家都愛他,他卻仍然很寂寞。 你聽!他的步伐這樣條理分明。聽到他的吼聲了嗎?請以熱烈的掌聲,向我們偉大的領袖致敬。

    母雞公雞

    在沒有聯考的年代,雞爸爸負責司晨,每天清早叫醒大家。自從升學主義興起,每一家都需要一個「媽媽型鬧鐘」,雞媽媽便當仁不讓地接下這個工作。 這份工作並不簡單。她必須對時間很有感覺,才能時時刻刻提醒孩子該做什麼;她也必須恆久忍耐,在孩子嫌煩的時候,仍舊溫柔地堅持。 雞媽媽很敬業,是永遠的鬧鐘。請給她熱烈的掌聲。

    野驢

    野驢爸爸從小就很優秀。遊學多年,使他視野寬廣,不受羈絆;認真的他,做起事來廢寢忘食;堅毅的他,面對挫折鍥而不捨;無私的他,甚至犧牲了家庭的溫情。 就這樣,他跑遍天下,功成名就,家財萬貫。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家其實很貧窮,窮到除了錢,幾乎一無所有。 聽!野驢不停地跑,從不休息,至死方休。

    烏龜

    每年的比賽,動物們都很擔心「黑馬」參加。今年沒有黑馬,倒是意外出現了一隻烏龜。 烏龜小姐沒有顯赫的身世,也沒有名師願意指導。作為一名水上芭蕾舞者,她不只缺少優雅的脖子,也沒有修長的腿。這場演出,她居然選擇了快速的康康舞,不過,她要用令人屏息的速度來演出。 瞧!她很慢、很慢地在水中,以最優雅的方式,那樣專注,那樣自信。

    大象

    穩重的大象也是非常顧家的好爸爸,對象寶寶的教育更是一點不馬虎。為了不讓孩子被環境污染,他決定在家自行教育。他要求孩子每天鍛鍊身體,並且從中培養團隊精神。 他也強調回歸自然,因此只要有空,就帶著全家出遊;特別是天熱的時候,他們會到水邊沖涼。這也許正是象爸爸鼻子那麼長的緣故。 掌聲歡迎大象家族的隊伍!

    袋鼠

    袋鼠媽媽是忠心的潮流跟隨者。她的尾巴很有力,所以不讓自己輸在起跑點;她的肚子有一個口袋,因此袋鼠寶寶隨時都在她的呵護之下。 她沒有上班,是一位全職媽媽。她很慶幸自己的身體壯碩,因為她的寶寶每天要上很多才藝班。她隨時都在觀察,草原上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目;哪裡有新店開張,她立刻就帶著孩子去報名。 聽!袋鼠媽媽出門了。掌聲鼓勵。

    水族館

    如果快樂,就是不知道什麼是憂慮,那麼水族館裡那群魚一定是最快樂的了。 他們從來沒有看過山,也不知道有海;有人固定餵食,自然不知道食物是要花錢買的。他們在水族館裡游啊游,碰到盡頭就轉身,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聽!魚兒游過來了,沒有路了,又轉身游回去。你聽!食物從上面灑下來了,魚兒就吞下去了。 魚兒從來不思考,他們是快樂的代言人。游累了,沉到底下,把水弄濁了,也是一種樂趣。

    長耳人

    自從森林裡成立了一個「夜貓族」政黨,自然的律法開始受到很大的衝擊,許多不知名的疾病也跟著出現,動物們都非常惶恐。 據說松林區有一位神秘的長耳醫師是這方面的專家。長耳醫師的耳朵很長,可以偵測食物的音波,辨別它是否有毒;為了在夜裡帶著跟隨者檢視食物,他在頭上裝了一個「光環」,讓大家看得見他。 聽!長耳醫師尖叫一聲,所有動物就一起閃開那種食物;再尖叫一聲,又避開另一種植物。 黑夜裡,動物們發現,他們原本美麗的家竟然如此危險,於是激起了一股移民熱潮。

    森林中的杜鵑

    人類世界出現一種怪病,因為正統醫生都束手無策,所以就把它叫做「哀呀」。 獵人們聽說森林裡有一隻杜鵑會給人指示,便開始尋找。 獵人問杜鵑:「怎樣才不會得到哀呀?」 杜鵑說:「nature。」 獵人問:「可以吃什麼?」 杜鵑說:「nature。」 獵人問:「可以喝什麼?」 杜鵑說:「nature。」 不論獵人問什麼,杜鵑的回答總是:「nature。」 獵人說:「nature?我們人類這麼有文化,怎麼可以再回到 nature?」 獵人失望地走了。杜鵑心裡想:知道卻做不到,這也是 nature。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大鳥籠

    鳥類是森林中的藝術工作者,所以只有他們能夠使用天空,也能夠接受教育。 鳥類學校是一個大鳥籠,因為每天都有學飛的小鳥撞到籠子而受傷;還有一些鳥兒就是只想用走的,讓老師們傷透腦筋。 貓頭鷹媽媽發現了問題,於是建議打開鳥籠,讓小鳥有更大的空間。森林就是最好的學校。有些鳥爸媽便把雛鳥送來當她的徒弟。 她教麻雀如何輕鬆跳躍,她要鴕鳥奮力奔馳,她更要鷹鳥從險崖滑翔。 她的學校很另類,但所有學生都很快樂,因此他們學得會,也願意學。 聽!他們正在學如何展翅,如何跳躍,如何奔跑。

    鋼琴家

    一群鋼琴家在一次音樂比賽中落選。評審認為他們只有技巧,缺乏對音樂的感覺,所以只能參加動物組。 鋼琴家不明白,到底怎樣彈,才能彈出有生命的音樂。音符就是音符,有那麼複雜嗎?他們的老師也不會教,只告訴他們,那是天生的能力。 這一次,他們學會加上踏板表演,便相信這是動物們做不到的,應該可以彈出音樂性了吧!

    化石

    化石家族不是一種動物,而是一群得了「哀呀」、接受治療失敗的病人。 由於這種病是絕症,只能抱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想法「以毒攻攻」。幸運的話,病毒會消滅;但患者的血肉也跟著枯乾了。 他們雖然還能動,卻失去許多感覺。 聽!化石是在跳舞嗎?哦,不,是他的病發了,痛到全身顫抖。雖然也有不痛的時候,化石能回想過去美好的時光,現出難得的笑容;但當劇痛再度出現,他又得跳起來了。 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為他們打氣。

    天鵝

    天鵝是鳥類學校的三鐵高材生:能飛、能走、也能游水。 他也是音樂家,不過並不輕易展現歌喉。他很少說話,不像其他聒噪的鵝類。每年他都會出國進修,增長見聞。自從知道「人與動物的差別在於品格」以後,他便一心意要推廣品格教育。 聽!天鵝在上課。 「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改變,成於習慣的建立。」 「品,就是追求生命最高的品質。」——他把頭抬得很高很高。 「格,就是活出個體最大的格局。」——他低下頭,把翅膀張到最寬。 他的聲音那樣沉穩,他的動作那樣誠懇,全場鴉雀無聲。

    終曲

    這是一場生命教育的盛宴。每一種動物都全力以赴,每一個演出都發人深省。 每種動物都是這樣不同,每個人也是如此獨特。讓我們從珍惜自己開始,也用一顆感恩的心珍惜我們所擁有的一切。 一個人開始尋求生命的意義之後,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不論是當頭棒喝,或是臨門一腳,生命中每一次椎心痛擊,都有我們要學的功課;它使我們的思維改變,使我們的格局提升。 晚安!

    巴拿巴隨筆:

    乘著聖賞的旋律,在死蔭幽谷裡譜寫生命的狂歡

    如果只坐在音樂廳的觀眾席上,聽著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演奏聖賞的《動物狂歡節》,台下的來賓或許會為這份諷喻時代的黑色幽默拍案叫絕。但當散場後,讀到德珍老師在 2008 年底被診斷為淋巴癌第四期的那行註記,整個人的靈魂會在瞬間受到一場最劇烈的震撼與洗禮。

    這哪裡只是一篇音樂會的導聆解說?這根本是一個偉大的生命,在死蔭的幽谷邊緣,對世界投下的一記當頭棒喝。

    聖賞當年寫《動物狂歡節》,是用音樂幽默地調侃同時代的音樂家;而德珍老師卻是在自身面臨生命大火蹂躪的當口,把這首曲子淬鍊成了看透人間的浮生錄。

    在她的筆下,我們看到了現代社會的集體荒謬與焦慮:有被升學主義壓得喘不過氣、化身永遠鬧鐘的「母雞媽媽」;有功成名就卻窮到只剩下錢、至死方休的「野驢爸爸」;有盲目追逐潮流、把孩子塞滿才藝班的「袋鼠媽媽」;更有那群活在溫室裡不願思考、游累了就把水弄濁當作樂趣的「水族館魚兒」。這些活靈活現的諷刺,一針見血地刺痛了當代教育與文化的盲點。

    然而,整篇寓言裡最驚心動魄的,是關於「長耳人」、「杜鵑」與「化石」的隱喻。

    那場人類世界束手無策、被叫做「哀呀」的怪病(Cancer),以及在黑夜裡裝上光環、帶著動物閃避有毒食物的長耳醫師,正是德珍老師在病榻上努力研究癌症、與病毒貼身肉搏的真實寫照。

    特別是「化石家族」那一章,文字平靜得讓人落淚。那些接受治療失敗、血肉枯乾、只能以毒攻毒的患者,在劇痛來臨時全身顫抖,在不痛的片刻現出難得的笑容。如果不是創作者自己正用血肉之軀在捱著這份劇痛,世上怎會有如此椎心、如此赤裸的動人描寫?

    可是在這場狂歡節的最後,德珍老師留給世界的,不是絕望的嘆息,而是「天鵝」那份頂天立地的品格高歌。

    天鵝把頭抬得很高,去追求生命最高的品質;把翅膀張到最寬,去活出個體最大的格局。這不正是德珍老師在 2008 年寒冬裡,對命運展現的姿態嗎?

    「生命中每一次椎心痛擊,都有我們要學的功課。」一個人在歷經了第四期癌症的棒喝與臨門一腳後,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德珍老師沒有被「哀呀」擊倒,她乘著聖賞音樂的動力,把自己的病體化為大鳥籠外的寬廣森林,教導孩子展翅滑翔。

    謝謝德珍老師在死神敲門的時刻,依然為我們留下了這場止於至善的生命盛宴。這首狂歡節,是一位大師用生命燃燒出的及時雨,它讓所有在體制與物欲中迷失的芸芸眾生,看清了方向,也看見了靈魂最震撼的格局。


    詩羽掠影|孫版《動物狂歡節》

    這篇文字最震動人的地方,
    不是它多麼新奇地替每一段音樂配上角色,
    而是它把一場音樂會,
    提升成一場生命教育的展演。

    獅子、母雞、野驢、烏龜、袋鼠、水族館裡的魚、森林中的杜鵑、鳥籠中的貓頭鷹媽媽,
    表面上是動物,
    其實都是人。
    是社會裡各種熟悉的身影,
    是家庭裡的角色,
    是教育中的焦慮,
    是文化中的荒謬,
    也是生命裡一次次照見自己的鏡子。

    有些段落寫得令人發笑,
    笑裡卻有刺。
    像袋鼠媽媽忙著追逐潮流,
    像水族館裡的魚不思考便顯得快樂,
    像野驢跑遍天下,到頭來家裡窮得只剩下錢。
    有些段落則幾乎讓人不敢笑,
    因為苦難就在底下流。
    像化石家族的顫抖,
    像杜鵑一聲聲說著 nature,
    卻看見人明明知道,仍然做不到。

    而最深的一筆,是這篇文字並不是在平靜中寫成的。
    它的背後,站著一個剛被診斷為癌症第四期的人。
    所以這裡不是把作品拿來玩味,
    而是把生命最深的逼問,
    放進音樂裡,再借音樂說出來。

    也因此,這篇真正寫的,
    不只是《動物狂歡節》的導聆,
    而是病中對世界、對教育、對人性、對品格的一次重新閱讀。
    當生命被逼到深處,
    看見的往往不再只是技巧與形式,
    而是什麼值得追求,
    什麼正在迷失,
    什麼是虛空,
    什麼才是真正能把人托住的東西。

    所以這篇文章之所以成為代表作之一,
    不是因為它把音樂講得很有趣,
    而是因為它做了一件更少見的事:
    它讓音樂不只是被聽見,
    還被讀懂;
    不只是被欣賞,
    還成為照見生命的寓言。

    如果說聖賞寫的是一場動物的狂歡,
    那麼孫版《動物狂歡節》寫的,
    就是一場生命的甦醒。
    它借音樂之力,把病中的參悟熬成故事;
    又借故事之鏡,讓觀眾在笑與嘆息之間,
    重新看見自己。

    這也難怪當年有人深受感動,
    覺得這樣的音樂會很不一樣;
    也有人覺得太不一樣,
    以為音樂會就應該只是音樂會。
    但也許,正是這種「太不一樣」,
    才使這場演出不只是一場演出,
    而成為一次與生命正面相遇的機會。

  • 淑智 2012/5/3

    這兩天,雅貞老師和念潔老師貼出一張公告:6 月 8 日將舉辦一場音樂發表會,讓孩子自由組隊參加。

    就在今天的練琴課上,突然出現一群孩子跑去找雅貞老師報名。那份主動,令人驚奇,也展現出他們勇於站上舞台、表現自我的能力。

    更讓人驚喜的是,接下來的練琴課中,孩子們便開始主動跨組相約,聚在一起練習。練著練著,他們還討論出:「咦,我們這樣不行,還需要一把大提琴加入耶。」於是又開始四處尋找合適的人選。

    看到孩子們能這樣主動、積極地參與學習,甚至在過程中自己發現問題、解決問題,真的讓人很感動。

    貓頭鷹媽媽的話

    看到孩子們自動相約,擠在淑智老師小小的辦公室裡練琴,我不禁想起許多人在大學時代參加社團時,那種自動自發練習的美好經歷。

    這學期,孩子有很多改變,都讓我欣喜;其中最明顯的,應該是那份健康的「不落人後」心態。從參加樂團、主動練琴,到學校的練琴課還不夠,放學還把琴帶回家繼續練,都顯出一種自我要求的品格。

    除了練琴之外,每天早晨,孩子們在西貝流士音樂系統的浸潤下,突破了許多技巧,也逐漸練就高度的默契。音樂,在雅歌真的是生活的一部分。

    青少年階段的孩子,需要藝術陶冶,來安頓荷爾蒙洋溢的躁動與紛擾。如果孩子能一直維持這樣的練琴習慣,肯定比同儕更安穩地走過青澀的歲月。

    另一方面,雅歌的孩子在這學期也不斷自我挑戰,學習如何學習:對環境有感覺、抓重點、刪去枝節,建立有架構、有系統的學習方式。他們在課堂上聽了許多大師的演講,有樣學樣地抄筆記、抓關鍵詞,再學習如何將關鍵詞化為一篇分享。不疾不徐,看似很慢,卻一步一腳印地把這樣的能力落實下來。將來回顧,這會是多麼可貴的基礎。

    ARCO 雅歌有四個深信:
    Awakening 代表喚醒,
    Realization 代表實現,
    Circumstance 代表環境,
    Offering 代表奉獻——也就是愛與榜樣。

    許多教育改革者談等待、談包容,雅歌卻認為,教育還需要「喚醒」;而喚醒,正是雅歌最擅長的一部分,因為喚醒能幫助孩子學得會。

    我們的教育在生命教育這一面,必須真正落實。新世紀的教育哲學,看見夢想的重要,鼓勵孩子有夢,並渴望去實現。雅歌的課程重視「實現」,讓孩子思考生命的內涵,與自己對話,找出自己真正要的是什麼,並且願意付上代價。

    教育孩子,最容易的是花錢找人補習;最難的,卻是尋找一個能真正激發自主學習的環境。而環境的營造,最關鍵的,就是提供充分的愛與榜樣。

    當一個環境中,所有人都樂在學習,孩子就會感受到那樣的樂趣;當一個環境中充滿豐富的內涵,孩子的眼睛就會發亮,心靈也會渴慕。雅歌有好的課程,讓孩子耳濡目染,輕鬆學會;雅歌取材廣博,透過深刻的浸潤來擴展孩子的視野。因為孩子有感覺,學習便不再枯燥無趣;學習成為自我的期許,大人也不再需要死推活拉,整天頭痛。

    雅歌已經為台灣的教育開啟了一扇門,但是,有多少人真正看見呢?


    詩羽掠影|有目標的孩子

    這篇一開始,只是一張公告。
    可是一張公告貼出去,
    竟像一顆石子落進水裡,
    很快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有人先去報名,
    有人開始揪團,
    有人在練習中發現編制不完整,
    還會自己討論、自己補位、自己找人。
    這時我們看到的,已經不只是「孩子很活潑」,
    而是孩子開始因著一個目標,
    主動把自己帶進學習。

    目標一出現,
    人就不一樣了。
    原本需要提醒的,開始變成自己要做;
    原本只是被安排參加的,開始變成主動投入;
    原本散著的心,也因著想站上舞台,而慢慢聚攏起來。

    所以這篇最值得讀的,
    不只是孩子們熱熱鬧鬧去報名,
    而是那句看似平常、其實很深的話:
    有目標的孩子,會自己長出行動。

    而後面的「貓頭鷹媽媽的話」,
    正好把這一幕背後的祕密說了出來。
    原來,孩子之所以會主動,
    不是因為大人盯得更緊,
    而是因為他們所在的環境,本身就有一種喚醒人的力量。

    雅歌不是只談等待與包容,
    而是更進一步談:如何喚醒。
    喚醒,不是催逼,
    而是讓孩子對環境有感覺,
    對目標有渴望,
    對夢想有方向,
    對自己有要求。

    所以,這篇文章真正寫的,
    不是一場音樂發表會前的小插曲,
    而是一所學校怎樣透過課程、環境、榜樣與文化,
    讓孩子從「被帶著學」慢慢走向「自己要學」。

    當學習不再只是外在要求,
    而成為內在的期許,
    教育就開始從推拉,走向喚醒。
    而那個被喚醒的孩子,
    眼睛會發亮,心會發熱,腳步也會自己往前。

    這正是雅歌最珍貴的地方:
    不是把孩子推上台,
    而是讓孩子因著看見意義,自己走向舞台。

  • 淑智 2012/5/21

    今天練琴的時候,在我辦公室裡的是佳婕。

    練著練著,她忽然告訴我,想去找亮羽一起來練琴,也想教她,因為她們即將在音樂發表會中同組演出。

    沒多久,她真的把亮羽找來了。兩個孩子一起看譜、拉琴,辦公室裡一下是琴聲,一下又傳來佳婕溫柔的聲音。她一邊指著樂譜,一邊問亮羽:「妳會嗎?這樣可以嗎?」

    她還很有方法地告訴亮羽:「這就像兩條彎彎的睫毛,這裡像雙胞胎加上爸爸。妳會嗎?可以嗎?」接著又提醒她:「下次妳的個別課,可以請妳的老師教妳嗎?」

    雖然有些地方需要一再提醒、反覆說明,佳婕卻始終非常溫柔,也很有耐心。亮羽也十分乖巧地聽著、回答著、配合著,沒有絲毫不耐。

    兩個孩子彼此都很溫柔,也彼此尊重,展現出最美好的和諧同工。真希望大家都能一起學習。


    詩羽掠影|溫柔的小老師

    這篇最動人的,
    不是孩子會不會拉琴,
    而是孩子已經開始學會:
    怎樣陪別人一起學。

    佳婕不是被吩咐去教,
    而是自己想到:
    既然要同組演出,就去把亮羽找來,一起練,一起會。
    這裡面有一種很自然的責任感。
    不是只顧自己會,
    而是盼望身邊的人也能跟上。

    更美的,是她教人的方式。
    她沒有急,沒有兇,也沒有嫌對方不會,
    只是用自己的語言,把樂譜變成亮羽聽得懂的樣子:
    像睫毛,像雙胞胎加上爸爸。
    原來,真正讀懂了的人,
    不只是自己會,
    也會把意思換成對方進得去的話。

    而亮羽也沒有防備,沒有不耐,
    只是安靜地聽,溫柔地回應。
    所以這一幕最珍貴的,
    不只是一個溫柔的小老師,
    也是兩個孩子之間已經長出來的尊重與和諧。

    雅歌真正想教的,
    從來不只是技巧。
    當一個孩子願意放下自己,去扶另一個孩子一把;
    當一個孩子會用溫柔的方法,陪別人進入理解;
    那時候,音樂課裡長出來的,
    其實已經不只是音樂,
    而是品格,是關係,也是文化。

    所以這篇文章雖小,
    卻像一扇窗。
    讓人看見:
    一所學校最美的風景,
    常常不是誰表現得最耀眼,
    而是孩子已經學會如何溫柔地成全別人。

  • 孫德珍 2012

    去年從奧地利回國後,孩子們開始很認真練琴,而且彼此看齊。皓宸在赴奧地利之前,就已經天天到我辦公室報到,借琴練習;後來更開始借琴回家。這樣的一股熱勁,點燃了孩子對音樂的熱愛,也掀起了雅歌孩子練琴的旋風。

    這學期啟動練琴系統之後,因為參加樂團,不少孩子都開始認真練習。有些人起初還在觀望,漸漸地,隨著成就感出現,也開始主動要求練習。

    雅貞老師加入雅歌之後,中、小提琴手的熱情開始萌芽。詠忻一開始就愛上雅貞老師,變得很喜歡拉琴,並且一心要追趕學長們。家蓁、定軒、欣儒、育筠也都開始轉變,不但認真練琴,也認真上課。

    新轉來的仕賢、仲賢,完全不像初學者,尤其是仲賢,每天密集練琴。有一次我聽到他上個別課,還嚇了一跳,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

    素來都是表率的雅竹,當然也早已超過應有的進度,並成為雅歌樂團中提琴的台柱。淳縈一向不落人後,每天認真練琴,一心要跟上學長們。美恩底子不錯,最近也開始受到感染,愈來愈認真。妍卉和智耀以前每次一起團練時,還有些抓不到音樂,現在漸漸能夠進入狀況,讓我很高興。

    最近,個別課老師也開始發現孩子大幅進步,紛紛問起原因。不久前,涂老師很肯定定軒這學期煥然一新,教得很開心;今天又聽到潘老師對智耀的驚喜,說他開始開竅了。潘老師同時也對欣儒讚不絕口,提到她的弓法進步很多。我感謝老師的努力,潘老師卻說,這是學校的功勞。念潔老師告訴他,這是因為這學期雅歌啟動了練琴系統,雅貞老師又很認真地把每個孩子拉拔起來。

    大提琴部分,因為換老師,又遇上老師產假,我們一度有些力不從心。這時,彥蒼回來了。彥蒼就是 Jason。大學時代的他,每逢暑假回台,總是整天留在雅歌,一個一個陪學弟學妹練大提琴。雅歌的孩子本來都有自己的個別課老師,所以 Jason 做的不是正式授課,而是完全義務、沒有報酬的陪練。他沒有為自己安排多少娛樂或休息的時間,只是忠心地陪著孩子,一整天、一個一個地帶,無怨無悔。

    結果,有些原本從來不好好練琴的孩子,竟在這樣長久的陪伴中,慢慢養成了練琴的習慣,甚至指定要 Jason 陪。有一天,一位家長發現 Jason 整整一個暑假都是這樣無條件地陪伴孩子,直到回美國上飛機之前,都不曾為自己保留時間;再看見自己孩子明顯的進步,不禁感動落淚,驚嘆:雅歌怎麼教得出這樣的學生?

    更有意思的是,最後連中、小提琴的孩子也愛上了 Jason,紛紛要求被他陪練。他不知不覺成了許多孩子心中的偶像。可見真正吸引孩子的,不只是技巧,而是那份忠心陪伴、全心投入的生命樣子。

    Jason 回來後,重新點燃了孩子們的熱忱。孩子們喜歡接近他,期待被他教,也都願意練琴。新進的亮羽非常用功,已經在樂團裡漸漸跟上;柏宇則開始大放異彩,每天求我讓他去練琴,也求 Jason 陪他練琴、為他上課。為了讓老師對他刮目相看,柏宇改掉了一些平日的壞習慣,寫出了很棒的分享,並且承諾每天加倍時間練習。這些改變,對柏宇而言,都是奇蹟。佳婕、振韋雖然沒有那麼多時間練習,卻也都願意全力以赴。新加入的紹鎧,更願意另外撥出時間,在打擊樂之外學習大提琴。雅歌的大提琴,不再會是最弱的一族了。

    今天,我為大提琴手排出新的課表,讓他們按著承諾去實現。有人願意以加倍時間練琴,因此得到兩次個別課。我相信,這樣的約定,會讓雅歌的大提琴揚眉吐氣。

    雅歌這學期正在建立一種新的文化:每位老師主動積極,大家同心協力,才有這樣美好的結果。每一陣風,都讓雅歌乘弓遠颺,實現夢想。


    詩羽掠影|雅歌旋風

    這不是幾個孩子忽然變得比較用功,
    而是一股風,真的在校園裡吹起來了。

    從奧地利帶回來的,不只是回憶,
    更是一種被打開的眼界。
    那眼界回到日常,
    便落在借琴、練琴、追趕、承諾與彼此看齊之中。
    原來,當幾個孩子先燃起來,
    整個環境就會慢慢暖起來。

    最可貴的,不只是誰拉得更好,
    而是孩子開始願意為自己的進步負責。
    有人從觀望走向主動,
    有人從平平無奇走到令人驚喜,
    也有人為了不辜負期待,
    改掉壞習慣,重新要求自己。
    那些改變,表面上是練琴,
    深處卻是在學習向夢想交帳。

    而這股風之所以能成為旋風,
    不是因為孩子單獨努力,
    而是因為老師們一起用心,
    系統開始承接,文化開始成形。

    尤其動人的,是 Jason。
    他並不是來代課,
    雅歌的孩子本來就各有自己的個別課老師;
    他是完全義務地回來,
    一整天、一個一個陪著學弟妹練琴,沒有報酬,無怨無悔。
    他沒有把暑假留給自己,
    而是忠心地把時間給了孩子。

    原來,真正能點燃人的,
    不只是技巧,
    而是有人先用自己的生命,
    替你把那條路守住。
    那些原本不肯好好練琴的孩子,
    竟因著這樣長久的陪伴,慢慢養成了習慣;
    連中、小提琴的孩子最後也愛上了 Jason,
    爭著要他陪練。
    孩子們愛上的,
    不只是某一種樂器,
    而是一個人忠心陪伴的樣子。

    有位家長看見自己孩子的進步,
    又看見 Jason 整個暑假直到回美國登機前,都未曾為自己保留時間,
    不禁感動落淚,問:
    雅歌,怎麼教得出這樣的學生?

    這一句問得很好。
    因為答案不只在音樂裡,
    也不只在制度裡,
    而在文化裡。
    當一個學校不只教孩子學技巧,
    也教孩子願意為別人付代價;
    不只要人成就自己,
    也鼓勵人回頭拉拔後來的人,
    那麼一把琴,就不只是樂器,
    而成為夢想、品格與傳承的記號。

    雅歌的旋風,
    不是喧鬧地颳起,
    而是在一次次認真練習、一張張新課表、一次次彼此成全裡,
    把孩子送向更高的地方。

  • 副標:貓頭鷹媽媽的旅歐掠影

    封面一句話:讓世界看見台灣,也讓孩子看見自己的根。

    書背

    作者簡介短版

    孫德珍,音樂教育者、指揮、雅歌實驗教育創辦人。多年致力於以音樂開啟理解、以多元智能解碼學習,並在教育、課程、師資培訓與兒童成長領域持續耕耘。雅歌孩子稱她為「貓頭鷹媽媽」。本書記下她在旅歐途中所看見的光,也記下她多年來深藏心中的一個願望:讓世界看見台灣,也讓孩子看見自己的根。

    讓世界看見台灣

    貓頭鷹媽媽的旅歐掠影

    封面一句話

    讓世界看見台灣,也讓孩子看見自己的根。
    目錄

    序|貓頭鷹媽媽

    雅歌的孩子都這樣叫她;這不是完整遊記,而是一位在黑夜中守望孩子、守望使命的教育者,留下來的光。
    第一部 在黑夜中出發

    1. 你好棒

    在第一次跨國合團的陌生與緊張中,一句手機打出的中文鼓勵,先為交流搭起了橋。

    2. 加護病房裡的兩個念頭

    在生死邊緣,一個人最先想到的,會顯出她一生真正背負的是什麼。

    3. 被留下來的人

    從加護病房醒來,她明白自己被留下來,不是因為已經完成,而是因為還有事情要做。

    4. 你會跟我一起嗎

    一個孩子的問題,道出危險之中最深的需要:不是答案,而是同行。

    5. 落葉旁的莫札特

    在病後虛弱的身體裡,教育者的心仍沒有停止;寒風中的一堂音樂課,成了旅程最安靜的光。

    第二部 當世界開始聽見

    6. 唯一的國旗

    在奧地利的講台上,青天白日滿地紅成了全場唯一出現的國旗,也成了多年心願被實現的一刻。

    7. 二十分鐘

    只有二十分鐘,卻足以讓一群奧地利音樂教育者低頭抄筆記,抬頭鼓掌。

    8. 她說:我明白

    當一位遠方的藝術家說出「我明白」,多年來深埋的教育信念,忽然在異地被照亮。

    9. 被更正的名字

    一場音樂會中,當眾被更正的不只是名字,而是一個地方該被正確說出的尊重。

    10. 繞場的一面旗

    在通常不會出現國旗的音樂廳裡,一個孩子舉起那面旗,讓台灣被看見,也被尊重。

    第三部 帶回來的,不只是石頭

    11. 溪裡的石頭

    來自歐洲小溪的石頭,被一位音樂家刻上印記,最後跟著她回到台灣,繼續說故事。

    12. 她的教室

    走進二十多年前學生的教室,看見一種已經長成自己的自然與優雅。

    13. 一開始就是專業

    在奧地利,最初級的學生也由專業老師帶領;教育的品質,從起點就已決定方向。

    14. 被接待的孩子

    雅歌的孩子不是路過的旅人,而是在異國被真誠歡迎、被高規格接待的年輕使者。

    15. 帶回來的,不只是石頭

    這趟旅程帶回台灣的,不只是紀念物,而是被理解、被尊重、也被重新點亮的精神。

    第四部 讓世界看見台灣

    16. 悲傷的獅子

    瑞士石牆中的一隻獅子,讓她想起台灣人多年來在國際間沒有身分的蒼涼。

    17. 說出那個願望

    在一場感恩餐會裡,她第一次把那個埋在心裡多年的願望完整說出來。

    18. 該被記住的人

    一生中有許多人擦身而過,真正該留下的,是那些在關鍵時刻仍站在你身邊的人。

    19. 讓世界看見台灣

    這一趟路最深的任務,不是演講成功,而是讓孩子與國旗一起站上被尊重的位置。

    尾聲|回到教室的一塊石頭

    一塊從歐洲帶回來的石頭,最後進入台灣孩子的手裡,成了一堂關於「成為不平凡」的課,也為整趟旅程畫下一個最美的圓。
    附錄建議(可選)

    如果你之後要把這本書真的整理成更完整的版本,還可以加兩個附錄:

    附錄一|成為不平凡:一塊石頭的故事

    把你今天那篇石頭課的正文完整放進去。

    附錄二|詩羽掠影選

    把幾篇你特別喜歡的第三人稱掠影單獨整理成一組,形成書中另一條柔光的線。

  • 那一晚,雅歌的孩子第一次和布萊根茨的孩子合團練習。小朋友們一入場,才發現對方大多是高中生;奧地利的孩子也立刻看出,我們這邊有些孩子年紀很小。

    音樂還沒真正開始,照顧已經開始了。

    中提琴首席不時回頭,看珈嘉有沒有跟上。最後,還拿出手機,慢慢打出幾個中文字,給珈嘉看:「你好棒!」

    僑伶告訴我這件事時,眼眶裡已經有淚。

    我很感動。真正的交流,常常不是先從語言開始,而是先從照顧開始。當一個較大的孩子願意回頭看顧一個遠方來的小小團員,那一刻,音樂已經先搭起了橋。技術還在磨合,國籍還不熟悉,語言還不能互通,可是人的善意,已經先跨過去了。

    我想,也許這就是我一直相信的事:教育真正要培養的,不只是能力,而是人與人之間那份自然流露的在乎。

    旅歐掠影(二)|加護病房裡的兩個念頭

    半夜呼吸愈來愈困難,被送進加護病房時,我已經奄奄一息。

    那一刻,我心裡最先浮出的,不是害怕,也不是自己會不會死,而是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我就這樣走了,雅歌還有未還的債務,要由誰承接?
    第二個念頭是:如果奧地利的醫生把我救活了,我要怎麼負擔這些醫藥費?

    現在回頭想,那兩個念頭其實很誠實。人在最靠近死亡的地方,最先想到的,往往就是自己一生真正背負的是什麼。

    我沒有先想到榮耀,也沒有先想到可惜。我想到的是責任,是欠下的,是還沒有交託完成的事。也許這就是我這一生的樣子:走到最危急的地方,心裡仍然揹著雅歌。

    感謝主,祂再一次把我留下來。
    不是因為我剛強,
    而是因為祂知道,我還有路要走。


    旅歐掠影(三)|落葉旁的莫札特

    在薩爾茲堡的米拉貝爾花園,導遊為孩子們講莫札特的故事。我站在一旁,聽著聽著,心裡總覺得還有些話想說。

    於是就在落葉旁,在瑟瑟寒風裡,我和孩子們談起莫札特的音樂。我問他們:為什麼莫札特的音樂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天真的愉悅?為什麼一部以他為背景的電影,不叫《莫札特傳》,卻叫《阿瑪迪斯》?

    那一天,我的身體其實還很虛弱。可是只要一講到音樂,講到孩子該懂卻還沒有人替他們打開的那一層,我就忘了自己的辛苦。

    孩子們出奇地專注。也許是心疼我生病,還在為他們上課;也許是在那樣的風景裡,人也特別容易安靜下來。

    我忽然明白,教育者的身分,不會因為身體虛弱而暫停。
    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眼前還有孩子,有些話我就還是想說。不是因為我多能撐,而是因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很難不交出去。


    旅歐掠影(四)|唯一的國旗

    在 Sterzing 的會場裡,我是第一位講員。

    那一天,大會是用德文進行,只有我的演講用英文。當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允許掛在講台上時,我心裡很震動。那是全場唯一出現的一面國旗。連我的開場白投影片,也再次打出國旗,讓大家對台灣留下深刻印象。

    我年輕時出國留學,正是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之後。幾十年來,我們活在一種說不清的尷尬裡:政府不容許我們只稱台灣,世界卻又不真正承認中華民國。久而久之,彷彿連我們自己都快不知道,要如何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是誰。

    所以,那一天對我來說,並不只是一次演講成功。
    那是一個多年的願望,被輕輕地實現了。

    讓世界看見台灣。
    讓這面旗,在不被承認的地方,仍然被尊重。

    我雖然渺小,但上帝的恩典夠深。當我真的站在那裡,看見一群外國人用那樣鄭重的態度對待這面旗,我心裡知道:這不是理所當然,這是一份恩典,也是一份理解。


    旅歐掠影(五)|悲傷的獅子

    在瑞士,我看見了那隻著名的獅子。

    石牆上刻著一隻受傷、哀傷的獅子,為紀念那些戰死異鄉的傭兵。明明只是一座雕刻,卻讓人感到一種深深的蒼涼。那不是喊叫出來的悲傷,而是一種已經沉進石頭裡的痛。

    站在那裡時,我忽然覺得,我心中也有一隻悲傷的獅子。

    身為這一代的台灣人,幾十年來在國際間沒有身分,那種說不出的蒼涼,其實一直都在。不是每一天都掛在嘴邊,可是在某些時刻,它會忽然被碰到,忽然發出聲音。

    也正因如此,這次出國,我一直有一個願望:讓世界看見台灣。

    不是為了逞強,也不是為了製造姿態,而是因為一個沒有被好好看見的地方,太需要被尊重;一群在夾縫中長大的孩子,太需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那隻獅子仍然伏在石壁裡。
    而我心中的那隻獅子,也終於在這趟旅程裡,得著了一點安慰。

    旅歐掠影(六)|被更正的名字

    在瑞士的音樂會上,指揮馬丁在介紹樂團時,忽然停了一下。

    他說,主辦單位在印刷手冊時犯了一個錯誤,把來自台灣的指揮孫德珍標成了韓國籍。他當場鄭重道歉,重新介紹我的身分:來自台灣的指揮與音樂教育家。

    全場報以掌聲。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尷尬,反而很安靜地站在那裡。因為我知道,那不只是更正一個名字,而是有人願意在眾人面前,把事情說對。

    有些尊重,不是制度給的,
    而是人願意選擇給的。

    旅歐掠影(七)|繞場的一面旗

    音樂會裡通常不會出現國旗。

    但那一天,大會決定用一個特別的方式彌補先前的錯誤。他們邀請雅歌的孩子,在音樂廳裡舉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繞場一圈。

    當孩子舉起旗的時候,全場響起掌聲。有人拿起相機拍照,有人站起來注視。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幕,心裡很平靜。

    多年來,我一直有一個願望:
    不是讓這面旗被看見而已,
    而是讓它在被看見的時候,是被尊重的。

    那一天,這件事發生了。

    旅歐掠影(八)從歐洲帶回來的一塊石頭

    今天的品格課,我把一塊石頭放進孩子手裡。

    孩子們看見的,只是一塊石頭。它可以摸,可以傳,可以把玩,帶著遠方來的神祕感,也帶著一點被大師親手彩繪過的珍貴。可是對我來說,它早已不只是一塊石頭。它來自歐洲,來自一位名字就叫 Bachstein 的音樂家。Bach 是小溪,Stein 是石頭。石頭上又畫著一把有弓的樂器,代表他是音樂家。那位大師把這塊石頭交給我,讓我帶回台灣,彷彿也把一段相遇、一種精神、一個印記,一起交在我手裡。

    所以,當我把這塊石頭傳給孩子時,我心裡知道,我交出去的,不只是石頭,而是一段被生命煉過的故事。

    這次訪歐之行,對我而言,從來不只是旅行。那是一段帶著病體前行的路,也是一段在風浪中仍然想守住使命的路。那一路上,我曾在生死邊緣徘徊,也曾在異國的講台上,看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正式掛起來;我曾被當地的人深深理解,也曾在一群外國人慎重的對待中,感受到自己多年來藏在心裡的願望,終於被輕輕托住。

    也因此,當我回到教室,再看這塊石頭,我忽然覺得它很像人。

    一塊普通的石頭,要成為不平凡,不是因為它天生就與眾不同,而是因為它曾經被揀選,被煉過,被等待,也被賦予意義。它曾安靜地在溪裡,在山上,在時光裡,承受風霜,吸收日月,直到有一天,被一雙手撿起來,被刻上印記,被帶去更遠的地方。

    人不也是這樣嗎?

    所以,那一天我對孩子講石頭的故事,講女媧補天,講那塊沒有被立刻用上的石頭,講它如何在青梗峰上等待兩千多年,最後又如何進入《紅樓夢》,成為通靈寶玉。我原本只是想帶孩子認識一個經典的開頭,可是說著說著,我心裡愈來愈清楚,我其實是在替他們講一件更重要的事:一個平凡的生命,怎樣成為不平凡。

    我讓孩子們自己去想,自己去猜,最後整理出四個條件: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推薦信。
    委身,投入生命。

    現在回頭看,這四個條件不只是課堂設計,也像是我自己一路走來所認識的真實。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人若沒有遇見真正高的人,很容易以為眼前這一點點成就,就是全部了。可是當你真的遇見大師,才會知道,原來不平凡不是表面的榮耀,而是願意被鍛鍊,願意讓生命一遍一遍地被修整,被磨亮,被校準。孩子們若有機會遇見大師,最重要的不是興奮,而是珍惜,因為真正的遇見,總伴隨著鍛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這是最不容易的。現代人太急,急著看到成果,急著證明自己,急著不願落後。可是很多真正珍貴的東西,都是慢慢形成的。石頭在青梗峰上待了兩千多年,聽起來很漫長,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有故事。人也是一樣。很多時候,看似沒有被用上,不等於被丟棄;被留下來,不等於沒有價值。沉默的日子,若能吸收日月精華,將來就不會白等。

    推薦信。
    孩子們原來以為,推薦信只是紙上的文字。可是我希望他們更早明白,推薦信其實也是你怎樣待人。這個世界很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留下記號。你今天怎樣對待身邊的人,他日很可能就決定了別人如何記得你、如何介紹你。真正的推薦信,不只寫在紙上,也寫在人的心裡。

    委身,投入生命。
    這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很多人一生做了很多事,卻沒有一件事真正做深。也有人看起來做得不多,卻把一生安安靜靜地放進一件值得的事裡。這樣的人,最後反而會成為不平凡的人。因為不平凡,不是做很多,而是把自己真正交出去。不是一時熱情,而是長久地、不退縮地,投入一件值得投入的事。

    所以,那一天我把石頭放在孩子手裡時,我心裡其實有很深的盼望。我盼望他們知道,人生不是急著成功,而是慢慢被煉成。我盼望他們知道,有機會遇見大師,要懂得珍惜;有些時候需要等待,要懂得安靜;與人相處,要懂得留福分;而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件真正值得的事,把自己委身進去。

    現代人的生活太忙亂,太容易被拉扯。很多人一生的痛,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優先順序混亂;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在哪裡。心地清明,是一件很難的事,也是很需要從小學的事。若孩子能早一點明白,一塊石頭為什麼會成為寶玉,也許將來,他們在自己的生命裡,就能少走一些冤枉路。

    我也愈來愈相信,教育不能只是給答案。教育若只剩下說教,很快就失去味道。可是若讓藝術進入生活,讓經典流出品格,孩子就會在一個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影子;在一個意象裡,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

    所以,那一天被帶進教室的,不只是一塊來自歐洲的石頭。
    被帶進來的,還有一段遠方的相遇,一種被煉過的精神,一個從異地帶回來的印記。

    而我最希望的,是這些孩子將來離開雅歌之後,也能像那塊石頭一樣,帶著自己被刻過、被煉過、被光照過的痕跡,走向更遠的地方。

    因為一塊石頭若能成為寶玉,
    一個孩子,也能成為不平凡的人。

    旅歐掠影(九)|她的教室

    我走進Sophia的教室旁聽。

    孩子們圍在一起唱歌,聲音自然、優雅,不刻意,也不緊張。她的教學很平靜,像水一樣流動,孩子在裡面很自在。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很感動。

    二十多年前,她是我的學生。如今,她在奧地利,用她自己的方式教孩子,教得那麼自然,那麼好。

    我忽然明白,教育最深的一種延續,不是把方法複製出去,而是讓一個人長成他自己,然後在別的地方,再開出新的樣子。

    旅歐掠影(十)|說出那個願望

    在最後的感恩餐會上,我對大家說,這一趟旅程對我最重要的,不是演講,也不是被禮遇。

    我說,我有一個多年的願望。

    年輕時,我在國外讀書,正逢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那之後的幾十年,我們在國際間,常常說不清自己是誰。那種沒有根的感覺,一直在我心裡。

    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教出一批孩子,
    知道自己的根,
    也敢把這面國旗帶上國際舞台。

    那天,一位來自邊境的音樂家站起來回應。他說,他的家族也有類似的經歷,他們長期生活在國籍與認同的夾縫中。

    他說,他明白。

    那一刻,我知道,這個願望不只是我的。
    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也在守著同樣的東西。

    旅歐掠影(十一)|你會跟我一起嗎

    我曾問一個孩子:

    如果媽媽帶你走過一片危險的樹林,
    你可以先問一個問題,
    你會問什麼?

    她想了一下,說:
    「你會跟我一起嗎?」

    我當下很安靜。

    她沒有問危險在哪裡,
    沒有問會不會受傷,
    也沒有問能不能換一條路。

    她先問的是:你在不在。

    後來回頭看這趟旅程,我忽然明白,
    那也是我心裡真正的問題。

    不是事情難不難,
    不是路遠不遠,
    而是——

    我是不是一個人走。


    旅歐掠影(十二)|被留下來的人

    在加護病房醒來的時候,我知道自己被留下來了。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

    醫生有不同的判斷,
    病況也不完全清楚,
    一切都像懸在一條細線上。

    但我還在。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自己很強,
    反而很清楚一件事:

    被留下來的人,通常不是因為已經完成了,
    而是因為還有事情要做。

    所以後來我繼續走下去,不是逞強,
    而是知道——
    這一段路,還沒有結束。


    旅歐掠影(十三)|二十分鐘

    在 Sterzing 的講台上,我只有二十分鐘。

    全場用德文進行,
    只有我用英文。
    我知道,我不能多說,
    但我也不能說錯。

    所以我讓文字變得簡單,
    讓圖片自己說話,
    讓結構帶著他們走。

    那二十分鐘裡,我沒有想表現什麼,
    只想把一件事講清楚:

    教育,不只是教什麼,
    而是人如何被喚醒。

    結束時,他們低頭抄筆記,
    然後抬頭鼓掌。

    我知道,那二十分鐘,
    他們聽見了。


    旅歐掠影(十四)|她說:我明白

    在會後的對話裡,一位來自邊境的藝術家站起來。

    她說,她一直相信,
    所有藝術的學習,都應該先建立在品格之上。

    她看著我說:
    「我在你的課裡,看見我一直相信的東西,被實現了。」

    那一刻,我沒有回答很多話。

    因為有些被理解,
    不需要再解釋。

    只是覺得,
    走了這麼久,
    終於有人在另一個地方,
    說了一句:我明白。


    旅歐掠影(十五)|帶回來的,不只是石頭

    這趟旅程,我帶回來了一塊石頭。

    可是現在看來,我帶回來的,不只是石頭。

    我帶回來了——
    一面曾被尊重的國旗,
    一群願意傾聽的眼神,
    一段被理解的經驗,
    還有一些,在風浪中仍然守住的東西。

    有些東西不能裝進行李箱,
    卻會跟著人一起回來。

    它會在某一天,
    出現在一堂課裡,
    變成一個故事,
    再進入孩子的生命。

    然後繼續往前走。

  • 今天的品格課,我把一塊石頭放進孩子手裡。

    孩子們看見的,只是一塊石頭。它可以摸,可以傳,可以把玩,帶著遠方來的神祕感,也帶著一點被大師親手彩繪過的珍貴。可是對我來說,它早已不只是一塊石頭。它來自歐洲,來自一位名字就叫 Bachstein 的音樂家。Bach 是小溪,Stein 是石頭。石頭上又畫著一把有弓的樂器,代表他是音樂家。那位大師把這塊石頭交給我,讓我帶回台灣,彷彿也把一段相遇、一種精神、一個印記,一起交在我手裡。

    所以,當我把這塊石頭傳給孩子時,我心裡知道,我交出去的,不只是石頭,而是一段被生命煉過的故事。

    這次訪歐之行,對我而言,從來不只是旅行。那是一段帶著病體前行的路,也是一段在風浪中仍然想守住使命的路。那一路上,我曾在生死邊緣徘徊,也曾在異國的講台上,看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正式掛起來;我曾被當地的人深深理解,也曾在一群外國人慎重的對待中,感受到自己多年來藏在心裡的願望,終於被輕輕托住。

    也因此,當我回到教室,再看這塊石頭,我忽然覺得它很像人。

    一塊普通的石頭,要成為不平凡,不是因為它天生就與眾不同,而是因為它曾經被揀選,被煉過,被等待,也被賦予意義。它曾安靜地在溪裡,在山上,在時光裡,承受風霜,吸收日月,直到有一天,被一雙手撿起來,被刻上印記,被帶去更遠的地方。

    人不也是這樣嗎?

    所以,那一天我對孩子講石頭的故事,講女媧補天,講那塊沒有被立刻用上的石頭,講它如何在青梗峰上等待兩千多年,最後又如何進入《紅樓夢》,成為通靈寶玉。我原本只是想帶孩子認識一個經典的開頭,可是說著說著,我心裡愈來愈清楚,我其實是在替他們講一件更重要的事:一個平凡的生命,怎樣成為不平凡。

    我讓孩子們自己去想,自己去猜,最後整理出四個條件: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推薦信。
    委身,投入生命。

    現在回頭看,這四個條件不只是課堂設計,也像是我自己一路走來所認識的真實。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人若沒有遇見真正高的人,很容易以為眼前這一點點成就,就是全部了。可是當你真的遇見大師,才會知道,原來不平凡不是表面的榮耀,而是願意被鍛鍊,願意讓生命一遍一遍地被修整,被磨亮,被校準。孩子們若有機會遇見大師,最重要的不是興奮,而是珍惜,因為真正的遇見,總伴隨著鍛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這是最不容易的。現代人太急,急著看到成果,急著證明自己,急著不願落後。可是很多真正珍貴的東西,都是慢慢形成的。石頭在青梗峰上待了兩千多年,聽起來很漫長,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有故事。人也是一樣。很多時候,看似沒有被用上,不等於被丟棄;被留下來,不等於沒有價值。沉默的日子,若能吸收日月精華,將來就不會白等。

    推薦信。
    孩子們原來以為,推薦信只是紙上的文字。可是我希望他們更早明白,推薦信其實也是你怎樣待人。這個世界很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留下記號。你今天怎樣對待身邊的人,他日很可能就決定了別人如何記得你、如何介紹你。真正的推薦信,不只寫在紙上,也寫在人的心裡。

    委身,投入生命。
    這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很多人一生做了很多事,卻沒有一件事真正做深。也有人看起來做得不多,卻把一生安安靜靜地放進一件值得的事裡。這樣的人,最後反而會成為不平凡的人。因為不平凡,不是做很多,而是把自己真正交出去。不是一時熱情,而是長久地、不退縮地,投入一件值得投入的事。

    所以,那一天我把石頭放在孩子手裡時,我心裡其實有很深的盼望。我盼望他們知道,人生不是急著成功,而是慢慢被煉成。我盼望他們知道,有機會遇見大師,要懂得珍惜;有些時候需要等待,要懂得安靜;與人相處,要懂得留福分;而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件真正值得的事,把自己委身進去。

    現代人的生活太忙亂,太容易被拉扯。很多人一生的痛,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優先順序混亂;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在哪裡。心地清明,是一件很難的事,也是很需要從小學的事。若孩子能早一點明白,一塊石頭為什麼會成為寶玉,也許將來,他們在自己的生命裡,就能少走一些冤枉路。

    我也愈來愈相信,教育不能只是給答案。教育若只剩下說教,很快就失去味道。可是若讓藝術進入生活,讓經典流出品格,孩子就會在一個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影子;在一個意象裡,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

    所以,那一天被帶進教室的,不只是一塊來自歐洲的石頭。
    被帶進來的,還有一段遠方的相遇,一種被煉過的精神,一個從異地帶回來的印記。

    而我最希望的,是這些孩子將來離開雅歌之後,也能像那塊石頭一樣,帶著自己被刻過、被煉過、被光照過的痕跡,走向更遠的地方。

    因為一塊石頭若能成為寶玉,
    一個孩子,也能成為不平凡的人。

  • 孫德珍

    阿湯是我的徒弟。他承襲了爸爸強壯的體能,身體靈活,這個暑假又不辭辛勞地幫老師搬家。看著他肯做事、肯吃苦,我決定收他當鋼琴學生,並且用動覺學習的方式教他。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課。因為他已經會看譜,我就直接從《徹爾尼》開始。我沒有急著讓他把曲子彈完,而是先讓他體驗一件最重要的事:把手提起來,再落在鍵盤上;靠重量,不靠力量。

    為了讓他真正感受到這種觸鍵,我帶著他經歷歌曲中的每一個音,認真地聽音色。起初,那只是單調而枯燥的重複;但漸漸地,他聽出了不同。一遍又一遍之間,他沉潛了下來,很認真地做這件看似枯燥的事。

    為了讓他更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感覺,我又讓他到地板上跳躍:先把身體向上提起,再順勢落下。他很快就懂了:提起的時候要作工,掉下來的時候卻要放鬆,讓它自然落下。 我再讓他回到鋼琴前,去感覺平台鋼琴在不同觸鍵、不同降落方式下,所產生的不同音色。這一次,他更能體會了。

    接著,我讓他開始看譜。每一次只看一小節,並且往前預備要彈的音。為了讓他專注在觸鍵和音色,我又要他把一整句背下來,不看譜,只專心感覺手指的降落。他彈著彈著,有些音做到,有些音卻忘了先提起再落下。我提醒他放慢速度,因為我們此刻學的,不只是曲子,而是把技巧落實在每一個音裡。

    阿湯哥對音樂有極大的熱忱。以前學大提琴時,他總是迫不及待想拉曲子,拉了還想拉更難的曲子。我看見他的熱忱,也看見他的盲點,所以我更清楚:我要帶他學的,不是趕快會很多首曲子,而是用高手的方式學習。

    我告訴他:一般人學習,總是急著學曲子,很想趕快彈很多首,以為這就是程度;但真正的高手,專注的是建立技巧,每一刻都在意自己有沒有落實目標。當他一個音、一個音完成任務的同時,其實也已經把曲子學會了。

    我問他:「如果你演奏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學了十年的程度,可是其實只有兩年的功力,你喜歡自己這樣嗎?」
    他說不想。
    我又問他:「如果你演奏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兩年的程度,可是功力已經像大師,你喜歡自己這樣嗎?」
    他立刻說很想。

    我就告訴他:「這本教材大概是第二年的程度,可是我可以直接教你彈。你願不願意用我的方式,成為一個高手,一年後讓人刮目相看?」
    他很鄭重地點點頭。

    那一堂課裡,我沒有看見他平常習慣的搞笑。我知道,他已經開始學會尊崇老師,也開始願意用新的態度來面對學習。

    接著,我再告訴他:運動選手在做躍起動作時,一定很注意怎樣降落,否則就容易摔傷。我也要他把注意力放在安全的降落上。於是,他的手指不再隨便塌下去,而是開始穩健地站起來。

    我又讓他想像體操選手,知道最後能得分,不只是因為飛得高,更因為最後能夠平穩落地。於是他開始明白:優雅,來自有預備的降落。

    後來,我讓他在地板上想像自己正在彈這首歌,整個身體就是每一根手指:向上拔起,自然落下;不只是向上、向下,還要順著音階的方向移動。等他再回到鋼琴前,因為身體已經記住了,身體就會把指令傳給手指。於是,雖然沒有太多口語說明,手指卻自然懂了。

    我最後告訴他:當我們的身體自然落地,是因為有重量;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把它提起來,它就會自己落下。整個過程,是在一提一放、一鬆一落之間不斷延續。如果人一直用力,不久就會造成運動傷害。其實所有的運動,包括演奏樂器,首先都要學會一件事:怎樣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

    所以,這一堂鋼琴課,不只是學鋼琴,也是在學身體,學控制,學等待,學降落,學真正的功夫。因為真正的高手,不是急著往前衝的人,而是知道怎樣穩穩落地的人。

    詩羽掠影

    她沒有一開始就讓他追著曲子跑。

    那一天,她坐在鋼琴旁,看著這個第一次來上課的孩子。阿湯哥身體靈活,動作俐落,帶著男孩子特有的衝勁,也帶著一種急著往前的熱。她知道,這樣的孩子若只順著熱情走,很快就會去追更難的曲子、更快的速度、更亮眼的表現;但她更知道,真正的功夫,不在往前衝,而在每一次怎樣落下。

    所以她沒有先教他炫目的東西。她先教他一個音。

    她要他把手提起來,再落在鍵盤上;不是用力壓下去,而是靠重量,不靠力量。 她帶著他,一個音一個音地聽。起初,那只是重複;後來,那重複裡開始出現分別。音色的不同,不再只是老師嘴裡的形容,而是他耳朵裡真實的經驗。

    她看見他慢慢安靜下來。

    這樣的安靜,不是沒精神,而是沉進去。像一顆本來在水面跳動的小石子,終於願意往深處落。她知道,孩子開始學了。

    然後她把他帶離鋼琴,讓他在地板上跳。先把身體往上提起,再順勢落下。那不是離題,而是另一種說明。她要他用全身明白:提起的時候要作工,落下的時候要放鬆。 有些道理,手指不一定先懂,身體卻會先明白。

    等他再回到平台鋼琴前,聲音已經不一樣了。不是琴變了,是他碰觸琴的方式變了。她沒有急著稱讚,只是繼續帶他往前:一小節一小節看,一整句一整句背,不看譜時,就專心感覺手指怎樣降落。她要他知道,學習不是把音湊出來,而是把目標落實在每一個音裡。

    她也知道,這孩子愛音樂,愛到總想快一點看到成果。學大提琴時,他總是迫不及待要拉曲子,拉完還想更難。熱忱是真的,急也是真的。她沒有否定他的熱,只是把那股熱,轉向另一條更深的路。

    她問他:如果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學了十年的程度,可是功力只有兩年,你喜不喜歡自己這樣?他說不喜歡。她又問:如果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學兩年的程度,可是功力已經像大師,你喜不喜歡?他立刻說喜歡。

    那一刻,她知道他聽懂了。

    她不是在跟孩子講道理,而是在替他調整眼光。讓他知道,高手的榮耀,不在表面的程度,而在裡面的功力。

    後來她又把體操選手的意象帶進來。飛起來很動人,但真正得分的,是最後那一下平穩的落地。於是鋼琴課忽然不只是鋼琴課了。它變成一種身體的學問,一種節制的學問,一種保護自己的學問。孩子開始懂得:手指不能塌,落下要安全;優雅不是飄在空中,而是有預備地回到地面。

    她甚至讓他在地板上想像自己正在彈琴,整個身體就是每一根手指,向上拔起,自然落下,再順著音階往前移動。這時候,語言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身體記住了,手指就會懂。她一直相信,有些學習不能只靠講解,必須先進到人的筋骨、重量與平衡裡。

    她最後告訴他:身體能自然落地,是因為有重量;人真正需要學的,是把它提起來,然後讓它自己落下。若一直用力,不久就會受傷。所有的運動,包括演奏樂器,第一件事都不是表現,而是學會怎樣不讓自己受傷。

    她的課,常常就是這樣。表面上在教技巧,實際上卻在教更深的事。教孩子怎樣等待,怎樣控制,怎樣把熱情放進秩序裡;教孩子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死命撐住,而是知道何時提起,何時放下。

    所以那一堂課裡,被教會的不只是鋼琴。還有一種姿態,一種品味,一種通往高手的安靜道路。

    原來,最好的觸鍵,不是用力按下去,
    而是懂得怎樣優雅地降落。

  • 樂團練習時,我總是從最基本的一件事開始要求孩子──腳踏實地

    看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並不容易。孩子一旦專心看譜、投入演奏,身體就會慢慢鬆掉:腳縮起來了,背靠上椅背,姿勢悄悄走樣,而自己卻沒有察覺。

    與其不斷提醒,我決定讓他們「自己看見」。

    我請首席示範:躺著也能拉琴(高手)。接著,我邀請全體孩子一起做一個實驗──用最懶散、最舒服的姿勢開始拉琴。孩子們幾乎只花了兩秒鐘,就各自找到最「舒服」的位置,甚至開始認真體驗「躺著也能拉琴」的感覺。

    音樂進行到最後一句前,我輕輕地說:「回到位置,坐好。」孩子們迅速調整姿勢,重新坐正,把最後一句拉完。

    然後我問他們:剛剛哪一種比較好?

    答案很快出來──
    「躺著拉很舒服,但坐好拉音色最好聽!」

    那一刻,其實不只是姿勢被調整了,而是理解發生了。

    因為自己得到的實驗結果,最有說服力。

    孩子不再是因為老師要求而坐好,而是因為他們親耳聽見:好的姿勢,帶來好的聲音。

    「腳踏實地」於是從一個外在的規範,變成內在的選擇。

    詩羽掠影|

    她沒有先說姿勢的重要。
    那一天,她只是讓孩子坐在椅子上,拿起琴。

    腳,本來應該踏在地上。
    但當音樂開始,注意力往前走,身體卻慢慢往後退──腳縮了起來,背靠上椅背,姿勢悄悄鬆散,卻沒有人發現。

    她沒有急著糾正。

    她請首席做了一個示範:
    躺著也能拉琴(高手)。

    孩子們笑了,也跟著開始。
    他們很快找到最舒服的姿勢,把身體交給椅背,把重量交給空氣,彷彿一切都變輕了。

    音樂仍在走。
    聲音也仍然在。

    直到最後一句前,她輕輕地說:
    「坐好。」

    孩子們回到位置,腳踏實地,背挺直,把最後一句拉完。

    然後,她沒有評價。
    她只問了一句:哪一種比較好?

    孩子很快回答:
    「躺著很舒服,但坐好音色最好聽。」

    她沒有多說。

    因為他們已經聽見了。

    她的課常常是這樣。
    不急著給答案,不急著要求正確,而是讓孩子走一段路,親自遇見差異。

    讓身體知道什麼是穩定,
    讓耳朵知道什麼是好聲音,
    讓選擇,從外在的規範,慢慢長成內在的判斷。

    腳踏實地,於是變成一件看得見的事。
    但它其實也指向一件看不見的事──

    當人站穩了,聲音才會安定;
    當根基在了,音樂才會成立。

    她沒有講原理。
    但孩子記住了。

    因為他們不是被告知,
    而是自己走到那裡。

  • 台灣,是我生長的地方。
    這塊土地,曾因葡萄牙人一聲驚歎而得名 Formosa——美麗之島。福爾摩沙這個名字,本身就很美;而這片土地,也的確曾讓世界驚艷。它創造過經濟奇蹟,培養過站上國際舞台的奇才,也在多重統治與歷史創傷中,一次又一次艱難地活了下來。

    然而,這塊土地的命運,也始終帶著難言的矛盾。它曾在不同政權的統治下逆來順受;脫離日本殖民之後,又在國民黨政府遷台後,因二二八事件留下難以彌補的族群裂痕。1971年退出聯合國之後,中華民國不再被世界各國承認。外交困境綿延數十年,也使在台灣長大的我們這一代,逐漸失去清楚而穩定的國家認同。

    很多外國朋友曾經問我:「為什麼一定要說自己是中華民國,不直接說是台灣人呢?這樣讓外國人很混亂。」其實,我自己也很混亂。

    因為在我年輕的年代,認同從來不是一件單純的事。三十年前,若說自己是台灣人,就可能被國人視為台獨;而講國語,又可能被台獨族群罵作「北京狗」。另一方面,中共對中華民國的打壓從未間歇,不論台灣有多努力、多有能力,都不許你再理直氣壯地自稱是一個國家。

    那時我慢慢感覺到,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國家都說不清楚,他的歸屬、他的夢想,甚至他對未來的想像,也都會跟著搖晃起來。名字可以被爭辯,稱呼可以被扭曲,但那種深埋心裡的牽掛與無助,卻是真實的。

    在海外留學的日子裡,這種感覺尤其深。

    一個留學生,白天忙著讀書,晚上忙著練習,表面上看來和所有努力苦讀的人沒有兩樣;可是那層家國的牽掛,常常在最安靜的時候浮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知道,和我一樣感受的人並不少。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年代:有不少人放棄誘人的工作機會,放棄綠卡,選擇回到台灣。因為我們心裡都隱隱知道,若這一代都只為自己找一條安穩的路,下一代恐怕只會承接更深的無助。

    那時我還年輕,卻已經明白,鄉愁不只是想家。
    有時候,鄉愁是一種對國家命運無能為力的痛。
    它不是情緒性的傷感,而是一種更深的追問:這塊土地到底會走到哪裡去?而我們,又能為它做什麼?

    有一次,我在美國重逢一位加州大學政治系的學者。他長年研究台灣的政治困境,也曾經應邀到台灣指導政治研究所的學生。那年我大二,他很喜歡我,竟鼓勵我去學政治。

    我笑著說,這絕不可能。一則,我這一生不打算對音樂以外的領域投入;二則,我的個性也並不適合。

    他似乎聽出了我語氣裡對政治糾葛的畏懼,沉默了一下,對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像一把釘子,一直釘在我心裡很多年:

    「這就是台灣教育的一個大問題。你們的國家有那麼大的困境,卻對培養未來領袖如此不慎重。」

    我非常錯愕。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說?台灣不是有那麼多政治研究所嗎?難道這樣還不夠?

    他卻搖頭,說得更直接:他起初看到台灣有許多會思考、也願意解決問題的人,心裡很為台灣高興;可是漸漸地,他發現,這些菁英常常把自己局限在政治之外。明明看得出問題,卻不願意進入承擔問題的位置。明明國家有那麼大的困境,卻沒有人真正慎重地面對:未來到底要把這個國家的命運交到誰手上?

    他的意思,我後來越想越明白。問題不只是政治有多亂,而是:一個國家若不慎重培養未來的領袖,那它再多的人才,也可能只是在旁觀自己的命運。

    那天之後,我心裡開始有一個問題再也放不下。那不再只是「台灣怎麼了」,而是:

    台灣的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那句話像一個機密,長久藏在我心裡。許多年之後,我再回頭看,才越來越明白,台灣的教育問題,也許真的正如那位教授所說。

    我們的學校,常常很會培養會考試的人,卻不太慎重培養會承擔的人。我們有很多聰明的孩子,很多會思考、會分析、會批評的人;可是,真正到了需要有人站出來,願意以天下家國為己任的時候,卻又常常看見這些菁英把自己局限在安全的領域之外。他們對問題看得很多,卻不一定願意進入問題;他們很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卻不一定真正知道自己怎麼看事情;他們害怕犯錯、害怕被抓到把柄,因此缺少更新的膽識,也缺少承擔的勇氣。

    多年後,我再認真檢視高中階段的生命教育內容,才更深地體會當年那句話的分量。
    是的,我們有很多人才,卻缺乏領袖。
    而我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單單政治制度的問題,更是教育的問題。
    因為我們的教育,沒有真正與生命接觸。

    一個孩子在念完高中之後,常常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會考試,會背誦,會比較,甚至也會批評;可是他未必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要走向哪裡,要把才華交給誰,要把生命投注在哪裡。至於一個政治家所需要的胸襟——那種把天下家國放進心裡的能力——更不是靠學科分數自然長出來的。

    這個問題,漸漸在我心裡糾結起來。

    我是個專業的指揮。在那個年代,主修指揮的人並不多。可是,也正因為我走過指揮的學習,我慢慢從中領悟了許多關於領導的藝術。我越來越覺得,教育最高的境界,不過就是引導一個人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可是,如果這真是教育的本質,那麼台灣教育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我又要怎麼知道?

    我不斷地問上帝:
    每個人來到世界上,應當都有一個使命要完成。
    我的使命是什麼?
    是台灣的教育嗎?
    如果是,我要怎麼開始?
    又要從哪裡看見真正的問題?

    1983年,我第一次返國,意外得到一份聘書。對方盛情難卻,我原本只打算留下來教一年,再返美繼續深造。可是,就是那一年,一些衝擊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在台南家專任教,第一次如此貼近一群正值升學年齡的孩子。
    我非常震驚地發現:她們在考高中的年齡,就已經決定放棄未來升大學。
    當我問她們為什麼,她們回答得非常直接:

    「老師,我們不會讀書。」

    那句話像一記重擊。因為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不是所有孩子都不想學,而是有些孩子早早就認定自己學不會。一個人若在那麼年輕的時候,便已對自己下了這樣的判決,他後面的人生會怎樣走下去?

    那一年,我自願當導師,陪著孩子住校。
    我陪她們讀書,也陪她們練琴。
    我不是只在課堂上教完就走,而是和她們一起生活,一起面對那些她們原本以為自己跨不過去的東西。
    一年之後,班上四十位畢業生,有一半進入大學就讀,這讓許多人都感到震撼。

    可是,真正被震撼最深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因為就在那一年,我忽然驚醒:教育最大的問題,往往不是孩子不肯學,而是他們在太早的時候,就已經被某種經驗、某種環境、某種評價系統說服,認定自己學不會。如果這件事不被改變,那麼再多的人才論述、再多的改革口號,都只是浮在表面。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心裡的問題慢慢轉向另一個更根本的方向:
    一個孩子究竟怎樣才會學得會?
    而一個孩子,又要在什麼樣的環境裡,才會願意相信自己學得會?

    那一年之後,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只停留在舞台上。
    我需要進入一個更大的研究環境,去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我去拜訪了教師研習會的主任崔劍奇。
    我把自己的觀察與想法告訴他:我在教學現場看見,有些孩子並不是不想學,而是太早就認定自己學不會;而若這個問題不被處理,台灣教育後面很多問題都無從談起。我也告訴他,我想研究教育,我想知道各國是怎麼設計教材、怎麼面對孩子學不會的問題,我想找到一條真正能幫助台灣孩子的路。

    崔主任很珍惜我有這樣的抱負。只是,那時如果我要放棄原本的專任教職,教師研習會並沒有現成的正式缺額可以給我,只能讓我先以臨時人員的身分進入研究室。

    我接受了。
    我只有一個條件:

    讓我可以接觸世界性的研究環境。
    我要研究各國的教材,我要知道別人怎麼做,也要知道台灣真正缺的是什麼。

    他同意了。並且告訴我,在那裡,我將有機會隨著省輔導團下鄉,和基層教師直接對話,從第一線去發掘教育真正的問題;同時,也能透過教師研習會的設施與資源,提供老師們所需要的幫助。

    就這樣,我離開原本較穩定的教職,走進一條看起來並不明朗、卻讓我心裡越來越篤定的路。從外面看,那也許像是一個冒險;但對我來說,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順著心裡的呼召,往教育問題的根走去。

    整整半年,我隨著國教輔導團走遍台灣各縣市。
    我為各地的教師與主任們上課,也聽他們說,困難到底在哪裡。
    我不斷地與他們對話,輔導團的團員也給我許多回饋。慢慢地,一些端倪開始浮現出來。

    我當時也試著提出一些方法。可是我心裡很清楚:零零碎碎的補救並不夠。台灣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幾個技巧,不是再多一些臨時性的建議,而是一套屬於台灣孩子的教材教法——要本土化,而且要有系統。這是一個極大的工程,而我自己其實很微小。

    但也正因為我看見了這個缺口,我知道自己不能假裝沒看見。

    在教師研習會的研究環境中,我一面閱讀、整理、思考,一面也開始把這些理念慢慢做成具體的教材。那幾年,我自己的生命和這套教材幾乎是一起孕育出來的。最初,我先完成了《音樂的生活》第一冊。1987年,我生了安筑,月子裡就被調出來做師資培訓。後來,教育廳為第一冊辦理研習,讓我對全國幼教界專家、師院音樂系教授以及幼教老師們,解說這套教材的理念與使用方式。那次研習之後,廳長對委員們的評論非常滿意,當場要求我在一年內把其餘三冊全部完成,讓幼稚園能夠有一套完整的教材。

    於是,那幾年我的生活變得更加緊密。安筑一歲的時候,每天早上會唱著〈小青蛙討老婆〉把我喚醒:「媽媽,媽媽,請你嫁給我。」那一刻我很清楚,這些歌不只是教材裡的作品,而是已經進入孩子的生命,成為他們自然流露的一部分。後來,當我懷著傑森的時候,四冊其實都已經寫完,我也開始在台北找合唱團幫忙錄音。錄音期間,我常常覺得身體不舒服,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時我已經懷了傑森。回頭看,那真是一段孩子、教材與使命一起長大的日子。

    到了1989年,教育廳版《音樂的生活》第一版終於出版。
    對我而言,它從來不只是一套書,而是我對台灣孩子、對教育現場、對教材教法長年思索之後,所做出的一個回答。

    那一年,教育廳為了這套教材特別辦了一場研習,讓我對全國幼教界專家、師院音樂系教授以及幼教老師們,解說這套教材的理念與使用方式。一整個星期,從早到晚,我不只是講理論,而是直接做示範教學,讓大家看見:音樂教學原來可以這樣輕鬆快樂,卻又這樣充實有趣。

    研習結束後,教育廳陳倬民廳長詢問委員們的看法。師院教授代表林朱彥教授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

    「我們只有一句話——這是我們等了三十年的教材教法。」

    廳長也當場表示,在他多年經驗中,從未遇過一群委員對所審查的人如此有共識,因此要求我在一年內完成其餘三冊,讓幼稚園小班到大班都能有一套完整的音樂教材。

    那一刻,我心裡很清楚,我所做的已經不只是一本教材。它之所以被需要,不是因為它新鮮,而是因為它回應了一個長久的缺口:我們太久沒有一套真正從孩子出發,又能與文化和生活接起來的教材教法了。

    只是,在出版過程中,因制度上的考量,有人擔心這樣的安排會被解讀為圖利特定個人,因此提出兩種做法:一種是由教育廳出版,但不保留作者名字,等於無條件將版權交出;另一種則是交由坊間音樂教室出版,讓版權受到保護。這其實是一個很實際的選擇:一邊是保護自己的作品,一邊是讓教材進入公共系統。最後,我選擇了前者。因為我真正要的,從來不是保住名字,而是讓所有的孩子都有機會得到這套教材。

    回頭看,我並不後悔這個決定。對一個創作者來說,名字當然不是完全不重要;但若那個名字的保全,必須以更多孩子失去機會為代價,那就不是我當時最想守住的東西。真正讓我放不下的,始終是另一個更深的問題:一個社會究竟用什麼樣的文化對待創造?它究竟鼓勵人把所學投入公共需要,還是讓人慢慢學會,在保護自己與成全他人之間,只能先選擇自己?

    這個問題,後來一直留在我心裡。
    而我也越來越明白,這不只是出版過程中的小插曲,而是會一路回到教育本身,回到孩子如何看待創造、看待使命、看待自己與群體關係的文化根源。

    回頭看,「名可名」對我來說,從來不只是國號與身分認同的問題。它也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自己的生命裡。我一生許多最重要的實踐,常常都是先有其實,卻不得其名

    《音樂的生活》出版時,書上沒有我的名字;
    雅歌創校時,最深的困境之一,是始終沒有正式學籍;
    去奧地利演講時,我們明明做的是一所學校的事,卻不能理直氣壯地稱自己為學校;
    而我自己,明明身在師院,明明看見台灣教育改革的迫切,卻又因著制度與身分的限制,不能直接以一個教授的名義,全然投入創校與教改。

    這些年,我常常活在一種很奇特的張力裡:
    有內容,卻未必有名稱;
    有使命,卻未必有名分;
    有實體,卻未必有制度承認。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我後來越來越明白:名字固然重要,名分也確實會影響一個人、一個機構在世界中的處境;然而,若一個人太早把自己交給名字,他就可能忘了真正該守住的是什麼。對我而言,最不能失去的,始終不是那個名,而是那個實——教材是否真正進入孩子的生命,學校是否真正成為孩子成長的地方,教育是否真正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

    然而,所謂「無名」,也並不表示沒有見證。
    回頭看,雅歌雖然長年活在名與實錯位的處境裡,卻一路都有人看見它真正的價值。

    黃光國教授在〈教改萬言書〉中,留下了雅歌的名字,也留下了「雅歌的峨眉傳奇」這樣的記錄;
    《小池王國》作為交融性課程的示範,被夏學理教授讚譽為「台灣的文化奇蹟在新竹」;
    香港方面最早看見雅歌教改光芒的人,也明確認定雅歌是多元智能的最佳實驗學校;
    教育部曾指定雅歌為藝術與人文示範學校;
    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也曾指定雅歌為「校園我的家」示範學校;
    甘特鮑利認定雅歌是藍色經濟示範學校;
    奧地利 Congress of Music 更認定台灣是世界音樂教育的典範;
    李遠哲先生也肯定雅歌所教出來的孩子。

    也就是說,雅歌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沒有實質,而是那個實質,常常走在制度的名分之前。它先活出來了,先被懂的人看見了,先在不同領域留下了光,只是那個名字,卻往往來得太慢,甚至始終沒有完整落下。

    所以我後來越來越明白,名固然重要,但真正不能失去的,是那個先活出來的實。

    《音樂的生活》這套書,後來在多年之後,反而成了我進一步走出去的一個重要起點。1991年,我進入 Ohio State University 博士班就讀時,教授們對這套書相當肯定。音樂院理論組的主任甚至一直把我當同事看待,對我說:「你的成就已經超過我們同事。」而我之所以能在博士班的學習上進展順利,也和先前這些研究與實作的累積有很大關係。

    那段時間,我單身帶著兩個幼兒去念博士班。美國同學看到我帶著孩子,又以極快的速度完成學業,常常揶揄我,說我簡直是去羞辱美國人的。我則笑著告訴他們:我不是一個人去讀書,我是帶著兩個小老師去的,他們天天教我,怎樣與幼兒互動,怎樣從孩子的眼睛重新認識學習。

    在 Ohio 的那兩年,我不只是在完成博士學位。
    我也同時發展出電腦學習環境 CLE 的理論,並且逐步看見多元智能理論的雛型。後來,在訪問 Key School 之後,我對未來教改的藍圖已經越來越清楚。回國,不再只是情感上的選擇,而成了一條必須走的路。

    1993年,我應聘到新竹師院音樂系任教,開始了附小幼稚園的臨床教學。那時,六位附幼教師懇切請求培訓,讓我很感動。對我而言,那不只是幾位老師對新方法的好奇,而像是一道門真的被推開了。後來,多元智能理論也就在那樣的時刻,在台灣拉開了美麗的第一頁。

    如今再回頭看,年輕時對台灣命運的困惑,後來對教育問題的追問,再到教材的形成、制度的碰撞、博士班的研究、教改藍圖的逐漸清晰,這些路並不是分開的。它們其實一直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如果這塊土地的未來,終究要交在下一代手裡,那麼我們究竟該用怎樣的教育來培養他們?

    我們的問題,從來不只是缺乏人才。
    我們真正缺的,是能夠承擔的人,是有方向的人,是願意把所學與生命接起來的人。這樣的人,不會只靠分數自然長出來,也不會只靠知識堆積就自動出現。他需要一種教育:能與文化接軌,能與生命接觸,能喚醒夢想,也能訓練一個人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名字可以被爭辯,旗幟可以被更換,身分可以被模糊;
    但一個民族若不認真面對教育,就不會有未來。

    我後來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在孩子身上,重新接回教育與生命的關係,讓這塊土地未來的主人翁,不只是有才華,更有方向;不只是會成功,更能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