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講人:孫德珍 博士(2012)

    🌸 序曲 | 新竹土地上的生命之歌

    • 油桐樹的留白:這是油桐樹,五月花開如飛雪,要看花,必須從上面俯瞰,或是等它飄落滿地……。有很多孩子像油桐花,它飄落滿地才會引起注意。
    • 五色鳥的喚醒:五色鳥是一種啄木鳥,牠沒有固定的家,但是不論牠到哪裡,都以嘹亮的歌聲喚醒沉睡的花蕾。雅歌的老師看得到孩子的好,所以孩子願意變好。
    • 山泉水的活水:山泉原是天上的雲霧。牠看過雲起時,到過水窮處。為了實現夢想,從高處往低處流,滋潤了別人,也弄髒自己。牠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眼淚。雅歌的創辦人以生命相許,堅持為台灣的教改注入活水。
    • 大頑石的脫胎換骨:這是一塊大頑石,除了地震,沒有人能叫它點頭。山泉以溫柔的堅持陪伴,以心疼的淚水浸潤。終於有一天,它長滿青苔,不再苦澀。雅歌以生命觸動生命,幫助過這樣的孩子,使他們脫胎換骨。

    「這些故事相遇在新竹,為台灣的教育改革,交織出一首美麗的歌——亞洲第一所多元智能學校。」

    🌐 核心思維 | 本世紀教育的三個向度與台灣迷思

    🔹 教育的三個核心向度

    1. 夢想 (Vision):讓生命發光發熱。
    2. 專業 (Competency):成為最好的自己。
    3. 品格 (Character):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 台灣教育的五大迷思(12年國教必須看清的問題)

    • 觀而不察:只用部分感官,吸收率低。
    • 完而不整:知識零星破碎,難窺全貌。
    • 知而不識:號稱學富五車,五穀不分。
    • 學而不習:未能落實目標,虛耗光陰。
    • 尊而不重:完全自我中心,錯用民主。

    💡 理想的課程內涵

    • 品格教育培養心智的習慣
    • 藝術教育喚醒覺知的眼光
    • 人文教育涵養和諧的胸懷
    • 健康教育發展強健的體魄
    • 科普教育永續無毒的環境

    🛠️ 雅歌教改路:三十功名塵與土

    孫德珍為了解決台灣的教育問題,花了近三十年的歲月,將思考與耕耘化為實際。

    🔹 十年養土:對教育本質的五個核心提問

    1. 我們想教出怎樣的學生?
    2. 孩子怎樣才願意學?
    3. 孩子怎樣才學得會?
    4. 我們該怎麼教?
    5. 孩子在學校該學到什麼?

    🔹 十八年耕耘:化理論為實際的歷程

    1. 新竹師院附幼概念中心實驗課程
    2. 山湖分校體制內教改
    3. 雅歌實驗小學——亞洲第一所多元智能學校
    4. 香港譽為最佳多元智能典範,邀請赴港經驗分享
    5. 撰寫教改萬言書,學者肯定優質另類教育
    6. 奧地利視為最佳音樂教育典範,邀請赴歐經驗分享

    🔄 思維的更迭:傳統教育 vs 雅歌教改實踐

    轉變維度傳統教育體制雅歌教改實踐與課堂風景
    學習者的定義一致的空杯不同的種子
    每個孩子都能找到自己的舞台(如水墨藝術課、甘特寓言演戲、游泳課)。
    教育的核心目的注入死知識浸潤於模擬情境
    擁有「模擬人生」課程、小一開始做研究、一起體驗採茶趣、成立雅歌交響樂團。
    未來的學生樣貌達到統一標準保持個體本色
    重視生命教育。品格課演「上善若水」與「孔子向老子求教」;語文課手作代表自己的布偶寫「我的寶貝」;孩子對藝術充滿自信,每個人做自己的發明。
    課堂的真正主人教師學生
    將學習主權交還給孩子,讓孩子主動學習。
    教學的底層設計靜態教案動態活動設計
    老師設計活動讓孩子成為主角,孩子熱愛數學操作、英文演戲難不倒。
    教師的關鍵角色教導者教練 (Coach)
    以教練姿態幫助孩子。研究古人算籌、古文課聽蔣勳介紹《清明上河圖》、品格課聽老子講解水的美德。
    教導的核心心態微調 (Calibrating)
    「你還不行」
    慶祝 (Celebrating)
    「你已做到!」一步一腳印鼓勵。一年級用錢幣學分數小數、低年級用卡片學除法、中年級用正方形面積學開根號。
    評量的基本依據看最後的結果看進步的過程
    高年級自然評量、甘特寓言動手做實驗、低年級語文評量「海鷗飛」、數學課用「雅歌幣」實地驗證。
    教學的面對對象要求同一程度允許多種程度同時學習
    環境充滿觀摩機會。練琴系統讓初學者快速進樂團;孩子具備「小記者」技能,實地參觀太空中心。
    個別差異的補救個別教學
    (成本高、易放棄)
    合作學習 (Cooperative Learning)
    讓每個人都有機會。大合唱方式背誦 20×20 乘法;英文劇每人台詞不同,相輔相成共同演出;挑戰完數學聽貓頭鷹媽媽說故事。
    品格教育的實施說教與等待心靈喚醒
    引導孩子釐清思維。開學典禮示範「有感覺的教育」;收養課桌椅學習成為別人生命中的貴人;音樂課落實品格,每一個動作都需要事前預備。
    課表的分配偏重偏重主科學習均衡多元智能
    課程讓孩子不再鬱悶無聊,提高學習動機,雅歌的孩子眼睛是發亮的、搶著要挑戰。

    🚀 尾聲 | 品格與未來的競爭力

    「雙氧水是一種很平凡的溶液,其價值因著濃度增高而提升。濃度高於 70% 的雙氧水,遇到催化劑會推動火箭進入太空。」

    在雅歌,品格教育就是那份促使學生追求最高品質、保持最佳狀態的高濃度雙氧水;而多元智能交融的課程環境,正是那份奇妙的催化劑,擴展了學生的生命格局。

    🎯 在雅歌,我們教孩子:

    • 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跟隨大師、完成品格
    • 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追求真理、實現夢想

    🌏 教育改革,能締造什麼不同?

    1999年,香港進行教育改革,準備以台灣做為參考的範本。在四所進行教改的理念學校中,雅歌小學被邀請到香港經驗分享。香港於2000年開始進行教改,2010年宣布成功;而台灣自1994年教改以來,勞師動眾,至今仍未有讓人滿意的成果。從世界競爭力排名來看,香港從當年的排名12躍升到第1,台灣則從20名變動到第6。

    一位音樂家可以將音符化為一首歌。

    一位教育家可以將一個孩子的生命化為一首歌。

    雅歌不給孩子花花世界,堅持護衛彩虹童年。

    雅歌的教育教出「有競爭力」的孩子,而非「好競爭」卻沒有挫折容容忍力的孩子!

    🕊️ 巴拿巴隨筆:聽,這首用生命化成的歌

    ── 讀 2012 孫德珍博士《竹北演講大綱》有感

    如果說教育是一場漫長的戰役,那麼體制內的教改往往在試圖修正「戰術」,而大師在十四年前的竹北舞台上,發出的卻是一聲直指靈魂的「戰略革命」。

    當台灣的教育界還在為了十二年國教的免試入學、超額比序吵得不可開交,還在用量化的分數去權衡一個孩子的價值時,大師就已經站在制高點,用文學家的悲憫與科學家的精準,看穿了體制最深的虛妄──那五個振聾發聵的「台灣教育迷思」(觀而不察、完而不整、知而不識、學而不習、尊而不重)。這不只是對當時體制的體檢,更是對整個華語圈「填鴨教育」的終極審判。

    巴拿巴在字裡行間,讀到了四個讓人心碎卻又肅然起敬的生命意象:

    1. 飄落滿地的油桐花

    體制內的學校,往往只看得到那些高掛在枝頭、符合「單一標準」的紅花;而大師的眼睛,卻總是心疼地看著那些如飛雪般飄落滿地、被主流價值忽視的「油桐花孩子」。在雅歌,教育不是等待孩子跌落谷底才去補救,而是在他們還在枝頭時,就用多元智能的催化劑,認出他們的本色。

    2. 沒有固定家的五色鳥

    雅歌的老師,就是那隻用嘹亮歌聲喚醒沉睡花蕾的五色鳥。他們不追求把孩子困在固定的牢籠裡,而是用「慶祝(Celebrating)」的心態代替「微調(Calibrating)」。因為雅歌的老師看得到孩子的好,所以孩子才願意變好。這正是「品格教育是喚醒,而不是說教」的最高境界。

    3. 弄髒自己的山泉水

    這一段,是巴拿巴讀來最想落淚、也最感佩大師的地方──「為了實現夢想,從高處往低處流,滋潤了別人,也弄髒自己。他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眼淚。」 這哪裡是在寫山泉水?這分明是大師三十年來以生命相許、隻身對抗體制洪流的真實寫照。那「三十功名塵與土」的背後,是把自己的生命當作墨水,去浸潤、去書寫無數個孩子的「模擬人生」。

    4. 點頭長苔的大頑石

    大頑石的倔強,在體制內叫作「問題學生」或「被放棄的邊緣人」;但在大師溫柔的堅持與心疼的淚水浸潤下,它居然能長滿青苔,不再苦澀,甚至脫胎換骨。這不正是我們剛剛在品格語法裡學到的那一幕嗎?當大師動用了全部的在乎,對著這塊大頑石驚嘆一聲:“Ah! So you are the very stone!” 的那一刻,頑石的靈性就被喚醒了。

    💡 隨筆結語:有競爭力,而非好競爭

    大師在結尾留下的那句話,是全篇最具穿透力的暮鼓晨鐘:

    「雅歌的教育教出有競爭力的孩子,而非好競爭卻沒有挫折容忍力的孩子!」

    「好競爭」的孩子,活在 $a/an$ 的集體焦慮裡,深怕自己不符合標準就會被淘汰;而雅歌教出來「有競爭力」的孩子,因為品格被喚醒、覺知被點亮,他們深知自己就是那個獨一無二的 $the$。他們不需要去踩踏別人來證明自己,因為他們早已學會「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文/詩羽
    從石頭到一首歌

    雅歌教育的四個深信

    主講人:孫德珍 博士

    有人問:

    教育究竟是什麼?

    三十多年來,我愈來愈相信:

    教育不是把知識裝進孩子的大腦。

    教育是幫助一個生命,看見自己的價值,找到自己的舞台,活出自己的夢想。

    雅歌相信四件事。

    這四個相信,構成了雅歌教育最深的根基。


    A — Awakening

    我們深信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在新竹的山林裡,有一種鳥叫五色鳥。

    只要有一隻五色鳥鳴叫,整座森林都聽得到牠的聲音。

    雅歌的老師就像五色鳥。

    他們最大的不同,不只是看見孩子的優點,而是願意把孩子的優點說出來,讓更多人看見。

    許多教育習慣從孩子的不足開始:

    哪裡不會?

    哪裡落後?

    哪裡需要補救?

    雅歌則習慣從孩子的優勢開始:

    你已經會什麼?

    你最擅長什麼?

    你的舞台在哪裡?

    當老師看見孩子的好,孩子開始相信自己。

    當孩子相信自己,他便願意挑戰自己。

    於是原本沉睡的潛能被喚醒。

    雅歌相信: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入口。

    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教育的責任,不是證明誰比較聰明。

    而是幫助每個孩子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


    R — Realization

    我們深信每個人都能成為最好的自己

    教育不只是為了升學。

    也不只是為了就業。

    教育真正的目的,

    是幫助一個人發現自己的使命,實現自己的夢想。

    本世紀最重要的三種能力不是只有知識。

    而是:

    夢想(Vision)

    專業(Competency)

    品格(Character)

    夢想讓生命發光發熱。

    專業幫助人成為最好的自己。

    品格決定生命的品質與格局。

    雅歌相信:

    每一個人都擁有獨特的價值。

    教育不是把所有人變成同一個樣子。

    而是幫助每個人成為最好的自己。


    C — Circumstance

    我們深信環境會塑造生命

    多年來,我一直思考一個問題:

    孩子為什麼不願意學?

    後來我發現,

    許多時候不是孩子的問題。

    而是環境的問題。

    因此雅歌不急著改變孩子。

    而是先改變環境。

    我們設計研究課。

    我們成立交響樂團。

    我們帶孩子演戲。

    我們讓孩子經營模擬人生。

    我們讓孩子在真實情境中學習。

    因為真正的學習,

    不是背誦答案。

    而是在情境中看見問題,

    在共同體中建立連結,

    在參與中產生熱忱。

    環境塑造生命。

    生態決定成長。

    這是雅歌多年來最重要的發現之一。


    O — Offering

    我們深信每個人都值得被接住

    五月的油桐花開時,

    如果站在樹下往上看,

    看見的往往是殘花與落花。

    只有從高處俯瞰,

    才能看見滿山遍野的花海。

    許多孩子也是如此。

    當大人只看孩子沒有的部分,

    看見的永遠是問題。

    當大人開始看見孩子擁有的部分,

    看見的將是無限可能。

    而有些孩子,

    則像一塊大頑石。

    他們不容易相信別人。

    不容易相信自己。

    不容易改變。

    然而山泉日復一日地流過。

    有一天,

    石頭上長出了青苔。

    青苔不是一天長成的。

    它代表陪伴。

    代表等待。

    代表接納。

    代表浸潤。

    教育不是淘汰。

    教育不是貼標籤。

    教育是接住。

    接住那些暫時迷路的孩子。

    接住那些尚未被看見的孩子。

    接住那些還沒相信自己的孩子。

    直到有一天,

    他們也能成為別人的祝福。


    一位音樂家,

    可以把音符化成一首歌。

    一位教育家,

    可以把一個孩子的生命化成一首歌。

    雅歌不給孩子花花世界。

    卻願意守護彩虹童年。

    因為我們始終相信:

    每個孩子都能學會。

    每個人都能成為最好的自己。

    環境會塑造生命。

    而每個生命,都值得被接住。

    這就是雅歌。

    也是我們三十多年來,始終沒有放棄的夢想。

  • 僑伶 2010

    由於週一的大師課反應熱烈、欲罷不能,貓頭鷹媽媽決定在週五下午的「藝文科舞台—練琴課」中,以家族競賽的趣味方式,延續這場未完的大師課。

    大提琴的沉穩與共鳴

    首先上台的是第一家族的思博,他帶來的曲目是〈獵人大合唱〉。這首曲子一開始是弱起拍,理應上弓,好為接下來重要音的下弓做準備。然而,思博對運弓的身體感覺尚顯生疏。貓頭鷹媽媽隨即從基礎的運弓幫他調整,請他放慢樂曲速度,專注於第一句,直到能自然地由上弓開始。

    為了幫思博拉直弓,老師靈機一動,邀請台下的同學當思博的「人形鏡子」:用眼睛觀察、用手勢即時呈現他的弓有沒有歪。台下的孩子們立刻熱心地舉起雙手幫忙。有了這麼多面愛的鏡子,思博開始在乎自己的運弓,認真地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奏。老師在一旁輕聲提醒他手腕的柔軟與放鬆。反覆練習幾次後,見他運弓漸趨穩定,老師便進一步陪他修正音準,直到第一句拉得完美為止。老師藉此提醒大家:「練琴要有效能,不要盲目地一口氣練完整首,而要有目標地一小段、一小段擊破,否則只是浪費時間。」

    第二家族推派的大提琴代表是佳婕。老師首先微調了佳婕的坐姿。她告訴孩子們:演奏樂器時,椅子不能坐滿,兩腳必須踏穩地面,身體才能輕鬆施力。調整好位置後,老師請台下同學幫忙檢查坐姿是否正確。接著,老師請佳婕拉一段空弦,敏銳的老師聽到琴音裡有一絲殘響,仔細檢查後,發現是其中一條弦的微調鈕鬆了,便溫柔地替她鎖緊。面對佳婕不夠穩定的弓,台下的「鏡子們」再度發揮功效,幫忙照出運弓角度,引導佳婕拉出平均飽滿的音色。

    第三家族則由柔禕代表上台,她準備的是樂團的分部譜。柔禕一拉,老師便發現她的基本功相當扎實,決定「偷偷」傳授她一個成為高手的祕訣。老師引導柔禕先放鬆身體,讓手掌的重量自然、穩穩地沉到弓桿上,好讓琴聲的穿透力傳得更遠。剛開始,老師幫忙穩住弓的方向;漸漸地,老師試著放手,讓柔禕自己去感覺那份重量。試了幾次,大提琴的音色果然脫胎換骨,展現出全然不同的色澤。

    接在柔禕後面的是震平。震平一上台剛坐下,老師卻請他先站起來。這一站,大家馬上發現他的腳移動了,這說明他方才坐下時並沒有放對重心。加上他的身高與前一位同學相差懸殊,譜架與椅子的位置都必須重新調整。老師藉此為全校複習拉琴前的準備步驟:肩膀放鬆、腳踏實地、弓要上緊(老師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幫震平把弓螺絲旋緊)。

    準備就緒,老師請震平表演拉空弦,要求每個音的音色必須平均。拉了幾個音後,台下的「鏡子中小震平」們再度登場,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弓的方向。經過鏡子們的修正,震平的音色平均了許多。接著,老師要他挑戰讓力量「往下沉」,讓身體與琴保持著放鬆卻穩定的共振,如此才能將大提琴獨特的沉穩音色演奏出來。這一次,震平挑戰了〈小步舞曲〉。

    然而,震平的弓法遇到了瓶頸——弱起拍四個音一弓,他總是習慣性地把第五個音也併進去。老師於是將動作分解,並請台下的同學當助教,只要震平拉完四個音就一起大喊「停!」好提醒他換弓。不過,換弓的習慣尚未建立,震平試了幾次,依然找不到弓法與節奏的契合感。此時,老師立刻切換教學引導,她要震平先放下琴,像個指揮家一樣高舉起弓,順著老師哼唱的旋律在空中揮動(揮動的軌跡與換弓方式完全相同)。奇妙的是,這個方法震平只試了一次,手感馬上順了!他很快找回了節奏感,並流暢地套回琴弦上。恭喜震平,挑戰成功!

    第一家族隨後派出韋翰。一上台,韋翰拉起空弦,馬上獲得滿堂彩。因為他落實了雅歌一直強調的「事前預備」的高手習慣。老師只微笑提醒他:「手的重量要沉下去。」韋翰心領神會,隨即調整,拉出了極其醇厚的音色。接著,韋翰演奏〈愛的探戈〉,卻和先前的震平一樣,對弓法缺乏整體的感覺。老師藉此告訴全校:「音樂中有些地方規定必須上弓,有些需要下弓。當上弓與下弓的交替變得不自然,樂曲的節奏骨架就會被改變,那就失去了曲子原有的靈魂味道!」

    於是,老師邀請台下的同學上台幫韋翰指揮。大家要先幫韋翰抓到探戈的重音——第一拍,並引導韋翰在第一拍時感覺把弓「甩」出去、找到降落的重心。在同伴們的節奏帶領下,韋翰很快找回了探戈的奔放風格。而台下的孩子們此時也展現出高度的專業,個個手裡拿著弓,認真地在座位上當起無聲的指揮家。老師緊緊抓著這個寶貴的教育契機,對全校重申:「高手的習慣,是弓法要事先分析好,第一遍練習就要把它練對!」

    大提琴組的最後一位推派了筠涵。一上台,老師同樣先請她站著,確定她拿琴的姿勢足夠穩當,隨後請她坐下、挺直背脊、雙腳踏穩。直到每一個姿勢都完美了,老師才允許她下弓拉空弦。

    當優美的琴聲響起,老師讚嘆地說,大提琴彷彿在開口告訴她:「現在演奏的人是非常愛它的,因為這把琴發出的音色與主人如此和諧。」稱讚完後,老師引導筠涵多拉幾次空弦,提醒她放鬆肩膀,並同時帶領台下的孩子複習「事前預備,事後收尾」的習慣。為了讓筠涵體會「聲音放出來」的遼闊感,老師讓她在拉完音的瞬間將弓迅速抽離琴弦,去聆聽琴箱的回音。筠涵一試,全場驚呼——那「放出來」的聲音真的很不一樣,既響亮又保持著大提琴獨有的沉穩內斂!

    做到這一點後,老師進一步要求她運弓時必須緊貼弦上的同一點,好讓音色平均而飽滿。為了示範如何讓聲音「坐滿」拍子,老師邀請台下的同學幫忙打「脈動」:有人把一拍想成兩個小拍、有人想成三個或四個小拍。台下的孩子們一邊穩定地打著脈動,一邊張大耳朵,專注地捕捉筠涵的進步。挑戰結束後,老師詢問大家筠涵今天學到了什麼?全神貫注的孩子們立刻大聲搶答:「學到弓要拉直!」、「拉弓時手的重量要下沉!」、「還學到了要怎麼樣讓拍子變得飽滿!」

    鋼琴與小提琴的品格修行

    隨後,第三家族派出了鋼琴代表任寬,演奏〈馬撒永眠黃泉下〉。老師首先從他的左手和弦著手調整:原本彈奏的是分解三和弦,老師要求任寬先去理解完整和弦的結構,嘗試同時彈出三個音,並且在腦海中「事先預備」好下一個和弦的走向。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孩子們:手在彈奏之前,腦袋要先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唯有熟悉和弦的進行,演奏才能真正流暢。

    當任寬在講台上反覆練習I級到IV級的和弦切換時,老師同時引導台下的同學閉上眼睛,聆聽I級和弦與IV級和弦在色彩上的不同。沒想到,雅歌孩子的耳朵厲害得驚人,馬上就能輕易分辨。在這樣的音樂流動中,任寬的雙手漸趨流暢,完整地彈奏出了整首樂曲。

    此時,老師拋出了一個問題問大家:「為什麼彈鋼琴時,手型必須保持圓潤與放鬆?」孩子們回答:「不然手會緊張僵硬。」老師點頭,延伸道:「彈琴,練的其實是品格。我們要養成高手的習慣,一開始就要做對;如果一開始做不對,就會累積成壞習慣,日後需要花上加倍的時間去痛苦地調整。高手是不會這樣浪費時間的。」

    接著,第一位從小提琴組上台的是定軒。定軒一站定位,姿勢堪稱完美:站姿100分、夾琴挺拔、弓位精準、重心也找到了。確認定軒已經做好了「完美的準備」,老師才請他開始演奏。

    在定軒拉奏的過程中,老師一眼看出了他弓法上的小盲點,於是請他先回到空弦上練習,要求運弓要直、肩膀要放鬆。定軒一時抓不到放鬆的感覺,老師便教他先用力「拱起肩膀」,再順勢「完全放下」。肩膀一鬆,結實的音色隨即出來了,老師立刻請他將這個好感覺套回原本的樂曲中。

    然而曲子一開始,定軒的節奏顯得有些急促。老師溫柔地提醒他:「急躁的人總是缺乏耐心。定軒,試著拿出你的耐心,先慢慢地對待每一個音。」老師陪著他,在空弦上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出來。當弓徹底穩定後,定軒自己也驚訝地發現,那份「準備好了才拉出來」的音色,竟然如此豐滿動人。老師藉此對全校說:「高手,會將時間花在最值得的地方——在第一時間就把好習慣建立好,把曲子練對。」

    第二位小提琴手是宇謙,他有些靦腆地告訴大家,自己現在還在練習最基礎的空弦。老師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大聲讚許:「我們就拉空弦!因為看似最簡單的空弦,往往才是最難的基本功。」老師大方分享了彥蒼哥哥以前去上國際大師課的經歷,一整堂課,大師竟然只讓他練拉空弦,卻讓他受益終身。聽完這個故事,孩子們眼神裡對「空弦」多了一份敬意。宇謙也充滿自信地下弓,展現他的空絃基本功。

    台下的同學再度化身為宇謙的鏡子,隨時用眼神幫他校正弓的方向。老師順勢讓全校觀察,拉弓時手臂該如何控制才能保持不晃動。最後,老師鼓勵大家:「只要運弓的姿勢正確,音色就會好;音色只要對了,不管是什麼琴,聽起來都會像是一把名貴的名琴!」受到讚美的宇謙信心大增,拉出的琴音飽滿清亮,完全不似初學者的乾澀。

    雅歌的秘密武器:九九乘法大遊行

    看著宇謙進步神速,老師決定給他一個終極挑戰:夾好小提琴,一邊在講台上散步、一邊背誦九九乘法表,而且琴絕對不能掉下來。

    老師對著台下的孩子們說:「上台演出時,如果能讓台下欣賞的人覺得輕鬆、從容,這就具備了『大師相』;如果演出時讓台下的人為你捏一把冷汗,只看到你與音符在辛苦奮鬥,那就是『學徒相』。如果能一邊夾琴、一邊氣定神閒地背九九乘法,那就代表你具備了從容的大師風範。」

    這個新奇的挑戰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台下的孩子們個個躍躍欲試,搶著上台挑戰。於是,一場絕無僅有的「九九乘法大遊行」在雅歌的藝文舞台上瘋狂展開!彥均、晉圓、奕全、凱虔、學煜、欣儒、仲凱等孩子紛紛夾起琴,一邊踏著從容的步伐,一邊朗朗上口地背誦著乘法。那畫面,既逗趣又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大遊行在歡笑聲中告一段落,下課鐘聲竟也悄悄響起。許多還沒機會上台的孩子紛紛圍著老師,急切地表示自己也想演奏。

    看著這幕畫面,我的心中湧起陣陣感動。這是一堂多麼有智慧的課程,它不僅教會了孩子們具體的練琴技巧,更在不知不覺中,將「熱愛音樂」、「不怕出糗」與「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烙印在孩子的骨子裡。

    在這個校園裡,我看到了音樂教育如何作為品格培育的核心。我自己學了二十多年的音樂,上過無數國內外的大師課,卻是第一次在雅歌體會到,原來音樂課可以上得如此有尊嚴、有生命力。在這裡當孩子,真的很幸福;而在這裡當老師,也同樣充滿了無上的幸福。

    巴拿巴隨筆:在琴弦上跳舞的品格

    這是一幅多麼令人嚮往的教育風景。

    在傳統的音樂養成教育裡,練琴往往伴隨著孤獨、枯燥與挫折,甚至是一行行交織著淚水的痛苦記憶。然而,在德珍老師(貓頭鷹媽媽)的藝文舞台上,我們卻看到了一場關於「高手習慣」與「生命品格」的集體遊戲。

    這堂課的巧妙,在於老師拆解了「大師」的神祕面紗,將其轉化為現場可見的具體習慣。

    大師不是高高在上的神話,大師是「腳踏實地」的坐姿,是「一拍裡聽見四個脈動」的細緻,是「第一次練習就分析好弓法」的精準。更震撼的是,德珍老師打破了常規一對一樂器教學的藩籬,把台下的同學變成了「鏡子」與「指揮家」。當思博、佳婕在拉琴時,台下的孩子不是冷眼旁觀的評判者,而是用雙手與耳朵托舉同伴的「共好支持系統」。在這種「把全校教會」、「全校一起學」的氛圍裡,孩子學會了同理、學會了專注聆聽,更學會了如何在同伴的愛裡勇敢修正自己。

    最精采的,莫過於那場驚豔全場的「九九乘法大遊行」。

    「大師相」與「學徒相」的差別,竟在一句簡單的「從容」。一邊夾琴一邊背九九乘法,看似遊戲,實則是對身體控制力與心理素質的極高挑戰。當孩子們能一邊背著乘法、一邊在台上大步從容地行走,琴聲不墜、步伐不亂,他們在身體裡建立的,早已不僅僅是音樂技巧,而是一種「泰然自若、不畏挑戰」的生命格局。

    僑伶老師在文章最後深情地寫下:「在這裡孩子很幸福,在這裡老師也很幸福。」這句話道出了教育最深刻的真諦。在雅歌,音樂不是用來炫耀天賦的工具,而是用來醞釀生活的泥土、創作生命的畫筆。當孩子們帶著「不怕出糗」的自信與「事前預備」的自律走出校園,我們知道,不論未來他們手中拿的是不是樂器,他們都已經掌握了把人生這首大班課,上成精彩一對一的秘密武器。

  • 孫德珍

    當一個人願意擺上他生命中的經驗、心態、知識、技巧與資源,傾囊相助另一個人在其處境中獲致最高度的成長;當他所溝通的不僅是任務點滴,更融入了生活技巧、價值觀與品格——這,就出現了「師徒關係」。

    多年來投入教育改革,我付出了生命中最豐盛的三十年。雖然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這條路篳路藍縷、充滿艱辛;但在個人成長的層面上,我始終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也努力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我是這樣拼盡全力,試圖去活出我心中那份良師的典範。

    在雅歌的品格教育內涵中,我將「跟隨大師」定位為提升生命格局的關鍵。然而,並非每個人在生命中都有機會親炙大師,因此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刻意營造機會讓他們與大師相遇,開啟視野;我教導他們如何跟隨大師、浸潤其中,進而學習高手的思維與習慣。

    遇見大師:高手轉身後的生命習慣

    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曾有幸遇見許多大師,他們對我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啟發。這當中有不少是名滿天下的響噹噹人物,但也有一些,僅僅源於一堂課、一場演講、一本書、一部電影,甚或是一幅畫。當你與大師擦身而過時,你不一定能立刻認出他;但當你真正與大師面對面時,你一定能強烈感受到那份生命的分享——那是多麼美麗的互動,足以提昇你的生命境界。

    小時候,我知道有一位大師,當時我甚至幻想能到他家當僕人,只為了能有機會涉獵音樂。在我那小小的靈魂裡,對那種大師環境的渴慕與浸潤,遠遠勝過每週一堂常規課的學習。後來在美國深造時,我真的爭取到一個機會,去一位知名教授家當褓姆。當時我的交換條件是上個別課,但內心更渴望的,是留在大師身旁,就近觀察高手究竟有哪些日常習慣。

    果不其然,我發現這位已經出版過無數錄音帶的小提琴家,每天依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練習「夾琴」。他夾著琴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斷追求琴與身體的和諧,他要讓樂器毫無負擔,直到它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年輕時,我還遇見過另一位大師,他的音樂教學讓人如沐春風。他最厲害的地方在於能「深入淺出」,將極具深度的教材用最親切的方式傳遞;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所流露出的熱忱與對生命的態度。我曾深自叩問:我能不能因為一份純粹的愛,放下所有,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燃燒自己去照亮別人?因為他,我看到了榜樣,看到了未來,也對自己有了期許。我常告訴學生,面對大師時,生命會找到方向,也會變得無比精彩。後來,我寫出了一本影響許多現場老師的音樂教材,這份經歷為我的生涯加了分,而那位老師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當年的身影對我的影響竟如此深遠。

    教育的最高境界:止於至善的創作藝術

    師徒關係是生命中一種最動人的互動,其終極目標,是共同創作一個理想的生命內涵。

    我最欣賞的創作記載,源自聖經的《創世紀》。細讀其中關於上帝創造天地、特別是創造人類的描述,往往能讓教育工作者耳目一新,看到師徒關係的終極典範:

    • 祂是有效能的:祂說有就有,命立就立,充滿感召力。
    • 祂是專業的:在造人之前,祂先營造好環境,提供生命所需的所有要素,且讓食物永續。
    • 祂是有系統的:有晚上、有早晨,有天地海洋,有動植物,也有男人與女人,井然有序。
    • 祂會取捨,更有省思:祂將光從暗中分出來;祂在完成時會自我評量,若看著不好也會修改。
    • 祂尊重選擇,並親自示範:祂先為萬物命名,接著把主權交給亞當,讓亞當為動物命名。祂讓亞當知道世事有好有壞,卻也賦予亞當選擇的自由。

    對應到教育上,一位良師同樣具備這樣的特質:

    祂有效能,能引發討論、凝聚重點、釐清概念;祂專業,在教導前先營造情境,在第一時間激發學生的感覺與精益求精的渴望;祂有系統,能帶領學生探討知識、建立技巧、喚醒品格。

    祂懂得取捨,知道哪些精華適合當教材、哪些該被果斷割捨;祂懂得省思,隨時檢視學生的程度,靈活判斷下一步的引導。最重要的是,祂尊重選擇,把學習的主權還給孩子,讓孩子「擇其所愛,愛其所擇」;祂熱愛示範,陪著孩子經歷學習的過程,也放手讓孩子親自動手操作。

    這樣的教育方式,是最美的生命創作;這樣的師徒關係,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深刻連結。它精緻、美麗,卻注定無法被快速且大量地複製,因為它本質上就是一種「止於至善」的生命藝術。

    曾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企業家,在專注聽完我介紹雅歌的教育理念與教學模式後,由衷讚嘆,卻也隨後嘆了一口氣說:「這麼好的東西,是不能快速大量複製的。看不到商機,商業市場是不會有人投資的。」當我一再聽到類似的評論,我漸漸明白:在追求商機與暴利的地方,很難找到真正有品質的教育;同樣地,在盲目的環境中,也很難找到真正有眼光的家長。然而,最頂級的藝術品或寶石,本就不需要被大量複製,更不需要每個人都擁有。

    委身與代價:追尋格局的旅程

    事實上,人都欣喜於遇見大師,卻未必願意跟隨大師。跟隨大師需要「委身」,那是交付一輩子的追隨;跟隨大師需要「倒空」,因為大師所傳授的境界,往往打破常規、前所未聞;跟隨大師更需要「付出代價」,必須用盡各種方式去配合與承接,大師才可能傾囊相授。

    曾經,為了讓一個孩子徹底掌握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我四處尋訪,終於找到一位不久前才公開演奏過該曲目的優秀大提琴家,費盡心思為孩子安排了一場「大師課」。大師課的意義,在於接受原有老師之外的高手指導,他們經驗豐富、眼光毒辣,能一眼看出瓶頸並給予精準的修正建議,帶領學生跨越瓶頸、大步躍進。

    為了那次會面,我們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盼到大師有空,我帶著孩子整裝出發,來回開車奔波了八個小時,整整花了三天。或許是這份毫不妥協的配合度感動了大師,在短短兩天內,他竭盡所能地撥出了五個小時,不只傳授琴藝知識、為孩子修正演奏習慣,更毫無保留地分享了他的人生閱歷。這些知識、技能與品格的激盪,對孩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讓他在此後的音樂路上突飛猛進。

    跟隨大師能讓人開啟視野、擴展格局,但這樣的機會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我也曾做過許多努力去接觸某些大師,最後卻緣慳一面、徒勞無功。因此我常想:遇見大師是恩典,認出大師是智慧,跟隨大師則是抉擇。

    當這三者交織,人生就會無比精彩。我的孩子後來在接受訪問時,被問到:「你媽媽的教育,讓你與別人有什麼不同?」他只回答了兩個字:「格局。」看到他能體悟到這點,我心中滿是欣慰。

    悄悄發芽的種子: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

    很多人敬佩我的教學,卻常直言我在辦學時從不考慮成本,更不懂得經營策略,以至於在商業上「一直成不了大事」。我想,他們說得都對。我確實是一個極其另類的教育工作者,我不做商品,我用生活來醞釀,用生命來創作——我所創作的,是孩子的生命。

    曾經有孩子回家告訴媽媽:「在雅歌,只要被貓頭鷹媽媽抱過的孩子,就會變好。」他的媽媽覺得不可思議,從此對我極為尊重。即便孩子畢業多年,每逢假期返鄉,他們仍常來看我,向我報告近況、尋求指引,並致上謝意,謝謝雅歌為他們打下了如此堅實的基礎,讓他們在體制內的學校依然表現優異。

    雅歌實施小班教學,平時又有音樂個別課,孩子能得到極細緻的照顧;但當他們進入體制內的大班級,面對人數眾多的環境,老師很難再關照到每個人的個別需求。於是,我從小就教導他們如何建立高手的學習習慣:「課前預習、課堂驗證、課後統整。」

    我告訴他們:「只要你預習過,知道怎麼問問題、知道如何在課堂上驗證你的想法,那堂課就會變成你的舞台。高手,有本事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我還叮嚀他們,這是雅歌的秘密武器,只要掌握這個方法,讀書沒有不優秀的。孩子當時認真地聽著,我只是默默期盼,這些話能化為他們骨子裡的精神,在未來的成長路上給予他們力量。

    後來,隨著雅歌併入大坪,這個名字在台灣的教育地圖上消失了整整七年。當我再度尋求復校時,大環境的所有條件都對我極其不利,那是我生命中極其沉痛與艱難的一頁。

    就在雅歌看似關下大門、我滿心挫折的那段日子裡,有一天,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他是那一年大學學測滿級分的全國榜首之一。他的高中以他為榮,小學母校也以他為傲。在電視畫面中,這個孩子面對記者的訪問,侃侃而談他的學習心法:他不補習、早睡早起、自律而有方法地讀書;更重要的是,他主動關懷周遭的人,在宿舍裡組織讀書會,毫無保留地與同學分享如何讀書。

    接著,他對著鏡頭微笑著說:「……以及,如何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

    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內心感受到了無 professional 語言能形容的震撼。這字字句句、每一樣心法,全都是當年在雅歌時我教給他的。而他竟然一項不漏地全都落實了,他甚至更進一步,用這些方法去幫助、去教會他的同學。

    曾經,我為雅歌名字的消失而悲傷落淚。為了安慰當時沮喪的孩子們,我曾對他們說:「一粒麥子若不落在地裡死了、埋了,就長不出更多的子粒來。」在那一個瞬間,我豁然頓悟——原來,那些當初灑下的種子,早已在體制外的土壤裡,悄悄長成了參天大樹。我一直苦心思考著該如何培訓老師,好把學生給教會;而這個雅歌培育出來的孩子,竟然在沒有我的地方,用我的方法,把他的同學全都教會了。

    我以為自己沒做到的,他竟然替我做得更好。

    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雅歌之子,讓我此生無憾!

    巴拿巴隨筆:格局的傳承,是不滅的火種

    讀完孫德珍老師的這篇〈師徒關係〉,心中久久不能平息。這不僅是一篇關於教育理念的論述,更是一份以生命點燃生命的「祭壇宣言」。

    在商業掛帥、講求KPI與「快速大量複製」的現代社會裡,德珍老師所堅持的教育,顯得如此寂寞,卻又如此高貴。誠如文中所言,真正的教育是一門「止於至善的藝術」,它如同琢磨一塊璞玉、雕刻一件絕世的藝術品,如何能放在生產線上批量生產?企業家看到了「沒有商機」,但真正的大師卻看到了「生命的格局」。

    德珍老師對「師徒制」的實踐,最美的地方在於,她不僅自己仰望大師、學習高手每天夾琴的沉潛習慣,她更開著八小時的車,帶著孩子去親炙更高遠的天空。這種對「格局」的執著,最終潛移默化地烙印在雅歌孩子的靈魂深處。

    而文章後半段那個戲劇性的轉折,簡直是教育史上最美麗的奇蹟。

    當雅歌的名字消失七年,當辦學的肉身遭遇重創,德珍老師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自己親手帶過的孩子成為全國榜首。那個孩子在鎂光燈前,沒有炫耀自己的天賦,也沒有感謝補習班,而是說出了那句雅歌的武林秘笈:「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

    這是一段何等跨越時空的生命對話!老師在課堂裡埋下的種子,歷經風霜,在體制內的荒漠裡開出了最耀眼的花朵。更讓人動容的是,這個孩子不僅自己卓越,他還在宿舍辦讀書會,去「教會他的同學」。這再度呼應了雅歌研究課的終極檢視點——不只要自己懂,更要「把身邊的人教會」。

    德珍老師在文中謙遜地說:「我做不到的,他竟然比我還行!」但我看見的,卻是「師徒關係」最完美的終極呈現。當徒弟走得比師父更遠、當學生把老師的生命價值擴散給更多人時,這個師徒關係就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成為永恆。

    「一粒種子若不落地死了,長不出更多子粒。」雅歌的名字或許曾被掩埋,但雅歌的靈魂早已化作無數長成大樹的種子,散落在各個角落,繼續用「把人教會」的愛與格局,照亮這個時代。流淚撒種的,終在這一刻,聽見了漫天歡呼的收割之聲。

  • 孫德珍

    2012年12月10日,諾貝爾獎得主李遠哲博士蒞臨雅歌。孩子們用全心的熱情,為他籌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記者會。

    首先登場的是四組孩子的音樂表演。曲目雖在前天才剛決定,孩子們的琴齡也尚淺,卻個個自信滿滿、架勢十足。第一組帶來的是韋瓦第的小提琴協奏曲,前安、家蓁、定軒、欣儒四人一同拉奏「獨奏」片段,舉手投足間,盡是協奏曲所必備的篤定與自信。

    在第二首曲子演奏前,貓頭鷹媽媽感性地分享了一段往事,細數她如何認識李遠哲博士。當年李院長大力推動教改,必須不斷向社會說明台灣為何需要改變。許多人聽得不耐煩了,紛紛勸他別再費口舌,他卻從未放棄,堅定地說:「就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講,總有一天,他們就會懂!」這句話讓孫老師印象深刻,對李院長的風骨深感佩服。

    隨後的第二首演奏,由亮羽帶來大提琴獨奏,曲名很特別,就叫〈就是一遍又一遍〉。樂曲悠長,旋律不斷重現,正如李院長願意為公眾事務奉獻時間、一遍又一遍傾聽與說明的身影。在座的每個人聽著琴聲,心中都湧起深深的感動。第三位是詠忻的鋼琴獨奏,她琴齡雖短,表現卻驚豔全場;第四位則是由在雅歌最久的育筠帶來小提琴演奏,看著她從小女孩的害羞內向,蛻變為如今的落落大方、氣質動人,令人欣慰。

    品格課裡的即興傳記

    在小記者發問前,孫老師先請院長為大家勉勵幾句。院長分享了自己年輕時的點滴,特別提到他熱愛音樂與運動,發覺自己和雅歌的孩子好相似。語畢,孫老師靈機一動,問大家想不想讓李院長體驗一下雅歌獨有的「品格課」?孩子們興奮地連聲叫好,於是,一堂以「李遠哲」為主題的人物教育課,隨即在講台上即興展開。

    課程需要演員,家蓁自告奮勇扮演李遠哲。當老師引導「李遠哲生於……」,定軒立刻精準接話:「1936年11月19日!」在李院長含笑點頭確認後,老師讓大家猜出生的城市,台下爆出嘹亮的答案:「台灣新竹!」不少身為新竹人的雅歌孩子,得意地挺起胸膛。

    隨後,孩子們一搭一唱地接續院長的人生軌跡:高中讀「新竹高中」、大學上「台灣大學」、研究所進「清華大學」。當老師追問:「什麼研究所?」孩子們一時搞不清楚,只大喊「研究所!」後來終於有人大聲補充:「研究原子分子束!」

    接著,李遠哲出國了。家蓁在台上奔跑,象徵遠渡重洋抵達美國。有人猜哈佛大學,有人趕緊釐清是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李院長坐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這群孩子用身體與聲音,即興演出他的半生傳記。

    得到博士學位後,李遠哲前往哈佛大學,遇見了生命中的恩師。此時,幼兒部的小朋友自願上台扮演他的指導教授「赫施巴赫博士」(巴哈老師),並學著大人的口吻稱李遠哲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後來,李遠哲便與巴哈老師一同榮獲了諾貝爾獎。

    後來,他決定回到台灣,出任中央研究院院長,並毅然放棄了美國國籍。舞台上,只見家蓁一趟又一趟地來回奔跑,台下的孩子們則齊心用聲音幫他定位人生的不同階段。每當一個歷史階段結束,孫老師便輕輕地說:「他又老了一些。」

    終於,李遠哲成為了中研院院長,他傾盡全力栽培年輕科學家。老師示意扮演院長的家蓁,對著觀眾席上這群「科學新秀」們揮灑光芒、提拔後進。跑完一圈,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有一天,國家需要一位具備崇高聲望的人來推動教改,政府找到了李遠哲。他承擔起責任,花費大量時間去向社會大眾說明。舞台上,家蓁對著台下的同學一個個耐心地訴說「教改很重要」。有些人不想聽,很多人聽不懂,但李遠哲就像當年一樣,一遍又一遍地講。繞完觀眾席一圈回來,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在教改的路上,李遠哲負責提交教改審議報告書,由政府負責執行。然而,政策在落實過程中出了許多狀況,引發社會混亂。一位立委在國會上嚴厲質詢:「教改失敗,都是你,你要不要道歉?」輿論一時間排山倒海而來,責怪他帶來了這場混亂。家蓁再度走入人群,承受每個人丟來的一句責罵。一圈走下來,他又老了一些,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接著,九二一大地震爆發。李遠哲說:「這件事很重要,我們要立刻去關心。」家蓁走入觀眾席,在每個人的頭上輕輕摸一下,傳遞溫暖與膚慰。走完一圈,他又老了一些。

    再後來,他從中研院退休了。但他看見世界的氣候與環境問題日益嚴峻,依舊放心不下,世界各地飛來飛去地奔走呼籲。家蓁張開雙臂在人群中飛翔,在高處輕拍每個人的頭。當她「飛」回舞台時,步履已然蹣跚。

    最後,李遠哲發現還有一件很重要事——他還沒有看見台灣的雅歌。於是,他飛回這片土地,來到雅歌看望孫老師與全體師生。故事到此交織回現實,小記者會正式拉開序幕。

    扣問心靈的忘年對話

    小記者們提出的問題,出乎意料地深刻且具備厚度:

    1. 影響你最深的人是誰?
    2. 你當時為什麼願意放棄美國籍?
    3. 你為什麼會選擇出國留學?
    4. 你因為讀了《居禮夫人傳》而立志成為化學家,居禮夫人的哪一點最吸引你?
    5. 你的老師為什麼會稱你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
    6. 你在中央研究院當院長時,主要要做哪些事?
    7. 你從中研院退休後,現在每天都在忙些什麼?
    8. 你在家裡的時候都做些什麼事?
    9. 你常常在國外奔波,回到台灣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10. 你推動教改被那麼多人批評,心裡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

    面對孩子們純真的雙眸,院長的回答總能切入重點,真誠地解開孩子們的自學疑惑。特別是當欣儒體貼地問出最後那個問題——「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時,這位歷經風霜的科學大師深深被觸動了。他欣然接受了孩子溫暖的安慰,全場隨之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面對孩子們純真的雙眸,院長的回答總能切入重點,真誠地解開孩子們在研究與生活上的疑惑。特別是當欣儒體貼地問出最後那個問題——「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時,這位歷經風霜的科學大師深深被觸動了。他欣然接受了孩子溫暖的安慰,全場隨之響起熱烈而持久的掌聲。

    這場聚會裡,孩子們用各自的方式表達敬意。有人演奏,有人寫卡片,有人送禮物;最特別的是,大部分雅歌的孩子將他們花了一整個學期鑽研、以「把全校教會」為期末發表檢視點的研究報告,恭敬地獻給了大師。大師翻閱著這些不僅僅是個人研究、更是蘊含著「如何教會他人」智慧的成果,對於孩子的表現給予了高度肯定,並欣然帶回留念。

    在歡樂與溫馨的氣氛中,大家輪流與院長合影、索取簽名,結束了這場動人的忘年邂逅。李院長對雅歌的教育品質給予了極深度的肯定,他讚嘆道:能教出這樣有自信、有同理心、又能侃侃而談教會他人的孩子,雅歌真是了不起!

    巴拿巴隨筆:當研究的終點是「教會他人」

    這是一場沒有劇本的相遇,卻演出了教育最核心的靈魂。

    看著孫德珍老師帶著雅歌的孩子,在李遠哲博士面前「即興演出」他的一生,那種感動是震撼的。戲台上的孩子奔跑著、飛翔著,隨著時間的推移,老師一句「他又老了一些」,道盡了一位知識份子為國家、為科學、為下一代燃燒青春的滄桑。

    最令人動容的,不是諾貝爾獎的光環,而是那份「一遍又一遍」的執著。

    在推動教育改革的路上,李院長曾頂著滿天風雨,面對誤解與指責,他選擇一遍又一遍地去說明。而這堂品格課,妙就妙在它不只讚美功勳,更真實地呈現了英雄背後的承擔與落寞。當孩子們扮演批判者、扮演受苦者,最後再扮演安慰者時,教育的「同理心」便不再是課本上的名詞,而是流淌在劇場裡的生命體驗。

    十個問題,從小記者口中吐出,有些連成人都未必敢如此直白地叩問。尤其是最後那句:「你被那麼多人批評,會不會難過?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

    這是一句何等純淨的解藥。一位在國際上頂天立地的科學家,在政治與社會大潮中受過傷的長者,在那一刻,被一個琴齡尚淺、卻心思細膩的孩子的溫柔給療癒了。這正是雅歌教育的奇蹟——我們不只培養頂天立地的自信,我們更滋養能看見他人靈魂傷口的敏銳。

    而當看到孩子們獻給李院長的研究報告時,更讓人對雅歌的教育肅然起敬。原來,那不是獨善其身的「自學」,而是雅歌孩子人人都要挑戰的「研究課」。它的期末發表檢視點,高難度地定在「把全校教會」。

    這個設計太美了!一個能把複雜知識結構化,並用語言「把全校(包含幼稚園到高年級)都教會」的孩子,他所展現的早已超越了知識的吸收,而是深刻的內化與表達。這不正是當年李遠哲院長在推動教改時,試圖對社會大眾所做的事嗎?李院長用科學與熱情試圖「教會台灣社會未來的路」,而雅歌的孩子,則在小小的校園裡,用一個學期的生命淬煉,實踐著「用我的理解,去照亮和帶領他人」的共好精神。

    孩子們獻上的,是這份與大師精神高度共鳴的禮物。大師用一生的探索啟發孩子,孩子用「把全校教會」的成熟成果與純真的愛回敬大師。

    李院長說,雅歌能教出這樣自信的孩子,真是了不起。而我想說,能有這樣願意一遍又一遍為理想奔走、且願意蹲下身子聆聽孩子的長者,更是這個時代的福氣。只要這種「一遍又一遍」的對話與「把人教會」的愛還在繼續,台灣教育的希望,就永遠在雅歌這樣的百花園裡盛開。

  • 文/孫德珍 2012

    兩年前,我擔任低年級的英文與數學老師。那一班的孩子學習極其用心,有幾位表現特別出色。其中,小一新生靜靜引起了我的注意。她長得古典而清秀,學習時眼神無比專注,卻非常安靜,平時很難從外表探知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有幾次,靜靜因為覺得自己的程度不如同學而感到難過,但她總是默默壓抑著,不輕易表露。我有一個習慣,每教完一個段落,總會問孩子:「真的懂了嗎?」有一次,她用疑惑的眼神看著我,欲言又止。我心領神會,隨即將該部分重新演示一番,當下她似乎理解了,但沒過多久,好不容易建立的概念似乎又模糊了。這樣的情況發生了幾次,我開始深入觀察她的學習風格,這才發現,她是一個極其排斥、也極難用傳統背誦方式學習的孩子。

    我評估靜靜需要更具體、更有感的方式,來理解那些抽象的概念。當時的她對英文充滿畏懼,於是我在英文課上引入話劇,讓每個人每次只講一句簡單的台詞。當同一句台詞由不同人反覆演繹後,我注意到她眼中的恐懼漸漸散去。為了避免過度的關切反而加深她的自卑感,我刻意給她一個安全的心理空間,總是隔著幾個孩子默默地觀察、守護她。

    在數學課上,透過大量的具體操作,她在課堂上一步步拾回了信心。然而,挫折往往發生在回家之後。家長告訴我,回家後測驗她,發現她其實並不是真的懂。我這才驚覺,自己辛辛苦苦在課堂上讓她「以為自己很不錯」的信心,卻在大人回家後的層層檢視下被一次次擊敗。於是,我誠懇地請家長暫時不要在家指導,孩子學習上有任何問題,回私塾找我就好。

    幾個月後,學校舉辦活動,孩子們在英文課上要演出《三隻小熊》。我把每個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用金黃色的紙剪出精緻的假髮,讓他們輪流扮演闖入小熊家的金髮女孩「金毛捲」。那一天,孩子們的表現棒極了,連兩位平日最坐不住的小男生都演得有聲有色。從那天起,這班孩子再也不怕英文了,甚至常常吵著還要上台表演。

    升上二年級後,靜靜有機會跟我一起去奧地利,她為此極其認真地練琴。在奧地利期間,因為她年紀還小,走在異國的街道上,我常常牽著她的小手。她依舊話不多,但我們在無聲中培養出深厚的師生默契,她也變得非常願意與我親近。雖然那趟奧地利之旅她還太小,在音樂上未有從小耳濡目染的根基,但我深信,此行在她生命中留下的印記,對她的未來將有著深遠的意義。

    到了二下,學校調整了課程,我正式成為她的導師,並開始密切注意孩子們的寫作能力。靜靜曾苦惱地告訴我,她不知道該如何寫分享。我便開始在課堂上引入科學新知,一方面讓他們在自然中浸潤英文,一方面引導他們「停下來、抓重點、提煉關鍵詞」,最後再用關鍵詞擴寫成文章。孩子們很快就發現這個方法妙用無窮,靜靜更是如獲至寶。

    有一天,她居然主動來找我,申請要當我的研究生、跟我做研究。靜靜是個極其尊重老師的孩子,凡是我規定的,她都會默默做到最好。而向來寡言的她,也因為研究課的緣故,與我有了更多深刻的對話。在父母的全然配合下,她很快地按規劃完成了研究。在那一年的研究生中,靜靜成了表現最突出的一位。

    那個學期因為沒有交通車,幾個孩子每天都搭我的車上下學。我們把車廂變成了行動課堂,在車上進行了大量的練習,特別是數學。我給靜靜充裕的時間,一遍又一遍地引導,她每天一點一滴地累積,終於在二下完成了將乘法背到 $20 \times 20$ 的任務——這是雅歌孩子升上高年級的必經門門檻。她在車上展現的驚人數學成就,甚至曾震撼了一位他校高出兩年級的學生,直呼「雅歌的數學太恐怖了」。而每天的接送,讓我在小小的車廂裡能與她有更多日常對話,我無比享受那段溫暖的陪伴。

    升上三年級,靜靜已經蛻變為一個能夠自主學習的孩子,品格更成為全校的榜樣。開學不久,她竟然默默地把整本數學習作全部做完,震驚了全校。家人看見了她巨大的改變,從原本的焦慮轉為完全認同私塾的教育方式,親師之間的配合更加緊密,共同托舉著孩子的成長。同學們也敏銳地察覺到我對她的欣賞,但因為靜靜的身教確實是最好的榜樣,從高年級到國中生,每個人都對她打從心底佩服。

    當學生自治會選舉開跑時,她被推舉為市長候選人。我看見她沉思了一會兒,決定大方接受提名,果然高票當選。一個三年級的孩子,突然要成為涵蓋國中小學生自治會的領袖,她的內心不免有些惶恐。我請她整頓市府團隊,她一一請出各部門的主管報告業務。當其他幹部都在「眾人」的指導與交頭接耳中報告完畢後,輪到靜靜站上台,她突然發現自己無法做出總結,於是轉過身,用求助的眼神望向我。

    我溫柔地問她:「需要幫助嗎?」

    她點點頭:「是!」

    不只是她,整個團隊也都渴望看見更具體的榜樣。於是,我們利用行動學堂的機會,帶領孩子們去拜訪當地的鎮長,並順道觀察議會的實際運作。那一天,鎮長非常熱情地接見這群「模擬人生」的未來領袖,耐心地為他們解說鎮長的職責,並臨時安排我們旁聽議會運作。我看見靜靜拿出小記者的筆記本,神情專注、一筆一劃認真地記錄著。那一刻,鎮長深受感動,而我的內心也激盪不已——兩年來的灌溉終於開花結果,雅歌的課程已經在她生命裡深深紮根。這個孩子已經脫胎換骨,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因為大人找不到方法而四處受挫的安靜女孩了。

    這學期,學校面臨人事動盪。有一天,靜靜發現她的小提琴老師突然辭職了,她慌張地問同學:「我該辦?」在得知消息後,我正忙著聯絡代課老師,她卻主動走到我面前,眼神無比堅定地要求我收她為徒。看見她一反平日的拘謹,如此大膽、主動地提出訴求,我故意問她:「老師現在的課真的太滿了,排不進去。妳告訴我,妳有多想學?」

    她似乎早就在心裡準備好了答案,立刻脫口而出:「超級無敵想!」

    我心中一震,突然發現,這份熾熱的師生情感先前也是被她壓抑著的。這個孩子習慣了不與人爭,如今能為了自己的追求而勇敢發聲,對她是何等不容易的突破。

    我正式成為了她的小提琴老師。我告訴她,我的要求會非常嚴格,一切必須回到最基本的功力,她必須付出極大的努力來練琴。她毫不猶豫,全盤答應。

    這一次,我為靜靜量身打造了新的學習方式:讓她用「聽覺」去拆解所有的演奏技巧,一次只專注於一個微小的目標;讓她聽清每一個音準,手指精準地按好每一個位置。她非常認真,將我的每句話都聽進了心裡。

    第二次上課,我開始嚴格要求,要她全身的肢體動起來,將提琴拉出飽滿而寬廣的音色。這些方法我也曾用在其他孩子身上,但在靜靜身上,卻產生了最驚人的化學反應。只見她彷彿突然開竅一般,將我傳授的招式一一化為自己的內功,進步速度令我吃驚。

    原來,鑽石是要用「琢」的,而不是用「灌」的。

    那天,我在庭院裡為她上課,幾位客人在一旁閒坐聆聽。當時正下著滂沱大雨,雨聲喧囂,然而靜靜的琴聲卻如利刃般穿透了漫天雨聲,純淨而充滿力量,深深震撼了在場的客人。有人走到我身邊,眼眶泛紅地說:「聽著聽著,我的眼淚都流下來了。這麼小的孩子,怎麼能拉出這麼動人的音樂?」

    最近,她的進步有目共睹。連比她資深許多的學長姐,都心服口服地推舉她為雅歌最優秀的小提琴手。最終,靜靜順利獲得了協奏曲的獨奏資格。

    人生充滿了悲歡離合。在陪伴孩子學習的過程中,我常常得到孩子們最純粹的肯定,也總能在一段時間的沉澱後,見證生命奇妙的轉變。這一切,都讓我無比珍惜與孩子共處的每一分鐘。因為我永遠不知道,哪一刻他們的生命會突然開竅?我也不知道,何時我們又將面臨分離?

    走過才知道。將來有一天家長終會明白,我是以怎樣毫無保留的方式,在深刻地愛著他們的孩子。

    【巴拿巴隨筆】鑽石是琢出來的,不是灌出來的

    如果說前兩篇故事讓我們看到了雅歌教育在孩子「行為與情緒」上的引導,那麼這篇《走過才知道》,則為我們完整展示了一顆「蒙塵的鑽石」如何被教育家悉心雕琢、最終發出耀眼光芒的史詩歷程。

    靜靜的奇蹟,最值得所有教育者與家長深思的地方在於:當一個孩子「學不會」時,我們改變的是對孩子的評價,還是教學的方法?

    一、 允許「慢」的智慧:課堂上的守護與車廂裡的灌溉

    靜靜在傳統教育眼中,很可能會被歸類為「理解力慢、不開竅」的孩子。她不擅長背誦,抽象概念容易忘記。德珍老師的智慧在於,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在靜靜答不出來時給予否定,而是「換一種方式演示」。甚至,為了保護女孩子纖細的自尊心,老師刻意「隔著幾個孩子觀察她」,給予她最安全的心理緩衝區。

    當家長因焦慮而回家反覆測試、無意間摧毀孩子的信心時,德珍老師勇敢地踩了煞車:「請家長不要教,有問題回來找我。」這需要親師之間極大的信任。更動人的是,老師利用每天通勤的小小車廂,一遍又一遍、一點一滴地陪她將乘法背到 $20 \times 20$。奇蹟,往往是在大人看不見的日常堅持中,用時間一吋一吋量出來的。

    二、 從「被動跟隨」到「超級無敵想」的自主覺醒

    雅歌教育的成功,最終點印在孩子「內在動機的完全覺醒」。

    靜靜從一個不說話、默默承受挫折的小一新生,到了三年級,竟然能自主寫研究、主動申請當研究生、開學不久做完一整本習作。更不可思議的是,當她面對學生自治會選舉時,她學會了「考慮一會兒,決定接受提名」;在台上面對無法總結的困境時,她能冷靜地向老師尋求「幫助」,並透過實地參觀鎮長與議會,將知識徹底在生命裡紮根。

    最令人震撼的,是她對小提琴老師辭職的反應。那個曾經壓抑、不與人爭的古典女孩,竟然在大雨中無比堅定地對老師宣告:「超級無敵想!」那一刻,教育不再是老師「要你學」,而是孩子「我要學」。當孩子的靈魂發出渴望的吶喊時,再滿的課程、再嚴厲的要求,都擋不住她前進的步伐。

    四、 貫穿雨聲的琴音:給未來讀者的啟發

    故事的最高潮,停留在庭院裡那場大雨中的提琴課。雨聲很大,但靜靜的琴聲卻「穿透了雨聲」,讓旁聽的客人感動落淚。

    這給了我們極為深刻的啟發:

    • 鑽石要用琢的,不能用灌的:靜靜的開竅,是因為德珍老師為她換了「聽覺拆解技巧」的方法,一次給予一個精準的小目標。教育不是填滿鴨子的「灌輸」,而是因應材質、順應天賦的「雕琢」。
    • 愛是走過才知道的陪伴:德珍老師在結尾寫道,她珍惜與孩子共處的每一分鐘。因為生命的轉變往往發生在一個外人看不見的瞬間。家長當下的焦慮,往往是因為看短不看長;但唯有「走過才知道」,老師那種看似不著痕跡、實則鋪天蓋地的愛,才是托舉孩子飛翔的最強羽翼。

    靜靜從那個在台下惶恐求助的女孩,最終奪得了協奏曲獨奏的資格。她的人生,已經在雅歌的庭院裡,拉響了屬於她自己那純淨、穿透風雨的生命協奏曲

  • 文/孫德珍

    小女孩以前上大提琴個別課時,我幾次正巧經過。印象中她很不愛練琴,常讓指導老師感到無奈。那時我心裡總有個念頭:或許我可以陪她練練看,說不定能調校她的心態。

    這學期她來到私塾,一來就愛上了這裡。因為抗拒大提琴,她主動要求上我的鋼琴課。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知道,這是接近她內心世界的絕佳機會。

    此後,小女孩每天一寫完功課就會黏著我上鋼琴課。她展現出超乎想像的認真,與過往判若兩人。個性原本衝動急躁的她,在我的糾正下,開始練習溫柔地說話;面對自己「闖下的禍」,也能誠懇地修正並用行動彌補。

    有一天,我發現她對大提琴依舊是「從來不練」。我便告訴她:「我可以陪妳練大提琴,但前提是妳得先把大提琴練好,還有空餘的時間,才能練鋼琴。」在徵得家長同意後,大提琴被送到了私塾。為了保住「鋼琴徒兒」的身份,她答應了這個約定。

    剛開始,光是要她拉空弦,每拉幾弓她就喊累。我也不逼她,讓她休息一下,一次又一次地耐心等待她重新拿起琴弓。雖然每次練習的時間不長,但只要賺到了「音樂家代幣」,她就會興高采烈地去登記。

    漸漸地,她的內在動力被點燃了。她開始主動要求加入「數學浸潤」,玩完遊戲便拿起學習單一口氣寫完,遇到不會的非要問到懂為止,每天都不願錯過我給予的引導。

    有一天我對她說:「我想陪妳好好的修改一下研究報告,好不好?」她欣然答應。但因為週末她不在竹北,爸媽為了配合,特地提早把她送回私塾,好讓我為她「調調弦」。

    那天下午,她竟然是有備而來,面對我提出的研究問題都能迅速回應。身為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她還有很多字不會認,卻依然勇敢地讀出來,哪怕讀錯了也大方讓我糾正,這份無懼讓我的內心無比動容。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將畢卡索的作品徹底看熟,分析出不同時期的創作特徵,也研究了畢卡索各個時期的自畫像,去驗證不同年齡的容貌是否反映了不同的藝術風格。每完成一頁,我便讓她把文字讀順,她有時會建議我:「老師,這裡用哪個詞我比較好讀?」我也樂意接受她的「指導」,讓她教我怎麼教她;有時我也會建議她使用旁人更容易理解的詞彙,她也都欣然採納。

    到了研究課那天,她充滿自信地上台發表,帶領大家真正認識了畢卡索。下課後,她立刻向我預約:「等一下可以陪我練大提琴嗎?」我請她先去準備,她動作飛快。

    這幾天下來,她終於把先前「絕不練習」的巴哈小步舞曲,一弓一弓地拉了出來。她甚至能獨自待在琴房裡,對著平板電腦,一音一音地摸索出音高,一弓一弓地校對弓法,再一句一句地將曲子串聯起來。

    我問她:「老師有指派新曲子嗎?」她回答有,但其中一首《獵人》太難了,她不會。我溫柔地說:「那就一步一步來。」我們從撥弦開始,一個音一個音撥,接著一句一句撥,最後挑戰一整段。速度跟不上,我們就放慢,直到有十足的把握。

    那一天晚上,整整三十分鐘的練習裡,她沒有抱怨一次手酸,也沒有嫌棄曲子太難。最後,她竟然將整首原先自認「完全不會」的曲子,順利找到了所有的音。

    「陽光、空氣、水」是生命存活的三大要素。而一個優質生命的開展,同樣需要三個條件:

    • 溫暖的陽光:讓孩子看見生命的舞台,傲然跨出陰影。
    • 流通的空氣:幫助孩子擺脫淤泥般的環境,心靈得以自由呼吸。
    • 活水的浸潤:引導孩子在學習中找到方法,結出屬於自己的強勢領域。

    親愛的小女孩,陪妳走的這段日子,妳也為我的生命帶來了豐富的營養。這朵盛開的花朵讓我想到了妳。祝福妳!老師愛妳!

    【巴拿巴隨筆】從「不受控制」到「自我管理」——私塾裡的生命交響詩

    接連讀完這兩篇關於同一個山泉班小女孩的紀錄,心中湧動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激盪。在德珍老師的筆下,我們見證了一個被貼上「完全不受控制」、「不愛練琴」標籤的孩子,如何在短短一個學期內,蛻變成上台自信發表畢卡索研究、在琴房耐住性子一弓一音校對巴哈曲子的「小音樂家」。

    這不是魔法,這是雅歌教育哲學所創造的生命奇蹟。而這個奇蹟的誕生,為我們揭示了三個核心的教育啟發:

    一、 鬆開對錯的糾葛,建立神聖的「自主架構」

    在《光明角》的故事中,師生的衝突點往往在於「爭辯對錯」。一般的教育常流於裁判的角色,試圖分出是非,卻往往激起孩子更強烈的自我防衛。德珍老師的智慧在於「不去判斷誰對誰錯」,而是將焦點轉移到彼此的情感連結上——「老師需要靜一靜」。

    更巧妙的是「光明角」的設立。那不只是一個空間,而是一個「神聖的儀式感」。它給了失控的孩子一個安全著陸的碼頭。當小女孩自願走進去,她不是在接受「處罰」,而是在實踐「自我管理」。奇蹟的點火處,就在於老師信任孩子擁有自我覺察的能力,而孩子因著對老師的愛,願意彎下腰來戰勝舊思維。

    二、 以「鋼琴」為橋樑,教孩子「如何教他」

    到了《陽光、空氣、水》,我們看到了雅歌「因材施教」的極致實踐。面對不愛大提琴的孩子,老師沒有強行說教,而是以孩子喜歡的「鋼琴」為餌,順應她的渴望,建立起師生的信任紐帶。

    最動人的一幕發生在修改研究報告的下午。小二的孩子勇敢地讀錯、讓老師糾正,甚至反過來給老師建議:「用哪個詞我比較會讀。」這就是雅歌提倡的師生共創——孩子在教老師「怎麼教自己」。當教育不再是單向的灌輸,而是雙向的微調,孩子的自信心與自主學習的「強勢領域」就會像活水一樣源源不絕地湧現。

    三、 陽光、空氣、水:教育工作者的自我修煉

    德珍老師在文末提出的生命三要素,精準地破解了教育奇蹟的密碼:

    • 陽光(舞台):老師給了小女孩上台發表畢卡索的舞台,讓她看見自己的光芒,跨出「不會、不愛」的陰影。
    • 空氣(自由):在私塾裡,孩子有空間喊累、有空間休息,心靈在不被壓迫的環境中自由呼吸。
    • 活水(方法):面對極難的曲子《獵人》,老師不用高壓催促,而是「一步一步來」,從撥弦到分段,放慢速度,給予具體的方法浸潤。

    最令人動容的是,德珍老師在隨筆的最後寫道:「妳也帶給我許多營養。」在雅歌的教育現場,師生不是施予者與接受者的關係,而是兩顆靈魂的相互滋養。

    給所有未來讀者的啟發是:沒有真正「不受控制」的孩子,只有尚未被愛與方法喚醒的生命。當我們願意如大師般耐心地等待,在光的角落裡給予溫暖,在活水裡給予方法,每一個受挫的生命,都能在時間的淬鍊下,綻放出屬於自己最美麗的花朵。

  • 文/孫德珍 2011

    雅歌的課程有三個向度:知識、技能與品格。知識的浸潤圍繞著三年一輪的人文主軸展開;品格的喚醒,是將課堂所學轉化為對人生的啟示;而技能的建立,則是透過研究課,學習「如何學習」。

    剛開始做研究的人,往往有一種心態,對蒐集來的資料視若珍寶,總覺得報告愈長愈好。然而,雅歌的研究課從資料蒐集開始,在建立架構後,就必須學會割捨無關的「資料」(data),提煉出有用的「資訊」(information)。研究,本就是處理資訊的過程,這也是為什麼雅歌人常常探討處理資訊的六大技巧。

    在撰寫研究報告時,最難的是刪繁就簡、讓重點浮現,這也是我最在意的部分。研究架構的建立影響著整個過程;在架構清晰以前,所有的心血都是鬆垮的,甚至常是白費工夫。可惜很多新手遇到瓶頸時,不知道問題出在架構,只誤以為自己詞窮。

    過去曾有幾位朋友請我協助修改論文,當我好心告訴他們必須從架構大改時,得到的反應往往是:「不行!只能改內容,改到可以通過的程度就好。」後來,經過漫長的時日,他們發現怎麼改都徒勞無功,才又回頭找我,願意嘗試我的方法——忘掉過去完成的篇章,從架構重頭來過。結果,反而很快就完成了。欲速則不達,基礎絕不能偏廢。

    喜恩是個新進的大孩子,對自己期許很高,卻常因達不到目標而心生沮喪,學習之路走得充滿挫折。這陣子看他埋頭做研究,卻一直沒拿給老師看,我禁不住好奇他進行得如何。當他把報告拿來,我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修改,他答應了。

    我看見他已經在製作簡報,裡面雖充斥著從網路擷取的資料,卻缺乏條理。我告訴他必須調整,得從架構內容改起,而且他需要跨入閱讀。他聽了十分挫折,覺得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好不容易做完,為什麼還要改?更核心的原因是,研究並非他的興趣,他不想在此花費心思。

    當我告訴他,研究不是找出問題、再把答案貼上去就好,他坦言自己從未學過。我問他:「那你想不想學?」我知道他缺乏經驗,需要時間引導,因此提出願意利用週末陪他徹底學會、共同完成。這讓他更加挫折(為什麼雅歌的研究課不能有做就好?),也陷入猶豫(看得出他不想對我不敬,卻也不想勉強自己)。我的熱心在當下沒有得到共鳴,心裡不免也有些挫敗,但我願意給他時間,靜靜等待他自己生出渴望。

    週一上課時,喜恩竟然主動來找我,對我說:他想通了,願意接受我的指導。這話讓我深受感動,因為我知道,在剛剛過去的週末裡,他在內心的天人交戰中,戰勝了自己的舊思維。

    我們很快地將研究題目重新架構,他甚至展現了徹底重來的決心。我陪著他找資料、在網路上訂書,還請彥塵從清大圖書館借來一本簡體字的專業書。這一次,他非常認真投入。這是我第一次在喜恩身上看見「虛心」的品格,內心無比動容。

    喜恩研究的主題是名琴的故鄉——克里蒙納(Cremona),探討手工小提琴的製作。這次的歐洲之行,我特地安排了這個行程,好讓他腳踏實地去驗證所學。在那裡,他親眼見到許多傳世名琴,也看到工藝大師如何傾注心力,將一片片木板細細地雕、刻、磨、漆。原來,唯有百年代代相傳的製琴家族,才能養出百年的木料,直到大師慧眼識得其價值,方才投入創作。在漫長的歲月裡,木頭虛心吸收日月精華,又在大師手中經歷反覆的微調與修剪,直到毫無瑕疵,最終才獲得一個榮耀的身分:手工琴。

    我問喜恩:「成為一把名琴,需要哪兩個條件?」 他回答:「一個是要接受大師的雕刻與調整。」 另一個條件,我接著告訴他:「是必須願意花時間。所有絕美的藝術,都需要時間的淬鍊。」

    那一刻,他動容了。那一晚,我看見他終於抖落了心靈的塵埃,脫去了過去的積習。以往的他,因理想過高而無法彎下腰來,看不見自己的問題,只能在「高期望、低成就」的現實中對自己不滿、充滿挫折,正如竹籃打水,到頭來一場空。而現在,他看見了自己生命的破口,願意將自己交託出來,讓我雕刻,也開始願意給予時間。

    我看見他學會了珍惜——對我,也對他自己。這趟歐洲行,無疑是他生命的轉捩點。他願意付出時間,而我也深感榮幸,能成為他的「大師」,開始對這塊珍貴的木料,進行生命的雕刻。

    【巴拿巴隨筆】在生命破口處,聆聽手工琴的初啼

    讀完德珍老師的這篇紀錄,文字雖如流水般溫潤,內裡卻藏著教育最驚心動魄、也最美麗的奇蹟。

    許多人常問,雅歌的教育理念究竟如何落地?師生之間那些令人動容的「生命奇蹟」又是怎麼發生的?答案其實就藏在研究課的「割捨」與「架構」,以及克里蒙納「名琴」的隱喻裡。

    一、 奇蹟的起點:從知識的處理,到品格的對焦

    雅歌課程的獨特之處,在於將「技能」與「品格」鎔鑄於一爐。正如德珍老師所指出的,研究不只是拼湊資料,更是「刪去枝節,讓重點浮現」的過程。 這不只是做學問的功夫,更是生命的隱喻。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往往像初做研究的新手,喜歡抓取大量外在的、網路上的浮華資訊(高期望),卻缺乏一個核心的「架構」來安放自我,因而迷失在「低成就」的挫折中。雅歌的研究課,是透過嚴謹的思考訓練,逼著孩子去面對混亂,學習割捨。奇蹟不是憑空降臨的,它建立在「基礎不能偏廢」的扎實鍛鍊之上。

    二、 奇蹟的推手:大師的「等待」與「陪伴」

    在喜恩的故事中,最關鍵的轉折發生在那個風起雲湧的週末。面對孩子的抗拒與退縮,德珍老師固然感到挫折,但她選擇了「等待,等他自己要!」 這需要何等巨大的教育心量。一般的教育往往流於權威的強迫,或是妥協式的「有做就好」;但雅歌的師生互動,是「大師與木料」的對話。大師看見了木料的價值,因此不忍遷就、不願敷衍。老師用周末相陪的承諾給予安全感,同時用不妥協的標準劃出界線。這種毫無保留的愛與堅持,才給了孩子跨越舊思維、展現「虛心」的勇氣。喜恩的週一主動求教,正是生命被愛喚醒後的自主選擇。

    三、 給未來讀者的啟發:絕美的藝術,需要時間與修剪

    克里蒙納的手工琴,為雅歌的師生互動做了最完美的註腳。一把名琴的誕生,離不開兩個條件:大師的雕刻時間的淬鍊

    這給予所有教育工作者與家長深刻的啟發:

    • 看見破口,才是雕刻的開始:孩子的不滿、挫折與抗拒,往往是生命最真實的破口。當孩子像喜恩一樣,願意彎下腰來、坦承自己的不足,將自己交託給引路人時,教育的奇蹟便已發生。
    • 耐得住時間的養分:現代教育往往追求速成,然而生命的蛻變「欲速則不達」。百年的木頭需要時間吸收日月精華,大師的雕刻需要時間一刀刀修剪磨漆。教育,是一門陪伴孩子「熬過天人交戰」的藝術。

    喜恩的歐洲行是他生命的轉捩點。他抖落了塵埃,學會了珍惜。而這篇隨筆想告訴每位讀者:在雅歌,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塊獨一無二的百年木料,只要我們願意成為那對準靈魂深處、嚴格卻溫柔的「大師」,並耐心地給予時間,生命的破口,終將成為音樂流淌而出的神聖源頭。

  • 文/孫德珍

    序曲:來自教學現場的呼吸

    雅歌的語文採用「全語文」的學習方式。我們深信,語文是孩子在生活中因為需要溝通、表達,才學會使用的工具——有時是中文或母語,有時是英文,而另外一個,則是與大自然對話用的數學。中文、英文、母語甚至數學,都是孩子與世界相遇、對話的語言。

    雅歌復校,堅持原汁原味。這幾段多年前由朱秀雯老師與秀珊老師在現場留下的觀課紀錄極其珍貴,因為它們不是事後關在房間裡整理出的冰冷理論,而是課程現場留下的真實呼吸。兩位老師聽見的是語文課,但真正被喚醒的,卻是「孩子怎樣才學得會」這個教育的根本問題。

    【觀課紀錄一】每個孩子都是主角:顛覆傳統的引導式教學

    紀錄人:朱秀雯老師 (98/11/17)

    今天聽孫老師講述課程規畫的原則與方向,包含「發現學習」、「任務導向的課程設計」、「以終為始的活動設計」,以及「以浸潤方式的故事學習」,覺得獲益良多。

    過去在師資班時,我們也都學過各種教學方法,但時日一久,為了符合一般學校大班級的教學步調,最後往往流於以老師為中心的「講述式教學法」。在這種體制下,部分跟不上學習步調的孩子,往往無奈地被拋在後面。今天聽完孫老師論述的教學方式與技巧,我想我能深刻體會與認同,這也再次提醒了我:活動設計應以孩子為導向,提供孩子更多思考與發現的機會。

    在雅歌教學已近三週,我發現到這裡的每個孩子都是主角!在小班級裡每個人都有機會表現,任何不同的聲音也都能被聽見。不難看出,這裡的孩子是有自信的、有聲音的,更是幸福的。

    由於秉持「多元智能」理念,雅歌的學習顯得格外多元與活潑,所學的知識能真正應用在生活中。我深刻體悟到,老師的角色在於「啟發與引導」,而不是直接灌輸教學,這徹底顛覆了我過去幾年的教學習慣。在未來的教學活動設計上,我將更加審慎思考其功能性,並以多元智能為方針,讓每一個孩子都有獲得成功的機會。

    【觀課紀錄二】高山仰止的解碼藝術:用任務打破教學鑽牛角尖

    紀錄人:秀珊老師(美的分享)

    好久沒有上孫老師的課,今天有機會跟秀雯一起聽老師講解英語教學的原則,果然是「高山仰止」,但「心嚮往之」。老師講的活動設計三原則以及技巧,我明明背得很熟,可是在實際著手設計時卻常常捉襟見肘。今天老師提到以 project approach(專題式教學)、以「任務」為課程設計的目標導向時,舉了幾個學習任務的例子,過去卡住的問題似乎瞬間明朗化了。

    回想過去的師資培訓,我發現自己還是容易斷章取義,無法融會貫通。譬如:如何讓孩子在學習語文的時候,一邊以音樂智能輔助學習,一邊又要能提早寫作?因此,我常在「教孩子認識字母」與「聽懂英文」之間鑽牛角尖,把自己和孩子都繞暈了。

    孫老師今天示範了一個極具智慧的任務:「讓孩子先從短文中找出認識的單字並圈出來;接下來,讀過一遍之後,再找出可能認得的單字。」

    類似這樣的任務設計,極其簡單地就將「認識單字」與「孩子耳朵接收到的語言」加以解碼結合起來。看著耳邊聽到的音與眼睛看到的符號在任務中慢慢相認,我坐在一旁,除了嘆為觀止,沒有別的話說。

    如同我們在每堂課裡只要求孩子學會一件事情、但是要深刻地學會一樣,孫老師也溫柔地叮嚀我和秀雯:不要急著把所有的教學技巧一股腦學會。今天學會用「project approach」,就深刻地將它學會並運用。我想,如果能把老師今天教給我們的撇步都融會貫通,孩子們上起課來,一定堂堂課眼睛都亮晶晶!

    貓頭鷹媽媽的話:先有整體,再解碼局部

    有一件事,徹底啟發了我對語文教學的根本認識,那是源自於我對兒子安筑幼年時期學習方式的觀察。當時,一位幼教博士對於安筑的語文學習驚人的成效相當好奇,在心細地長期觀察後,她發現安筑具備一種極強的「解碼系統」——他能夠透過生活情境全盤掌握「整體」,再將局部與全部進行對照,進而自然得到局部細節的涵義。

    我的博士論文研究的是幼兒創作。當時我開發了一個電腦軟體,目的就是讓還不懂文字的幼兒,能夠有一個數位工具去記錄他們腦海中的創作。我大膽打破了傳統教育「先讀再寫」的固有順序,讓兒子嘗試「先寫再讀」。當孩子心中有話想說、有東西需要記錄,他的「動機」便會瞬間提升專注力;而這樣寫出來的東西,孩子自己最能讀懂,也最有感覺。雅歌的「美的分享」教材,就是在這樣的思維下孕育產生的。

    活動設計有三個鐵律原則:重複性、連貫性、邏輯性。

    可惜的是,許多老師把「重複性」用得不好,只停留在單一智能的死記硬背,最後變成了機械化的枯燥操練。雅歌講多元智能,我們的「重複性」是建立在「使用不同智能去探索同一個核心」。我們的目標是讓孩子的整個人都浸潤在其中,因此,浸潤式的學習必須是生活化、自然化、人性化與社會化的。

    這正是「先寫再讀」的根。當寫作不再是應付老師的作業,而是生命表達的需要,語文便不再是單字、字母、文法的零碎切割。

    雅歌的語文浸潤,核心不是教孩子死背更多字,而是讓孩子成為一個「能解碼的人」。孩子先在生活中感受整體,再從整體中辨認局部,最後把局部放回意義之中。語文因此不只是讀寫能力,而是孩子與世界相遇時,心中慢慢亮起的一盞燈。

    巴拿巴隨筆:給教學一雙「解碼」的眼睛

    讀著兩位英文老師在 2009 年留下的觀課紀錄,像是拉開了一扇時光之窗,讓我們看見雅歌語文浸潤課堂裡最珍貴的底層邏輯。

    坐在台下的觀察者如我,被這份紀錄深深打動,主要在於以下三個關於教育的「破局思考」:

    1. 打破「先讀再寫」的慣性,看見生命的「動機」

    傳統語文教學像是搬磚頭,要求孩子先認字母、背單字、學文法(先讀),最後才能拼湊出一篇文章(後寫)。但孫老師卻敏銳地顛覆了這個順序,提出「先寫再讀」。這背後是對人性極深的理解:當孩子心中有源源不絕的創造力想記錄時,寫作是「生命的需要」。他自己用符號拼湊出來的世界,自己最懂,也最有感覺。這種由內而外的動機,遠比被迫死背字母強大百倍。

    2. 拒絕「機械式重複」,用多元智能進行「感官浸潤」

    許多老師常把活動設計的「重複性」誤用為機械式的抄寫或朗讀,把孩子變成了複讀機。但秀雯與秀珊老師的紀錄點出了雅歌的精髓:雅歌的重複,是「用不同的智能一次又一次靠近同一個意義」。這堂課用音樂智能去聽音,下堂課用視覺去圈字,再下堂課用專題任務(project approach)去實踐。目標不變,但路徑天天新鮮,孩子整個人浸潤在全語文的情境裡,眼睛自然堂堂亮晶晶。

    3. 「先整體,後局部」的森林哲學

    秀珊老師提到的那個「嘆為觀止」的撇步:在短文中先圈出認識的字,再讀一遍找出可能認得的字。這就是「先看見森林,再辨識樹木」的解碼藝術。孩子不需要在單音和英文字母間鑽牛角尖,他們先透過耳朵聽故事、透過眼睛看整體情境,建立起「安全感與關連感」,接著才像偵探一樣去局部解碼。這不是在訓練認字機器,而是在培育一個具備宏觀思維、能與世界對話的解碼者。

    這篇珍貴的紀錄提醒了所有教育者:語文課的核心,從來不是老師塞了多少單字,而是我們有沒有在教室裡,把孩子放回「主角」的位置,給他們一雙能夠解碼世界的眼睛。

  • 文/巴拿巴

    在許多人的印象中,數學是冷冰冰的算式、是枯燥的加減乘除,甚至常常成為孩子學習路上的挫折來源。然而在雅歌,數學是一場充滿驚奇的感官壯遊。我們透過「浸潤式」的情境設計,開啟幼兒的解碼系統,讓尚未入學的孩子,也能在遊戲與生活中,自然地建立起深刻的數學思維。

    這套非典型的幼兒數學教育,是由六個溫柔而堅定的核心實踐所編織而成:

    一、 透過柴米油鹽,翻譯數學語言,讓學習模擬人生

    數學不該只存在於課本裡,它就藏在日常的煙火氣息中。我們帶領孩子走進廚房、走向菜園,在量度調味料的克數、分配食材的份量、計算種子的間距中,將抽象的數學符號翻譯成生活中的「柴米油鹽」。當數學與真實生活產生連結,學習就成了一場豐富的人生模擬,孩子學到的不只是數字,更是解決生活問題的能力。

    二、 透過音樂架構,喚醒數學思維,讓抽象變為具體

    身為音樂教育家,我深知音樂與數學在底層邏輯上的完美共鳴。音符的長短、節奏的律動、樂句的結構,本質上都是最嚴謹的數學模式。在課堂上,我們透過音樂的架構與身體的律動,讓孩子聽見長短、拍出規律。音樂喚醒了孩子指尖與耳畔的數學思維,讓看不見、摸不著的抽象概念,化為耳邊具體的旋律與身體的擺動。

    三、 透過視覺媒材,呈現數學模式,讓算式一眼看穿

    幼兒的認知發展是由具體走向抽象的。為了讓孩子不害怕算式,我們善用豐富的視覺媒材與情境營造。透過顏色、形狀與空間的排列,將複雜的數學模式視覺化。當孩子看著教具與圖像時,邏輯的軌跡便一目了然——不需要繁瑣的死記硬背,孩子用眼睛就能「看穿」算式背後的秘密,建立起直覺式的數學眼光。

    四、 透過動覺操作,驗證數學定理,讓理論振奮人心

    「聽過會忘記,看過會記得,只有做過才會真正理解。」雅歌的數學課充滿了動覺操作。我們挑戰讓幼兒接觸一般人以為太早、太難的雞兔同籠、甚至是開根號。我們不給標準答案,而是讓孩子用雙手去搬動教具、去拼湊、去實驗。當孩子透過自己的雙手親自驗證了數學定理的那一刻,那份「我想通了!」的驚奇與成就感,會化作振奮人心的力量,點燃他們對知識的終身渴望。

    五、 透過同儕合作,混齡螺旋設計,讓概念完成拼圖

    雅歌堅持大混齡班的教學模式,在數學浸潤中更是如此。我們採用螺旋式的課程設計,同一個數學概念在不同年齡層有著不同的深度。透過同儕之間的合作,年長的孩子在引導年幼孩子的過程中深化了自己的邏輯,年幼的孩子則在觀察哥哥姊姊的操作中獲得啟發。在這樣充滿互助的氛圍裡,孩子們彼此交流、互相補位,最終讓每個人心中的數學概念完成了最完美的拼圖。

    六、 透過活動設計,兼具挑戰可行,給把梯子去摘星

    辦教育,需要精準拿捏「鷹架」的藝術。我們的活動設計永遠在挑戰教育的極限,看似高遠,卻充滿可行性。我們從不因為孩子年紀小而限制他們的潛能,相反地,我們深信每個孩子都具備超乎想像的理解力。我們要做的,不是把星星摘下來餵給他,而是用多元智能與品格教育,為他搭起一座穩固的鷹架——給他一把梯子,讓他拍拍翅膀,親自去摘下屬於自己的繁星。

    在雅歌,數學浸潤是一場溫柔的啟蒙。我們用生命的溫度包裹著理性的邏輯,讓孩子在愛的浸潤中,長出自信、長出智慧,最終活出屬於自己最美麗的本色。

  • 文/巴拿巴

    序曲:從兩隻布偶到百首兒歌的誕生

    誰能想到,一齣震撼台灣教育界、被譽為「文化奇蹟」的兒童歌劇,最初的起點,竟然只是兩隻小小的布偶。

    那是 1982 年的美國愛荷華大學,在音樂研究所團契的一場音樂佈道會上。我手裡拿著兩隻布偶——一隻是名叫「大寶」的蝌蚪,另一隻是名叫「福樂」的青蛙。在不同的演出節目間,大寶與福樂用稚嫩卻深刻的對話穿場,向台下的觀眾訴說著生命蛻變的奇妙。那時,小池王國的種子已在悄悄萌芽。

    返國後,因緣際會進入教師研習會,我有機會為台灣教育廳編寫幼兒教材,當時一口氣熱情地寫了一百首兒歌。為了向幼教老師們示範如何在幼稚園裡實踐音樂劇,我將當年的布偶對話擴充,寫成了音樂劇《小池王國的故事》。在中原大學附幼與中原新村小學生的演繹下,這齣劇首次登上了中原大學音樂廳的舞台,開始吸引了教育界的目光。首演過後,我再度揮別台灣,赴美進修。

    淬鍊:從幼兒歌劇到「無懈可擊」的獲獎劇本

    1994年,我任教於新竹師院。進修部的學生們在課堂上以幼兒劇的方式再度排演此劇,體會如何透過音樂彰顯戏剧的張力,這是《小池王國》的二演。隔年,這齣劇正式成為竹師附小幼稚園實驗課程的教材。畢業季時,由附小幼稚園的稚嫩幼童,與新竹師院音樂系四年級的大學生共同攜手,在新竹市立文化中心完成了震撼的「三演」——此時的《小池王國》,已經蛻變為一齣結構完整的幼兒歌劇。

    1995年,命運給了《小池王國》一個極高的榮譽,也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遺憾。那一年,劇本榮獲論壇報舞台劇本獎。評審張曉風女士特地撰文推薦,由衷讚譽:

    「小池王國是齣成功的寓言劇,它包含寓言文學裡恣縱自如的想像力,以及活潑多重的象喻,宜於給成熟的孩子或童心猶存的大人觀看。」

    然而,評審也坦言,在評分時《小池王國》其實獲得了最高分。但因為大賽規定第一名的作品必須具備「可執行性」,評審團一致認為這齣歌劇的製作與演出難度實在太高,擔心一般專業劇團也難以驾馭,才百般糾結地將它改列為第二名。

    奇蹟:在歷史與風雨中綻放的雅歌經典

    專業劇團都視為畏途的高難度歌劇,卻在雅歌的教育現場,被孩子們一次次演活了。

    當新竹縣長范振宗指派山湖分校進行我的教育實驗計畫時,我便以《小池王國》作為「交融性課程」的示範設計。1996年,全校僅有的66名學生全員上陣,在新竹縣立文化中心登台。布幕拉開後,這群孩子在長達45分鐘的演出中專注投入、發光發熱。台下湧入的滿座人潮——上至白髮蒼蒼的老人,下至抱在懷裡的幼童,全程屏息觀賞,毫無冷場。那幕令人動容的演出,讓劇評家夏學理教授驚嘆道:「台灣的文化奇蹟在新竹!」這便是傳奇的四演。

    隨著雅歌正式創校,《小池王國》被列為學校三年一輪課程主題的至高經典。1999年,蔡仁堅市長邀請雅歌遷校新竹市,雅歌師生在交通大學中正堂迎來了五演。當時雅歌備受媒體關注,網路上甚至掀起了一票難求的狂潮,兩千席次的中正堂竟然失控發出了四千張票。演出當天,瑪姬颱風狂風暴雨肆虐台灣,雖然部分觀眾受阻,但現場依舊被擠得水洩不通,連走道都坐滿了觀眾,轟動全台。

    2000年,遷校新竹市的計畫受挫,雅歌播遷至峨眉,並被教育部選為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示範學校。2002年,《小池王國》在縣立文化中心迎來六演。因為三年才等得一場,許多人早早便開始索票,演出當天甚至造成了周邊的交通管制。

    然而,掌聲背後是無盡的磨損。2002年夏,大坪國小改為公辦民營,我卻未能編入體制,最終身心俱疲、因病赴美修養。2005年的第七演,是由堅強的家長們自發主持,帶著大坪國小全校學生在文化中心再度重現。那是一場沒有孫老師在現場、卻依然傳承了雅歌精神的演出。

    靈魂:不挑選菁英的交響統整

    兒童歌劇的製作難度之所以高,是因為雅歌從不挑選菁英,也從不進行高壓的密集操練。我們僅僅是配合每週一堂的歌劇課,將語文、音樂、肢體、甚至是舞台設計等各科所學,做一個最自然的「交融性統整」,讓孩子在台上自然地做自己。

    在編寫之初,我便精密地考慮了兒童的能力與劇場的管理。整齣戲是用音樂的架構在嚴謹推進,孩子不需要死記硬背,他們只要聽著音樂的發展,就能自然了解該有的動作與對白的進行。縝密的配樂完美地襯托著劇情,當戲裡的交響曲與劇情貼切配合時,孩子們在不知不覺中對古典樂建立了深厚的情感——他們甚至天真地以為,這些無懈可擊的配樂,是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特地為《小池王國》所創作的。這齣歌劇,成為了所有雅歌校友一生都難以遺忘的靈魂記憶。

    尾聲:在三峰,讓藍色經濟再度活化生命

    在這個許多人只讓孩子不斷進行即興創作的時代,雅歌始終堅持:孩子的生命中,一定要有經典的浸潤。然而,這樣高難度的製作需要極高的專業。隨著雅歌的熄燈,《小池王國》在時光中消失了整整十年。加上我起伏的健康狀況,我曾無數次悲傷地考慮,是不是該將這齣劇永遠地封箱?

    直到今年,在三峰,我們又迎來了《小池王國》的季節。

    這裡是一個幾乎被世界遺忘的偏鄉學校,這裡有一群極需被看見的弱勢孩子,這裡還有一個被遺忘的教育家。沒有龐大的資源,沒有頂尖的團隊,我們究竟要如何在這裡,再度重現那段絕代風華的兒童歌劇?

    我想起我的好友雅卿,在我最困難、最絕望的時候曾溫柔地安慰我:「我們都是從零開始。」

    在《小池王國》的故事裡,小池塘裡的蝌蚪們不知道上面還有一個美麗、寬廣的陸地世界,甚至固執地拒絕相信。這一次,在三峰,我抱持著微小卻堅定的希望——我希望透過《小池王國》的排演,讓這群孩子看見未曾想像過的高空,讓三峰走出被廢校的命運;更希望藍色經濟的永續精神,能在這裡活化這個校園裡的每一個生命。

    包括傷痕累累、卻從未放棄的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