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是我生長的地方。
這塊土地,曾因葡萄牙人一聲驚歎而得名 Formosa——美麗之島。福爾摩沙這個名字,本身就很美;而這片土地,也的確曾讓世界驚艷。它創造過經濟奇蹟,培養過站上國際舞台的奇才,也在多重統治與歷史創傷中,一次又一次艱難地活了下來。

然而,這塊土地的命運,也始終帶著難言的矛盾。它曾在不同政權的統治下逆來順受;脫離日本殖民之後,又在國民黨政府遷台後,因二二八事件留下難以彌補的族群裂痕。1971年退出聯合國之後,中華民國不再被世界各國承認。外交困境綿延數十年,也使在台灣長大的我們這一代,逐漸失去清楚而穩定的國家認同。

很多外國朋友曾經問我:「為什麼一定要說自己是中華民國,不直接說是台灣人呢?這樣讓外國人很混亂。」其實,我自己也很混亂。

因為在我年輕的年代,認同從來不是一件單純的事。三十年前,若說自己是台灣人,就可能被國人視為台獨;而講國語,又可能被台獨族群罵作「北京狗」。另一方面,中共對中華民國的打壓從未間歇,不論台灣有多努力、多有能力,都不許你再理直氣壯地自稱是一個國家。

那時我慢慢感覺到,一個人若連自己的國家都說不清楚,他的歸屬、他的夢想,甚至他對未來的想像,也都會跟著搖晃起來。名字可以被爭辯,稱呼可以被扭曲,但那種深埋心裡的牽掛與無助,卻是真實的。

在海外留學的日子裡,這種感覺尤其深。

一個留學生,白天忙著讀書,晚上忙著練習,表面上看來和所有努力苦讀的人沒有兩樣;可是那層家國的牽掛,常常在最安靜的時候浮出來,壓得人喘不過氣。我知道,和我一樣感受的人並不少。那是一個很特別的年代:有不少人放棄誘人的工作機會,放棄綠卡,選擇回到台灣。因為我們心裡都隱隱知道,若這一代都只為自己找一條安穩的路,下一代恐怕只會承接更深的無助。

那時我還年輕,卻已經明白,鄉愁不只是想家。
有時候,鄉愁是一種對國家命運無能為力的痛。
它不是情緒性的傷感,而是一種更深的追問:這塊土地到底會走到哪裡去?而我們,又能為它做什麼?

有一次,我在美國重逢一位加州大學政治系的學者。他長年研究台灣的政治困境,也曾經應邀到台灣指導政治研究所的學生。那年我大二,他很喜歡我,竟鼓勵我去學政治。

我笑著說,這絕不可能。一則,我這一生不打算對音樂以外的領域投入;二則,我的個性也並不適合。

他似乎聽出了我語氣裡對政治糾葛的畏懼,沉默了一下,對我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後來像一把釘子,一直釘在我心裡很多年:

「這就是台灣教育的一個大問題。你們的國家有那麼大的困境,卻對培養未來領袖如此不慎重。」

我非常錯愕。我問他,為什麼這麼說?台灣不是有那麼多政治研究所嗎?難道這樣還不夠?

他卻搖頭,說得更直接:他起初看到台灣有許多會思考、也願意解決問題的人,心裡很為台灣高興;可是漸漸地,他發現,這些菁英常常把自己局限在政治之外。明明看得出問題,卻不願意進入承擔問題的位置。明明國家有那麼大的困境,卻沒有人真正慎重地面對:未來到底要把這個國家的命運交到誰手上?

他的意思,我後來越想越明白。問題不只是政治有多亂,而是:一個國家若不慎重培養未來的領袖,那它再多的人才,也可能只是在旁觀自己的命運。

那天之後,我心裡開始有一個問題再也放不下。那不再只是「台灣怎麼了」,而是:

台灣的教育,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那句話像一個機密,長久藏在我心裡。許多年之後,我再回頭看,才越來越明白,台灣的教育問題,也許真的正如那位教授所說。

我們的學校,常常很會培養會考試的人,卻不太慎重培養會承擔的人。我們有很多聰明的孩子,很多會思考、會分析、會批評的人;可是,真正到了需要有人站出來,願意以天下家國為己任的時候,卻又常常看見這些菁英把自己局限在安全的領域之外。他們對問題看得很多,卻不一定願意進入問題;他們很在意別人怎麼看自己,卻不一定真正知道自己怎麼看事情;他們害怕犯錯、害怕被抓到把柄,因此缺少更新的膽識,也缺少承擔的勇氣。

多年後,我再認真檢視高中階段的生命教育內容,才更深地體會當年那句話的分量。
是的,我們有很多人才,卻缺乏領袖。
而我越來越覺得,這不是單單政治制度的問題,更是教育的問題。
因為我們的教育,沒有真正與生命接觸。

一個孩子在念完高中之後,常常還不知道自己要什麼。
他會考試,會背誦,會比較,甚至也會批評;可是他未必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活,要走向哪裡,要把才華交給誰,要把生命投注在哪裡。至於一個政治家所需要的胸襟——那種把天下家國放進心裡的能力——更不是靠學科分數自然長出來的。

這個問題,漸漸在我心裡糾結起來。

我是個專業的指揮。在那個年代,主修指揮的人並不多。可是,也正因為我走過指揮的學習,我慢慢從中領悟了許多關於領導的藝術。我越來越覺得,教育最高的境界,不過就是引導一個人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可是,如果這真是教育的本質,那麼台灣教育的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我又要怎麼知道?

我不斷地問上帝:
每個人來到世界上,應當都有一個使命要完成。
我的使命是什麼?
是台灣的教育嗎?
如果是,我要怎麼開始?
又要從哪裡看見真正的問題?

1983年,我第一次返國,意外得到一份聘書。對方盛情難卻,我原本只打算留下來教一年,再返美繼續深造。可是,就是那一年,一些衝擊改變了我的一生。

我在台南家專任教,第一次如此貼近一群正值升學年齡的孩子。
我非常震驚地發現:她們在考高中的年齡,就已經決定放棄未來升大學。
當我問她們為什麼,她們回答得非常直接:

「老師,我們不會讀書。」

那句話像一記重擊。因為我第一次真正明白:原來不是所有孩子都不想學,而是有些孩子早早就認定自己學不會。一個人若在那麼年輕的時候,便已對自己下了這樣的判決,他後面的人生會怎樣走下去?

那一年,我自願當導師,陪著孩子住校。
我陪她們讀書,也陪她們練琴。
我不是只在課堂上教完就走,而是和她們一起生活,一起面對那些她們原本以為自己跨不過去的東西。
一年之後,班上四十位畢業生,有一半進入大學就讀,這讓許多人都感到震撼。

可是,真正被震撼最深的人,其實是我自己。

因為就在那一年,我忽然驚醒:教育最大的問題,往往不是孩子不肯學,而是他們在太早的時候,就已經被某種經驗、某種環境、某種評價系統說服,認定自己學不會。如果這件事不被改變,那麼再多的人才論述、再多的改革口號,都只是浮在表面。

也就是從那時開始,我心裡的問題慢慢轉向另一個更根本的方向:
一個孩子究竟怎樣才會學得會?
而一個孩子,又要在什麼樣的環境裡,才會願意相信自己學得會?

那一年之後,我知道自己不能再只停留在舞台上。
我需要進入一個更大的研究環境,去找這個問題的答案。

於是,我去拜訪了教師研習會的主任崔劍奇。
我把自己的觀察與想法告訴他:我在教學現場看見,有些孩子並不是不想學,而是太早就認定自己學不會;而若這個問題不被處理,台灣教育後面很多問題都無從談起。我也告訴他,我想研究教育,我想知道各國是怎麼設計教材、怎麼面對孩子學不會的問題,我想找到一條真正能幫助台灣孩子的路。

崔主任很珍惜我有這樣的抱負。只是,那時如果我要放棄原本的專任教職,教師研習會並沒有現成的正式缺額可以給我,只能讓我先以臨時人員的身分進入研究室。

我接受了。
我只有一個條件:

讓我可以接觸世界性的研究環境。
我要研究各國的教材,我要知道別人怎麼做,也要知道台灣真正缺的是什麼。

他同意了。並且告訴我,在那裡,我將有機會隨著省輔導團下鄉,和基層教師直接對話,從第一線去發掘教育真正的問題;同時,也能透過教師研習會的設施與資源,提供老師們所需要的幫助。

就這樣,我離開原本較穩定的教職,走進一條看起來並不明朗、卻讓我心裡越來越篤定的路。從外面看,那也許像是一個冒險;但對我來說,那是我第一次真正順著心裡的呼召,往教育問題的根走去。

整整半年,我隨著國教輔導團走遍台灣各縣市。
我為各地的教師與主任們上課,也聽他們說,困難到底在哪裡。
我不斷地與他們對話,輔導團的團員也給我許多回饋。慢慢地,一些端倪開始浮現出來。

我當時也試著提出一些方法。可是我心裡很清楚:零零碎碎的補救並不夠。台灣真正需要的,不只是幾個技巧,不是再多一些臨時性的建議,而是一套屬於台灣孩子的教材教法——要本土化,而且要有系統。這是一個極大的工程,而我自己其實很微小。

但也正因為我看見了這個缺口,我知道自己不能假裝沒看見。

在教師研習會的研究環境中,我一面閱讀、整理、思考,一面也開始把這些理念慢慢做成具體的教材。那幾年,我自己的生命和這套教材幾乎是一起孕育出來的。最初,我先完成了《音樂的生活》第一冊。1987年,我生了安筑,月子裡就被調出來做師資培訓。後來,教育廳為第一冊辦理研習,讓我對全國幼教界專家、師院音樂系教授以及幼教老師們,解說這套教材的理念與使用方式。那次研習之後,廳長對委員們的評論非常滿意,當場要求我在一年內把其餘三冊全部完成,讓幼稚園能夠有一套完整的教材。

於是,那幾年我的生活變得更加緊密。安筑一歲的時候,每天早上會唱著〈小青蛙討老婆〉把我喚醒:「媽媽,媽媽,請你嫁給我。」那一刻我很清楚,這些歌不只是教材裡的作品,而是已經進入孩子的生命,成為他們自然流露的一部分。後來,當我懷著傑森的時候,四冊其實都已經寫完,我也開始在台北找合唱團幫忙錄音。錄音期間,我常常覺得身體不舒服,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時我已經懷了傑森。回頭看,那真是一段孩子、教材與使命一起長大的日子。

到了1989年,教育廳版《音樂的生活》第一版終於出版。
對我而言,它從來不只是一套書,而是我對台灣孩子、對教育現場、對教材教法長年思索之後,所做出的一個回答。

那一年,教育廳為了這套教材特別辦了一場研習,讓我對全國幼教界專家、師院音樂系教授以及幼教老師們,解說這套教材的理念與使用方式。一整個星期,從早到晚,我不只是講理論,而是直接做示範教學,讓大家看見:音樂教學原來可以這樣輕鬆快樂,卻又這樣充實有趣。

研習結束後,教育廳陳倬民廳長詢問委員們的看法。師院教授代表林朱彥教授說了一句讓我至今難忘的話:

「我們只有一句話——這是我們等了三十年的教材教法。」

廳長也當場表示,在他多年經驗中,從未遇過一群委員對所審查的人如此有共識,因此要求我在一年內完成其餘三冊,讓幼稚園小班到大班都能有一套完整的音樂教材。

那一刻,我心裡很清楚,我所做的已經不只是一本教材。它之所以被需要,不是因為它新鮮,而是因為它回應了一個長久的缺口:我們太久沒有一套真正從孩子出發,又能與文化和生活接起來的教材教法了。

只是,在出版過程中,因制度上的考量,有人擔心這樣的安排會被解讀為圖利特定個人,因此提出兩種做法:一種是由教育廳出版,但不保留作者名字,等於無條件將版權交出;另一種則是交由坊間音樂教室出版,讓版權受到保護。這其實是一個很實際的選擇:一邊是保護自己的作品,一邊是讓教材進入公共系統。最後,我選擇了前者。因為我真正要的,從來不是保住名字,而是讓所有的孩子都有機會得到這套教材。

回頭看,我並不後悔這個決定。對一個創作者來說,名字當然不是完全不重要;但若那個名字的保全,必須以更多孩子失去機會為代價,那就不是我當時最想守住的東西。真正讓我放不下的,始終是另一個更深的問題:一個社會究竟用什麼樣的文化對待創造?它究竟鼓勵人把所學投入公共需要,還是讓人慢慢學會,在保護自己與成全他人之間,只能先選擇自己?

這個問題,後來一直留在我心裡。
而我也越來越明白,這不只是出版過程中的小插曲,而是會一路回到教育本身,回到孩子如何看待創造、看待使命、看待自己與群體關係的文化根源。

回頭看,「名可名」對我來說,從來不只是國號與身分認同的問題。它也一次又一次出現在我自己的生命裡。我一生許多最重要的實踐,常常都是先有其實,卻不得其名

《音樂的生活》出版時,書上沒有我的名字;
雅歌創校時,最深的困境之一,是始終沒有正式學籍;
去奧地利演講時,我們明明做的是一所學校的事,卻不能理直氣壯地稱自己為學校;
而我自己,明明身在師院,明明看見台灣教育改革的迫切,卻又因著制度與身分的限制,不能直接以一個教授的名義,全然投入創校與教改。

這些年,我常常活在一種很奇特的張力裡:
有內容,卻未必有名稱;
有使命,卻未必有名分;
有實體,卻未必有制度承認。

可是,也正因為如此,我後來越來越明白:名字固然重要,名分也確實會影響一個人、一個機構在世界中的處境;然而,若一個人太早把自己交給名字,他就可能忘了真正該守住的是什麼。對我而言,最不能失去的,始終不是那個名,而是那個實——教材是否真正進入孩子的生命,學校是否真正成為孩子成長的地方,教育是否真正改變了一個人的命運。

然而,所謂「無名」,也並不表示沒有見證。
回頭看,雅歌雖然長年活在名與實錯位的處境裡,卻一路都有人看見它真正的價值。

黃光國教授在〈教改萬言書〉中,留下了雅歌的名字,也留下了「雅歌的峨眉傳奇」這樣的記錄;
《小池王國》作為交融性課程的示範,被夏學理教授讚譽為「台灣的文化奇蹟在新竹」;
香港方面最早看見雅歌教改光芒的人,也明確認定雅歌是多元智能的最佳實驗學校;
教育部曾指定雅歌為藝術與人文示範學校;
中華民國社區營造學會也曾指定雅歌為「校園我的家」示範學校;
甘特鮑利認定雅歌是藍色經濟示範學校;
奧地利 Congress of Music 更認定台灣是世界音樂教育的典範;
李遠哲先生也肯定雅歌所教出來的孩子。

也就是說,雅歌真正的問題,從來不是沒有實質,而是那個實質,常常走在制度的名分之前。它先活出來了,先被懂的人看見了,先在不同領域留下了光,只是那個名字,卻往往來得太慢,甚至始終沒有完整落下。

所以我後來越來越明白,名固然重要,但真正不能失去的,是那個先活出來的實。

《音樂的生活》這套書,後來在多年之後,反而成了我進一步走出去的一個重要起點。1991年,我進入 Ohio State University 博士班就讀時,教授們對這套書相當肯定。音樂院理論組的主任甚至一直把我當同事看待,對我說:「你的成就已經超過我們同事。」而我之所以能在博士班的學習上進展順利,也和先前這些研究與實作的累積有很大關係。

那段時間,我單身帶著兩個幼兒去念博士班。美國同學看到我帶著孩子,又以極快的速度完成學業,常常揶揄我,說我簡直是去羞辱美國人的。我則笑著告訴他們:我不是一個人去讀書,我是帶著兩個小老師去的,他們天天教我,怎樣與幼兒互動,怎樣從孩子的眼睛重新認識學習。

在 Ohio 的那兩年,我不只是在完成博士學位。
我也同時發展出電腦學習環境 CLE 的理論,並且逐步看見多元智能理論的雛型。後來,在訪問 Key School 之後,我對未來教改的藍圖已經越來越清楚。回國,不再只是情感上的選擇,而成了一條必須走的路。

1993年,我應聘到新竹師院音樂系任教,開始了附小幼稚園的臨床教學。那時,六位附幼教師懇切請求培訓,讓我很感動。對我而言,那不只是幾位老師對新方法的好奇,而像是一道門真的被推開了。後來,多元智能理論也就在那樣的時刻,在台灣拉開了美麗的第一頁。

如今再回頭看,年輕時對台灣命運的困惑,後來對教育問題的追問,再到教材的形成、制度的碰撞、博士班的研究、教改藍圖的逐漸清晰,這些路並不是分開的。它們其實一直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如果這塊土地的未來,終究要交在下一代手裡,那麼我們究竟該用怎樣的教育來培養他們?

我們的問題,從來不只是缺乏人才。
我們真正缺的,是能夠承擔的人,是有方向的人,是願意把所學與生命接起來的人。這樣的人,不會只靠分數自然長出來,也不會只靠知識堆積就自動出現。他需要一種教育:能與文化接軌,能與生命接觸,能喚醒夢想,也能訓練一個人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名字可以被爭辯,旗幟可以被更換,身分可以被模糊;
但一個民族若不認真面對教育,就不會有未來。

我後來所做的一切,不過是想在孩子身上,重新接回教育與生命的關係,讓這塊土地未來的主人翁,不只是有才華,更有方向;不只是會成功,更能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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