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1995
為了探索「家」的內涵,我給藍、綠班孩子們看了一部歌劇《天堂樂園》。我要求孩子們注意背景、燈光、劇中人的表情,來思考音樂。孩子們專注地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反映出音樂的意境,很快便進入劇中所釋放的美感經驗。
我引導他們思考:亞當沒有伴時是什麼感覺?女人出現時是什麼感覺?亞當分享樂園時是什麼感覺?最後看到蛇時又是什麼感覺?
孩子們說:
- 動物離開亞當時,音樂好孤單、好寂寞;
- 女人出現時,音樂好美、好溫柔;
- 亞當向夏娃分享整個樂園時,音樂好快樂,而且有和聲,好好聽;
- 蛇出現時,音樂變得好神祕、好可怕。
我問:「是音樂可怕?還是蛇的化妝可怕?」
有人說:「都可怕。」
有人說:「音樂可怕。」
有一個孩子說:「不可怕,那是人裝的。」
我問:「如果真的有人長得像這樣,可怕不可怕?」
大部分孩子說:「可怕!」
有孩子回答:
「雖然長得這樣,他裡面還是一個人,不可怕。」
我立刻抓住這句話。
我問:
「為什麼裡面是人,就不用怕了?」
孩子回答:
「裡面跟我們一樣的人,就不用怕了。」
我重複了一次:
「好!裡面跟我們一樣是人,就不用怕了。」
社會日那天,我們又繼續談「家」。
我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我的老二傑森出生時,因為難產缺氧,不哭、不吃,滿月時仍不到三公斤。我每天抱著他流淚、禱告,希望他活下來,希望他的腦部沒有受到傷害。有一天,他喝了一口我的茶,生命開始慢慢轉變,臉色紅潤了,也慢慢健康起來。
我問孩子們:
「現在看傑森,你們覺得他怎樣?」
孩子們回答:
「很可愛。」
「很健康。」
「很聰明。」
我問:
「是不是奇蹟?」
大家點點頭。
我告訴孩子:
每個人一生都會遇見苦難。有的人遇見奇蹟,有的人沒有;但每個人都會遇見需要愛的時刻。
我問:
「你們家裡有沒有這樣特別的人?」
許多孩子分享自己的家人。
我又問:
「如果家裡有一個這樣的人,會不會很累?很麻煩?很可怕?」
大部分孩子點頭。
於是,我請一位孩子扮演一位少了一隻眼睛的人,從教室外走進來。
孩子們笑了,也有人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請大家說說自己的感受。
這時,一位孩子再次說:
「他裡面也是人,和我們一樣。」
另一位孩子,一庭,分享自己的弟弟。
弟弟因腦部受傷,只擁有一歲半左右的智能。
他說:
「我們不怕,我們家還是很快樂。媽媽說弟弟胖胖的,笑起來像彌勒佛。」
我問:
「在苦難中還可以快樂,為什麼?」
有人回答:
「因為有愛心。」
我說:
「有愛心,苦難就可能成為祝福。這算不算奇蹟?」
孩子們點點頭。
我深深期待,透過「家」這個方案,讓孩子學習:
每一個人都是人。
每一個人都有尊嚴。
不論有多少個別差異,都值得被接納、被尊重。
愛,不只是感覺。
愛,是讓一個人仍然願意稱另一個人為「家人」。
這個週六,我們將拜訪德蘭中心。
那裡有一群人,為了愛,奉獻一生照顧不是自己生的孩子。
當我們探索「家」,也重新學習另一種家的模樣。
詩羽掠影|家
這篇文章最動人的,不是談「家」,而是談人。
整堂課,老師沒有直接告訴孩子:「每個人都有尊嚴。」
而是透過歌劇、提問、生命故事與角色扮演,一步一步陪伴孩子自己走到一句話:
「他裡面也是人,和我們一樣。」
這句話,成了整堂課最重要的發現。
它不是老師的答案,而是孩子自己的理解。
老師只是停下來,把它再說一次,讓全班都聽見。
從歌劇中的蛇,到特殊外貌的人;從傑森的生命故事,到一庭弟弟的分享;最後再走向德蘭中心,課程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
真正決定我們如何看待一個人,不是他的外表,不是他的能力,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他和我一樣,都是人。
這正是雅歌品格教育最早期的重要精神。
家,不只是血緣形成的地方。
家,是一個讓人被接納、被理解、被尊重的地方。
當孩子開始相信:
「每個人都是人。」
愛,便有了根。
而有了愛,苦難也可能成為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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