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篇 在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第一場 在聲音裡相遇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接觸了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都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而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我的肚子。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常唱歌給他聽。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以及生活裡每一件大小事情。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已經生活在家人的聲音裡。
第二場 第一次一起聽音樂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躺都不舒服。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動著身體,彷彿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第三場 爸爸的聲音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喜歡翹著二郎腿。只是,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安筑出生以後,只要爸爸一開口,他總是特別安靜。
爸爸的聲音,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
第四場 風雨中的迎接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後來,安筑知道了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
他常常說,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也因此,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第五場 媽媽的聲音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我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
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第六場 一句「沒關係」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第七場 第一個說出的字──愛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安筑睡覺,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慢慢地,我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第八場 「阿姨,不要彈鋼琴。」
五個月大的安筑,每星期有一天由一位工讀生阿姨照顧。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自己坐到鋼琴前彈起琴來。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繼續彈琴。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阿姨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第九場 「爸爸打。」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前,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忍不住回家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第十場 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第十一場 第一次離開媽媽
弟弟出生那一天,也是安筑第一次沒有媽媽陪在身邊。
那一天,我住進醫院生產。
安筑則到姑姑家過夜。
知道媽媽不在身邊,姑姑一家人想盡辦法逗他開心。
因為安筑一直以為,媽媽肚子裡住的是一個妹妹。
於是,他們幫他換上小女生的衣服,逗著他笑,也留下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安筑穿著女孩的衣服,安安靜靜地坐著。
沒有笑。
也沒有哭。
很多年後,每次看到那張照片,我總覺得,那不像一個孩子開心玩耍的樣子。
反而像一個第一次離開媽媽,第一次獨自面對外面世界的小小身影。
第十二場 妹妹怎麼變成弟弟?
回家以後,安筑終於看見了新出生的寶寶。
只是,他一直期待的妹妹,變成了弟弟。
他沒有哭。
也沒有吵。
只是很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新生命。
看看他的手。
看看他的腳。
看看他的臉。
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們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只是陪著他,一起看著弟弟。
那一天,他很安靜。
而我們都知道,他心裡正在發生一些事情。
第十三場 媽媽,給我抱
弟弟四個月大的時候。
有一天,安筑忽然走到弟弟身邊,很認真地對弟弟說:
「弟弟,媽媽給我抱,你去抱阿姨。」
那是弟弟出生後,安筑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心情。
我蹲下來,把安筑抱進懷裡。
弟弟則由旁邊的大人接過去。
他安安靜靜地靠在我身上,好久都沒有說話。
第十四場 我是哥哥
從那以後,安筑開始很認真地當哥哥。
每次弟弟喝奶,他就先拿一片尿布,站在旁邊等著,像個小助手一樣。
如果弟弟喝到一半不想喝了,他便一本正經地說:
「弟弟,你知道嗎?非洲的寶寶沒有奶喝哦,不可以浪費。」
弟弟還是不喝。
他就把奶瓶接過來。
咕嚕、咕嚕,把剩下的奶喝光。
在他的心裡,那不是弟弟剩下的奶。
那是哥哥應該做的事情。
第十五場 中原的一道風景
弟弟出生後,爸爸每天清晨都會到中原大學跑步。
安筑也有了新的工作。
他推著弟弟的娃娃車,一路跟在爸爸後面。
爸爸跑在前面。
安筑推著娃娃車走在後面。
弟弟安安靜靜地躺在車裡。
一家四口,就這樣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慢慢地,中原校園裡的老師、學生,都開始認識這個推著娃娃車的小哥哥。
有人跟他打招呼。
有人停下來逗逗弟弟。
安筑總是認真地推著娃娃車,像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對他來說,那不是玩。
那是陪弟弟一起散步。
也是陪爸爸一起運動。
第十六場 校車上的招牌
一歲半的時候,安筑有時跟著我搭校車到臺北。
坐在車上,他最喜歡靠著窗戶,看外面的街道。
每經過一塊招牌,他就認真地讀給我聽。
一路上,他不停地看,不停地問,也不停地讀。
而窗外流動的城市,也一天天變成了他的教室。
第十七場 看一眼
婚後,我辭去工作,專心在家陪伴孩子。
赴美之前,我帶著安筑探望以前的同事。
一位研究員請他數魚缸裡有幾條魚。
安筑只看了一眼,便回答:
「十三條。」
大家一條一條數到十二時,一尾魚忽然從石縫裡游了出來。
第十三條。
直到今天,我們仍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第十八場 O 和 0
後來,我帶安筑到幼教組探望以前的同事。
一位研究員帶著兩歲半的他玩了幾樣教具。
玩了一會兒,她對我說:
「這個孩子有很多發展,是文獻上沒有提到的。」
其中,最讓她驚訝的一件事,是安筑能清楚分辨英文字母 O 和數字 0。
她說,以一個兩歲半的孩子來看,這樣的語文能力,非常特別。
第二幕 生命眼光
第一篇 對聲音有感覺
第一次讀〈在聲音裡長大的孩子〉,我一直以為,這是一篇關於早期教育的故事。
可是,讀著讀著,我發現,我一直讀錯了。
它不是在教一個孩子。
它是在陪一個生命。
故事還沒有開始,孩子還沒有出生,媽媽就已經每天和他說話。
她說今天的天氣。
說陽台上的天堂鳥。
說幸運草又長出了新的葉子。
說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
爸爸下班回家,也會先摸摸媽媽的肚子,和孩子說幾句話。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很溫馨的畫面。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對這個孩子而言,世界不是從眼睛開始的。
而是從聲音開始的。
他還沒有看見花。
卻先聽見花的名字。
還沒有看見天空。
卻先聽見媽媽描述天空。
還沒有認識爸爸。
卻早已熟悉爸爸的聲音。
我忽然覺得,一個生命最早認識世界的方法,不一定是眼睛。
也可能,是耳朵。
故事繼續往前。
媽媽去擔任音樂比賽評審。
音準不準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不停翻動。
音樂和諧的時候,他又安靜下來。
第一次讀到這裡,我想到的是音感。
可是第二次再讀,我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原來,他不是被動地存在著。
他一直都在聽。
一直都在感受。
一直都在回應。
後來,爸爸輕輕對著肚子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孩子真的把腳放下了。
我沒有把這一段看成神奇。
我更在意的是,爸爸沒有命令孩子。
他只是溫柔地讓孩子知道,媽媽的感受很重要。
一句話,不只是讓孩子放下了腳,也把體貼放進了一個還沒有出生的生命裡。
接下來,我讀到媽媽出門演講。
孩子一直哭。
直到錄音機裡傳來媽媽熟悉的聲音,他才安靜下來。
又讀到看醫生時,一句簡單的「沒關係」,讓哭泣中的孩子慢慢平靜。
我忽然開始相信,有些聲音,真的會住進人的生命裡。
多年以後,也許早已忘記當時說了什麼。
可是,那份安心,還留著。
最讓我停下來的,是第一個說出的字。
不是爸爸。
不是媽媽。
而是「愛」。
每天晚上,媽媽抱著他,一遍又一遍讀著《哥林多前書》: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喊出了:
「愛。」
我一直沒有把這一段看成語言發展。
我反而一直在想,也許他不是先學會了這個字。
而是先活在愛裡,後來才知道,原來這種感覺,有一個名字。
故事一路往前。
孩子開始不停地指著四周。
「這個?」
媽媽回答。
「檯燈。」
「窗戶。」
「沙發。」
「電扇。」
我很喜歡這一段。
因為我突然想到,一個孩子之所以願意一直問,不只是因為他好奇。
也是因為,他相信,會有人回答。
每一次回答,都像替世界點亮一盞小燈。
慢慢地,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後來,他開始讀招牌。
開始和鄰居說話。
開始辨認 O 和 0。
開始看一眼魚缸,就記住十三條魚。
如果只看結果,我們很容易說,這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孩子。
可是,讀完整篇,我反而沒有急著讚嘆他的能力。
我一直想到,那個從出生以前,就一直被聲音包圍的孩子。
那些溫柔的對話。
那些耐心的回答。
那些一句一句說給他聽的日常。
我忽然明白,真正塑造他的,不只是語言能力。
而是一個願意和他說話的世界。
直到故事結束,我才重新回頭看篇名──〈在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我終於懂了。
這裡的聲音,不只是音樂。
不只是語言。
也不只是媽媽和爸爸的說話聲。
它還包括一句「沒關係」。
一句「爸爸摸摸」。
一句又一句耐心回答的「這是……」。
甚至,一聲呼喚「愛」。
那些聲音,慢慢把世界送到一個孩子面前。
而這個孩子,也慢慢學會用自己的聲音,回應世界。
讀完這一篇,我忽然覺得,教育也許不是先教孩子如何說話。
而是先讓孩子聽見一個值得信任的世界。
因為,一個對聲音有感覺的孩子,後來才可能對世界有感覺。
第二篇 美國的天空
第一場 車上的小老師
到了美國以後,我們經常開車出門。
弟弟坐在後座,安筑坐在他的旁邊。一路上,我常常從後照鏡裡,看見一幅很有趣的畫面。
安筑不再只是認識世界。
他開始把自己知道的世界,介紹給弟弟。
窗外開過一輛消防車,他立刻指著說:「弟弟,你看,那是消防車。」
飛機飛過天空,他又抬起頭說:「那是飛機。」
看到警車、救護車、校車、公車……他總是興奮地一一介紹。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
弟弟安安靜靜地聽。
我忽然發現,那個曾經一路問著「這個?」的孩子,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回答別人的「這個?」了。
第二場 媽媽的小 GPS
在美國生活,開車幾乎是每天的事。
有一天,我看到超市廣告,對孩子們說:
「Apple Tree 的葡萄特價,一磅九十九分,我們去買。」
安筑立刻問:
「媽咪,九十九分很便宜嗎?」
我點點頭。
「對,很便宜。」
他馬上轉頭對弟弟說:
「九十九分就是很便宜,所以我們趕快去買。」
慢慢地,兩兄弟也開始幫我認路。
弟弟對方向特別敏感,只要走過一次,幾乎就不會忘記。每次快到目的地,他總會很有把握地說:
「這邊轉進去就到了。」
於是,每次出門,我們三個人便一起找路。
他們漸漸成了我的小 GPS。
只是,弟弟還有一項「特長」。
他很會解開安全帶。
而且,看過一次,就知道怎麼解。
為了安全起見,我請安筑坐在旁邊,只要弟弟把安全帶解開,就立刻告訴我。
有一天,我正開在高速公路上,一邊注意車流,一邊判斷要不要從下一個交流道下去。
突然,安筑大喊了一聲:
「媽咪!」
我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回答:
「沒關係,慢慢說。」
安筑點點頭。
然後,用他最慢、最溫柔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媽──咪──」
「弟──弟──」
「在──玩──門──」
「而──且──」
「他──已──經──把──安──全──帶──打──開──了。」
聽完,我反而笑了。
原來,他知道媽媽正在開車。
如果說得太快,媽媽可能更危險。
後來,我一連換了好幾張安全座椅。
直到找到一張需要很大力氣才能解開的安全座椅,弟弟才終於放棄了這個新遊戲。
第三場 牆壁不能畫
剛到美國時,我們租了一間房子。
房東知道家裡有兩個小孩,再三叮嚀:
「牆壁不能畫。」
安筑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他不但自己小心,也一直提醒弟弟,不可以拿筆靠近牆壁。
有一天,我們一起去欣賞國劇。
舞台後方掛著一大片布幕。
安筑忽然轉頭問弟弟: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掛布幕嗎?」
弟弟搖搖頭。
安筑一本正經地回答:
「因為房東不准人家畫牆壁。」
弟弟點點頭。
「哦,我知道了。」
兄弟倆一直都很遵守這個規定。
直到有一天,安筑從書上看到,李奧納多·達文西曾經直接在牆壁上作畫。
他非常震驚。
我告訴他:
「因為他是很偉大的畫家,義大利保存了很多他的壁畫。」
過了幾天,他請我幫忙打字,寫一封信給爸爸。
他一邊念,我一邊打。
「爹地,達文西很會畫畫。」
「你知道嗎?」
「義大利人讓他畫在牆壁上。」
信寫完後,他忽然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我長大要去義大利留學。」
我笑著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在那裡,如果你很會畫,他們就讓你畫牆壁。」
我愣了一下。
孩子看到的,不只是牆壁。
他看到的是,一個地方願意欣賞一個人的才能。
於是,我們買了一大張白紙貼在牆上。
從那一天開始,他終於可以盡情地畫。
一張畫滿,再貼一張。
很多年後,我還記得那面貼滿圖畫的牆。
比起一面乾乾淨淨的白牆,我更喜歡,一個願意放心作畫的孩子。
第四場 餐桌上的兩兄弟
在美國的日子裡,我們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安筑和弟弟從小不挑食,也很有禮貌,漸漸成了許多家庭最喜歡邀請的小客人。
每次聚餐,大人圍著餐桌聊天,孩子們安安靜靜地吃飯。
聊天的內容,常常離不開孩子。
「我們家這個不吃青菜。」
「那個不吃肉。」
「只吃白飯。」
「只喝牛奶。」
大家一邊笑,一邊交換彼此教養孩子的經驗,也分享著身為父母的小小煩惱。
安筑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
忽然,他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咪,我也很想有一樣東西不吃。」
我笑著問:
「為什麼?」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
「可是,我不知道要選什麼。」
一句話,讓整桌的人都笑了起來。
有一次,到朋友家吃飯。
弟弟一邊吃,一邊甜甜地說:
「阿姨,好好吃。」
安筑也不停地說:
「謝謝阿姨。」
「很好吃。」
朋友笑著問我:
「妳在家到底都煮什麼?怎麼他們吃什麼都覺得好吃?」
安筑先看看大家,又低頭想了一下。
然後抬起頭,很認真地問我:
「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你煮的是 nutritious?」
一句童言童語,又讓整桌的人笑了起來。
第五場 地理課
安筑和弟弟就讀的是一所蒙特梭利幼稚園。
學校很重視世界文化。
教室裡擺著世界地圖、地球儀,也有各國不同的教材。
安筑很喜歡地圖。
他可以認出許多國家,也喜歡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世界地圖。
對他來說,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一天,老師拿起一塊地圖,準備介紹今天要認識的國家。
安筑一看,立刻大聲說:
「不要!」
「不要!」
「埃及不是好國家!」
老師愣住了。
安筑一向很溫和,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
老師蹲下來,輕輕問他:
「為什麼你這樣說?」
安筑開始說故事。
他講的是《出埃及記》。
從以色列人在埃及受苦。
講到摩西。
講到十災。
講到過紅海。
全班孩子都安安靜靜地聽著。
老師也沒有打斷。
等他講完,老師笑著問: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安筑回答得很自然:
「所以,人要多讀書。」
第六場 量身訂做的故事
每天晚上,睡前故事,是兄弟倆最期待的時間。
只是,我們家的故事,很少照著書本念。
他們總是先出題。
「今天講鉛筆。」
「今天講汽車。」
「今天講樹。」
只要他們提出一個題目,我就開始說:
「從前從前,有一棵樹……」
故事說著說著,他們就開始加入。
「他想幫助別人。」
「所以去找上帝。」
我接著說:
「可是,上帝說,要先把你切成一段一段。」
兩兄弟立刻把身體縮成一團。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在他們身上比畫。
「切──」
「切──」
「切──」
他們笑得東倒西歪。
一邊喊:
「好痛!」
「好痛!」
我故意問:
「要不要放棄?」
兩個人拼命搖頭。
「不要!」
「我要忍耐!」
接著,我又假裝削木頭。
再把石墨放進他們的肚子。
最後拍拍他們。
「現在,你是一枝鉛筆了。」
「去幫助別人吧。」
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故事。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故事,不只是故事。
那是兄弟倆認識世界的方法。
他們提出問題。
我們一起找答案。
許多年以後,我仍然很懷念,那一段每天一起編故事的日子。
第七場 接觸聖經
每天晚上的故事,陪伴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我們開始一起讀兒童版《聖經》。
故事一頁一頁往前翻。
安筑也一頁一頁走進那些人物的生命。
讀到《出埃及記》時,他完全投入其中。
到了學校,他竟然把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故事,講給全班同學聽。
他講法老。
講十災。
講紅海分開。
講以色列人終於得到自由。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
老師也很驚訝,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竟然能把一個故事說得這麼完整。
後來,我們讀到《士師記》。
安筑忽然皺起眉頭。
「又來了。」
我問:
「什麼又來了?」
他說:
「他們又犯同樣的錯了。」
接著,他開始分析給弟弟聽。
「你看,他們本來相信神。」
「後來日子好了,就忘記神。」
「去拜別的神。」
「等到遇到困難,又回來求神。」
「神救了他們。」
「過一陣子,又忘記了。」
他說著說著,搖了搖頭。
「怎麼一直犯同樣的錯?」
我笑著回答:
「因為他們活在事情裡,所以看不清楚。」
他立刻說: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
我摸摸他的頭。
「因為,你現在是在讀歷史。」
那一年,安筑三歲半。
他忽然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我長大要當歷史家。」
第八場 先寫,再讀
自從安筑知道可以寫信給爸爸以後,我便成了他的打字員。
他說。
我打。
有時候,是寫信。
有時候,是寫故事。
有時候,只是把腦袋裡忽然想到的事情留下來。
他很喜歡我寫的童書。
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
「媽媽,小青蛙可以改成小豬。」
我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沒有人寫過小豬討老婆。」
我笑了。
那一天,我忽然有一個念頭。
大部分的人,都是先閱讀,再學寫作。
可是,安筑會不會剛好相反?
我對他說:
「那你自己寫一本,好不好?」
他很高興。
可是,不會寫字。
怎麼辦?
我告訴他:
「會寫的字,就寫字。」
「不會寫,就畫圖。」
「圖畫不會畫,也可以自己發明符號。」
「只要你自己看得懂,就可以。」
於是,他開始創作。
一本小小的故事書慢慢完成。
有的是文字。
有的是圖畫。
有的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號。
完成以後,我把作品貼在牆上。
請他讀給我們聽。
他看著那些圖畫、符號和少數的文字,一頁一頁,把整個故事說了出來。
我忽然發現,他真的在閱讀。
只是,他閱讀的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書。
慢慢地,他開始覺得,有些地方如果能寫成真正的字,別人就更容易懂。
於是,他開始回到書本裡找答案。
看看別人怎麼寫。
看看這個字怎麼拼。
圖畫,慢慢變成文字。
符號,慢慢變成字母。
最後,他完成了一本真正可以閱讀的書。
不只是自己看得懂。
別人,也看得懂。
那一天,他抱著自己的書,高興得不得了。
原來,一個孩子,也可以是一位作者。
第九場 黃色校車
那時候,我正在攻讀博士學位。
我一邊修課,一邊寫論文,希望能早一點完成學業。
有一天,安筑忽然開始算來算去。
算我的畢業時間。
算自己的年齡。
算我們什麼時候回臺灣。
算了很久。
最後,他忽然難過起來。
他望著我,眼眶紅紅的。
「媽媽,你都不等我五歲。」
我愣了一下。
還以為他說的是「午睡」。
笑著回答:
「想睡就去睡呀。」
沒想到,他哭了。
一邊哭,一邊說:
「不是午睡。」
「你畢業的時候,我還不到五歲。」
「我們回臺灣以後,我就永遠搭不到黃色校車了。」
「我的夢想沒有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來,在他心裡,黃色校車一直是一個夢。
不是因為那是一輛車。
而是因為,那代表真正的小學生活。
他一直期待著,有一天,自己也能背著書包,坐上黃色校車。
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竟然已經開始規畫一年以後的人生。
更沒有想到,他會因為一個可能失去的夢想,而如此傷心。
於是,我開始向學校詢問。
才知道,只要通過能力鑑定,孩子就可以申請提早入學。
黃色校車的夢,也許還有機會實現。
第二幕 生命眼光
第二篇 對環境有感覺
讀完第一篇,我一直記得一句話。
一個孩子,是在聲音裡開始認識世界的。
到了第二篇,我忽然發現,他開始不只是聽。
他開始看。
開始觀察。
開始閱讀身邊的一切。
只是,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看見這件事。
我是一路讀,一路才慢慢明白。
第一場 車上的小老師
讀到這一場,我忍不住笑了。
那個曾經一路問著「這個?」的孩子,竟然開始回答弟弟的「這個?」。
窗外飛過一架飛機。
他告訴弟弟,那是飛機。
消防車經過。
他立刻介紹消防車。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
弟弟安安靜靜地聽。
我突然想到,真正學會一件事情,也許不是自己知道。
而是開始願意分享給另一個人。
就在這一刻,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孩子開始把眼光放到自己以外的世界。
第二場 媽媽的小 GPS
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認路的故事。
可是讀著讀著,我卻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媽媽注意超市的價格。
弟弟記得方向。
哥哥留意安全。
每一個人,都在看自己看得見的那一部分。
原來,一個家庭,也可以一起閱讀環境。
我特別喜歡安筑提醒媽媽的那一段。
他不是急著把事情說完。
而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
那一刻,他留意的不只是弟弟。
還有正在開車的媽媽。
原來,環境不只是外面的道路。
也包括眼前的人。
第三場 牆壁不能畫
第一次讀,我笑了。
孩子竟然認為,掛布幕是因為房東不准畫牆壁。
可是第二次再讀,我卻停了下來。
他不是在胡思亂想。
他是在努力理解這個世界。
為什麼房東不准畫牆壁?
為什麼達文西卻可以?
同樣都是牆。
為什麼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規則?
我忽然發現,一個孩子開始長大的時候,不只是記住規定。
他開始想知道:
規定,是怎麼來的?
第四場 餐桌上的兩兄弟
這一場很安靜。卻讓我一直微笑。不同的家庭。不同的餐桌。不同的飲食習慣。
安筑沒有批評。也沒有比較。他只是慢慢發現,原來,每一個家都有自己的樣子。
最後那一句:「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你煮的是 nutritious?」讓大家都笑了。
我卻看見,一個孩子開始留意生活裡細微的差別。
我第一次讀,只覺得這是一句很好笑的童言童語。
第二次讀,我忽然停了下來。他不是在比較兩個人的菜。他是在照顧兩個人的心。
他發現,一直稱讚阿姨,好像媽媽會有一點尷尬。於是,他沒有停止欣賞阿姨的手藝,也沒有委屈媽媽每天為家人準備健康的食物。他替兩種不同的愛,各找到了一個最適合的形容詞。
我忽然發現,一個孩子開始長大,不只是因為懂得更多事情,而是開始留意,自己的話會落在別人的心裡。
第五場 地理課
老師看見的是地圖。
安筑想到的是《出埃及記》。
同一個名字。
在不同人的心裡,有不同的意義。
我忽然想到,真正的閱讀,不是把知識一格一格放好。
而是讓不同的經驗,在心裡彼此相遇。
原來,一張地圖,也可以讀出歷史。
第六場 量身訂做的故事
我很喜歡這一場。
因為故事不是媽媽準備好的。
而是孩子出題。
今天講鉛筆。
明天講樹。
後天講另一件事情。
原來,學習可以從孩子的好奇開始。
我第一次感覺到,環境不是固定的。
它可以因為一個問題,而重新打開。
第七場 接觸聖經
讀到這裡,我開始看見另一種閱讀。
安筑不是記住《聖經》的故事。
他開始看見故事裡反覆出現的模式。
順利。忘記。受苦。回頭。再忘記。
他忍不住問:「怎麼一直犯同樣的錯?」
我忽然明白,他已經不只是閱讀故事。
他開始閱讀歷史。
第八場 先寫,再讀
這一場,我停了很久。一般人都是先閱讀,再寫作。可是,這位母親卻讓孩子先創作。
圖畫也可以。符號也可以。只要能表達,就可以。
我突然想到,也許真正的學習,不一定從模仿開始。
也可以從創造開始。
第九場 黃色校車
我一直以為,黃色校車只是孩子的一個夢。可是,我讀到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竟然開始規畫自己的未來。他開始計算。開始等待。開始擔心夢想會不會失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發現,環境不只是今天。也包括未來。
第十場 心理醫師的測驗
我很喜歡這一場。因為安筑沒有急著回答問題。他先思考:這個問題,是不是這樣問?
我忽然發現,他開始閱讀的,不只是題目。而是出題的人。
第十一場 圖書館讀書比賽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場。規定說,他不能參加。他沒有放棄。也沒有抱怨。他只是走向館員,很有禮貌地問:「可不可以換一個方法?」
讀到這裡,我心裡忽然一亮。真正會閱讀環境的人,不是遇到限制就停下來。而是開始尋找新的可能。
第十二場 整本一起讀
故事最後,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想到別人沒有想到的地方。
爸爸問一個字。他回答不出來。可是,他要求:「整本一起讀。」
因為,對他來說,一個字不能離開整個故事。
我突然覺得,這也是一種閱讀環境。不是只看眼前。而是回到整體。
一路讀到這裡,我才慢慢明白。原來第二篇沒有急著教孩子如何適應環境。它只是一直陪著孩子,去觀察環境、理解環境。
慢慢地,環境不再只是背景。它開始變成老師。
第一篇,他對聲音有感覺。所以,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第二篇,他對環境有感覺。所以,世界開始有了意義。
我想,一個真正會學習的人,不一定擁有最好的環境。但他一定願意,一直對環境保持感覺。
因為,每一個地方,都藏著一堂還沒有上完的課。
第三篇 回臺
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場 教幼兒讀聖經
有一次,安筑忽然問我:「回臺灣以後,妳要做什麼?」我回答:「我要到師院教書。」他接著問:「妳要教幼兒嗎?」我笑著說:「不是,我要教師院生。不過,我是臨床教授,所以需要教幼兒給未來的老師看。」
他想了一下,又問:「那我回去可以做什麼?」我沒有替他回答,只是反問:「你覺得你可以做什麼?」他幾乎沒有思考,立刻說:「我也可以教幼兒。」我笑著問:「你想教他們什麼?」他回答:「聖經。」停了一下,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應該很少幼兒,已經把整本聖經讀完一遍。」
第二場 第一次教幼兒
回到臺灣後,朋友們陸續把家裡的幼兒送來,希望安筑教他們英文。我想起他曾經說過,他想教幼兒聖經。於是,我問他:「你不是想教幼兒聖經嗎?要不要試試看?」他點點頭。
那一天,他站在孩子們面前,笑著問:「你們知道上帝是怎樣創造天地的嗎?」孩子們一起搖搖頭。他立刻把手伸到嘴邊,好像抓住了什麼似的,用力往前一拋。「上帝從嘴巴抓出一句話。」
接著,他張開雙手,大聲說:「要有光!」「光就出來了!」
孩子們睜大眼睛。那一刻,他們彷彿真的看見了光。
第三場 鋼琴課
回到臺灣後,應朋友的邀請,我開了一班學前鋼琴班,也舉辦了一場學生音樂會。班上有一位孩子,鋼琴彈得非常好。音樂會結束後,家長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圍著那位媽媽,請教她教孩子的方法。她笑著說:「我每天逼他練兩個小時。」
安筑一直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等大家都離開後,他眼眶紅紅地走到我面前。「為什麼……妳從來沒有逼我每天練兩個小時?」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牽著他的手,走到鋼琴前。我問他:「這是誰的鋼琴?」
「妳的。」「每次我在彈,你也想彈,我有沒有讓你彈?」「有。」
「每次我說借你五分鐘,你都彈超過十分鐘,我有沒有跟你計較?」「沒有。」
我輕輕摸著鋼琴,對他說:「這麼美的樂器,求都求不到。」「我怎麼會逼你彈呢?」「那不是羞辱它嗎?」他低著頭,靜靜地聽著。爸爸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死心吧!」「你媽媽是不會這樣逼你的。」
從那一天開始,安筑沒有再問我這個問題。他開始自己走向鋼琴。
第四場 聲音的記憶
有一天,我正在教學生演唱《魔笛》中的〈夜后〉。下課後,安筑默默走到鋼琴旁,拿起一本書放在譜架上。他看著我,說:「換我。」接著,他把剛才只聽過一次的花腔,完整地唱了出來。
我十分驚訝。他從來沒有學過聲樂。卻把整首作品留在心裡。
後來,我們在美國欣賞交響樂演奏《春之祭》。音樂才開始不久,他忽然小聲說:「這裡不對。」我問:「你怎麼知道?」他回答:「這一段沒有畫面。」
後來,系上的教授告訴我,《幻想曲》中的《春之祭》,曾因修改配樂而被禁演多年,後來才恢復原來的版本。
我才明白。安筑記住的,不只是旋律。而是一個完整的作品。在他的心裡,聲音、畫面和故事,從來沒有分開過。
第五場 上班
升上小學那年,我們回到臺灣。因為不足齡,依照規定,他不能入學。他很認真地問我:「哪一所學校可以收我?」我回答:「全國都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有些難過地問:「我很聰明,也很乖,為什麼臺灣沒有一所學校可以收我?」那是他第一次對教育制度有了感覺。
後來,透過美國的能力鑑定,他終於進入一所小學普通班。老師常對我說:「不知道為什麼,他在班上很少說話。」我笑著回答:「他可能會先觀察一陣子,等他準備好了,就會開始說話。」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和同學互動,也開始分享自己的想法。有一天,放學回家,他忽然問我:「媽媽,為什麼大人只要看到孩子有時間,就要把它用掉?」我一時聽不懂。他接著說:「同學放學都要去上班。」
我以為他說的是打工。他搖搖頭。「不是。」「他們要繳錢去上班。」我這才明白。原來,他說的「上班」,就是補習。我告訴他:「有些爸爸媽媽擔心孩子不會利用時間,只顧著玩,忘了學習,所以替他們安排一些課程。」
他聽完,想了一會兒,很認真地對我說:「如果妳要我學什麼,只要告訴我,我會自己學。」「妳不要送我去補習。」我答應了他。
第六場 養孩子的說明書
回到臺灣後,安筑開始正式學中文。我一直希望,他學中文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解決生活中的問題。那時,他很想要一部麵包機。我告訴他:「可以買,不過有一個條件。」他立刻問:「什麼條件?」我說:「你要先讀懂整本說明書,而且以後家裡的麵包都由你做。」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那部麵包機附有中、英文兩種說明書。他先讀英文,理解每一個步驟,再對照中文,一句一句慢慢讀。沒多久,他便能自己操作麵包機,烤出人生第一條麵包。我們一邊吃著剛出爐的麵包。他忽然說:「學做麵包要花一個星期。」停了一下,又很認真地說:「我長大要當爸爸,也要教孩子長大。」
「如果做麵包都要學一個星期。」「那養孩子一定要學更久。」
他抬起頭看著我。「媽媽,妳幫我買一本《養孩子的說明書》好不好?」
我笑了。可是心裡知道,這世界上並沒有這樣一本書。也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發現,學一種新的語言,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後來,因為喜歡《名偵探柯南》,他開始自己學日文。沒有老師。沒有補習班。只是每天一句一句地聽。一句一句地理解。不知不覺,他已經能聽懂原版動畫。甚至一邊聽,一邊翻譯成中文。
第七場 模範生
後來,安筑進入實驗中學雙語部。那時已經是一年級下學期。班上的孩子都已經完成了一學期的課程,他卻要從頭追趕。幸運的是,他遇見了一位很有智慧的老師。班上有五個不同的學習程度。老師總能依照每個孩子的進度,安排不同的學習。安筑每天認真地追趕,很快便補上了前一學期的課程。
期末那天,他放學回家,把雙手背在身後。我笑著問:「藏了什麼?」他慢慢拿出一張獎狀。有些無奈地說:「媽咪,我真的很認真,也很乖。」「可是老師把有名次的獎都給別人。」「我只有這一張。」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模範生」獎狀。他抬起頭,很認真地問我:「媽媽,模範生是做什麼的?」我笑著說:「有名次的獎,是和別人比較。」
「模範生,是因為你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他點點頭。小心地把獎狀收了起來。
第八場 正常人
二年級時,雙語部接受一項來自美國的能力檢定。
有一天,安筑回到家,忽然問我:「媽咪,什麼是天才?」我好奇地問:「怎麼突然問這個?」他說:「今天有一位志工媽媽看到我的檢定結果,一直說我是天才。」我笑著問:「你不知道天才是什麼嗎?」他很認真地回答:「我只相信妳的判斷。」
我想了一下,對他說:「天才,是有些人在某些領域特別有天分,學得很快,也表現得很好。」他聽完,忽然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幸好,我不是。」
這次,換我愣住了。「你怎麼知道?」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因為我是全部都很好,不是只有某些領域。」停了一下,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我是正常人。」
從那一天開始,他一直很高興自己是一個「正常人」。而我,也終於放下多年來一直小心保護、不願貼在他身上的那個標籤。
第九場 追求理解
升上二年級後,原來那位能照顧不同學習進度的老師離開了。後來我才知道,學校並不贊成同一個班級有不同的學習進度。新來的老師雖然是美國人,卻十分重視背誦和考試。
有一天,安筑拿著自然科學實驗簿去找老師。他說:「老師,我們這學期都沒有做實驗。」老師笑著安慰他:「沒關係,答案都在課本裡。」
回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我。又問:「媽媽,妳不是常說,學習要追求理解嗎?」「沒有做實驗,怎麼知道課本寫的是什麼?」
過了幾天,他又回來問我:「自然課不是應該去觀察自然嗎?」原來,老師把自然課當成國語課來教。解釋生字、排列字母順序、背誦課文……卻很少帶孩子真正去觀察自然。
他很困惑。「如果沒有真正看過,怎麼會懂呢?」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一個孩子開始用自己的眼睛思考教育。他不只是學自然。他開始思考:什麼才是真正的學習?
第十場 我的時間
升上二年級後,學校的學習節奏愈來愈快。雙語部使用兩套教材,功課也愈來愈多。
安筑是一個很認真看待學習的孩子。每天放學回家,他總是先把第二天要用的課本一本一本整理好,再一本一本預習、複習。就連音樂、美術、體育等藝能科目,他也一樣認真準備。到了國中,仍然沒有改變。
可是,我漸漸發現,他開始感受不到學習原來的快樂。老師擔心孩子浪費時間,下課後常要求大家留在教室。上完廁所,也要立刻回來。後來,他告訴我,有時候,上完廁所,他會故意從操場旁邊繞一下,或是慢慢經過溜滑梯。
那短短幾十秒,是他一天最快樂的時間。
放學後,他搭校車回家。寫功課。吃晚飯。繼續寫功課。寫完功課,洗澡、睡覺。我要求他九點以前上床。他常常問我:「是誰規定人每天都要睡覺?」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睡。而是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卻沒有時間。
終於,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崩潰了。他哭得很傷心。那是一個一直很溫和的孩子,第一次哭得那麼無助。他一邊哭,一邊說:「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沒有責備他。只是把他抱在懷裡,陪著他哭。等他慢慢平靜下來,我輕輕問他:「你最想要什麼?」他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回答:「Time.」停了一下,又慢慢地說:「My own time.」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更少的功課。也不是更簡單的課程。他想要的,只是一段能夠自己安排、自己探索、自己生活的時間。
很多年後回頭看,我才知道。那一天,他說出的,不只是自己的心聲。也是許多孩子共同的心聲。
第二幕 生命眼光
第三篇 對人間有感覺
讀完第二篇,我一直覺得,安筑開始學會閱讀環境。可是到了第三篇,我忽然發現,他閱讀的不再只是環境。而是生活在環境裡的人。也許,這就是人間。
我不是一開始就想到這兩個字。而是一場一場讀下去,它才慢慢浮現。
第一場 教幼兒讀聖經
第一場,我讀得很慢。一開始,我只是看見一段母子的對話。媽媽說,她回臺灣要教師院生。安筑沒有立刻回答自己的事情。他先理解媽媽在做什麼。然後,他開始對照。
媽媽教未來的老師。那我可以教誰?最後,他說:「我也可以教幼兒。」
第一次讀,我只覺得這是一個孩子天真的回答。第二次再讀,我忽然發現,他不是隨口說說。因為媽媽接著問:「你想教他們什麼?」他沒有回答英文。沒有回答音樂。而是回答:「聖經。」
接著又補了一句:「應該很少幼兒,已經把整本聖經讀完一遍。」
我忽然停了下來。原來,他不是因為自己年紀比較大,就覺得可以教別人。也不是因為自己比較聰明。
他只是很自然地想:我已經走過這一段路了。如果他們還沒有走過,我可以陪他們一起走。
我很喜歡這個念頭。因為這不是一個人在證明自己的能力。而是一個人開始看見:
別人的需要,和自己的經驗,可以相遇。
我想,這是我在第三篇第一次感受到「人間」。原來,人不是自己一直往前走。而是在生命裡,開始發現: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也有人,正走在自己後面。而教育,就是願意停下來,陪另一個人走一段路。
第二場 要有光
讀到這一場,我停了很久。不是因為安筑只有五歲。而是因為,我一直在想,一個五歲的孩子,怎麼站在一群幼兒面前?那些孩子彼此不熟,也是第一次見到安筑。幼兒本來就很難專心,更不用說第一次見面。於是,我們事先安排了幾位大人在旁邊,準備隨時協助維持秩序。
可是,事情沒有照我們預想的發展。安筑沒有先說:「大家安靜。」沒有先訂規矩。也沒有急著開始講課。他只是微笑著問:「你們知道上帝是怎樣創造天地的嗎?」孩子們一起搖搖頭。那一刻,我忽然發現,他沒有急著給答案。他先想知道,孩子現在知道多少。
接著,他伸出手,彷彿從嘴邊抓出一句話,用力向前一送。「上帝用祂的話來創造。」然後大聲說:「要有光!」那一瞬間,孩子們睜大了眼睛。
他們不是因為有人管理,所以安靜。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被這一句話吸引了。
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一個五歲的孩子。一群第一次見面的幼兒。沒有喧鬧。沒有命令。只有一個問題。一句話。一幅畫面。孩子們便一步一步走進了故事。
我忽然明白,一位老師真正珍貴的地方,不是急著把答案告訴別人。
而是知道,怎麼從對方所在的地方開始;怎麼用一句話、一個問題、一個畫面,把人的心帶進真理裡。
第三場 鋼琴課
讀到這一場,我沒有立刻想到鋼琴。我想到的是,兩位母親。
音樂會結束後,所有家長都圍著一位媽媽,請教她怎麼把孩子教得那麼好。她很坦率地回答:「我每天逼他練兩個小時。」我相信,那一天,很多家長心裡都得到了一個答案。原來,成功需要紀律。需要要求。需要每天練習。
可是,我沒有想到,站在旁邊的安筑,也默默把這句話放進心裡。他紅著眼眶問媽媽:「為什麼妳從來沒有逼我每天練兩個小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孩子也會比較。他不是羨慕別人的鋼琴。他是在想:是不是媽媽少做了什麼,所以我才沒有變得那麼厲害?
媽媽沒有評論另一位母親。沒有說她對,也沒有說她錯。她只是牽著安筑,走到鋼琴前。
她沒有談成績。沒有談比賽。甚至沒有談練習。她只問了一個問題:「這是誰的鋼琴?」
然後,她慢慢說:「這麼美的樂器,求都求不到。」「我怎麼會逼你彈呢?」「那不是羞辱它嗎?」
我停在這裡很久。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一位母親眼中的鋼琴,和一般人並不一樣。
很多人把鋼琴,看成培養能力的工具。她卻先把鋼琴,看成一件值得珍惜的禮物。
很多人擔心孩子沒有練習。她更在意,孩子會不會失去對音樂的喜愛。
很多人希望孩子征服樂器。她希望孩子愛上樂器。這兩種教育,都希望孩子成長。
只是,一種相信,熱愛可以帶來持久的努力。另一種相信,要求可以帶來卓越的表現。
媽媽沒有否定任何一種方法。她只是選擇了一條,她願意陪孩子一起走的路。
後來,安筑沒有再問這個問題。他開始自己走向鋼琴。我忽然明白,也許真正長久的學習,不是因為有人推著往前。而是因為,心裡始終保留著,走向它的渴望。
第四場 聲音的記憶
讀到這一場,我忽然明白,原來人間不只是帶來衝突。人間,也會帶來吸引。
一位姐姐的歌聲,沒有教他什麼。卻讓一個五歲的孩子,第一次想走向那樣的美。
他沒有說:「教我。」他只說:「換我。」我一直很喜歡這兩個字。因為真正的學習,常常不是從要求開始,而是從欣賞開始。一個人遇見了真正美好的事物,心裡自然會生出一個願望:我也想試試看。
我想,這也是人間。人與人的相遇,不一定帶來碰撞,也可能帶來嚮往。有些人,用一句話改變我們。
有些人,用一堂課提醒我們。而有些人,只是安靜地唱了一首歌,就讓另一個生命開始朝著美走去。
第五場 上班
這一場,我讀得很安靜。他說:「同學放學都要去上班。」一句話,我笑了。
可是,笑完之後,我卻開始沉默。因為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別人的童年,和自己的童年,不一樣。
他沒有批評。只是很認真地說:「如果妳要我學什麼,我會自己學。」
我忽然覺得,一個孩子開始長大,不是因為找到答案。
而是開始看見,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
第六場 養孩子的說明書
讀到「養孩子的說明書」,我一開始只是笑。一個孩子想要麵包機,媽媽要他先讀懂說明書,還要負責以後家裡的麵包。這像是一個很生活的小故事。可是讀到後面,我慢慢笑不出來了。他先讀英文說明書,再對照中文,一步一步學會操作。最後,麵包真的出爐了。
這時候,他忽然說:「學做麵包要花一個星期。」然後,他想到的不是:我會做麵包了。而是:「我長大要當爸爸,也要教孩子長大。」如果做麵包都需要讀說明書,那麼養孩子呢?他問媽媽:「妳幫我買一本《養孩子的說明書》好不好?」
我停在這裡很久。因為他把一件很小的事,看見了很大的責任。麵包機有說明書。可是生命沒有。做麵包可以照步驟。可是陪一個孩子長大,不能只照步驟。我忽然明白,這一場真正寫的,不是安筑會不會讀說明書,也不是他學中文有多快。而是他開始感覺到:大人不是自然就會當大人,父母也不是自然就會當父母。
人要照顧一個生命,是需要學習的。這是很深的人間感。因為他不只想到自己要什麼。他已經想到,將來如果有一個孩子交在我手裡,我要怎麼對待他?
一個孩子能這樣想,我覺得很動人。他不是把孩子當成自己的附屬品。他已經模糊地感覺到:孩子是一個生命。而生命,不能隨便操作。
這一場,也讓我重新看見媽媽。媽媽沒有真的買到一本《養孩子的說明書》。可是她的一生,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慢慢寫那本書。不是用公式寫。不是用命令寫。而是用陪伴、觀察、修正、等待,一頁一頁寫。
也許,這本《安筑的天空》,正是那本說明書的另一種形狀。不是告訴人怎樣養出一個孩子。而是告訴我們:陪孩子長大以前,大人也要先學會敬畏生命。
第七場 模範生
「模範生是做什麼的?」我很喜歡這個問題。他沒有先問:為什麼我不是第一名?他先問:這張獎狀,到底代表什麼?
我忽然發現。人間,有很多價值。每一張獎狀,都代表一種價值觀。而孩子開始學著分辨。
第八場 正常人
這一場,我笑了很久。「幸好,我不是天才。」一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我慢慢發現。真正重要的,不是他是不是天才。而是他開始面對別人怎麼看自己。
一個人的眼光。一個人的標籤。都可能走進另一個人的生命。
第九場 追求理解
我一直覺得,這一場是第三篇很重要的一個轉折。
老師說:答案都在課本裡。安筑卻說:沒有做實驗,怎麼會懂?
第一次,我看見一個孩子開始和大人的想法不同。不是反抗。只是誠實地思考。
那一刻,我忽然知道。真正的衝擊,不一定是衝突。而是兩種不同的觀點相遇。
第十場 我的時間
最後,我讀到他說:"My own time." 我沒有立刻想到時間。我想到的是:他開始感受到,一個制度,可以深深影響一個人的生活。不是哪一位老師。不是哪一位同學。而是整個生活方式。
原來,人間不只是人。也包括人一起建立的制度。文化。期待。節奏。它們每天都在塑造一個孩子。
一路讀到這裡,我才慢慢明白。第三篇沒有急著告訴我,人應該怎麼活。它只是陪著一個孩子,一次又一次遇見不同的人。不同的老師。不同的家長。不同的同學。不同的制度。不同的文化。
每一次相遇,都帶來一點衝擊。每一次衝擊,都讓他重新思考。原來,人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們一直活在人與人共同形成的人間。而生命,也是在一次又一次不同觀點的相遇中,慢慢長出自己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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