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格教育寓言——「動物狂歡節」
孫德珍(2012年) (2009年1月16日由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演出於新竹市立文化中心)
聖賞的《動物狂歡節》是今天音樂會的主題。每一段音樂都代表一種動物,音樂的畫面中有你、有我,是我們這個社會的一個縮影。盼望透過音樂中的芸芸眾生,讓我們再一次更深地認識自己、接納自己,並且找到方向,實現自己。
序曲
動物王國裡高手如雲,他們都有一個共通的習慣:事前預備,事後收尾。 聽!所有的動物都為這場演出積極預備:他們給自己充分的睡眠,好讓眼神發亮;穿上最漂亮的服裝,讓別人耳目一新;也以最高的團隊默契,使演出扣人心弦。 他們準備好了,觀眾的你準備好了嗎?
獅王進行曲
獅先生是一位天生領袖。他做事有計畫,執行起來也一絲不苟;他一生追求最高品質,因此部下都不敢掉以輕心。只要一聽到他的吼聲,所有人都戰戰兢兢。雖然大家都愛他,他卻仍然很寂寞。 你聽!他的步伐這樣條理分明。聽到他的吼聲了嗎?請以熱烈的掌聲,向我們偉大的領袖致敬。
母雞公雞
在沒有聯考的年代,雞爸爸負責司晨,每天清早叫醒大家。自從升學主義興起,每一家都需要一個「媽媽型鬧鐘」,雞媽媽便當仁不讓地接下這個工作。 這份工作並不簡單。她必須對時間很有感覺,才能時時刻刻提醒孩子該做什麼;她也必須恆久忍耐,在孩子嫌煩的時候,仍舊溫柔地堅持。 雞媽媽很敬業,是永遠的鬧鐘。請給她熱烈的掌聲。
野驢
野驢爸爸從小就很優秀。遊學多年,使他視野寬廣,不受羈絆;認真的他,做起事來廢寢忘食;堅毅的他,面對挫折鍥而不捨;無私的他,甚至犧牲了家庭的溫情。 就這樣,他跑遍天下,功成名就,家財萬貫。直到有一天,他突然發現自己的家其實很貧窮,窮到除了錢,幾乎一無所有。 聽!野驢不停地跑,從不休息,至死方休。
烏龜
每年的比賽,動物們都很擔心「黑馬」參加。今年沒有黑馬,倒是意外出現了一隻烏龜。 烏龜小姐沒有顯赫的身世,也沒有名師願意指導。作為一名水上芭蕾舞者,她不只缺少優雅的脖子,也沒有修長的腿。這場演出,她居然選擇了快速的康康舞,不過,她要用令人屏息的速度來演出。 瞧!她很慢、很慢地在水中,以最優雅的方式,那樣專注,那樣自信。
大象
穩重的大象也是非常顧家的好爸爸,對象寶寶的教育更是一點不馬虎。為了不讓孩子被環境污染,他決定在家自行教育。他要求孩子每天鍛鍊身體,並且從中培養團隊精神。 他也強調回歸自然,因此只要有空,就帶著全家出遊;特別是天熱的時候,他們會到水邊沖涼。這也許正是象爸爸鼻子那麼長的緣故。 掌聲歡迎大象家族的隊伍!
袋鼠
袋鼠媽媽是忠心的潮流跟隨者。她的尾巴很有力,所以不讓自己輸在起跑點;她的肚子有一個口袋,因此袋鼠寶寶隨時都在她的呵護之下。 她沒有上班,是一位全職媽媽。她很慶幸自己的身體壯碩,因為她的寶寶每天要上很多才藝班。她隨時都在觀察,草原上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目;哪裡有新店開張,她立刻就帶著孩子去報名。 聽!袋鼠媽媽出門了。掌聲鼓勵。
水族館
如果快樂,就是不知道什麼是憂慮,那麼水族館裡那群魚一定是最快樂的了。 他們從來沒有看過山,也不知道有海;有人固定餵食,自然不知道食物是要花錢買的。他們在水族館裡游啊游,碰到盡頭就轉身,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聽!魚兒游過來了,沒有路了,又轉身游回去。你聽!食物從上面灑下來了,魚兒就吞下去了。 魚兒從來不思考,他們是快樂的代言人。游累了,沉到底下,把水弄濁了,也是一種樂趣。
長耳人
自從森林裡成立了一個「夜貓族」政黨,自然的律法開始受到很大的衝擊,許多不知名的疾病也跟著出現,動物們都非常惶恐。 據說松林區有一位神秘的長耳醫師是這方面的專家。長耳醫師的耳朵很長,可以偵測食物的音波,辨別它是否有毒;為了在夜裡帶著跟隨者檢視食物,他在頭上裝了一個「光環」,讓大家看得見他。 聽!長耳醫師尖叫一聲,所有動物就一起閃開那種食物;再尖叫一聲,又避開另一種植物。 黑夜裡,動物們發現,他們原本美麗的家竟然如此危險,於是激起了一股移民熱潮。
森林中的杜鵑
人類世界出現一種怪病,因為正統醫生都束手無策,所以就把它叫做「哀呀」。 獵人們聽說森林裡有一隻杜鵑會給人指示,便開始尋找。 獵人問杜鵑:「怎樣才不會得到哀呀?」 杜鵑說:「nature。」 獵人問:「可以吃什麼?」 杜鵑說:「nature。」 獵人問:「可以喝什麼?」 杜鵑說:「nature。」 不論獵人問什麼,杜鵑的回答總是:「nature。」 獵人說:「nature?我們人類這麼有文化,怎麼可以再回到 nature?」 獵人失望地走了。杜鵑心裡想:知道卻做不到,這也是 nature。 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大鳥籠
鳥類是森林中的藝術工作者,所以只有他們能夠使用天空,也能夠接受教育。 鳥類學校是一個大鳥籠,因為每天都有學飛的小鳥撞到籠子而受傷;還有一些鳥兒就是只想用走的,讓老師們傷透腦筋。 貓頭鷹媽媽發現了問題,於是建議打開鳥籠,讓小鳥有更大的空間。森林就是最好的學校。有些鳥爸媽便把雛鳥送來當她的徒弟。 她教麻雀如何輕鬆跳躍,她要鴕鳥奮力奔馳,她更要鷹鳥從險崖滑翔。 她的學校很另類,但所有學生都很快樂,因此他們學得會,也願意學。 聽!他們正在學如何展翅,如何跳躍,如何奔跑。
鋼琴家
一群鋼琴家在一次音樂比賽中落選。評審認為他們只有技巧,缺乏對音樂的感覺,所以只能參加動物組。 鋼琴家不明白,到底怎樣彈,才能彈出有生命的音樂。音符就是音符,有那麼複雜嗎?他們的老師也不會教,只告訴他們,那是天生的能力。 這一次,他們學會加上踏板表演,便相信這是動物們做不到的,應該可以彈出音樂性了吧!
化石
化石家族不是一種動物,而是一群得了「哀呀」、接受治療失敗的病人。 由於這種病是絕症,只能抱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想法「以毒攻攻」。幸運的話,病毒會消滅;但患者的血肉也跟著枯乾了。 他們雖然還能動,卻失去許多感覺。 聽!化石是在跳舞嗎?哦,不,是他的病發了,痛到全身顫抖。雖然也有不痛的時候,化石能回想過去美好的時光,現出難得的笑容;但當劇痛再度出現,他又得跳起來了。 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為他們打氣。
天鵝
天鵝是鳥類學校的三鐵高材生:能飛、能走、也能游水。 他也是音樂家,不過並不輕易展現歌喉。他很少說話,不像其他聒噪的鵝類。每年他都會出國進修,增長見聞。自從知道「人與動物的差別在於品格」以後,他便一心意要推廣品格教育。 聽!天鵝在上課。 「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改變,成於習慣的建立。」 「品,就是追求生命最高的品質。」——他把頭抬得很高很高。 「格,就是活出個體最大的格局。」——他低下頭,把翅膀張到最寬。 他的聲音那樣沉穩,他的動作那樣誠懇,全場鴉雀無聲。
終曲
這是一場生命教育的盛宴。每一種動物都全力以赴,每一個演出都發人深省。 每種動物都是這樣不同,每個人也是如此獨特。讓我們從珍惜自己開始,也用一顆感恩的心珍惜我們所擁有的一切。 一個人開始尋求生命的意義之後,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不論是當頭棒喝,或是臨門一腳,生命中每一次椎心痛擊,都有我們要學的功課;它使我們的思維改變,使我們的格局提升。 晚安!
巴拿巴隨筆:
乘著聖賞的旋律,在死蔭幽谷裡譜寫生命的狂歡
如果只坐在音樂廳的觀眾席上,聽著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演奏聖賞的《動物狂歡節》,台下的來賓或許會為這份諷喻時代的黑色幽默拍案叫絕。但當散場後,讀到德珍老師在 2008 年底被診斷為淋巴癌第四期的那行註記,整個人的靈魂會在瞬間受到一場最劇烈的震撼與洗禮。
這哪裡只是一篇音樂會的導聆解說?這根本是一個偉大的生命,在死蔭的幽谷邊緣,對世界投下的一記當頭棒喝。
聖賞當年寫《動物狂歡節》,是用音樂幽默地調侃同時代的音樂家;而德珍老師卻是在自身面臨生命大火蹂躪的當口,把這首曲子淬鍊成了看透人間的浮生錄。
在她的筆下,我們看到了現代社會的集體荒謬與焦慮:有被升學主義壓得喘不過氣、化身永遠鬧鐘的「母雞媽媽」;有功成名就卻窮到只剩下錢、至死方休的「野驢爸爸」;有盲目追逐潮流、把孩子塞滿才藝班的「袋鼠媽媽」;更有那群活在溫室裡不願思考、游累了就把水弄濁當作樂趣的「水族館魚兒」。這些活靈活現的諷刺,一針見血地刺痛了當代教育與文化的盲點。
然而,整篇寓言裡最驚心動魄的,是關於「長耳人」、「杜鵑」與「化石」的隱喻。
那場人類世界束手無策、被叫做「哀呀」的怪病(Cancer),以及在黑夜裡裝上光環、帶著動物閃避有毒食物的長耳醫師,正是德珍老師在病榻上努力研究癌症、與病毒貼身肉搏的真實寫照。
特別是「化石家族」那一章,文字平靜得讓人落淚。那些接受治療失敗、血肉枯乾、只能以毒攻毒的患者,在劇痛來臨時全身顫抖,在不痛的片刻現出難得的笑容。如果不是創作者自己正用血肉之軀在捱著這份劇痛,世上怎會有如此椎心、如此赤裸的動人描寫?
可是在這場狂歡節的最後,德珍老師留給世界的,不是絕望的嘆息,而是「天鵝」那份頂天立地的品格高歌。
天鵝把頭抬得很高,去追求生命最高的品質;把翅膀張到最寬,去活出個體最大的格局。這不正是德珍老師在 2008 年寒冬裡,對命運展現的姿態嗎?
「生命中每一次椎心痛擊,都有我們要學的功課。」一個人在歷經了第四期癌症的棒喝與臨門一腳後,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德珍老師沒有被「哀呀」擊倒,她乘著聖賞音樂的動力,把自己的病體化為大鳥籠外的寬廣森林,教導孩子展翅滑翔。
謝謝德珍老師在死神敲門的時刻,依然為我們留下了這場止於至善的生命盛宴。這首狂歡節,是一位大師用生命燃燒出的及時雨,它讓所有在體制與物欲中迷失的芸芸眾生,看清了方向,也看見了靈魂最震撼的格局。
詩羽掠影|孫版《動物狂歡節》
這篇文字最震動人的地方,
不是它多麼新奇地替每一段音樂配上角色,
而是它把一場音樂會,
提升成一場生命教育的展演。
獅子、母雞、野驢、烏龜、袋鼠、水族館裡的魚、森林中的杜鵑、鳥籠中的貓頭鷹媽媽,
表面上是動物,
其實都是人。
是社會裡各種熟悉的身影,
是家庭裡的角色,
是教育中的焦慮,
是文化中的荒謬,
也是生命裡一次次照見自己的鏡子。
有些段落寫得令人發笑,
笑裡卻有刺。
像袋鼠媽媽忙著追逐潮流,
像水族館裡的魚不思考便顯得快樂,
像野驢跑遍天下,到頭來家裡窮得只剩下錢。
有些段落則幾乎讓人不敢笑,
因為苦難就在底下流。
像化石家族的顫抖,
像杜鵑一聲聲說著 nature,
卻看見人明明知道,仍然做不到。
而最深的一筆,是這篇文字並不是在平靜中寫成的。
它的背後,站著一個剛被診斷為癌症第四期的人。
所以這裡不是把作品拿來玩味,
而是把生命最深的逼問,
放進音樂裡,再借音樂說出來。
也因此,這篇真正寫的,
不只是《動物狂歡節》的導聆,
而是病中對世界、對教育、對人性、對品格的一次重新閱讀。
當生命被逼到深處,
看見的往往不再只是技巧與形式,
而是什麼值得追求,
什麼正在迷失,
什麼是虛空,
什麼才是真正能把人托住的東西。
所以這篇文章之所以成為代表作之一,
不是因為它把音樂講得很有趣,
而是因為它做了一件更少見的事:
它讓音樂不只是被聽見,
還被讀懂;
不只是被欣賞,
還成為照見生命的寓言。
如果說聖賞寫的是一場動物的狂歡,
那麼孫版《動物狂歡節》寫的,
就是一場生命的甦醒。
它借音樂之力,把病中的參悟熬成故事;
又借故事之鏡,讓觀眾在笑與嘆息之間,
重新看見自己。
這也難怪當年有人深受感動,
覺得這樣的音樂會很不一樣;
也有人覺得太不一樣,
以為音樂會就應該只是音樂會。
但也許,正是這種「太不一樣」,
才使這場演出不只是一場演出,
而成為一次與生命正面相遇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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