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阿湯是我的徒弟。他承襲了爸爸強壯的體能,身體靈活,這個暑假又不辭辛勞地幫老師搬家。看著他肯做事、肯吃苦,我決定收他當鋼琴學生,並且用動覺學習的方式教他。

今天是他第一次上課。因為他已經會看譜,我就直接從《徹爾尼》開始。我沒有急著讓他把曲子彈完,而是先讓他體驗一件最重要的事:把手提起來,再落在鍵盤上;靠重量,不靠力量。

為了讓他真正感受到這種觸鍵,我帶著他經歷歌曲中的每一個音,認真地聽音色。起初,那只是單調而枯燥的重複;但漸漸地,他聽出了不同。一遍又一遍之間,他沉潛了下來,很認真地做這件看似枯燥的事。

為了讓他更明白那到底是什麼感覺,我又讓他到地板上跳躍:先把身體向上提起,再順勢落下。他很快就懂了:提起的時候要作工,掉下來的時候卻要放鬆,讓它自然落下。 我再讓他回到鋼琴前,去感覺平台鋼琴在不同觸鍵、不同降落方式下,所產生的不同音色。這一次,他更能體會了。

接著,我讓他開始看譜。每一次只看一小節,並且往前預備要彈的音。為了讓他專注在觸鍵和音色,我又要他把一整句背下來,不看譜,只專心感覺手指的降落。他彈著彈著,有些音做到,有些音卻忘了先提起再落下。我提醒他放慢速度,因為我們此刻學的,不只是曲子,而是把技巧落實在每一個音裡。

阿湯哥對音樂有極大的熱忱。以前學大提琴時,他總是迫不及待想拉曲子,拉了還想拉更難的曲子。我看見他的熱忱,也看見他的盲點,所以我更清楚:我要帶他學的,不是趕快會很多首曲子,而是用高手的方式學習。

我告訴他:一般人學習,總是急著學曲子,很想趕快彈很多首,以為這就是程度;但真正的高手,專注的是建立技巧,每一刻都在意自己有沒有落實目標。當他一個音、一個音完成任務的同時,其實也已經把曲子學會了。

我問他:「如果你演奏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學了十年的程度,可是其實只有兩年的功力,你喜歡自己這樣嗎?」
他說不想。
我又問他:「如果你演奏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兩年的程度,可是功力已經像大師,你喜歡自己這樣嗎?」
他立刻說很想。

我就告訴他:「這本教材大概是第二年的程度,可是我可以直接教你彈。你願不願意用我的方式,成為一個高手,一年後讓人刮目相看?」
他很鄭重地點點頭。

那一堂課裡,我沒有看見他平常習慣的搞笑。我知道,他已經開始學會尊崇老師,也開始願意用新的態度來面對學習。

接著,我再告訴他:運動選手在做躍起動作時,一定很注意怎樣降落,否則就容易摔傷。我也要他把注意力放在安全的降落上。於是,他的手指不再隨便塌下去,而是開始穩健地站起來。

我又讓他想像體操選手,知道最後能得分,不只是因為飛得高,更因為最後能夠平穩落地。於是他開始明白:優雅,來自有預備的降落。

後來,我讓他在地板上想像自己正在彈這首歌,整個身體就是每一根手指:向上拔起,自然落下;不只是向上、向下,還要順著音階的方向移動。等他再回到鋼琴前,因為身體已經記住了,身體就會把指令傳給手指。於是,雖然沒有太多口語說明,手指卻自然懂了。

我最後告訴他:當我們的身體自然落地,是因為有重量;我們真正要做的,是把它提起來,它就會自己落下。整個過程,是在一提一放、一鬆一落之間不斷延續。如果人一直用力,不久就會造成運動傷害。其實所有的運動,包括演奏樂器,首先都要學會一件事:怎樣保護自己,不讓自己受傷。

所以,這一堂鋼琴課,不只是學鋼琴,也是在學身體,學控制,學等待,學降落,學真正的功夫。因為真正的高手,不是急著往前衝的人,而是知道怎樣穩穩落地的人。

詩羽掠影

她沒有一開始就讓他追著曲子跑。

那一天,她坐在鋼琴旁,看著這個第一次來上課的孩子。阿湯哥身體靈活,動作俐落,帶著男孩子特有的衝勁,也帶著一種急著往前的熱。她知道,這樣的孩子若只順著熱情走,很快就會去追更難的曲子、更快的速度、更亮眼的表現;但她更知道,真正的功夫,不在往前衝,而在每一次怎樣落下。

所以她沒有先教他炫目的東西。她先教他一個音。

她要他把手提起來,再落在鍵盤上;不是用力壓下去,而是靠重量,不靠力量。 她帶著他,一個音一個音地聽。起初,那只是重複;後來,那重複裡開始出現分別。音色的不同,不再只是老師嘴裡的形容,而是他耳朵裡真實的經驗。

她看見他慢慢安靜下來。

這樣的安靜,不是沒精神,而是沉進去。像一顆本來在水面跳動的小石子,終於願意往深處落。她知道,孩子開始學了。

然後她把他帶離鋼琴,讓他在地板上跳。先把身體往上提起,再順勢落下。那不是離題,而是另一種說明。她要他用全身明白:提起的時候要作工,落下的時候要放鬆。 有些道理,手指不一定先懂,身體卻會先明白。

等他再回到平台鋼琴前,聲音已經不一樣了。不是琴變了,是他碰觸琴的方式變了。她沒有急著稱讚,只是繼續帶他往前:一小節一小節看,一整句一整句背,不看譜時,就專心感覺手指怎樣降落。她要他知道,學習不是把音湊出來,而是把目標落實在每一個音裡。

她也知道,這孩子愛音樂,愛到總想快一點看到成果。學大提琴時,他總是迫不及待要拉曲子,拉完還想更難。熱忱是真的,急也是真的。她沒有否定他的熱,只是把那股熱,轉向另一條更深的路。

她問他:如果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學了十年的程度,可是功力只有兩年,你喜不喜歡自己這樣?他說不喜歡。她又問:如果一首曲子聽起來像學兩年的程度,可是功力已經像大師,你喜不喜歡?他立刻說喜歡。

那一刻,她知道他聽懂了。

她不是在跟孩子講道理,而是在替他調整眼光。讓他知道,高手的榮耀,不在表面的程度,而在裡面的功力。

後來她又把體操選手的意象帶進來。飛起來很動人,但真正得分的,是最後那一下平穩的落地。於是鋼琴課忽然不只是鋼琴課了。它變成一種身體的學問,一種節制的學問,一種保護自己的學問。孩子開始懂得:手指不能塌,落下要安全;優雅不是飄在空中,而是有預備地回到地面。

她甚至讓他在地板上想像自己正在彈琴,整個身體就是每一根手指,向上拔起,自然落下,再順著音階往前移動。這時候,語言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身體記住了,手指就會懂。她一直相信,有些學習不能只靠講解,必須先進到人的筋骨、重量與平衡裡。

她最後告訴他:身體能自然落地,是因為有重量;人真正需要學的,是把它提起來,然後讓它自己落下。若一直用力,不久就會受傷。所有的運動,包括演奏樂器,第一件事都不是表現,而是學會怎樣不讓自己受傷。

她的課,常常就是這樣。表面上在教技巧,實際上卻在教更深的事。教孩子怎樣等待,怎樣控制,怎樣把熱情放進秩序裡;教孩子明白,真正的力量不是死命撐住,而是知道何時提起,何時放下。

所以那一堂課裡,被教會的不只是鋼琴。還有一種姿態,一種品味,一種通往高手的安靜道路。

原來,最好的觸鍵,不是用力按下去,
而是懂得怎樣優雅地降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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