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貓頭鷹媽媽拿著一頂古代的冠進入教室,孩子們立刻好奇地問:「今天要演誰的故事?」

    我讓泓喬戴上冠,演孔子;仕賢剛好戴著白口罩,我就讓他演白眉毛、白鬍鬚的老子。

    我先問大家:「這是多久以前的故事?」
    泓喬說:「很久很久以前……」
    我再問:「這是歷史還是傳說?」
    孩子們很確定地說,這是歷史,而且是春秋時代,是紀元前五百多年。

    於是,故事開始了。

    老子姓李名耳,出生時便有白眉毛、白鬍鬚,所以人們稱他「老子」。他五十多歲時辭了官,回到家鄉務農。這時,來自魯國的孔丘先生帶著學生來向他請益。老子便帶著孔子到河邊散步。

    老子指著河水問孔子:「你看到什麼?」

    我請台下的孩子們一起演河水,大家便擺動身體,流呀流的。

    孔子回答:「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我請台下的孩子把這句話翻譯成「中文字幕」:
    時間就像河水一樣,一直流,是不分晝夜的。

    老子卻搖搖頭,說:「最完美的境界,是在水裡面。你要學,就學水吧!」

    孔子問:「水有什麼好學的呢?」

    老子說:

    「上善若水,沒有比水更偉大的美德了!
    水幫助萬物,卻不要求任何回報;
    水到所有人不肯去的地方,這就是道了。」

    孔子聽了,便開始明白:

    「我懂了。人往高處爬,水往低處流;大家都挑容易的事做,水卻到最危險的地方;人都想把自己弄乾淨,水偏偏去洗淨別人,自己反而弄髒。眾人所討厭的地方,它都去了,誰能比得上呢?」

    老子很高興,說:「你真是一點就通!記得哦,與世無爭,天下就沒有人能與你爭。為什麼說,水就是道呢?因為道無所不在,水無所不利。」

    接著,老子開始講課。

    為了讓雅歌的孩子能明白老子那麼深的道理,我讓他用教具來上課。於是,一群孩子又上來演水。

    水往低處流,前面忽然有一塊大石頭擋住去路。
    我請一個孩子出來當大石頭,再問:「水怎麼辦?撞上去嗎?」
    孩子們演的水很自然地繞過石頭,從旁邊流過去。
    而且,水流到哪裡,哪裡就變成好地方。

    接著我說:很深很深的水,叫做「淵」。
    我問孩子:「如果上面有風吹過去,下面會不會有浪?」
    孩子們搖頭。
    我便請一位孩子出來當風,從上面掃過去,可是底下的水仍舊安穩不動。

    我告訴他們:

    水的深處沒有波浪。
    心如果像深淵,就很平靜,不會被攪擾。

    然後,我又帶他們看水的另一面。

    水是最有親和力的,它一直給與,不求回報。
    孩子們輪流上來向水索取:有人要拿去煮飯,有人要去澆花,有人拿去洗髒東西,有人拿去養魚。水不斷被拿走,卻沒有要求回報。

    我便告訴孩子:

    水最懂得給與。
    它不只帶來快樂,也拔除痛苦。
    它的給與,是仁慈的。

    接著,老子拿起一個方形容器,準備把水倒進去,孩子們立刻排成方的隊伍;再拿起一個圓形容器,孩子們又排成圓的。

    我問他們:「如果要知道一個容器可以裝多少,若倒珠子進去量,準不準?」
    孩子們說:不準,因為珠子之間會有縫隙。
    我再問:「那倒什麼進去量,得到的資訊最可靠?」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說:「水!」

    於是我為大家凝聚:

    說話要學水,可信度要高。
    圓就是圓,方就是方,言善信。

    最後,老子告訴孔子:

    「你若要去幫助這些君主,一定要謙虛,不要太張揚。像老虎走在大街上,誰敢用你呢?」

    孔子聽懂了,便深深一鞠躬,對老子說:

    「老師的話,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我一生都要照著去做,來報答您。」

    於是,孔子帶著弟子們回魯國去了。

    課程到這裡,我再次向孩子們求證:
    今天這一課其實很艱深,你們真的聽得懂嗎?

    孩子們很堅定地再一次保證:
    他們都懂了,也都記下了筆記。

    今天的品格筆記是:

    知識

    1. 老子,姓李名耳,是道家的代表人物,他的思想重在不爭、無為。
    2. 孔子,姓孔名丘,是中國平民教育的重要開創者,他代表儒家,他的思想重在仁愛。孔子說的「仁」,可以解釋為忠(盡自己最大力量)與恕(推己及人)。

    技能:人可以向水學什麼?

    1. 居善地:走到哪裡,都使那裡變好。
    2. 心善淵:不論遇到什麼,心都很平靜,不起風暴。
    3. 與善仁:不論怎麼被使用,仍然願意付出,不求回報。
    4. 言善信:圓就是圓,方就是方,說話要可信。

    品格

    1.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2. 水往低處流,卻不下流。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最美的地方,不只是孩子們演了孔子和老子,也不只是古老的《道德經》忽然變得好懂,而是老師把一個原本很容易被講成抽象哲理的「道」,輕輕地放進了水裡,讓孩子真的看見,也真的摸到了。

    平常一提到老子,很多人心裡先浮起的可能就是「好深」「好玄」「孩子怎麼會懂」。
    可是在這堂課裡,老子並沒有站在高處說玄話。
    他只是站在河邊,問孔子:「你看到什麼?」

    這個起點很重要。
    因為真正深的教學,往往不是先給答案,
    而是先把人帶到一個眼前的東西面前,
    讓他學會看。

    孔子一開始看到的是時間——逝者如斯,不捨晝夜。
    這也沒有錯。
    可是老子帶他再往下看,讓他看見:
    原來水不只是流逝,它還蘊藏著一種人格、一種姿態、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法。

    而老師在課堂裡做的,正是這件事。
    她沒有讓孩子停在一句漂亮的成語「上善若水」,
    而是讓一群孩子真的去做水。

    水遇見石頭,不硬撞,而是繞過去。
    這不是退縮,而是一種懂得前行的智慧。
    水流到哪裡,哪裡就變好。
    這不是搶功,而是一種靜悄悄的成全。
    水很深的時候,表面有風,底下卻不亂。
    這不是麻木,而是一種真正的安定。
    水被人拿去煮飯、澆花、洗淨污穢、養魚,卻不要求報答。
    這不是沒有價值,反而是一種有力量的仁慈。

    於是,孩子慢慢懂了:
    原來真正有格局的人,不一定站在最高的地方,
    反而常常像水一樣,走向別人不願意去的地方;
    不是把自己推到最前面,
    而是流到哪裡,哪裡就因此變好。

    這堂課還有一個很細的亮點,就是老師用「量容器」這件事,把「言善信」講得非常具體。
    珠子放進去,會有縫隙;
    水倒進去,才最貼近真實。
    於是,說話像水,意思就不只是好聽、柔和,
    而是你所說的,能夠貼近事實,可信可靠。
    這實在很高明,因為孩子會突然明白:
    誠信,不只是道德上的要求,
    它也是一種像水一樣、能填滿空隙的真實。

    而整堂課最令人喜歡的,也許是最後那一句:

    水往低處流,卻不下流。

    這一句把老子的智慧,忽然講得又白又亮。
    因為「往低處」本來很容易被誤解為退、弱、卑微,
    可是這堂課卻讓孩子看見:
    低,不等於賤;
    柔,不等於弱;
    不爭,也不等於沒有力量。
    真正的高,常常反而藏在懂得往低處去、懂得成全萬物、懂得安靜可靠的生命裡。

    所以這堂課表面上是在教老子,
    其實是在替孩子預備一種很難得的生命氣質。
    不是逞強,不是張揚,不是處處要贏,
    而是:

    走到哪裡,都讓那裡變好;
    遇到阻礙,不急著硬撞;
    被風吹,也不立刻起浪;
    被人需要,願意給出自己;
    說話真實,可信可靠;
    而且,即使往低處流,也不失掉自己的品格。

    這樣的教學,確實是深的。
    可是真正深的東西,一旦被帶到孩子看得見、演得出、摸得到的地步,
    就不再只是思想史,而成了一堂生命課。

    而這也正是雅歌最特別的地方。
    經典在這裡,不是被供起來的。
    它會下凡。
    它會穿上白口罩,變成白眉白鬍的老子;
    會流進孩子的身體裡,變成一群會擺動、會繞路、會安靜、會給出的水;
    也會在一堂課結束後,留下一句很長很長的提醒:

    真正大的格局,
    有時並不是把自己推高,
    而是像水一樣,明明往低處去,
    卻仍然保持清明,不下流,
    並且讓別人的世界,因著你,變得更好。

  • 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釐清,成於習慣的建立。品格教育教人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在品格課多次討論品質之後,今天我們要談格局。格局是什麼?格局是一個人與他人互動的眼光,也是一個人對別人的影響力,一個人心中有多少人,他的格局就有多大。

    今天要說的是一隻小羊的故事,孩子們不知道故事內容卻已經躍躍欲試。老師讓演小羊的孩子抱著一跎白紗,讓演野狼的孩子披上一條米灰色的毛料披風,再讓牧羊人拿一根杖(雨傘)以及一根竿子,老師讓一位演蒼蠅、一位演大石頭,還有一位旁白唸故事。

    「有一群羊,和愛牠們的牧羊人住在一起。牧羊人每天照顧他們,引牠們到青草地吃草,帶領牠們到溪邊喝水,小羊們很快樂。」小羊低著頭吃草,往前走著走著就走歪了,牧羊人會用杖把牠勾回來,牠才發現自己並沒有自己想像的走得那麼直。

    「有一隻小羊,如果牧羊人不在,牠就不會那麼快樂,因為野狼就躲在附近。」老師問大家,小羊該有什麼表情?孩子們說:「害怕的表情。」

    「而且小羊有一些朋友很喜歡打架,也會讓小羊很害怕,草原有一種蟲,叫做鼻蠅,小羊很怕被鼻蠅叮到。」老師讓孩子演羊群用角牴住對方,再讓小羊顯出害怕的表情;又讓鼻蠅飛到小羊的鼻子裡產卵,孵出蛆,讓羊群很痛苦。老師請小羊們做出痛苦的表情。

    「有一隻小羊吃草的時候習慣低著頭,不知不覺就走歪了,但是他覺得走得很直,直到發現怎麼自己孤孤單單地,已經離開了大家,牠開始著急。」老師讓孩子們演一群羊吃草,小羊慢慢離群卻不自知,牠發現前面有一座山擋住牠,牠走不出去了,於是牠停下來。

    「小羊很累,但是他不敢躺下;牠很餓、很渴,但是他不敢走開,牠不知道怎麼辦?牠看不見牧羊人,牧羊人也看不見牠,牠從晚上等到白天,牠好怕!」老師說:小羊怕的時候會一直站著,不敢躺下來。她讓小羊呈現很害怕的表情,並且一直站著。

    「突然有人把牠抱起來,牠發現自己躺在牧羊人的肩膀上,牠看到了:是牠的牧羊人。」老師讓小羊和牧羊人打招呼。牧羊人說:「別怕!是我!」

    「這時候,小羊看見擋在前面的,其實只是一塊大石頭,不是一座山。他終於明白了,牠一直都喜歡低著頭做事,現在騎在牧羊人的肩膀上,牠第一次看到出路。」

    「牧羊人把小羊抱回去,小羊好餓、好渴,牠放心的吃草,放心的喝水,雖然遠遠的樹林可能有狼群虎視眈眈,但是牠不怕,因為牧羊人會保護牠。」老師讓野狼在遠處走動,不敢靠近,因為牧羊人有竿會打牠。

    「牧羊人為小羊擦藥,牠不痛了,牠覺得很幸福,牠好喜歡跟主人在一起,只要能跟主人在一起牠什麼都不怕!」故事演完了,老師讓大家凍結最後的動作,讓台下觀眾拍手,但是幾乎所有的孩子都上去演了,台下人很少。這時候,演野狼的孩子突然抗議:「我都沒有上去演!」老師說:「因為牧羊人在呀!」

    老師開始整理,今天故事的主角小羊有一個一直出現的表情是什麼?大家猜:「是害怕。」小羊怕什麼?「怕野狼、怕同伴打架、怕蟲害。」小羊怕的時候,會怎樣?「會站著不動。」

    老師問:「有人知道小羊怎樣才會躺下嗎?」大家說:「睡覺時!」老師說:「羊吃奶跪下,睡覺躺下。可是他怎樣才會吃?怎樣才會睡?」孩子們開始發現羊有點不尋常,原來羊需要三個條件才會躺下來:
    1.沒有野狼環伺
    2.沒有同伴惡性競爭
    3.沒有蟲害纏身

    老師問大家:知不知道什麼是需要need和想要want?孩子們大概知道但說不清楚。老師問:「如果有人半夜不睡覺,還在上網玩遊戲,這是需要還是想要?」孩子們很確定的說:「是想要!」老師說:他真正的需要是什麼?大家說:「他需要睡覺!」老師又舉一些例子,讓大家分辨,大家都很快釐清。老師說:「你們很棒,因為你們進入青少年之後,如果會分辨需要和想要,就不會有叛逆期。」

    老師問大家,小羊的需要need讓我們看到,安全感包括那些方面?大家說:生理方面(蟲害、吃喝)、心理方面(野狼在附近)、社會方面(同伴)。老師說:「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筵席是表示怎樣的境界?」大家說:「很安全!」老師說:「這是很大的格局,很高度的安全感,很可靠。」老師再問:「怎樣的境界讓你只要有他,其他都不想要?」有人說:「很可靠的人。」老師說:「如果你所相信的,能夠讓你走過生命中最艱難的困境,那就是真理!」

    今天學到的知識、技能及品格。
    知識:
    需要need:生活必須包括生理、心理、社會三方面
    想要want:因為內心空虛,必須填補的願望
    羊只有吃奶或睡覺才會躺下
    羊的格局很小,遇到困頓看不見出路

    技能:
    讓羊躺下的條件
    1.沒有野狼環伺
    2.沒有惡性競爭
    3.沒有蟲害糾纏

    品格:
    在我敵人面前,你為我擺設宴席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可以擴展格局
    你所相信的,如果能夠讓你走出生命中最大的困境,那就是真理!

  • 多元智能注重內省,也注重人際關係。
    而這兩樣,正是許多人一輩子都學不好的功課。
    可是在雅歌,老師卻必須扎扎實實地和孩子一起面對。
    有時候,孩子的淚水,甚至淹沒了老師的疲憊。

    很多人比較容易看到的,是表面上的畫面:
    為什麼一個講品格教育的地方,還是有這麼多讓人看不順眼的事?
    為什麼還是有講不聽的孩子?
    為什麼還是有衝突、有眼淚、有誤解、有情緒?

    可是他們不知道,這裡其實一直都在施工中

    我們並不想用最快速的方法,去消滅這些惱人的畫面。
    我們耕耘的,不是表面的安靜,
    而是生命的更新。

    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都很渴望被肯定。
    有時候,他們會不經意地貶低別人:「這麼簡單,連這個都不會!」
    有時候,他們會無知地對號入座,因此感受到否定。
    也有人會刻意激怒別人,只因為自己先被別人弄得很不舒服,所以想要報復。

    這些事,在雅歌每天都會發生。
    不只是小孩,連大人也一樣。

    有些結,是出於誤解,需要說明;
    有些結,只是挑釁,我就教孩子不要去迎接。
    孩子是我們的。
    他們有困難,我們就必須花時間,陪他們去打開那個結。

    我常告訴孩子:
    如果那個結是在別人的處境裡,我們改變不了;
    如果那個結是在自己身上,我們就可以釐清,看到問題之後,再去尋求解決。

    Rich 就是一個很特別的孩子。

    他有好頭腦,可是協調性不佳。從小,他就在許多糾正、指責中長大,心裡留下許多創傷。他尤其痛恨被嘲笑。只要有人笑,他就很容易覺得別人是在笑他,因此一次又一次受傷。他又不願離群,心裡明明很渴望友誼,卻又總是怕再受傷。

    在學樂器這件事上,Rich 很辛苦。
    可是他又很想和別人一樣。
    他知道自己難免失控,卻仍然很想加入樂團。

    如果要讓他在雅歌樂團裡成長,我知道,不能只靠別人的包容。
    更重要的是,要給他一個位置,讓他可以被肯定,並且在那個位置上,真的有貢獻。

    經過和他討論,我們發現,也許他可以擔任雅歌的攝影師。
    讓他去捕捉每個同學最棒的畫面,幫大家拍下來,
    於是他就透過攝影來學習。

    這是一個很特別的決定,
    但我們都很想試試看。

    第二天一早,在練琴系統裡,Rich 手上帶著一部照相機,專注地拍下同學的畫面。
    他的臉上,洋溢著一種難得一見的燦爛笑容。

    孩子,
    我大膽地幫你換了一個位置,
    盼望你因此找回彩虹的童年。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篇文章,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它在談一個孩子的轉變,而是它把教育裡一個常常被誤解的真相說了出來:

    一個真正重視生命的地方,看起來常常不會很整齊。

    因為只要是活的地方,就一定有施工。
    有未完成,有雜音,有反覆,有誤解,有情緒,也有看起來很不理想的畫面。
    若一個地方永遠只讓人看見表面的安靜,很可能只是把問題壓下去,而不是陪一個生命真正長大。

    所以這篇一開頭那句「施工中,請多包涵」,其實非常有力。
    它不像辯解,反而像一種誠實。
    是承認:這裡不是完美的展示場,
    這裡是一個仍然有人在跌倒、有人在哭、有人在誤會、有人在學著打開心結的地方。
    而老師選擇的,不是用最快的方法把麻煩消音,
    而是願意把時間花在「生命的更新」上。

    這是很不容易的選擇。
    因為消滅問題,往往比陪一個人長大容易得多。
    處罰、驅離、貼標籤,常常最快。
    但雅歌要的不是表面的乾淨,而是裡面的翻新。

    Rich 的故事,把這件事講得尤其清楚。

    如果只從外面看,Rich 很可能只是那種「麻煩的孩子」:
    容易失控、容易受刺激、容易誤會別人、又難以融入團體。
    可是在這篇文章裡,老師沒有停在行為。
    她一路往裡看,看見的是一個從小在糾正與指責中長大、心裡有創傷的孩子。
    所以,他真正害怕的,也許不是笑聲本身,
    而是那個一聽到笑,就立刻以為自己又要被傷害的自己。

    這樣一來,教育就不再只是「叫他改」,
    而是問:他到底需要什麼位置,才能把裡面較好的那個自己帶出來?

    這就是這篇最珍貴的地方。
    老師沒有只想著怎樣讓 Rich 不惹事,
    而是想著怎樣讓他有貢獻。
    不是只是讓他被容忍,
    而是讓他被需要。

    於是,相機出現了。
    而那一刻,教育發生了一個極美的轉向。

    原本總覺得別人在看自己、笑自己、針對自己的孩子,
    忽然開始學著去看別人,
    去捕捉別人最好的一面。
    原本總是受困在「別人怎麼看我」裡的孩子,
    忽然有了一個角色,讓他把注意力從自己的傷,轉向別人的光。

    這實在很像一種救贖。
    不是因為問題忽然消失了,
    而是因為一個人被放進一個合適的位置,裡面的生命就開始重新排列。

    而最後那句話尤其動人:

    「孩子,我大膽地幫你換了一個位置,盼望你因此找回彩虹的童年。」

    這不是技巧。
    這其實是一個教育者很深的溫柔。
    她不是把孩子推出去,而是替孩子換一個站位。
    換一個角度,換一個角色,換一種被看見的方式。
    而有時候,一個孩子所需要的,真的不是更多責備,
    而只是有人願意相信:
    你不是只能一直站在現在這個受傷的位置上。

    所以這篇文章留下來的,不只是 Rich 的笑容。
    它更像是在提醒所有大人:

    有些孩子不是故意難搞,
    只是一直站在一個讓他更難受傷的位置上。
    而教育的能力,有時不只是糾正,
    更是重新安排。
    重新安排一個位置,
    好讓那個原本總被問題定義的孩子,
    有機會被自己的光定義。

    這也正是「施工中」最有盼望的地方。
    因為只要還在施工,就表示還沒有放棄。
    只要老師還願意陪孩子找那個對的位置,
    生命就還有可能,一點一點,把灰塵抖落,
    重新長出彩虹。

  • 今天的品格課,我讓孩子們演約瑟的故事。

    由於角色很多,孩子們一看到我預備了一大堆名牌,都非常興奮。大部分人其實並不知道每個角色的內容,但個個躍躍欲試。等我一回頭,孩子們早已把名牌自己別好,站在一旁等著我開講,準備隨時上場。

    故事從雅各和他的十二個兒子開始。

    雅各最偏愛次小的兒子約瑟,甚至特別為他做了一件彩衣。這件彩衣,讓其他兄弟們忌妒得很。哥哥們都出去牧羊,約瑟卻常常留在家裡陪父親,或者出去探看哥哥們是否守規矩,回來向父親報告。

    孩子們演到這一段時,約瑟穿著彩衣站在台上,每個哥哥面向觀眾,演出自己的內心戲:他心裡在想什麼,臉上又是什麼表情。台下的觀眾則幫忙打出字幕,替他們說出那份嫉妒、不平與委屈。孩子們模仿得維妙維肖,像是真的走進了那個場景裡。我心裡也暗暗希望,他們能趁機把自己平日隱藏的不平,稍微紓解一點。

    接著,約瑟做了兩個夢,並且很天真地把夢境告訴哥哥們。這使哥哥們更恨他。

    於是,約瑟被哥哥們陷害。
    先被扔進坑洞裡,後來又被賣給埃及商人,成了奴隸。
    哥哥們拿著染了血的彩衣回家,父親雅各一看到,就以為約瑟遭遇不測,悲傷了很久,不肯接受孩子們的安慰。

    後來,約瑟被賣到埃及,在一位大官家裡作管家。他做事忠心,很受信任;可是夫人愛上他,又誣陷他,於是他被關進監獄。獄裡與他同關的,還有酒政和膳長。

    約瑟不只會做夢,也會解夢。他在獄中為酒政與膳長解夢,後來事情果然照他所說的發生:一個得救,一個喪命。再後來,他終於有機會替法老解夢,告訴法老:天下將有大飢荒,先有七個豐年,再有七個荒年。法老因此派約瑟作宰相。

    等到大飢荒真的來了,約瑟的哥哥們也來到埃及買糧。
    他們沒有認出約瑟,可是約瑟認出了他們。
    那一刻,約瑟走到房外,哭了一場。

    我問孩子們:「約瑟會不會原諒他們?」
    很多人愣住。

    我再問:「如果有人把你賣掉當奴隸,甚至想害死你,讓你可能永遠回不了家,也再也看不到爸爸,你會原諒他們嗎?」

    只有一個孩子說會。因為她知道故事後來的結局。

    最後,我把約瑟告訴哥哥們的話讀給孩子聽:

    「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要保全許多人的性命,成就今日的光景。」

    這句話很重要。

    約瑟本來應該很生氣。
    他從前也很習慣看哥哥們做錯什麼。
    可是如今,他的生命改變了。
    他不再只看到哥哥們的「惡」,也不再停留在恨裡。因為他看見了更高的層次——神的作為、神的計劃、神的心意。

    故事講到這裡,其實已經下課了。
    可是孩子們一直要求我繼續。
    因為今天的故事有點長,我只好先收住,破例把講義發給孩子們,讓他們回家自己邊看邊整理。沒想到竟然有人說:「品格課的講義超讚的,我看過!」連低年級的孩子也紛紛舉手要講義,讓我很意外。

    今天我們學到:

    1. 黑暗是光明的前奏,光明往往隱藏黑暗的危機。
    2. 一個成熟的生命,勇於面對人生各樣挑戰。
    3. 一個不成熟的生命,永遠都會埋怨:為什麼?

    而且,每一次品格課的內容,總是剛好和我們的生活經驗不期而遇。

    今天學校也剛好發生了一些事。很奇妙,這一課正好讓孩子們從約瑟兄弟因一件彩衣而起殺機,看見:當一個人想不開時,就會一路錯下去,而且越走越遠。

    我們也藉著這一課學習:面對人生的挑戰,不一定要先問「為什麼我會遇到這種事?」也不一定要先去責怪那些攻擊我們的人。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平靜面對,默默相信上帝的恩典夠用。

    雅歌每一天都在經歷神蹟。
    活下去,是這樣不容易;
    也是這樣精采。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它表面上是一個舊約故事:兄弟相爭、父親偏愛、彩衣引發忌妒、被賣為奴、坐牢、解夢、成為宰相、最後重逢。可是這堂課真正厲害的地方,不是把一個古老的故事講得熱鬧,而是讓孩子一步一步走進:一個人怎樣從受傷,走到不再只被傷控制。

    故事一開始,孩子最容易進入的,其實不是約瑟的高貴,而是哥哥們的不平。

    一件彩衣,就足以引發那麼大的風暴。
    父親的偏愛,孩子一看就懂。
    被留下來陪爸爸的人,和被派出去辛苦牧羊的人,心裡怎麼可能一樣?
    所以這堂課一開始非常真實——不是先講屬靈大道理,而是先讓孩子看見嫉妒、委屈和不公平,是怎麼在心裡慢慢長出來的。

    這很重要。
    因為孩子若不能先承認自己也懂那份不平,他就很難真正讀懂這個故事。

    可是老師沒有讓孩子停在「哥哥們好壞」這個層次。
    她一路帶著他們往下看:
    人若一直順著心裡那個想不開的地方走下去,會怎樣?
    忌妒若不處理,最後就不只是生氣,而是陷害、出賣、說謊,甚至一路把自己推進更深的黑暗裡。

    所以這堂課一面在講約瑟,也一面在照見人的心:
    原來一件彩衣不只是彩衣。
    它可能是比較,是偏心,是我為什麼沒有被這樣愛,是我心裡那個覺得自己被虧待的聲音。
    而人若總是活在那個聲音裡,就很容易犯錯到底。

    但這堂課更深的地方,還不在兄弟們身上,而在約瑟最後那一句話。

    「從前你們的意思是要害我,但神的意思原是好的。」

    這句話之所以震撼,不是因為它聽起來很屬靈,
    而是因為孩子其實知道:這種事,根本不容易說得出口。

    如果有人真的把你賣掉,讓你看不見爸爸,讓你回不了家,還一路經歷那麼多冤屈,你真的能原諒嗎?
    所以當老師問孩子「你會不會原諒」時,很多人愣住,那個愣住本身就很真。
    因為他們突然意識到:哦,原來品格不是停在表面乖不乖,而是當你真的受傷之後,還能不能往更高的地方看。

    約瑟真正成熟的地方,不是他從來不痛,
    而是他最後看見的,已經不只是一件件傷害。
    他開始看見更高的層次:
    不是只看人的惡,而是看見神的作為;
    不是只停在「你為什麼這樣對我」,而是慢慢走到「原來這一切裡還有更大的意思」。

    這不是逃避,
    而是一種更高的視野。

    所以這堂課最可貴的地方,在於它沒有把約瑟講成一個天生完美的人,反而讓孩子看見:
    成熟,不是沒有黑暗;
    成熟,是走過黑暗之後,不只剩下埋怨。
    成熟,是不再永遠問「為什麼偏偏是我」,而開始有能力承接「那我現在要怎麼面對」。

    而你在文末補上的那一段,更讓整堂課有了真實的重量。
    因為這堂課不是離地的。
    它剛好落在學校正發生一些事的時候。
    也就是說,孩子們不是在一個很安全、很平順的世界裡,聽一個關於苦難與原諒的故事。
    他們是在自己的生活裡,正好也碰見了不平、碰見了傷害、碰見了讓人想問「為什麼」的事。

    於是,約瑟的故事就不只是聖經故事。
    它成了雅歌當下的鏡子。

    這也正是雅歌品格課最有力量的地方。
    它不是把故事當教材而已,
    而是讓故事成為一個現場,一個可以照見今天、照見此刻、照見自己心的現場。

    所以這堂課最後留下來的,不只是「約瑟很厲害」這樣的印象。
    它留下的是三個比較深的提醒:

    一,黑暗常常不是結束,反而可能是光明的前奏。
    二,一個成熟的生命,不是沒有苦,而是敢面對挑戰。
    三,一個不成熟的生命,最容易永遠卡在「為什麼」裡。

    而這一切,若能在孩子還小的時候就先種進去,
    將來當他們真的遇見偏心、受傷、誤解、委屈、被辜負,
    心裡也許會先多一點空間,去想:
    我現在看到的,只是人的意思,還是也能慢慢學著看見更高的意思?

    這樣的眼光,不是一下子就有的。
    可是,一堂好的品格課,會先在孩子心裡放下一粒種子。
    等到哪一天風雨真的來了,那粒種子也許就會發芽,提醒他:

    不要急著只活在恨裡。
    不要急著只問為什麼。
    也許,今天的彩衣、今天的坑洞、今天的被賣與被忘記,
    都不是故事的結局。

  • 這一天的紅黃貓頭鷹品格課,我先請兩個孩子當隊長。

    振韋先出來,我請他把孩子分成兩組,再讓紹鎧先選他要哪一組。我問他這下怎麼辦,他說要很公平。結果,紹鎧選了他站的位置那一邊,似乎並沒有太多考慮成員的強弱。

    接著,我讓孩子們一一出來當領袖,讓他們有機會決定要不要換人。只是,我事先並不告訴他們,接下來的競賽究竟比什麼。

    於是,孩子們自然會想:把自己認為強的人換過來,把看似較弱的人換出去,這樣自己那一組就會更有優勢。

    可是,真正開始比賽以後,他們才發現,事情根本不是那麼簡單。

    比賽的項目包括:

    • 哪一組有身高最矮的?
    • 哪一組有名字筆畫最多的?
    • 哪一組有名字筆畫最少的?
    • 哪一組全組的年級數加起來最高?
    • 哪一組生日最早?
    • 哪一隊做的仰臥起坐總和最高?
    • 哪一隊推出的代表身體最柔軟?

    一關一關比下去,總有人會勸領袖:「你把某某換過來,某某換出去!」
    因為那往往是他們唯一有機會如此影響局勢的時候。

    可是比著比著,孩子們慢慢開始出現另一種聲音:

    換了,不見得比較強。
    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要比的是什麼。

    有些孩子在剛開始被換掉時,心裡並不是很好受,但仍然順服地離開。結果,沒想到自己到了另一組之後,忽然變成那一組的優勢成員,被新團隊珍惜,臉上的表情也從失落轉為欣喜。

    到了最後一關,是傳話。

    我給每一組一句很長的話,讓他們從前面一路傳到最後面。忽然之間,我看見孩子們變得很專注,也很團結,整個隊伍終於有了很好的秩序。

    第一組傳到最後時,有兩個關鍵詞模糊了;
    第二組則花了太多時間,沒有傳到最後面。

    於是,我再給兩組一個機會。這一次,全體一起聽,看看誰能記得住。那句話是:

    眼前的優勢,未來不一定會得分;
    不要小看自己,也不要小看別人。

    我請每個孩子都背給我聽。
    背完之後,我再問他們:「你懂這句話的意思嗎?」

    他們都懂。
    因為這句話,不是單單講給他們聽的,
    而是他們剛剛親身經歷過的。

    我相信,這堂課裡他們已經深深體會了其中的涵義。
    而我,更希望這句話可以陪伴他們一生。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它像一個很簡單的遊戲:分隊、換人、比賽、傳話。
    可是就在這些看似輕巧的安排裡,老師其實悄悄地拆開了孩子心裡一個很自然、也很頑固的判斷:

    我們總以為,眼前看起來強的,就是未來一定會贏的。

    孩子一開始的反應非常真實。
    誰比較厲害,誰看起來比較能幹,誰身材壯,誰動作快,誰比較像「優勢」,幾乎不用教,大家都直覺知道怎麼選。
    而這也正是人很自然的傾向:
    想把看起來有利的人留在自己身邊,
    把看起來比較弱的人換出去。

    可是這堂課最精采的地方,就在於老師故意不告訴孩子接下來要比什麼。

    於是,那些原本自以為很聰明的選擇,很快就開始鬆動。
    因為今天比的,可能不是力氣,而是生日;
    不是表面上的強,而是名字筆畫;
    不是誰最顯眼,而是誰最柔軟;
    不是誰最容易被看見,而是誰剛好在下一關變成關鍵。

    孩子就在一關一關的錯愕裡,慢慢懂了一件極重要的事:

    你以為的優勢,不一定是真正的優勢。
    你現在看不起的人,可能正是下一刻最重要的人。

    這其實不只是一堂遊戲課。
    它像是在提前替孩子拆解世界上一種很常見的傲慢。
    因為人太容易用眼前的條件去定義價值:
    誰看起來厲害,誰就值得被留下;
    誰看起來平凡,誰就好像比較容易被犧牲。
    可是人生從來不是這樣算的。
    未來會比什麼,很多時候我們根本不知道。

    因此,這堂課真正教的,不只是團隊策略,
    而是一種很深的謙卑:
    不要太快自以為看懂局勢,
    也不要太快對一個人下結論。

    而這堂課另一個動人的地方,是那幾個「被換掉」的孩子。
    一開始,他們的心一定不是沒有波動。
    被換掉的那一刻,誰都可能覺得自己好像比較不被要。
    可是緊接著,他們在新隊伍裡,忽然成了那一組需要的人。
    那種從失落到被珍惜的轉變,是一種很珍貴的經驗。

    因為它會讓一個孩子開始明白:
    原來我不是沒有價值,
    只是價值不一定在原來那個地方被看見。
    原來我不需要急著證明自己,
    有時只是還沒到那個真正需要我的時刻。

    這樣的體會,對孩子很重要。
    因為它不只安慰了被忽略的人,
    也修正了那些習慣只看表面強弱的人。

    最後那一句傳話,幾乎像整堂課的種子:

    眼前的優勢,未來不一定會得分;
    不要小看自己,也不要小看別人。

    這句話之所以有力量,不只是因為它說得對,
    而是因為孩子已經用身體、用情緒、用團隊位置,親身走過一遍了。
    所以當老師問:「你懂嗎?」
    他們能回答「懂」,不是因為背起來了,
    而是因為他們真的在剛才那一輪輪選擇與被選擇裡,懂了。

    這就是這堂課最美的地方。
    它不是用說教去勸孩子謙卑,
    而是讓孩子透過經驗,自己撞見那個真相:

    世界比你想的複雜,
    價值比你看到的更深,
    而一個人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只是現在贏不贏,
    而是他能不能不輕看別人,也不輕看自己。

    這樣的功課若能早一點學到,
    孩子的心裡就會少一分驕傲,也少一分自卑。
    因為他會慢慢知道:
    今天站在前面的,不必太得意;
    今天還沒有被看見的,也不必太灰心。
    未來還有很多關,
    而真正能走得長遠的人,往往是那個不急著定輸贏,卻願意繼續預備自己的人。

  • 今天的品格課,我介紹一代文人蘇東坡。

    我先問孩子:「蘇東坡是哪一個朝代的人?」
    有人猜唐朝,有人猜宋朝。

    我再問:「你怎麼知道?」
    阿湯很肯定地說:「就是宋。」
    其他人還在猜:「那麼強,應該是唐朝吧?」

    我就繼續問:「唐詩、宋詞,蘇東坡是寫詩還是寫詞?」
    大家突然都傾向宋朝了。因為他們雖然一時想不起蘇東坡寫過哪些詩,卻都知道他很會寫詞。

    接著,我請阿湯上來演蘇東坡,請仕賢演佛印。我告訴孩子,佛印是一個很開朗的人,仕賢也很有自信,覺得自己可以演出那種開朗。

    於是,蘇東坡邀佛印喝茶、談天、切磋論禪。
    有人立刻跑來當書僮,送茶上場。
    兩人邊喝茶邊談,只見東坡先生似乎講不過佛印,心裡有點疙瘩。

    有一天,兩人相對坐禪。
    東坡先生問佛印:「你看我現在禪坐的姿勢像什麼?」
    佛印回答:「像一尊佛。」

    東坡先生聽了,很得意。
    佛印便反問:「那你看我呢?」
    東坡先生回答:「你看起來像一坨牛糞!」

    佛印只是微笑不語。

    故事講到這裡,東坡先生回家。
    有人立刻說蘇小妹應該在家,於是自願上場演蘇小妹。
    小妹正在打掃,東坡先生就得意洋洋地向妹妹炫耀,說自己今天怎樣羞辱了佛印。

    蘇小妹聽完,只是搖頭,對哥哥說:

    「哥哥,其實你輸了,而且輸得一敗塗地。佛印心中有佛,所以看誰都是佛;你心中有糞,才會把佛印看成牛糞。」

    東坡先生這才恍然大悟,決心努力潛修。

    後來有一天,東坡先生覺得自己修養進步了,就寫下一首詩:

    稽首天中天,毫光照大千;
    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

    我把這首詩貼在白板上,讓孩子們一起念,再請東坡先生依照詩句演出來:叩頭拜佛,身上放光,照到大千世界,八種試探都不能讓他動搖,安安靜靜坐在蓮花上。

    東坡先生自我感覺良好,便叫書僮把這首詩送過江去給佛印看。

    佛印看完,只是微微一笑,拿起紅筆,在詩上寫了一個字,交書僮帶回去。
    東坡先生一看,佛印寫的是一個:「屁!」

    他立刻破口大罵:「佛印實在欺人太甚!不稱讚也就罷了,何必罵人呢?我去找他算帳!」

    等他怒氣沖沖地過江找佛印時,佛印卻不在家,只在門上貼了一副對聯:

    八風吹不動,
    一屁打過江。

    東坡先生看到,這才終於明白,自己還有很多地方不如佛印。

    孩子們顯然都沒聽過這個故事,但覺得非常有趣,也演得很投入。故事說完時,他們還有點意猶未盡。

    於是,我把「八風」列在白板上,讓孩子們猜猜哪兩個是一對。他們最後分出來了:

    • (讚美)/(諷刺)
    • (利益)/(失敗)

    接著,我請孩子們出來體驗:如果你是東坡先生,你會有什麼反應?
    有人上來接受挑釁,不論別人怎麼嘲笑,都試著微笑以對。

    我問孩子:「為什麼你們做得到,東坡先生做不到?」
    孩子們回答得很真實:「因為這是演戲,不是真的!」

    於是我就帶他們再往下一步想像:

    如果今天有人去應徵當老師,校長說:「我要看你會不會教。萬一你進教室後,有學生根本不想學,一直吵鬧,你怎麼辦?」
    結果你真的進了教室,學生果然亂成一團。

    我問孩子:「你會不會罵人?」
    孩子們回答:「不會,因為知道這是挑戰!」

    於是,我讓小貓頭鷹們玩一個遊戲,叫做「八風吹不動」。
    孩子們分兩邊站在舞台上,我不斷提出條件來攏絡、威脅或譏諷,想辦法讓他們換邊。結果,他們因為知道這是一種挑戰,所以很多人最後都通過了考驗。

    今天孩子們學到一件很重要的事:
    人對一件事的反應,取決於他的思維。

    你怎麼看事情,決定你怎麼回應。
    而一個人會不會想,指的就是這件事。

    是的,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釐清,成於習慣的建立。

    放學回家的車上,我問三隻黃貓頭鷹:「今天學到什麼?」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回答:「八風吹不動!」

    我再追問,他們開始說出自己的理解:
    要知道自己的弱點,不要輕易被別人激怒,也不要被別人利用。

    其實,八風吹不動真的不容易。
    但我仍然希望孩子們將來遇見試探時,都能先想到一句話:

    「這是挑戰!」

    這樣,他們才會有能量去面對挑戰,
    也有能力去解決問題。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它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是孩子聽了一個關於蘇東坡與佛印的禪宗故事,而是他們在笑聲裡,慢慢明白了一件很難的事:人不是被事情本身打倒,常常是被自己對事情的看法打倒。

    一開始,這堂課是輕鬆的。
    孩子猜朝代,猜唐、猜宋;
    孩子演蘇東坡、演佛印、演蘇小妹,書僮還會端茶上場。
    整個故事像一齣小戲,熱鬧、好玩,也讓人覺得古人原來沒有那麼遠。

    可是雅歌的課常常就是這樣。
    一開始像在看戲,走到後來,卻忽然照見了自己。

    蘇東坡那首「八風吹不動,端坐紫金蓮」,在孩子眼裡也許本來只是一首有趣的詩;可是一個「屁」字,就把整首詩的真假打穿了。
    原來,一個人嘴裡說自己八風吹不動,不代表他真的不動。
    原來,真正的修養,不是在自我感覺良好的時候說出來的,
    而是在被刺到、被笑到、被誤解、被冒犯的那一刻,才看得出來。

    所以,佛印寫的不是羞辱,反而像一面鏡子。
    而整堂課最重要的,也正是在這裡:
    老師不是要孩子背八風是什麼,
    她是在幫孩子看見: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最容易被風吹動的地方。

    有人怕被笑,
    有人怕輸,
    有人怕得不到,
    有人怕失去。
    而人真正的弱點,往往不是在安靜的時候顯出來,
    而是在一個很小的刺激、一句不客氣的話、一點利益、一點挑釁裡,突然被勾出來。

    這堂課很高明的一點,是老師沒有讓它停在禪意裡。
    她立刻把故事往現實拉近。
    當孩子說:「我們做得到,是因為這是演戲,不是真的。」
    她就順勢把情境換成教室、換成應徵、換成真正混亂的學生。
    於是孩子忽然明白:
    哦,原來一件事若被我看成挑釁,我就可能生氣;
    但若我把它看成挑戰,我就比較有可能站穩。

    這個轉彎非常珍貴。
    因為它幾乎就是整堂課最核心的祕密:

    事情不一定變了,
    可是你的思維一變,反應就變了。

    所以,八風吹不動,講的不是麻木,也不是逞強。
    它不是教孩子沒有感覺,
    而是教孩子:
    當風吹來的時候,你能不能先分辨,
    這究竟是羞辱?是引誘?是操控?還是一場試驗你的挑戰?

    一個人若能這樣想,他就不容易被別人利用。
    他也比較不會被一時的情緒推著走。

    而這堂課真正溫柔的地方,是它讓孩子用遊戲先嚐到這件事。
    站兩邊,換不換邊,面對利誘、威脅、譏諷,孩子在玩裡面學。
    但那並不是假的。
    那其實是在他們心裡,先種下一個未來用得上的習慣——
    當風真的來了,當人生裡真的出現稱譏、利衰、苦樂、得失時,
    也許他們會忽然想起今天這堂課,心裡先冒出一句:

    「這是挑戰。」

    而這句話一出來,人就有了選擇。
    不一定馬上得勝,
    卻比較不會完全被吹走。

    這就是這堂課最可貴的地方。
    它沒有把品格說成一堆規矩,
    也沒有把修養說成高不可攀的聖人境界。
    它只是很誠實地告訴孩子:
    被風動,很正常;
    但你若願意看見自己的弱點,願意練習改變自己的思維,
    總有一天,你會比從前更穩一點,
    更不容易被一個「屁」字打過江。

  • 這堂品格課,我和孩子們分享了幾米的作品——《微笑的魚》

    故事裡,JJ 每天下班回家,都會經過一家水族館。水族館裡有許多小魚游來游去。有一天,他發現其中有一條魚,總是對著他微笑。因為想要擁有這條魚,他把魚買回了家。

    JJ 的日子原本就很枯燥,魚也陪著他一起過著單調無聊的生活。直到有一天,JJ 夢見自己和魚一起漂浮在一個特別夢幻的世界裡。微笑的魚發出綠色的光,帶著他經歷一個他已經遺忘很久的地方。那裡有熟悉的自然,有童年的歡笑。隨著魚的綠光漂浮,JJ 突然發現,原來自己的生命也被困在一個看不見的魚缸裡,每天只是無意義地從魚缸的一頭游到另一頭。

    就在那一刻,他明白了:自己其實沒有權利擁有這條微笑的魚。於是,JJ 決定把魚放回大海。當魚躍入大海時,他那顆被自己囚禁已久的心,也得到了釋放。他終於又能重新看見這個世界美好的一面。

    我問孩子們:「有沒有人不喜歡被管來管去?」
    幾乎所有人都舉手。

    我再問:「那 JJ 都沒有人管,他有比較快樂嗎?」
    孩子們覺得沒有。還有孩子告訴我:其實有人管,是好的。

    我又問:「有沒有人希望自己可以管好自己,可是總是沒有辦法達到目標?」
    孩子們都同意。

    於是我們一起發現:原來每一個人都想要有一個自主的生命,可是人常常又被某種綑綁困住,沒有辦法真正自主。

    我告訴孩子,自主的生命需要兩樣能力:
    一個是釋放內在的能量,讓自己成為更好的自己;一個是摒除外來的干擾。

    於是,我讓孩子們實際操練「摒除干擾」。
    不論我模擬的是嘲笑、謾罵,還是抱怨,他們都要試著微笑以對,不讓那些外來的東西立刻把自己帶走。

    接著,我又用另一部影片,和孩子們分享一位畫家的美麗畫面。孩子們看得驚嘆連連。我請他們告訴我,美在哪裡?並且假裝我是看不見的人,他們必須釋放自己的語文能力,想辦法讓我也能「看到」那些畫面。孩子們一開始不太習慣,慢慢地,經過彼此激盪,他們開始發現,原來文字真的可以描述畫面,真的可以把眼前的美釋放出來。於是,在他們的語言裡,我也漸漸看見了那些美。

    今天,還有一位孩子因為再次失控,和別人起了衝突。我和他談了一陣子,請他畫自己,也畫其他老師眼中的他。

    他先畫了一張不快樂的臉,代表自己;
    又畫了幾張其他老師眼中的他;
    最後,他畫了一張「貓頭鷹媽媽眼中的他」。

    我注意到,那最後一張很不一樣。
    眼睛特別大,還特別閃著睫毛;
    臉上出現了微笑;
    手腳也不再緊緊縮在一側,而是均衡地向兩邊敞開。

    我問他:「貓頭鷹媽媽看得到你的好,是嗎?那麼,我要讓其他人也看得到。我要幫你把這幅畫裡的你,釋放出來。」

    他點點頭。
    早晨的倔強,在那一刻柔軟了。

    根據校規,他明天不能來上學。他很難過,但也順服地接受了。

    我和縫紉老師討論後,給了他一個功課。
    我們把一件舊衣服拆開,取下一片布,重新裁剪、燙過,再讓他去縫布邊,並在上面縫上釦子,做成一個新的作品,取代原本不理想的畫面,也順便學習讓自己的心安靜下來。

    後來,大家看見他安安靜靜地縫著。
    義工家長也發現,他變得溫柔了。
    大家都希望,今天這堂課,對他來說是一堂及時的功課。

    因為每一個人都有被困住的一面。
    而一個人若能承認,若能面對,
    才有可能真正活出自主的生命。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它真正打動人的地方,不只是《微笑的魚》那個關於放手與釋放的故事,而是老師如何把「自主」這個看似自由的字,慢慢帶回一個更深、更誠實的地方。

    一般人一說到自主,常常想到的是:不要被管、可以自己決定、想做什麼就做什麼。
    可是這堂課一開始就把這個想像拆開了。

    孩子們幾乎都不喜歡被管,這很自然。
    可是當老師問:「都沒有人管,真的比較快樂嗎?」
    答案卻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 JJ 沒有人管,但他並不快樂。
    魚被他帶回家,看似被擁有,卻也被困住。
    而 JJ 自己,原來也困在一個看不見的魚缸裡。

    於是孩子慢慢明白:
    原來人最大的問題,不一定是外面的規矩太多,
    很多時候,是裡面有一個看不見的魚缸,把自己困住了。

    所以老師說,自主需要兩種能力:
    一種是釋放內在的能量,讓自己成為更好的自己;
    一種是摒除外來的干擾。

    這兩句話很重要。
    因為它讓「自主」不再只是反抗,而是一種能力。
    不是把外面的聲音都趕走就夠了,
    而是你裡面要有可以站起來的力量;
    不是單單說我不想被影響,
    而是真的有本事,在嘲笑、謾罵、抱怨之中,還能不立刻被拖走。

    這堂課的美,也在於老師沒有停在抽象定義裡。
    她立刻讓孩子練習:去承受干擾,卻不讓干擾決定自己。
    接著,又讓孩子用語言去描述畫面,好像把看不見的美,一點一點從心裡釋放出來。

    這裡其實有一條很深的線:
    一個人若不能釋放裡面的美,他就很容易只剩下裡面的亂。
    而老師在做的,正是幫孩子找到那條釋放的路。

    最動人的,還是後面那位失控的孩子。

    因為到了這裡,課就不再只是關於 JJ,也不再只是關於魚。
    那個孩子,就是今天真正被困住的人。
    他困在自己的情緒裡,困在衝突裡,也困在別人眼中的自己裡。

    可是老師沒有停在處罰。
    她讓他畫。
    這是一個很溫柔、也很厲害的動作。
    因為有時候,一個人用嘴說不出來的東西,會從畫裡跑出來。

    而那幅「貓頭鷹媽媽眼中的他」,尤其動人。
    當他畫出更大的眼睛,畫出微笑,畫出敞開的肢體,其實他已經在畫一個自己也渴望成為的人。
    那不是偽裝,反而像一種被看見後,才終於願意浮出來的真實。

    老師對他說:「我要幫你把這幅畫裡的你,釋放出來。」
    這一句幾乎就是整堂課的核心。

    因為真正的教育,常常不是把一個壞掉的孩子修理好,
    而是有人先看見他裡面比較好的那一個人,
    然後不放棄地幫助他,把那個人慢慢釋放出來。

    後面縫布的那一幕,也非常美。
    舊衣服被拆開,重新裁剪、燙過,再一針一線縫成新的作品。
    那不只是一個手作作業,
    它幾乎像這個孩子當天生命的寓言:
    原本失控的畫面,不是只能丟掉;
    它也可以被拆開、整理、重新縫合,變成新的東西。

    這就是這堂課最深的地方。
    它沒有把「自主」講成任性,也沒有把「管理自己」講成硬撐。
    它讓人明白:
    每個人都有被困住的一面,
    真正的自主,不是從來不失控,
    而是當你願意承認、願意面對、願意被幫助,你就開始有可能從那個魚缸裡游出來。

    所以這堂課留下來的,不只是一個故事,也不只是一個被安撫的孩子。
    它留下的是一個更深的盼望:
    一個人,也許眼前還不自由,
    也許明天還要承擔校規的後果,
    也許還不完全像自己想成為的樣子,
    可是只要有人看得見那幅畫裡較好的他,
    只要他自己願意點頭,
    生命就仍然有可能,一點一點,被釋放出來。

  • 今天的品格課,我們看了一部影片,叫做 El Empleo
    這是西班牙文,意思是「雇傭」,中文翻譯成《螺絲人生》,是一部 2008 年來自阿根廷的短片。

    這部七分鐘的影片,沒有任何台詞,也沒有配樂,
    卻讓所有孩子非常沉靜,也非常感動。

    影片裡呈現的是一個陌生的國度。也許是物資缺乏,也許是人工便宜,那裡許多物品都是由人來充當的。故事的主人翁,生活在一個擁有許多「人物」的世界裡:有人立著當檯燈,有人托住衣帽架,有人扶著鏡子,有人跪著當桌子、椅子。

    他上班搭的計程車,是人背著跑的計程車;
    路上的交通號誌,是人掛在高竿上的紅綠燈;
    公司的門,是人搭起來的自動門簾;
    電梯,則是胖子掛在滑輪上控制升降。

    最令人肅穆的是,這位擁有許多「人」物的主角,他自己的身份,竟然是跪在辦公室門口,讓老闆踩過、擦鞋的「人」地墊。

    孩子們安靜地看著這部一言不發的影片。
    剛開始,他們覺得很酷;等到發現那些真的是人時,又開始覺得太誇張、不可思議;最後,看到主角跪在地上的那一幕時,大家都動容了,忍不住大喊:「太殘忍了!」

    我讓孩子們先列出關鍵詞,作為寫分享的預備。他們很有興趣,也很努力,想把這篇分享寫出來。

    我問他們:「如果你活在那樣的環境裡,不工作就會餓死,你會接受哪一種工作?」
    孩子們開始一一討論。有人覺得人衣帽架手會很酸;有人說人計程車會被壓垮;也有人覺得人電梯看起來似乎好玩,但長期一定很累,而且對健康不好。

    大部分孩子都很堅決地說:絕對不要聘人做這樣的工作。

    我再問:「如果對方沒有別的一技之長,也願意接受這樣的工作,得到報酬,那可以嗎?」
    孩子們還是極力反對。

    我問:「為什麼不行?」
    孩子們說:「因為這是不把人當人看,讓人沒有尊嚴。」

    有小孩子問:「什麼是尊嚴?」

    我便告訴他們:
    尊嚴,就是一個人不應該被別人擁有,他應該被當成人看,有自主權,也得到應有的尊重。

    上次在〈微笑的魚〉那堂課,主角想要擁有一條魚,最後卻發現自己也是隱形大魚缸裡的一條魚,孩子們對「尊嚴」已經開始有一點概念。到了今天,他們似乎更能深深體會,在資本主義底下,那種階級觀的可怕,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無知地羨慕權勢與財富。

    今天這堂課很深,所以我給孩子們多一點時間,陪他們寫分享,也讓他們問問題。有趣的是,他們似乎很享受我陪著他們寫分享。大家認真地問,認真地想,下課了還不肯走,想把文章寫完再離開。

    小妍卉也很認真地讓我陪她寫。她漸漸習慣了我沒有注音的課堂,自己努力聽出注音。

    最近孩子們在寫分享上有很大的突破。他們很喜歡透過影片抓關鍵詞,而且越來越有條理。很多人開始沒有廢話,能夠寫出有內容的分享。這學期我的目標之一,就是要把他們的分享寫出水準來。藉著有意義的課程浸潤,透過有目標的引導,再加上每天的陪伴與堅持,孩子們一個一個露臉了。

    下學期,我們對國中生會有更高的要求;
    而中年級,也將慢慢有樣學樣。
    想到這裡,我心裡很欣慰。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最震撼的地方,不只是孩子看見了一部怪異又殘酷的短片,而是他們第一次很直接地感受到:一個人若被當成工具,世界就會失去一種深刻的正義。

    影片裡沒有一句話。
    可是正因為沒有一句話,那種荒謬反而被放大了。
    當人變成檯燈、衣帽架、鏡子、桌椅、交通號誌、電梯、地墊,孩子原本還帶著一點新鮮感,甚至覺得「很酷」;可是等到他們真的意識到,那些都是真人時,驚訝就慢慢變成沉默,沉默又慢慢變成震動。

    這正是這堂課迷人的地方。
    老師沒有急著解釋,沒有一開始就告訴他們什麼叫剝削、什麼叫階級、什麼叫資本主義。
    她先讓孩子感到不對勁。
    一個人,怎麼可以被這樣使用?
    一個生命,怎麼可以被放到這樣的位置上?

    等到孩子心裡真的起了那種「不可以」的感覺,老師才輕輕把問題往下帶:
    如果他願意呢?
    如果他沒有別的能力呢?
    如果他真的需要這份報酬呢?

    於是,這堂課一下子就從表面的殘忍,走進更深的倫理困境。
    不是只問「這樣做可不可怕」,
    而是問:當一個人為了活下去而接受一份工作,別人就可以因此把他當作物品來使用嗎?

    孩子們極力反對。
    而這個反對,其實很珍貴。
    因為他們不是在背一個正確答案,而是在自己心裡長出了一條底線:
    即使有報酬,有些事仍然不對;
    即使有人願意,人也不能被這樣對待。
    這條底線,就是尊嚴開始被看見的地方。

    老師對「尊嚴」的解釋,也很簡潔,卻很有力:
    一個人不該被別人擁有,應該被當成人看,有自主權,也得到應有的尊重。

    這一句,像是在孩子心裡立起一根骨頭。
    因為在成長過程中,孩子其實很容易羨慕權勢,也容易被表面的成功迷惑。
    可是這堂課讓他們看見,若一個制度、一個世界、一種生活方式,是靠著踐踏別人的人性來運作,那再有效率,也不值得羨慕。

    而這堂課真正高明的地方,還不只在於影片本身,而在於老師後面做的事。
    她沒有讓感動停在情緒裡,而是立刻引導孩子抓關鍵詞、寫分享、整理思想。
    也就是說,這不只是「看了一部好震撼的影片」,
    而是把震撼變成語言,把感覺變成思考,把思考變成能說得出、寫得出的東西。

    這正是雅歌課堂一個很特別的地方。
    它不讓情緒白白流過去。
    它總是想辦法把一瞬間的觸動,慢慢鍛鍊成理解。
    當孩子開始能沒有廢話地寫出有內容的分享,那代表他們不只是被感動過,而是正在長出一種更清楚的內在秩序。

    所以,這堂課表面上是在談「螺絲人生」,實際上卻是在幫孩子分辨:
    什麼叫工作,
    什麼叫交換,
    什麼叫人被當成物,
    什麼叫尊嚴不能被買賣。

    而在更深的地方,它也在教孩子:
    世界可以有效率,卻未必有尊嚴;
    人可以有位置,卻未必被當成人。
    因此,一個真正受教育的人,不能只學會往上爬,
    還要學會看見:自己所要追求的成功,究竟是建立在什麼之上。

    這就是這堂課留下來的光。
    它讓孩子第一次很具體地知道,
    原來一個人不能只是「有用」。
    一個人首先要被看作人。
    有臉,有身體,有選擇,有不可被替代的重量。

    而當孩子開始明白這一點,
    他們就不會那麼輕易地羨慕一個把人變成工具的世界。
    也不會那麼容易,讓自己活成一枚只剩功能、沒有尊嚴的螺絲。

  • 原文

    今天的品格課,我給孩子看一塊石頭,然後開始說石頭的故事。

    這塊石頭來自歐洲,它的主人是一位國寶級打擊樂大師 Gunther Bachstein。
    巴哈在德文裡是小溪,史坦是石頭。石頭上畫著一把有弓的樂器。主人用這塊石頭代表他自己:那是一塊從溪裡撿來的石頭,溪石正是他的姓;作者又在石頭上彩繪一把有弓的樂器,代表他是一位音樂家。他把這塊石頭交給我,讓我帶回台灣,好讓世界另一邊的人也有機會知道他的故事。

    這塊石頭來自遙遠的歐洲,因為有大師彩繪、銘刻印記,就不再只是一塊普通的石頭。孩子們都很渴望摸一摸它。就在他們一邊傳遞、一邊觸摸的時候,我開始今天的品格課——一塊石頭的故事。

    「從前,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常常吵架……」

    我請兩個孩子出來扮演兩位天神,孩子們這下明白「水火不容」是什麼意思了。

    「他們打起架來,把天撞破了一個洞。女媧看見了,決定要把天補起來。她找了很多很多石頭……」

    我一邊說,一邊對著台下做出抓石頭的動作。有人很配合,還點頭讓我抓;也有人故意調皮閃躲,我便順勢一抓再抓,大家都笑了起來。

    「女媧把石頭煉呀煉,直到它們不再只是普通的石頭,於是她開始補天……」

    我學女媧,把孩子們一個個當作煉好的石頭,一塊一塊抓起來補天。孩子們也很樂意配合,最後有一個孩子假裝躲起來,不讓我看見。

    「女媧一共用了三萬六千五百顆石頭。」

    這時,剛才那個躲起來的孩子露出臉來,我就順勢說:「發現有一顆沒有用上……於是把它撿起來,扔到青梗峰上。」

    我讓孩子們猜,這塊石頭待在青梗峰上,陪著太陽與月亮出沒,一共等了多久。
    有人猜十年,有人猜一百年,有人猜一千年。

    我說:「大約過了兩千多年……」

    孩子們都驚呼:「那麼久!」

    接著,我告訴他們:有一僧一道來到青梗峰,在這塊石頭旁邊談論著兩位仙人下凡的事。石頭很渴望到人間一遊,在它苦苦哀求之下,僧道同意把它一起夾帶下凡。為了日後到了凡間還能辨認,就在石頭上刻了四個字:通靈寶玉。

    又過了很多很多年,有人經過青梗峰,在一塊大石頭上看到刻著一個故事:

    「話說有一個賈姓貴族,生了一個小男孩,嘴裡含著一塊玉,上面還刻著字,所以就取名寶玉……」

    這時,孩子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走進了《紅樓夢》的故事裡。

    我事先在白板上寫了今天的標題:成為不平凡。
    並且請孩子們,在聽故事的過程裡,抓出一塊石頭成為不平凡的四個條件。

    說完故事後,我問孩子:「這塊石頭平凡還是不平凡?」
    大家都說:「不平凡!」
    原因有很多:它被女媧煉過,它可以寫成一本書,它變成了寶玉……

    我接著問:「那麼,這塊石頭要成為不平凡,需要哪些條件?」

    湯哥知道這個故事,立刻回答:「遇見大師。因為它被女媧煉成寶玉。」

    我再問:「它在青梗峰待了那麼久,也算一個原因嗎?」
    孩子們開始想到修煉,也想到我剛才提到的日與月。有人說:「吸收日月精華。」

    我又問:「一僧一道在它身上刻字,這算什麼?」
    孩子們猜了半天,終於猜到:推薦信。

    我便進一步問他們:「如果你要謀一個位置,找工作,或申請學校,誰可以替你寫介紹信?」
    孩子們回答:老師、校長。

    我再問:「如果審查你的人不告訴你,他要去向誰打聽,結果他剛好問到一個不喜歡你的人,會怎樣?」
    孩子們這才明白:要善待你周圍的每一個人,因為他們都有可能成為你的一封推薦信。

    最後,我問第四個條件:這塊石頭是怎麼寫出一本書的?

    寧和昀一起回答:「下凡去經歷。」

    我很感動,她們真的在思考。

    於是,我在白板上整理出今天的重點:

    成為不平凡的四個條件

    1.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2.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3. 推薦信
    4. 委身,投入生命

    今天的課很深,但孩子們似乎都能體會,而且樂在其中。

    我也期許每個孩子,離開夏令營之後,能夠把雅歌在他們生命裡播下的種子,帶到以後的人生裡去。
    有機會遇見大師,就要把握,接受鍛鍊;
    遇到困頓時,要能平靜安穩,吸收日月精華;
    待人恩慈厚道,給自己留下福分;
    而成為不平凡最後、也最重要的一個條件,就是委身——一輩子不必做很多事,只要專心一志,把一件事做好,就可以了。

    現代人的生活如此忙亂,生命裡處處都需要智慧的選擇。我常常看到為人父母者,無助地陷在各種糾葛裡不能自拔,抓不穩優先順序,最後陷入悔恨。心地清明,是多麼難,又多麼需要及早學習!

    我們都希望讓孩子接觸經典,
    可是經典常常被介紹得沒有味道。
    我們都希望幫孩子建立品格,
    可是故事總是被呈現得只剩說教。

    在雅歌,藝術可以注入生活,經典可以流出品格;
    在雅歌,教育是一種啟發,學習是一種享受,生命是一種創作。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最奇妙的地方,是它從一塊石頭開始,最後卻帶孩子走到了生命的深處。

    一開始,孩子眼前真的只是一塊石頭。
    它可以摸,可以傳,可以把玩。
    可是一位老師把一塊石頭放進孩子手裡之後,那石頭便不再只是石頭了。
    它有了主人,有了遠方,有了名字,有了印記,也有了被賦予意義的可能。

    這正像雅歌的課。
    它並不是把一個現成的答案塞給孩子,
    而是讓一個看似平凡的東西,在故事、藝術與提問之中,慢慢發光。

    這堂課的高明之處,不只是老師會說故事。
    而是她知道,故事真正的作用,不是讓孩子聽完覺得有趣,而是要讓一個經典的意象,慢慢變成孩子思考自己生命的鏡子。

    所以,一塊補天剩下的石頭,不只是《紅樓夢》的起點。
    它也變成了一個問題:

    一個平凡的生命,怎樣成為不平凡?

    老師沒有直接給答案。
    她讓孩子先笑,先演,先猜,先進入神話,先驚訝於兩千年的等待,先因「通靈寶玉」而走進《紅樓夢》,然後才回過頭來,把白板上的四個條件,一點一點整理出來。

    於是,孩子們看見:
    不平凡,不是忽然變成名人;
    不平凡,需要大師的鍛鍊,需要長久的等待,需要別人的印記與推薦,也需要自己真的下凡去經歷,真的把生命投進去。

    這四個條件,其實每一個都很深。

    遇見大師,不是靠運氣,而是遇見之後願不願意接受千錘百鍊。
    等待,不是空等,而是在無人看見的日子裡,仍然吸收日月精華。
    推薦信,原來不只是紙上的文字,而是你怎樣待人,別人如何記得你。
    委身,更不是一時熱情,而是把一生的力量,長久地放在同一件值得的事上。

    這樣看來,老師其實不是在講石頭。
    她是在替孩子提早寫一封給未來的信:
    你若想活得不平凡,不能只靠夢想,
    你要能受鍛鍊,能等待,能善待人,也能投入生命。

    而這堂課最動人的一點,是它沒有把「不平凡」講成一種張揚的成功。
    它反而把不平凡講成一種安靜的成全。
    不是要比別人更厲害,
    而是要讓自己成為一個經得起時間、經得起鍛鍊、經得起託付的人。

    所以,這堂課最後真正被煉過的,也許不只是故事裡的那塊石頭。
    孩子們在聽的時候,也正在被煉。
    他們學著明白:
    原來不是每一塊石頭都立刻被用上;
    原來被留下,不一定是被丟棄;
    原來等待很長,卻不一定沒有意義;
    原來有些生命,正是在長久的沉默裡,慢慢蓄積成一個故事。

    而這,正是經典真正進入教育時最美的樣子。
    它不只是讓孩子知道一個名著的開頭,
    也不只是增加一點文化常識。
    它讓孩子在一塊石頭的命運裡,開始想像自己的命運;
    在一個寶玉的來歷裡,開始思考什麼叫被煉過的生命;
    也在一堂課裡,第一次隱隱約約地明白:
    原來人生真正重要的,不是匆匆做很多事,
    而是遇見值得的人,承受值得的鍛鍊,經過值得的等待,最後把自己,真實地投入一件值得的事。

    這就是這堂課留下來的光。
    一塊石頭,被故事點亮了;
    一群孩子,也在故事裡,慢慢看見自己可能成為的樣子。

  • 原文

    那天的品格課,貓頭鷹媽媽先為孩子說明地震引起海嘯的過程,並在白板上排出三欄:知識、技能、品格。她先在「知識」那一欄寫下:海嘯 tsunami。孩子們覺得這個字像日文,她便在旁邊註明「津波」,並解釋:津是港口,波是海浪,津波就是海嘯。因為這類災難最常發生在日本,所以這個字也常用日文來表達。

    接著,老師問孩子:

    「日本海嘯,你看到什麼?」

    孩子先回答:「很多垃圾。」
    老師把「垃圾」寫在白板上。

    老師再問:「還看到什麼?」
    孩子回答:「日本人很有秩序。」
    老師問大家同不同意,大家都同意。

    於是老師再往下追問:「如果我們要看一個國家有沒有秩序,我們要怎麼看?」

    有孩子回答得非常好:「看他們在災難的時候顯現出來的表現。」

    老師很激賞這個回答,請他再說一遍,然後在「技能」那欄寫下:
    從災難的承受,看出一個民族的……

    孩子們立刻接上:品格!

    老師再追問:「品在哪裡?格在哪裡?」
    大家開始想。

    有孩子說:「因為他們不會爭先恐後。」
    老師又問:「當他們可能資源不夠的時候,有沒有去搶?」
    孩子回答:「他們忍耐,他們不會怪別人。」
    老師再問:「不會怪誰?」
    孩子說:「不會去怪政府。」

    老師便為大家釐清:
    你要做最好的自己,叫做品;你會想到別人,叫做格。

    接著,老師又問:「我們還看到什麼?生命怎樣……」
    孩子回答:「是很脆弱的。」

    老師就在「品格」那欄寫下:生命是脆弱的。

    老師再問:「所以我們要怎麼樣?」
    孩子們紛紛回答:努力珍惜、珍惜自己的生命、要謙虛、要惜福……

    老師又問:「大家還看到什麼?」
    孩子回答:「很多人死了。」

    於是老師讓大家說感覺。大部分人都說:很痛苦、很悲傷。
    老師便替大家凝聚:
    生命有聚有散,有悲歡離合;聚散無常,所以要珍惜。

    接著,老師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

    「你知不知道,什麼時候你會再也見不到某個人?在地震的時候,那些人有沒有想過,從此再也見不到某些人?」

    她先提出一個情境:
    圓圓先生很喜歡方方小姐,方方小姐去日本讀書。等到她快要回來的時候,新聞報導 tsunami,方方小姐失聯,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裡。

    老師問:「她到死都不知道你愛她,你會不會後悔沒有機會告訴她?」
    孩子們意見不一。

    有孩子說:「說不定她不喜歡我,知道了更痛苦!」

    於是老師再換一個情境:
    有個孩子常常對爸媽發脾氣,其實他心裡是愛爸爸媽媽的,只是都用負面的方式表達。有一天出事了,爸爸媽媽走了。他們死前很遺憾,覺得自己付出了一輩子心力,孩子卻那麼討厭他們。

    老師問:「如果你愛的人,在快要離開世界的那一刻,想到的是沒有人愛他、沒有人珍惜他,你會不會後悔?」

    這一次,大部分孩子都說會。有人說遺憾,有人甚至說要為所愛的人辦一個豪華的葬禮。

    於是老師在「品格」那欄寫下:
    聚散無常,活著要惜緣。

    接著,她又給了孩子一個新的情境:

    你搭捷運,車廂裡的乘客都安靜地坐著,看報或休息。忽然,上來了一家人,孩子們一直喧嘩吵鬧,爸爸卻無動於衷。你站起來,對他們說:「這位先生!你的孩子真是吵死了,你可以管一管嗎!」

    結果,那位爸爸回答:
    「是的,我該管一管他們。我們剛剛從醫院回來,孩子們的媽媽剛剛過世,我已經六神無主,孩子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老師要「演員」定格,然後問大家:「現在你聽到解釋,你會怎樣?」

    有孩子說:「不關我的事。」
    老師又問其他人:「你會繼續訓那個爸爸的舉手。」沒有人舉手。

    但有個孩子仍說:「那不關我的事,吵死了。」
    老師問大家喜不喜歡這樣的世界,大家都說不要。

    老師再問:「聽到這樣的回答,你會有什麼反應?」
    有人說會坐回原位,有人說會覺得他好可憐,有人說會道歉。

    有個孩子還故意說:「恭喜!恭喜!」當發現全班都反對他時,他開始生氣。

    老師便問他:你是喜歡搞笑,故意和別人不同,還是不知道大家在講什麼?並要求他用嚴肅的態度來上這堂課。老師也舉網路上的例子,提到有人在日本災後幸災樂禍,引起大家公憤。

    接著老師問一個更尖銳的問題:

    「你會在意要說出你的感覺,還是在意人家看到你是不是一個有品的人?」

    大部分孩子都選後者。

    那位孩子說:「我希望是有品的人,可是我做不到。」

    老師就鄭重地對大家說:

    「對!真的很難。因為當一個人心裡有很多垃圾的時候,他是沒有辦法想那麼高貴的問題的。」

    全班都安靜了下來。

    老師指著白板上的「垃圾」,說:在大海嘯的時候,很多東西變成垃圾。有些人的生命中有過災難,在心裡留下很多垃圾。你們有沒有聽過「情緒垃圾」?

    有人說有。老師便請大家定義。

    有孩子說:就是一直想變態的事、不好的事、壞壞的事。
    也有人說:就是想不好的事,想自己要死掉了。

    老師替大家凝聚:
    垃圾有兩種:一種是放錯地方,沒人去用;另一種是失去功能,不能被用,就變成垃圾。

    然後她又說:人的心裡有愛,也有恨。愛好的事,恨惡的事,如果倒過來,把你的惡放在對善的東西上,那就是放錯地方了。

    老師再回到剛才的捷運情境,問:

    「為什麼那位先生停止不再繼續罵那個爸爸?」

    孩子回答:「他有品。」
    老師說:「他本來覺得不舒服,但是因為聽到真相而改變,這叫同理心。」
    孩子又接著說:「他有格。」

    於是老師在白板上寫下:思維。

    她說:
    因為他的思維改變了。

    接著,老師請大家定義什麼叫思維。
    有人說「想像」,有人說「價值觀」。一陣討論之後,老師要每個人想一句話,顯出自己的同理心,知道對方心理的難過。

    那個一直搗亂的孩子又說了一句沒有誠意的話。
    老師便很清楚地說:

    「凡是沒有誠意的人,請不要回答我。我們講品格教育,一定要有誠意。say what you mean and mean what you say。」

    這時,一位平日很安靜的國中生忽然發言:

    「我會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是這個原因,我沒有體諒到你。」

    有孩子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老師便說:「所以,當我們很少遭遇困難的時候,我們不太有能力去安慰別人,對不對?」

    接著,她要大家練習說一些安慰的話。有人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於是老師就拿自己生病為例,對孩子說:

    「哦!那你要不要跟我加油?你說說看,你要怎麼說,讓我會想到你的好,我就會認真地活下去。」

    一個孩子便用最溫柔的眼神看著老師,說:

    「貓頭鷹媽媽,加油。」

    另一位孩子也學著,用很溫柔的聲音說:

    「貓頭鷹媽媽加油!」

    最後,老師為這堂課收束:

    生命中很多事情,不是你想要,就會有機會。
    所以我們要惜福,也要惜緣。

    最後三分鐘,老師讓孩子們整理品格筆記,結束了這一堂很深的課。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它的震動,其實不只來自日本海嘯,也不只來自那些死亡數字與災難畫面。真正的海嘯,是老師如何把遠方的災難,慢慢引進孩子心裡最貼近、也最難觸碰的地方。

    一開始,孩子看見的是垃圾、秩序、死亡、脆弱。
    可是老師沒有讓這堂課停在新聞的層次。她一步一步,把海嘯從外面的世界,帶進人的心裡。

    原來,一個民族在災難中的表現,可以看出它的品格。
    原來,生命的脆弱,不是叫人恐懼,而是叫人珍惜。
    原來,聚散無常,不只是句子,而是一個人可能明明來不及說愛,明明還想再見一面,卻已經永遠失去機會。

    但更深的地方,是這堂課並沒有停在悲傷。
    老師很清楚,若只讓孩子傷心,這堂課就還不夠。
    她要帶孩子再往下走,走到一個更艱難的地方:
    當你心裡不舒服的時候,你會不會因為知道了真相,而改變自己看人的方式?

    那個捷運上的爸爸,就是一道分界線。
    在真相還沒被揭開之前,他看起來只是個失職的父親;
    在真相被揭開之後,他忽然成了一個剛失去妻子、六神無主的人。
    而這整堂課最關鍵的轉折,就藏在這裡:
    一個人的行為沒有變,變的是旁觀者的思維。

    所以,老師在白板上寫下「思維」,這一筆非常重要。
    因為她其實在教孩子明白:
    不是世界忽然變溫柔了,而是你的思維變了,你才開始看見別人的痛。

    這就是同理心真正的起點。
    不是先有高貴的情操,
    而是先願意讓自己的判斷,被真相改變。

    而這堂課最令人心疼、也最真實的部分,是那個一直搗亂、一直講反話的孩子。
    他像一塊粗糙的石頭,反覆撞擊這堂課的溫柔。
    可是老師並沒有因為他讓課程難看,就簡單把他推開。
    她反而說出一句更深的真話:

    「對!真的很難。因為當一個人心裡有很多垃圾的時候,他是沒有辦法想那麼高貴的問題的。」

    這一句,讓整堂課忽然沉了下來。

    原來,那個孩子不是單純壞。
    原來,有些人之所以做不到,不是因為他不想有品,而是因為他心裡真的堆了太多未處理的垃圾。
    於是,海嘯的意義又往內走了一步。
    外面的海嘯,讓城市留下垃圾;
    裡面的海嘯,卻可能讓一個人的心留下情緒垃圾。

    而老師真正高明的地方,就在這裡:
    她沒有把「品格」講成一種道德上的優越,
    她是讓孩子看見,一個人若想活出品格,首先得面對自己心裡那些失去功能、放錯位置、沒有被清理的東西。

    所以這堂課教的,並不只是同理心。
    它更像是在教孩子:
    一個人若想成為有品的人,
    就必須願意讓自己的心,被整理,被修復,被真相重新翻動。

    最後,那兩句「貓頭鷹媽媽,加油」,其實是整堂課最輕,卻也最重的地方。
    因為到那裡,孩子已經不只是在回答問題,
    他們開始學著,把一句溫柔的話,真誠地交給一個需要被鼓勵的人。

    而那也正是海嘯之後,人最需要學會的事。
    不是只看見毀壞,
    不是只被悲傷吞沒,
    而是即使明白生命的脆弱,仍然願意把一句善意、一點體諒、一份真誠,送到另一個人的生命裡。

    這堂課像海浪。
    先從遠處來,帶著新聞、死亡、垃圾與秩序;
    然後一波一波,打進孩子心裡最深的地方——
    打到愛和恨,打到惜福與惜緣,打到同理與思維,打到那些還沒被處理的情緒垃圾。
    最後,浪退了,沙地上留下的,不只是知識,
    而是一種比較柔軟、也比較清楚的心。

    這就是這堂課最珍貴的地方。
    它不是叫孩子變得會講道理,
    而是讓他們開始知道:
    生命無常,所以要珍惜;
    人會受傷,所以要體諒;
    而自己的心若有垃圾,也要學會整理。
    唯有如此,一個人才能真的長出品,也慢慢活出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