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雅歌的孩子第一次和布萊根茨的孩子合團練習。小朋友們一入場,才發現對方大多是高中生;奧地利的孩子也立刻看出,我們這邊有些孩子年紀很小。

音樂還沒真正開始,照顧已經開始了。

中提琴首席不時回頭,看珈嘉有沒有跟上。最後,還拿出手機,慢慢打出幾個中文字,給珈嘉看:「你好棒!」

僑伶告訴我這件事時,眼眶裡已經有淚。

我很感動。真正的交流,常常不是先從語言開始,而是先從照顧開始。當一個較大的孩子願意回頭看顧一個遠方來的小小團員,那一刻,音樂已經先搭起了橋。技術還在磨合,國籍還不熟悉,語言還不能互通,可是人的善意,已經先跨過去了。

我想,也許這就是我一直相信的事:教育真正要培養的,不只是能力,而是人與人之間那份自然流露的在乎。

旅歐掠影(二)|加護病房裡的兩個念頭

半夜呼吸愈來愈困難,被送進加護病房時,我已經奄奄一息。

那一刻,我心裡最先浮出的,不是害怕,也不是自己會不會死,而是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我就這樣走了,雅歌還有未還的債務,要由誰承接?
第二個念頭是:如果奧地利的醫生把我救活了,我要怎麼負擔這些醫藥費?

現在回頭想,那兩個念頭其實很誠實。人在最靠近死亡的地方,最先想到的,往往就是自己一生真正背負的是什麼。

我沒有先想到榮耀,也沒有先想到可惜。我想到的是責任,是欠下的,是還沒有交託完成的事。也許這就是我這一生的樣子:走到最危急的地方,心裡仍然揹著雅歌。

感謝主,祂再一次把我留下來。
不是因為我剛強,
而是因為祂知道,我還有路要走。


旅歐掠影(三)|落葉旁的莫札特

在薩爾茲堡的米拉貝爾花園,導遊為孩子們講莫札特的故事。我站在一旁,聽著聽著,心裡總覺得還有些話想說。

於是就在落葉旁,在瑟瑟寒風裡,我和孩子們談起莫札特的音樂。我問他們:為什麼莫札特的音樂沒有憤怒的咆哮,只有天真的愉悅?為什麼一部以他為背景的電影,不叫《莫札特傳》,卻叫《阿瑪迪斯》?

那一天,我的身體其實還很虛弱。可是只要一講到音樂,講到孩子該懂卻還沒有人替他們打開的那一層,我就忘了自己的辛苦。

孩子們出奇地專注。也許是心疼我生病,還在為他們上課;也許是在那樣的風景裡,人也特別容易安靜下來。

我忽然明白,教育者的身分,不會因為身體虛弱而暫停。
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眼前還有孩子,有些話我就還是想說。不是因為我多能撐,而是因為那些真正重要的東西,一旦看見了,就很難不交出去。


旅歐掠影(四)|唯一的國旗

在 Sterzing 的會場裡,我是第一位講員。

那一天,大會是用德文進行,只有我的演講用英文。當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允許掛在講台上時,我心裡很震動。那是全場唯一出現的一面國旗。連我的開場白投影片,也再次打出國旗,讓大家對台灣留下深刻印象。

我年輕時出國留學,正是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之後。幾十年來,我們活在一種說不清的尷尬裡:政府不容許我們只稱台灣,世界卻又不真正承認中華民國。久而久之,彷彿連我們自己都快不知道,要如何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是誰。

所以,那一天對我來說,並不只是一次演講成功。
那是一個多年的願望,被輕輕地實現了。

讓世界看見台灣。
讓這面旗,在不被承認的地方,仍然被尊重。

我雖然渺小,但上帝的恩典夠深。當我真的站在那裡,看見一群外國人用那樣鄭重的態度對待這面旗,我心裡知道:這不是理所當然,這是一份恩典,也是一份理解。


旅歐掠影(五)|悲傷的獅子

在瑞士,我看見了那隻著名的獅子。

石牆上刻著一隻受傷、哀傷的獅子,為紀念那些戰死異鄉的傭兵。明明只是一座雕刻,卻讓人感到一種深深的蒼涼。那不是喊叫出來的悲傷,而是一種已經沉進石頭裡的痛。

站在那裡時,我忽然覺得,我心中也有一隻悲傷的獅子。

身為這一代的台灣人,幾十年來在國際間沒有身分,那種說不出的蒼涼,其實一直都在。不是每一天都掛在嘴邊,可是在某些時刻,它會忽然被碰到,忽然發出聲音。

也正因如此,這次出國,我一直有一個願望:讓世界看見台灣。

不是為了逞強,也不是為了製造姿態,而是因為一個沒有被好好看見的地方,太需要被尊重;一群在夾縫中長大的孩子,太需要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那隻獅子仍然伏在石壁裡。
而我心中的那隻獅子,也終於在這趟旅程裡,得著了一點安慰。

旅歐掠影(六)|被更正的名字

在瑞士的音樂會上,指揮馬丁在介紹樂團時,忽然停了一下。

他說,主辦單位在印刷手冊時犯了一個錯誤,把來自台灣的指揮孫德珍標成了韓國籍。他當場鄭重道歉,重新介紹我的身分:來自台灣的指揮與音樂教育家。

全場報以掌聲。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尷尬,反而很安靜地站在那裡。因為我知道,那不只是更正一個名字,而是有人願意在眾人面前,把事情說對。

有些尊重,不是制度給的,
而是人願意選擇給的。

旅歐掠影(七)|繞場的一面旗

音樂會裡通常不會出現國旗。

但那一天,大會決定用一個特別的方式彌補先前的錯誤。他們邀請雅歌的孩子,在音樂廳裡舉著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繞場一圈。

當孩子舉起旗的時候,全場響起掌聲。有人拿起相機拍照,有人站起來注視。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一幕,心裡很平靜。

多年來,我一直有一個願望:
不是讓這面旗被看見而已,
而是讓它在被看見的時候,是被尊重的。

那一天,這件事發生了。

旅歐掠影(八)從歐洲帶回來的一塊石頭

今天的品格課,我把一塊石頭放進孩子手裡。

孩子們看見的,只是一塊石頭。它可以摸,可以傳,可以把玩,帶著遠方來的神祕感,也帶著一點被大師親手彩繪過的珍貴。可是對我來說,它早已不只是一塊石頭。它來自歐洲,來自一位名字就叫 Bachstein 的音樂家。Bach 是小溪,Stein 是石頭。石頭上又畫著一把有弓的樂器,代表他是音樂家。那位大師把這塊石頭交給我,讓我帶回台灣,彷彿也把一段相遇、一種精神、一個印記,一起交在我手裡。

所以,當我把這塊石頭傳給孩子時,我心裡知道,我交出去的,不只是石頭,而是一段被生命煉過的故事。

這次訪歐之行,對我而言,從來不只是旅行。那是一段帶著病體前行的路,也是一段在風浪中仍然想守住使命的路。那一路上,我曾在生死邊緣徘徊,也曾在異國的講台上,看見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正式掛起來;我曾被當地的人深深理解,也曾在一群外國人慎重的對待中,感受到自己多年來藏在心裡的願望,終於被輕輕托住。

也因此,當我回到教室,再看這塊石頭,我忽然覺得它很像人。

一塊普通的石頭,要成為不平凡,不是因為它天生就與眾不同,而是因為它曾經被揀選,被煉過,被等待,也被賦予意義。它曾安靜地在溪裡,在山上,在時光裡,承受風霜,吸收日月,直到有一天,被一雙手撿起來,被刻上印記,被帶去更遠的地方。

人不也是這樣嗎?

所以,那一天我對孩子講石頭的故事,講女媧補天,講那塊沒有被立刻用上的石頭,講它如何在青梗峰上等待兩千多年,最後又如何進入《紅樓夢》,成為通靈寶玉。我原本只是想帶孩子認識一個經典的開頭,可是說著說著,我心裡愈來愈清楚,我其實是在替他們講一件更重要的事:一個平凡的生命,怎樣成為不平凡。

我讓孩子們自己去想,自己去猜,最後整理出四個條件: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推薦信。
委身,投入生命。

現在回頭看,這四個條件不只是課堂設計,也像是我自己一路走來所認識的真實。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人若沒有遇見真正高的人,很容易以為眼前這一點點成就,就是全部了。可是當你真的遇見大師,才會知道,原來不平凡不是表面的榮耀,而是願意被鍛鍊,願意讓生命一遍一遍地被修整,被磨亮,被校準。孩子們若有機會遇見大師,最重要的不是興奮,而是珍惜,因為真正的遇見,總伴隨著鍛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這是最不容易的。現代人太急,急著看到成果,急著證明自己,急著不願落後。可是很多真正珍貴的東西,都是慢慢形成的。石頭在青梗峰上待了兩千多年,聽起來很漫長,可也正因如此,它才有故事。人也是一樣。很多時候,看似沒有被用上,不等於被丟棄;被留下來,不等於沒有價值。沉默的日子,若能吸收日月精華,將來就不會白等。

推薦信。
孩子們原來以為,推薦信只是紙上的文字。可是我希望他們更早明白,推薦信其實也是你怎樣待人。這個世界很小,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會在你不知道的地方留下記號。你今天怎樣對待身邊的人,他日很可能就決定了別人如何記得你、如何介紹你。真正的推薦信,不只寫在紙上,也寫在人的心裡。

委身,投入生命。
這是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很多人一生做了很多事,卻沒有一件事真正做深。也有人看起來做得不多,卻把一生安安靜靜地放進一件值得的事裡。這樣的人,最後反而會成為不平凡的人。因為不平凡,不是做很多,而是把自己真正交出去。不是一時熱情,而是長久地、不退縮地,投入一件值得投入的事。

所以,那一天我把石頭放在孩子手裡時,我心裡其實有很深的盼望。我盼望他們知道,人生不是急著成功,而是慢慢被煉成。我盼望他們知道,有機會遇見大師,要懂得珍惜;有些時候需要等待,要懂得安靜;與人相處,要懂得留福分;而一生當中,最重要的是找到一件真正值得的事,把自己委身進去。

現代人的生活太忙亂,太容易被拉扯。很多人一生的痛,不是沒有能力,而是優先順序混亂;不是沒有機會,而是不知道要把自己放在哪裡。心地清明,是一件很難的事,也是很需要從小學的事。若孩子能早一點明白,一塊石頭為什麼會成為寶玉,也許將來,他們在自己的生命裡,就能少走一些冤枉路。

我也愈來愈相信,教育不能只是給答案。教育若只剩下說教,很快就失去味道。可是若讓藝術進入生活,讓經典流出品格,孩子就會在一個故事裡,看見自己的影子;在一個意象裡,開始思考自己的命運。

所以,那一天被帶進教室的,不只是一塊來自歐洲的石頭。
被帶進來的,還有一段遠方的相遇,一種被煉過的精神,一個從異地帶回來的印記。

而我最希望的,是這些孩子將來離開雅歌之後,也能像那塊石頭一樣,帶著自己被刻過、被煉過、被光照過的痕跡,走向更遠的地方。

因為一塊石頭若能成為寶玉,
一個孩子,也能成為不平凡的人。

旅歐掠影(九)|她的教室

我走進Sophia的教室旁聽。

孩子們圍在一起唱歌,聲音自然、優雅,不刻意,也不緊張。她的教學很平靜,像水一樣流動,孩子在裡面很自在。

我站在旁邊看著,心裡很感動。

二十多年前,她是我的學生。如今,她在奧地利,用她自己的方式教孩子,教得那麼自然,那麼好。

我忽然明白,教育最深的一種延續,不是把方法複製出去,而是讓一個人長成他自己,然後在別的地方,再開出新的樣子。

旅歐掠影(十)|說出那個願望

在最後的感恩餐會上,我對大家說,這一趟旅程對我最重要的,不是演講,也不是被禮遇。

我說,我有一個多年的願望。

年輕時,我在國外讀書,正逢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那之後的幾十年,我們在國際間,常常說不清自己是誰。那種沒有根的感覺,一直在我心裡。

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可以教出一批孩子,
知道自己的根,
也敢把這面國旗帶上國際舞台。

那天,一位來自邊境的音樂家站起來回應。他說,他的家族也有類似的經歷,他們長期生活在國籍與認同的夾縫中。

他說,他明白。

那一刻,我知道,這個願望不只是我的。
在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人,也在守著同樣的東西。

旅歐掠影(十一)|你會跟我一起嗎

我曾問一個孩子:

如果媽媽帶你走過一片危險的樹林,
你可以先問一個問題,
你會問什麼?

她想了一下,說:
「你會跟我一起嗎?」

我當下很安靜。

她沒有問危險在哪裡,
沒有問會不會受傷,
也沒有問能不能換一條路。

她先問的是:你在不在。

後來回頭看這趟旅程,我忽然明白,
那也是我心裡真正的問題。

不是事情難不難,
不是路遠不遠,
而是——

我是不是一個人走。


旅歐掠影(十二)|被留下來的人

在加護病房醒來的時候,我知道自己被留下來了。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

醫生有不同的判斷,
病況也不完全清楚,
一切都像懸在一條細線上。

但我還在。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自己很強,
反而很清楚一件事:

被留下來的人,通常不是因為已經完成了,
而是因為還有事情要做。

所以後來我繼續走下去,不是逞強,
而是知道——
這一段路,還沒有結束。


旅歐掠影(十三)|二十分鐘

在 Sterzing 的講台上,我只有二十分鐘。

全場用德文進行,
只有我用英文。
我知道,我不能多說,
但我也不能說錯。

所以我讓文字變得簡單,
讓圖片自己說話,
讓結構帶著他們走。

那二十分鐘裡,我沒有想表現什麼,
只想把一件事講清楚:

教育,不只是教什麼,
而是人如何被喚醒。

結束時,他們低頭抄筆記,
然後抬頭鼓掌。

我知道,那二十分鐘,
他們聽見了。


旅歐掠影(十四)|她說:我明白

在會後的對話裡,一位來自邊境的藝術家站起來。

她說,她一直相信,
所有藝術的學習,都應該先建立在品格之上。

她看著我說:
「我在你的課裡,看見我一直相信的東西,被實現了。」

那一刻,我沒有回答很多話。

因為有些被理解,
不需要再解釋。

只是覺得,
走了這麼久,
終於有人在另一個地方,
說了一句:我明白。


旅歐掠影(十五)|帶回來的,不只是石頭

這趟旅程,我帶回來了一塊石頭。

可是現在看來,我帶回來的,不只是石頭。

我帶回來了——
一面曾被尊重的國旗,
一群願意傾聽的眼神,
一段被理解的經驗,
還有一些,在風浪中仍然守住的東西。

有些東西不能裝進行李箱,
卻會跟著人一起回來。

它會在某一天,
出現在一堂課裡,
變成一個故事,
再進入孩子的生命。

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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