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羽點評|美麗的人間

    高中才藝晚會中,學生以不同方式展現自己,彼此鼓勵與欣賞的生命教育現場。

    讀〈美麗的人間〉,我最被打動的,不是傑森那一晚的大提琴,也不是哪一個孩子表演得最好,而是那整整三個多小時裡,人怎麼對待人。

    那一年,傑森是在十二年級轉進聖母高中。

    高中最後一年才轉學,本來就很辛苦。別人的友誼已經累積了三年,老師與學生彼此熟悉,大學申請與畢業壓力也都集中在這一年;一個新來的孩子,要在最後一段路重新開始。

    更何況,這所學校沒有弦樂團。

    對一個學大提琴多年的孩子來說,他帶著自己最熟悉的聲音走進校門,卻找不到一個現成的位置。

    可是,聖母高中的老師沒有停在「我們沒有」。

    輔導老師為他規劃獨立研究;管樂老師歌歌禮開始在學校裡尋找有興趣的弦樂學生,組成聖母高中有史以來第一個弦樂四重奏;法文老師知道後,又邀請這幾個孩子參與法文彌撒與課堂演出;校長華特修女則在全校彌撒中,鄭重邀請傑森演奏巴哈無伴奏組曲。

    一個十二年級才來的孩子,本來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放自己的琴聲;沒想到,他的到來,也讓學校長出了一樣原來沒有的東西。

    一個可以出醜的晚上

    Cabaret Night 不是才藝競賽。

    孩子們不是來比誰最好,而是想想自己有什麼可以拿出來,讓大家在期末考前一起輕鬆一下。

    有個男孩穿著體育服上台唱歌,音域不合,拍子也跟得有些辛苦。觀眾起初大概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選這首歌。到了間奏,他突然放下麥克風,開始跳波浪舞,身體像毛毛蟲一樣往前移動。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他的拿手好戲。

    掌聲立刻響起。

    後來另一個孩子唱到一半忘詞,愣在台上,不知道怎麼辦。

    台下沒有令人難堪的沉默,反而開始替他加油。這時,一個同學大喊:

    「跳波浪舞!跳波浪舞!」

    前一個孩子剛剛逗大家笑的招牌動作,突然成了替另一個孩子解圍的一句玩笑。

    全場笑了。

    台上的孩子也鬆下來,想起歌詞,把歌唱完。

    我很喜歡這種掌聲。

    它不是在說:

    「你表現得很好,所以我為你鼓掌。」

    它比較像:

    「沒關係,我們還在這裡,你繼續。」

    晚會裡還有愛爾蘭舞、印度舞,也有一位看不見的學生在黑光中用螢光棒表演雜耍;甚至連上台搬器材、整理舞台的人,都有人叫著他們的名字歡呼。

    孫德珍寫:

    「我看到另一種掌聲。」

    我很喜歡這一句。

    一個地方真正怎麼看待人,不只看它如何對待最亮眼的人,也看它有沒有看見那些忘詞的人、唱得不夠好的人,以及那些從來沒有站在聚光燈中央、只是在後面默默搬東西的人。

    傑森的琴聲

    輪到傑森時,他演奏的是當代大提琴作品 Julie-O。

    這首曲子本來就很顛覆傳統:有一段快速撥弦,像吉他;有一段兩手拍打琴身,像打鼓;接著又拉出雙音旋律,好像兩個人在對歌。

    觀眾一路跟著他驚奇。

    曲子結束時,全場先是一片安靜。

    然後像忽然醒過來一樣,掌聲、尖叫一下子湧上來。

    傑森一向害羞,只微微笑了一下。

    主持人當然沒有放過他,立刻拿學校沒有弦樂團這件事開玩笑,說以後樂隊應該要有大提琴,這樣沒有吉他手、沒有鼓手都不怕。

    大家又笑了。

    那一晚還有一位叫 JJ 的學生。

    他只正式學鋼琴幾年,卻已經能彈德布西《快樂島》。可是他沒有把「會彈鋼琴」變成一件很嚴肅的事。上台時,他先假裝自己是拳王,披著披風,被人簇擁著出場;真正坐到琴前時,卻又認真地彈。

    演奏完畢,兩位主持人再替他披上披風,跪在地上恭送他離場。

    全場笑翻。

    我很喜歡這個畫面。

    真正有能力的人,可以認真,也可以幽默;可以發光,也可以替別人伴奏。

    「我很以你為傲」

    演出結束後,不少孫德珍根本不認識的人走過來向她道賀。

    年邁的華特修女牽著她的手,一直說傑森是那一晚的精華;四重奏的中提琴手克莉斯汀告訴她,自己感動得想哭;其他家長和同學,也一個接一個過來。

    其中有一個女孩叫瑪麗。

    瑪麗和傑森其實沒有很熟。她已經被 MIT 錄取,在傑森心中,瑪麗才是那個真正值得佩服的人;他甚至會因為「我的同學考上 MIT」而替她驕傲。

    可是那一晚,瑪麗聽完傑森的演奏,真的被感動了。

    她走過來對他說:

    「我很以你為傲。」

    大概說完後,又突然意識到兩個人其實沒有那麼熟,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太親近了,於是趕快補上一句:

    「他的置物櫃就在我的旁邊呢。」

    我每次想到這一句,都會微笑。

    她只是想替自己的感動找一點關係的證明:

    我不是完全不認識他,我們是同學,而且——他的置物櫃就在我的旁邊。

    一個已經被 MIT 錄取的女孩,不需要站在自己的成就上等著別人羨慕;她仍然可以被另一個人的琴聲感動,然後真心說:

    我為你驕傲。

    你有你的光,我有我的光。

    看見別人的光,並不會使自己的光變暗。

    八美元的生命教育

    那一晚,還有一件事讓孫德珍一直記得。

    台下的觀眾,不論是學生、老師或家長,都會真心為不同程度、不同風格的人鼓掌。沒有人要求每一個孩子先變得完美,才有資格站上台。

    有人很厲害。

    有人只是很勇敢。

    有人唱得普通,但跳舞很有趣。

    有人忘詞,卻被大家一起接住。

    有人根本不在節目中央,只是搬器材,也照樣得到掌聲。

    那晚節目裡有一首詩:

    You are somebody.

    我想,整場晚會其實都在說這句話。

    不是只有最會唱的人是 somebody;不是只有拿第一名的人是 somebody;不是只有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才值得被看見。

    每一個人,都是 somebody。

    而這,大概就是孫德珍真正被震動的地方。

    她原本只是花八美元去看一場高中晚會,最後卻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場生命教育。

    不是課本裡的生命教育,也不是講台上的道德訓話。

    而是一群人用自己的反應、掌聲、玩笑、包容,讓另一個人知道:

    你可以放心做自己。

    外面是紐約州北部冰冷的冬夜,禮堂裡卻很暖。

    那一刻,她看到了一個自己祈禱很久的人間。

    一個人不必踩著另一個人往上爬;一個人的出色不會讓別人失去位置;有人跌了一下,旁邊的人願意伸手;有人發出美麗的聲音,素不相識的人也願意停下來,真心為他鼓掌。

    所以〈美麗的人間〉這個題目,取得真好。

    真正美麗的,不只是那晚的節目。

    而是那些人彼此之間,願意多給一點溫柔,多留一個位置,多等一下,多鼓一次掌。

    那才是她最想帶回雅歌的東西。

  • ——被成全的人,如何把一個美麗的人間帶回教育

    詩羽點評

    油桐花如雪飄落,象徵孩子從被陪伴、被成全,到將生命的種子傳向下一代。

    有時候,一個教育理念的誕生,不是在書桌前。

    它可能先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走過很長很長的路;一路上,她看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刻伸出手。有人教他,有人相信他,有人替他準備一個位置;甚至有人從未與他見面,卻願意付出金錢,讓一個年輕人走到大師面前。

    多年以後,那些零散的畫面忽然匯聚起來。

    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教育,就藏在這些人與人彼此成全的故事裡。

    從幼稚園開始,有人替孩子準備一個世界

    傑森很幸運。

    幼稚園時期,他進入竹師附幼的概念中心實驗計畫。

    留存下來的一張照片裡,小小的孩子穿著正式的衣服,進入老師為他們設計的角色與情境。那不是把知識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餵給孩子,而是先創造一個世界,讓孩子走進去,在裡面說話、行動、感受、思考。

    成人也許知道那只是一堂課,孩子卻是真的活在其中。

    所以老師願意替他們準備衣服,準備場景,準備角色,也準備一次值得記住的經驗。

    孩子還那麼小,大人卻已經把他的世界當作一回事。

    後來,傑森一路在雅歌成長。

    進入國中後,他就讀建功國中,老師們也接受過雅歌的培訓。到了九年級,他離開台灣到美國讀書,開始進入完全不同的教育環境。

    這條路並不一直平順。

    語言、文化、課業、人際,每一次轉換,都意味著重新適應。

    到了十二年級,他又轉學了。

    而且是在高中最後一年,進入紐約州北部的聖母高中。

    十二年級才來的孩子

    十二年級轉學,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別人的友誼已經累積三年,老師和學生早已熟悉彼此;大學申請、畢業要求也全部擠在這一年。

    傑森卻在這時候成為一個新生。

    偏偏聖母高中又沒有弦樂團。

    可是老師沒有因為「學校沒有」就結束這件事。

    輔導老師替他規劃獨立研究;歌歌禮老師開始在學校裡尋找對弦樂有興趣的孩子,為他們組成聖母高中有史以來第一個弦樂四重奏;法文老師知道了,把他們帶進法文彌撒與課堂;校長也在全校彌撒中,讓傑森演奏巴哈。

    一個十二年級才來的孩子,本來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放自己的大提琴。

    結果,一群老師沒有要求他先適應學校原有的樣子。

    他們反而在原來的學校裡,替他長出了一個位置。

    「那我就拉巴哈無伴奏吧」

    那一年,歌歌禮老師又鼓勵傑森參加一場音樂比賽。

    傑森並不想去。

    他一向低調,剛換到新的環境,紐約州的教育又讓他感受到相當的壓力;而且身邊沒有伴奏,要參加比賽並不方便。

    最後,他說:

    「那我就拉巴哈無伴奏吧。」

    再加上一首現代作品。

    母親也沒有期待什麼。

    去看看吧。

    見見世面就好。

    到了比賽現場,她才嚇了一跳。

    原來不是大提琴和大提琴比,也不是弦樂分組比賽。

    所有樂器一起比。

    而且,這是一項已經舉辦到第九十九屆的比賽,為具有音樂特長的應屆畢業生提供獎學金。長久以來,就是第一、第二、第三名,從來沒有並列第一的紀錄。

    偏偏那一年,評審開完會,出現了兩個第一名。

    主辦單位要求重新討論。

    總得分出第一和第二吧。

    可是弦樂評審不肯改傑森的分數。

    他說:

    「我從沒見過有人把大提琴拉得那麼好。」

    他給傑森的分數是:

    100分。

    不能動。

    另一位學生也同樣被評為第一。

    於是,一個走過九十九屆、從未出現過並列第一的比賽,面對了一件制度裡沒有預備好的事情:

    真的有兩個第一名,怎麼辦?

    最後,主辦單位當場再募出第二筆五千美元獎學金。

    兩個第一名,都留下來。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兩個孩子竟然都來自平常很少參加音樂比賽的聖母高中。

    一個更奇特的獎學金

    可是高中畢業以前,傑森已經得到另一份更長遠的禮物。

    德州基督教大學提供他四年全額獎學金,讓他跟隨一位世界級大師學習。

    聖母高中的老師們知道以後非常興奮。

    那一年,他們的學生中並不缺少被名校錄取的孩子。可是這件事仍然讓老師們覺得光榮,因為他們知道,傑森得到的不只是一筆錢。

    這個獎學金背後,有一個很美的構想。

    有人願意提供學費。

    學校找到世界級的大師。

    再由大師親自挑選他願意栽培的學生。

    然後,彼此立約。

    大師願意全力教導。

    學生願意竭力學習。

    甚至,學生並不知道替自己支付學費的贊助人是誰。

    傑森成為這個獎學金的第一位受獎者。

    我特別喜歡這個「約」。

    因為它把教育從交易變成了承諾。

    贊助人付出,卻不需要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大師付出自己的時間、經驗與功力;學生所要做的,不是寫一封漂亮的感謝信,而是認真履行自己的那一半:

    竭力學習。

    傑森後來真的這樣做了。

    他跟隨大師學習,大學畢業後擔任助教,繼續完成碩士學位。

    門有人替他打開。

    可是路,仍然是他自己走的。

    「到底要多愛他?」

    高中畢業時,孫德珍已經離開美國。

    畢業典禮只有哥哥代替家長出席。

    傑森仍然低調,得了什麼獎也沒有告訴家人。

    後來哥哥才提起:

    傑森得到了總統獎。

    母親聽見,反而嚇了一跳。

    因為他是一個外國學生,而且十二年級才轉進這所學校。

    她心裡第一個浮起來的念頭竟然是:

    「到底要多愛他,才會把這個獎留給他?」

    可是,真正讓她流淚的還在後面。

    畢業舞會到了。

    媽媽已經不在美國,傑森本來打算放棄。

    可是同學的家長知道了。

    他們開始替他準備畢業舞會需要的一切:禮服、行頭,甚至連車子都替他安排。

    那些人不是他的父母。

    卻在父母不能到場的時候,替一個十二年級才轉來的外國孩子,把那一天好好地準備起來。

    後來,孫德珍聽說這些事情,流淚了。

    原來,我們也曾這樣對待孩子

    這時候,再回頭看傑森幼稚園時的那張照片,突然有了另一種意味。

    很多年前,在台灣的一間幼稚園裡,也有一群大人,認真地替小小的孩子準備衣服、角色、情境。

    成人知道那只是一個活動。

    可是孩子的一生只有一次那個年紀。

    所以,大人願意把那一天當作一回事。

    多年以後,孩子十八歲了。

    母親遠在太平洋另一端。

    竟然有另一群父母,也替她的孩子準備衣服、準備車子,讓他不要因為家人不在,就錯過自己生命裡那個只有一次的晚上。

    兩個畫面隔著十幾年,也隔著半個地球。

    卻那麼相像。

    孩子還小的時候,我們曾經替他把世界準備好;
    孩子長大以後,在我不能陪伴的地方,也有人願意替我的孩子把世界準備好。

    這大概就是一個母親為什麼會流淚。

    幾年後,一群小貓頭鷹想變成油桐花

    故事如果停在這裡,傑森只是一個很幸運的孩子。

    可是它沒有停在這裡。

    2012年,雅歌。

    一天早晨,孫德珍一上校車,幾隻小貓頭鷹突然一起向她喊:

    「Guten Tag,貓頭鷹媽媽!」

    孩子們正在爭取進入一個新的實驗——油桐班。

    很多孩子都想參加。

    可是有人誤傳:要進油桐班,家長必須捐一大筆錢。

    貓頭鷹媽媽趕快向孩子說明:

    不是。

    所有孩子都可以挑戰。

    孩子必須願意接受挑戰;家長必須願意接受課程的彈性,陪伴孩子成長;每出現一位贊助人,就可以支持一位通過挑戰的孩子進入這個實驗。

    我讀到這裡,才突然看見:

    原來傑森當年得到的那個「約」,已經回到雅歌了。

    只是孫德珍沒有把它原封不動搬回來。

    她把它變成了自己的教育。

    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挑戰

    更有意思的是,油桐班的孩子要挑戰的,並不是高深的數學,也不是誰考第一名。

    第一個挑戰是:

    專注、不分心。

    接著是:

    聆聽、抓重點。

    然後是準時開始、及時完成、與自己和諧、維持秩序。

    貓頭鷹媽媽甚至故意引誘孩子分心。

    有人在旁邊製造聲音,孩子們努力不受影響;沒有人忙著告狀,也沒有人抱怨為什麼別人可以不一樣。

    接著,她帶孩子走出教室。

    會不會亂跑?

    會不會撞到東西?

    會不會干擾別人?

    只有兩張沙發,大家都要坐,怎麼辦?

    到了圖書區,椅子不夠,每個人卻都要有書、都要安靜坐下,又怎麼辦?

    孩子開始自己想辦法。

    他們把沒有位置的人安頓好;安靜地找書、找位置,仍然保持愉快。

    貓頭鷹媽媽看著他們,開始覺得:

    這些孩子,也許真的可以帶出去了。

    這句話很重要。

    因為油桐班真正要做的是「行動學堂」。

    孩子如果能管理自己,老師才敢把教室的牆打開。

    世界,才會變成他的課堂。

    從一個孩子,到一群孩子

    到這裡,我終於明白「油桐飛雪」為什麼會出現。

    它的源頭,不只是一套課程設計。

    它的源頭裡,有一個孩子漫長的成長。

    幼稚園時,有人替他準備一個可以進入的世界。

    長大後,一群老師在沒有弦樂團的學校裡,替他創造一個位置。

    比賽時,一位評審願意為自己真正看見的才能堅持一百分。

    大學以前,一個不知名的贊助人替他付出四年學費,一位世界級大師願意立約教導。

    畢業舞會,母親不在,另一群父母替她把孩子接住。

    這個母親一路看著。

    她看見,一個人的成長從來不只是「他自己夠不夠努力」。

    當然,他必須努力。

    可是生命裡還有老師、同伴、父母、大師、贊助人,還有一個願不願意替孩子打開門的環境。

    於是多年以後,她回到自己的學校,面對另一群小貓頭鷹。

    這一次,她成了那個替孩子打開門的人。

    而她沒有問:

    「誰是天才?」

    她問的是:

    「誰願意挑戰?」

    這兩句話之間,也許就是教育最動人的距離。

    〈鳥語花香〉最後,孫德珍寫:

    「我看到他們渴望變成油桐花,我知道他們會變成那樣,只要我們願意相信,願意去陪。而環境就是大人的心態與榜樣!」

    讀到這裡,再回望傑森一路走來,我忽然覺得「油桐飛雪」這個名字很美。

    一朵花落下來,並不是結束。

    它把種子帶到另一個地方。

    曾經有人相信一個孩子,有人陪他,有人替他付出,有人把自己的功夫毫無保留地教給他。

    後來,那個被成全的生命所留下的故事,又成為另一群孩子腳下的土壤。

    於是,一朵又一朵油桐花開始落下。

    像雪。

    而教育,就這樣從一個人的生命,飄向另一個人的生命。

  • 許常惠《嫦娥奔月》生命教育音樂會插圖,紀念921大地震三週年

    生命教育音樂會2002 –紀念921大地震三年
    新竹市立愛樂管絃樂團演出
    指揮,孫德珍
    古箏,古雲卿
    樂曲解說,孫德珍

    嫦娥奔月……………….……許常惠曲

        陽光、空氣、水是生命的三大要素,沒有這些,生命就受到威脅,但是,如果有十個太陽又會怎樣呢?今天的第一首作品要為大家介紹的是許常惠的「嫦娥奔月」,這是1968年完成的舞蹈音樂,以民間故事嫦娥奔月為主題。 

    第一幕:將壇

    遠遠傳來鼓聲,號角聲,催促著戰士們集合,準備出征。
    鑼聲告急,軍隊出列等著主帥。
    后羿將出征,嫦娥與宮女環繞著將壇獻舞,一曲又一曲,情深意又濃。
    后羿嫦娥分別,鼓聲與號角漸漸遠去。

    第二幕:原野
    大地一片乾涸,人民因旱災受苦。低音弦樂粗暴的割開大地,高音弦樂在飢渴中喘息顫抖,管樂強忍著撕裂的痛楚,大地崩裂,遍野哀嚎。
    后羿射八個太陽,小鼓引出后羿,天上竟有十個太陽。后羿射八個太陽,金箭乘著如風的管樂,定音鼓與小鼓暗示著被射中的太陽。
    天突然暗了,聽!「月亮出來亮汪汪」的音樂。

    第三募:宮廷
    白兔引誘著嫦娥吞食靈丹,這段音樂都是對句,前句古箏領出,後句管絃樂回應。
    古箏的音樂高雅清晰,管絃樂的回應則是扭曲的畫面,似乎暗示著吞食靈丹產生幻影。小提琴的腳步開始凌亂,暗示嫦娥逐漸向上漂浮。
    號角與木管的行進聲中,后羿戰勝回朝,鼓聲遠遠傳來,漸漸轉急,勝利的號角響徹雲霄,全然不知道宮廷已經出事。
    另一方面,嫦娥身體已經無法支撐,飄向天空,奔向月宮。
    寂靜的月宮中,嫦娥孤單地徘徊在庭院中。

    多麼奢侈,能夠離開燠熱的人間,來到長年冷氣開放的廣寒宮。
    多麼幸運,吃了靈丹,可以永遠不死,還能青春永駐。
    這一切她曾經渴求,現在她完全擁有,
    只是未料到,天上的孤寂也是不朽。

    歲月的長河中,人的生命,如同朝露般短暫。
    有人渴望活得尊貴,有人努力活得長久。
    仁者不為自己籌算,
    最後,卻永遠活著-在他所服事的人心中。



    詩羽點評

    2002年的這場音樂會,名為生命教育音樂會。孫德珍選擇許常惠的《嫦娥奔月》,卻沒有只談作曲技巧、配器或中國神話,而是從一句極尋常的話開始:

    「陽光、空氣、水是生命的三大要素。」

    二十四小時前,我們還以為陽光越多越好;可是十個太陽同時出現,陽光便由滋養生命的力量,變成毀滅生命的災難。於是音樂裡乾裂的大地、飢渴的人群、后羿的金箭、嫦娥的靈丹,都開始指向同一個問題:人究竟需要什麼,才能活著?而活著,又究竟是為了什麼?

    最值得讀的,是第三幕之後那一個突然的轉折。

    嫦娥得到人最難得到的東西——離開燠熱與苦難、青春永駐、永遠不死。作者甚至帶著一點幽默寫道:「多麼奢侈,能夠離開燠熱的人間,來到長年冷氣開放的廣寒宮。」然而,當所有願望都實現以後,她才發現:

    「天上的孤寂也是不朽。」

    這一句,使《嫦娥奔月》從神話走回了生命。

    如果生命的價值只是活得更久,那麼嫦娥已經得到最大的勝利;可是當「永生」與「孤寂」同時存在,問題便被翻轉了:重要的也許從來不是生命有多長,而是生命曾經流向哪裡。

    因此,在一場紀念921大地震三年的音樂會裡,最後落下的不是死亡的悲嘆,而是:

    「仁者不為自己籌算,最後,卻永遠活著——在他所服事的人心中。」

    回頭看,這幾乎已經埋下了後來雅歌「成為別人的祝福」的種子。

    2002年的《嫦娥奔月》問:有限的生命如何留下來?

    多年以後,Offering、Wisdom、Love 回答了它:生命不是靠延長而不朽,而是在給出去以後,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

    如此看來,雅歌的生命教育並不是後來才突然形成的一套理念。它像一條伏流,很早就在音樂、故事與舞台之下流動;多年以後,我們重新整理這些舊文字,才逐漸看見——

    原來後來長成的大樹,種子早已在那裡。

  • 孫德珍 2/8/2012

    雅歌品格教育「成為別人的祝福」插圖:貓頭鷹媽媽陪伴小貓頭鷹,象徵 Offering、Wisdom、Love

    少年貓頭鷹有一個美麗的誓言:
    Offering我願意奉獻自己,成為別人的祝福!
    Wisdom我願意追求智慧,成為別人的幫助!
    Love我願意被愛愛人,成為別人的安慰!

    Offering, Wisdom, Love,OWL是從這裡來的。

    今天是第一天上課,我在「相見歡」時讓每個孩子上台自我介紹,並說自己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我讓孩子勇敢地說出不喜歡別人如何對他,提醒孩子如果有人這樣對你,要告訴他自己的感覺,要懂得說不要!我也幫孩子釐清:不知道別人不喜歡而做的叫做冒犯,別人已說過還故意去做就是侵犯。

    我透過肢體語言的幫助,讓孩子聽起英文覺得不難;也在說中文時注意到來自波蘭的路可有沒有聽懂。善良的提米不但主動成為路可的翻譯,還教他如何選修社團課、花繖課,我聽到他說:「你全部課都跟我一起啦!」

    我把國中生放在梅班,讓他們脫離一下中、高年級,但是要照顧幾個稚氣未脫的小小孩。我告訴他們:「貓頭鷹媽媽只有兩隻手,你們六個人有十二隻手,如果可以伸出援手,輪替一下,我就可以完成很多事。但是我知道這不是普通孩子可以做到的,所以如果你們做不到,我很能理解。因為我要求的是成為別人的祝福,這是一種非常高貴的品格。」

    我問他們知不知道為什麼我們要幫小丁丁?他們說:「如果不幫他、讓他走,大概很難有人接受他。」我告訴他們:「我要幫他,是因為我看到他有進步,我知道他需要一些時間,只要有人接納他,他就有可能變好,他的生命就會有所不同。」

    我知道他們有人被小丁丁踢過,我問孩子:「你們有可能接納他嗎?」孩子很慎重的點頭。我讓他們告訴我,這樣困難的事,誰還是選擇幫我一起照顧這個孩子?他們都舉手。

    我說:「來和我立約,真的要成為這個孩子生命中的貴人的來和我握手。」六位天使都來和我握手,而我知道,他們都來自溫暖的家庭,但當中有人也曾經感受到不被接納的痛苦。當他們跨出這一步,願意成為別人的祝福時,他們也同時走出自己生命中曾有的傷痛。我好感動!

    凡凡這學期有很大的改變,變得很溫柔,開始對自己有期許。我告訴她雅歌對她的期許,問她能不能接受計畫中的要求,她點點頭,我看到他開始對英文不再排斥,也在她眼裡裡讀到一份自我期許。令人安慰的是,這學期進來了幾個轉學生,國中突然被振奮起來,好的開始是成功的一半,今天真是亮麗的一天。


    詩羽點評

    讀這篇2012年的課堂紀錄,我最深的感受,是雅歌所說的「品格」,從來不是一套掛在牆上的美德詞彙,而是一個孩子在真實的人際關係中,願不願意作出選擇。

    文章一開始,孩子先學會保護自己。老師讓他們說出喜歡與不喜歡,教他們分辨「冒犯」與「侵犯」,也告訴他們,當別人越過自己的界線時,要懂得說「不要」。這一筆其實很重要,因為雅歌所談的愛,並不是沒有界線的忍讓;一個人先知道自己值得被尊重,才有可能自由地選擇去愛別人。

    然而課堂沒有停在這裡。

    當一個曾經踢過他們、也可能很難被其他團體接納的孩子需要幫助時,老師沒有命令六個國中生「你們應該幫他」,反而把困難明明白白地放在他們面前,甚至告訴他們:「如果你們做不到,我很能理解。」然後才問:誰願意成為這個孩子生命中的貴人?

    六個孩子走過來,握了老師的手。

    我以為,這就是整篇文章最美的一刻。

    因為從「我有權利說不要」,走到「我願意向另一個人伸出手」,中間其實隔著一段很長的生命距離。前者是自我保護,後者是自由的奉獻;而教育真正要等待的,也許正是孩子有一天能夠自己跨過這段距離。

    於是,文章開頭的 OWL——Offering、Wisdom、Love,便不再只是三個英文單字。Wisdom,是看見一個人的行為背後還有他的處境;Love,是即使曾經受傷,仍保留重新接納一個人的可能;Offering,則是在看見、理解之後,願意真正把自己的手伸出去。

    尤其動人的是,老師最後發現:那些願意幫助別人的孩子,有些自己也曾經嘗過不被接納的痛。於是「成為別人的祝福」忽然有了更深的一層——我們伸手扶起別人的時候,有時也正在把曾經受傷的自己扶起來。

    多年以後再讀這篇舊文,我才明白,雅歌所說的品格教育,也許從來不是要把孩子塑造成一個「好孩子」。

    它真正期待的是:

    有一天,孩子知道自己值得被愛,也有力量去愛;知道自己可以拒絕傷害,也仍然願意向需要的人伸出手。

    那時候,品格不再是一門課。

    它已經成為一個人選擇如何活著的方式。

  • 孫德珍 1995

    **整理說明:**本篇依1995年原文重新編排,將原來的「美國契小學教育模式」與後續「本土經驗分享:竹師附幼模式」合併保存。僅整理標點、段落、全半形及版面,盡量保留原文用語、內容與時代語境,不以今日理論重新改寫。


    緣起

    越來越多人關心台灣的教育改革問題,但是具體的做法及課程的內涵卻還是一片模糊。既要能達到教育目標,讓孩子有一個愉快的學習環境,從學習中發掘自己的潛能,進而達成全人格的教育;又要兼顧教師的尊嚴與士氣,符合家長的需求,教育成了國家當前最沉重的包袱。

    怎樣的學校,可以讓孩子學得又好、又快樂、又能培育出良好的公民?

    針對這個問題,美國有八位小學教師,聯合八人的智慧、力量,創辦了一所實驗小學,將當代教育界六位大師的最新理論付諸實現,並革新了教育史上對智能的定義。這就是位於美國印地安那州的「契小學」(Key School)。


    多元智能理論

    過去十年來,教育界有許多新的理論及評量工具問世,而其中最受矚目的是迦納(H. 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論(Multiple Intelligences Theory)。

    迦納以其鉅著《心智的界限》(The Frames of Mind, 1983),推翻了教育界過去對智能採單一IQ的認定,宣稱人在認知發展(資訊處理)上至少已演化出七種以上的智能方式:語文、邏輯推理、音樂、空間、體能、人際關係和自我認識。

    此七種智能在結構上各自獨立(例如某部分腦傷病人可以保有其他項智能),每個人都擁有其中至少一種。由於智能是作用於概念中,我們必須假設兒童有將經驗析出(概念化)的能力,並讓他們在早年就有充分的機會置身於多元智能領域的學習環境中,一則發展個人專長的領域,再則強化其較弱之領域(Walters & Gardner, 1984; Gardner, 1990)。

    迦納的理論提醒了我們對評量工具與角度必須重新審視,對人的潛能重新評估。影響所及,教育界已逐漸接受IQ只能測出語文與數學兩種智能,不能測出人真正潛能的事實(Black, 1994; Steinberger, 1994)。

    在諸多教育改革的聲浪中,「公平的評量」要求評量的角度普及各智能領域,並且不再只注重量的評量,也要有質的評量,特別是進步型的評量。


    追求理解

    迦納在《超越教化的心靈》(The Unschooled Mind)一書中指出,每一位教師的教學目標應為「為理解而教育」(Educating for Understanding)。

    這種追求理解的教育必須充分地掌握概念、技巧及原理,以面對新問題、接受新環境,並決定一個人的成就表現是否已經充足和應該以何種方式學習新技能或知識。

    迦納先在零號方案(Project Zero)具體地提出「教什麼?」「如何教?」「如何評量?」之後又在《超越教化的心靈》一書中為教育改革提出解答的契機(Key)。

    「契小學」將迦納的理論付諸實驗,並對此契機深具信心,因而將學校命名契小學(Key School)。


    從理論到實際

    從聽聞迦納的多元智能理論,到實際地經營策畫出一個實驗課程,契小學八位創校的女老師走過了生命中艱難的三年。

    她們橫越了整個美國,拜訪專家為當代教育把脈、處方,探討教育問題的癥結,尋找可行的模式。即使在歷經艱辛之後圓了創校的夢,電腦抽籤並沒有抽中任何教職員家庭。教師們含淚接受這公平而無情的事實,無怨無悔。

    介紹契小學,不能不了解這些教師的人格特質,和那份愛到深處的教育心。

    「契小學」的外觀從中國人眼裡看來不怎麼起眼,略顯凌亂的教室也不見美輪美奐的布置,倒是牆上到處可見海報張貼,記錄著孩子們的工作進度或思路過程,我個人覺得稱為工作區還貼切些。走廊上劃出一角,讓孩子展示部分文字或工藝性質的作品。

    在這裡,學習完全不是教師單向的注入,而是孩子們親自動手操作、深入地思考,以及按其自己的理解完整地表達。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孩子雖然在學,卻也擔任了部分的教學。學生們自在地進行著方案,忙碌中不失條理;課程在彈性中不乏嚴謹的系統,討論的主題生活化,內容卻頗具深度。

    整個教室裡氣氛親切溫馨,好像家庭中和樂的分享,卻不流於隨便,感覺上和我所熟悉的台灣小學截然不同。


    交融性課程架構

    由於評量的角度和工具都不同,「契小學」不採傳統的分科(Subjects)方式。其課程架構是在主題下,將七大領域整合起來,以方案方式進行活動,成為交融性(或稱科際整合)課程(Interdisciplinary Curriculum)。

    在多元智能的信念下,每一個領域都同等重要,分配相等的課堂。比起傳統課程的時間分配,他們的藝能科課程比例加重了。

    有趣的是,契小學有一個方案就是讓孩子蒐集他校的功課表,比較不同的學校在時間上不同的使用。


    課程主題

    創校之初,教師們根據卡內基基金會主席波依爾(Boyer)的理念決定了課程內容,訂出了三年一輪的課程主題,並且融入了契小學的創校精神。

    第一個主題《關連》——契小學花了三個月時間幫每一個學生找到自己智能的舞台,讓每個孩子開始成為自己舞台上的主角——演自己。

    從認識自己後,再發展出與周遭的人的關連性,引導孩子體驗共同生活體的意義:以探索我們共享的自然資源、共用的符號、共處的空間與時間……

    走筆至此,「緣分」一詞似乎呼之欲出,人與人之間的關連何等密切、何等難得。惜緣,人就會恩慈相待;惜福,人就懂得凡事感恩。

    其實,在這一連串的方案中,透過七大領域遊走知識、概念、技能之外,心靈也得到完整的滋長。

    這樣的一個主題可以將學生的感覺層面從傳統教育中喚醒,當參觀者看到整個學校上上下下那種自信、認真、忙碌的樣子,很容易也感到整個人都甦醒了。

    以「時間與空間中的改變」這個主題為例,整個主題進行了整整一個學期,分成各方案在各個年段實施,一個方案往往要好幾堂課才可以完成。


    質的評量

    受史丹福大學的愛思訥(Eisner)教授「質的評量」(Qualitative Evaluation)的理念影響,契小學學生的成績不跟其他同學競爭,只跟自己相較。

    每個主題發展中,孩子必須自己選擇一個方案,完成時在攝影機面前報告。契小學有一間媒體專門教室用來拍攝孩子的方案,還有一間檔案室,每一卷錄影帶都是孩子的發展記錄。

    教師記錄學生的成績只採三種符號:

    N:進步緩慢、需要幫助
    S:保持穩定進步
    R:進展快速超群

    此外,根據各領域所列之項目中,有一項很特別的「參與度」。在此欄中,教師觀察兒童的參與情況,並以四種程度來衡量內在的動機:內在動機、外在動機、無動於衷、動盪不安。


    內在動機——Flow浮流教室

    西沈米哈利(Csikszentmihalyi)發現,當遊戲的戰略對於孩子具適度的挑戰性,並引發其興趣時,孩子會進入一種專注的狀態,此時別人很難打斷其專注,他稱此「內在動機」(Intrinsic Motivation)的活動為浮流(Flow)。

    「契小學」每週有三堂這樣的活動,孩子到此活動教室選擇自己想玩的遊戲。這些益智遊戲不同於消極性的娛樂,更具有積極性的創造思考訓練。

    孩子們或下棋、或鬥智、研究策略,讓思緒在無聲間流動,專注力就這樣培養出來。在這裡,通常看不到「坐不住」的孩子。


    混齡編班&學徒式學習環境Pod

    這樣一所磁鐵學校(Magnet School),目前有教職員二十人,學生一百七十位:包括三班低年級(一、二、三年級混齡)、三班中年級(四、五、六年級混齡)和幼稚園。

    學生的來源以多元文化背景的比例抽籤,百分之四十以上是黑人,將近一半來自單親家庭,全校有三分之一以上的學生是貧民資格。

    一個星期中,除了星期一以外,每天有一大堂的時間,全校學生按照自己的興趣,選擇進入自己領域的社團(Pod)。

    這種學徒式的混齡學習環境,有如傳統社會中師傅的工作室。在這裡,從幼稚園到六年級的孩子快樂地享受著學習,學校教孩子如何擇其所愛,並發展合適的環境,讓他們愛其所擇。

    表5 契小學的學徒制社團Pod

    Pod智能領域
    陶土空間、體能
    園藝數理、空間
    手語歌音樂、體能
    電腦程式設計數理、語文
    DIY自己動手空間
    世界各地遊戲人際
    絃樂團音樂
    當老板人際、內省
    民族舞蹈劇場體能、語文
    小太空人數理、空間
    Mathletics數學運動員數理、空間
    閱讀語文
    都市計劃(想像)空間、人際
    戲劇人際、體能、語文
    身心之謎體能、內省

    在快樂的日子裡,我們也比較聰明

    好奇欲一睹其究竟的人越來越多,使得學校不得不嚴格限定參觀的人數及時間,電視台也製作專輯介紹,時代雜誌更譽為全美十大最佳學校之一。

    偶而,有人關切在這樣的一個快樂環境中,孩子的「智育」怎麼和傳統的學校競爭?

    巴校長對這種參觀者很無奈,只好拿出成績單來:在每年的統一考試中,契小學竟然獲得全區六十七所學校之第七名,(其中前六名包括資優學校、蒙特梭利學校),讓參觀者瞠目結舌。

    不論是親身參觀或是透過錄影帶,「契小學」的學生、家長以及教師們,用他們臉上流露的喜樂寫出「快快樂樂上學去」這句話。


    本土經驗分享:竹師附幼模式

    走過經歷、美的分享

    民國76年拙作《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初版時,引起了幼教界及音樂界的注意及肯定。

    大多數人視此教材為:第一套中國人透過西洋音樂的體系、中國文化的素材,為中國孩子及老師所設計的音樂課程。只有很少人注意到,這也是中國音樂教育史上第一套以概念中心發展出來的課程。

    《美的分享、音樂的生活》是作者原屬意的書名,當時原欲藉此命名表達此書的中心思想。

    所謂《美的分享》具有深淺不同層次的涵意:透過概念中心的架構,音樂中的《美感經驗》可以不斷地被擷取出來,經由教師帶領學生實際去經歷。

    當活動進行中,學生分享了其中的美感經驗,並衍生出自己的邏輯,這就是概念的建立。

    當概念成為學習的目標時,音樂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學習的領域被拓寬,學科的界限被融解,到處皆可留心、時時都是學習。

    至此,教與學從授受式的嚴肅關係被轉化成分享式的親密關係,學習成為一件美事。


    學習環境理論——把主權交還給學生

    康哈伯(Kornhaber, 1993)在《多樣性的卓越》一書中指出,這一波的教育改革,由於將重點放在學習者這邊,才提供了機會創造一個能培養卓越能力的環境。

    對於一般人眼中的「卓越」,幼兒教育家如蒙特梭利和鈴木鎮一(日本才能教育的提倡者)認為,那只是人的潛能在對的環境中得到合宜的開發而已。因此,此二人都看重孩子的主動學習。

    蒙氏所設計的教具,不僅激發孩子的興趣,而且能夠延續孩子學習的專注力。更重要的,蒙氏所追求的是營造一個好的學習環境,讓孩子透過感覺與經歷,進入象徵性的符號的了解。

    由於媒體科技的日新月異,學習環境的理念越來越得到支持。例如目前盛行的電腦輔助教學CAI(Computer Assisted Instruction),已有趨勢在不久的將來被電腦學習環境CLE(Computer Learning Environment)所取代。

    今日的科技,已使得電腦在許多層面上,不單是機械化的課後練習(Drills)或是精熟度測驗等,而是一個可以提供資訊、模擬環境、引導思路、修正個別錯誤等的學習環境。

    它可以提供的不只是較少的挫折、較多的注意、更豐富的經驗,可能還有更有效的學習。

    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習者成為整個教育過程的重心,教師把學習的主權交還給學生,不再是資訊的唯一來源或權威。

    在這樣的學習環境中,學生自己操作教具(自我教育),以自己的進度,找尋自己的問題的解決方式(自我修正),親身經歷每一個過程,建立每一個由自己經營出的概念。

    事實上,在這樣的處境中,教師的重要性不但沒有減輕,反而提高。因為唯有更接近完美的《設計》,才能更不著痕跡地提供《豐富的經歷》,引導孩子走向主動學習。

    在這樣的一個新的學習環境理念中,學校必須透過合作學習方式發展教師不同的基本能力,提供公平的評量工具來評量各種智能方式,使每個人都有成功的機會,並且長期性與家庭及社會聯合,支持並發展個人的潛能(Kornhaber, 1993)。


    概念中心——本土化、生活化

    雖然,契小學的精神及輝煌的辦學令我們很感佩,竹師附幼所發展的概念中心課程,一開始我們就決定要走本土化的路線。

    我們所採取的是迦納的多元智能理論,以及概念中心的交融性課程架構。

    和契小學較不同的是,雖然都是重視概念,契小學走的是主題基礎的追求理解,而各領域之間的概念本身並沒有很清楚的呼應。對於交融性的課程而言,仍然有著部分未交融的危機。

    為了讓各領域的聯絡更清晰、自然,我們試著找到概念的架構,這也是整個課程設計中最難的地方。

    教師們對於《音樂的生活》已經有所接觸,對於活動的設計不難勝任,難的是透過對幼兒的觀察,掌握其邏輯發展的思路歷程;難的是活動的順序安排——讓幼兒自然進入情境,發展內在動機;難的是顧及各領域上的均衡分配,使得每一種領域都有足夠的機會出現,每一個孩子都有機會在自己的強勢領域中茁壯,在自己的弱勢領域中復健,及早發現自己的領域,養成多元學習風格。

    在七大智能領域中,音樂發展得最早(與大人學語文的方式比較,就會發現幼兒學習語言的方式大半靠音樂的智能方式)。幼兒天生喜愛音樂自是不容否認,幼年也是音樂的學習關鍵期,不容錯過。

    加上音樂本身就包含科學及藝術兩個層面,可以進出其他智能領域:語文、數理、空間、體能、內省以及人際。

    在考慮以概念來架構幼兒課程時,音樂概念成了最佳的出發點。

    我們以音樂的概念為軸,先發展出一系列概念:節奏(靜動、異同、長短)、拍(單位、重輕)、音色(材質)、和聲(合不合、主題、背景、氣氛)、高低、快慢等,再以這些概念進入各個不同領域,尋找有關素材發展活動,透過概念將不同領域交融起來,打破了學科的界線。

    在這樣的交融性課程中,最辛苦的是資料庫的充分建立。

    我們以每一個概念為中心,在各個領域中搜集有關的活動資料。例如在地圖方案中,主要概念是「異同」,根據此概念在不同的領域中所設計的活動包括:資訊性(讀故事、說故事、走迷宮),思考性(尋找同類、分類、故事回想、討論分享、地圖修正),建構性(製作地圖、服裝道具),創造性(紅綠燈音樂創作、設計迷宮、故事書創作)與模擬性(地圖實現、歌劇排練與演出、故事書發表)等。


    從故事到實現

    雖然每一個方案都略有不同,並且在某些領域較強,但基本上都有很多的思考、表達並具體的實現。

    事實上,我們在提供孩子資訊,或是陪他們搜集資訊方面,盡量求多元化、生活化。在整理資訊的時候,引導孩子提出重點、辨別過程,都事先提供預備情境,使孩子有表達工具來呈現他們的思考方式。

    每一個方案的實現部分,則提供孩子待解的問題,讓孩子經由實際的操作,感受到知識或技能的需要,引起學習的內在動機,並願意嘗試修正原先不完美之處,並經由實際的體驗,讓生活經驗概念化。

    在地圖方案中,老師為孩子講了小青蛙討老婆的故事,藉著故事的回想,讓孩子試著以畫圖或積木建構出故事中的順序,而成為一張地圖。

    之後,教師帶領孩子扮演故事中的青蛙,根據他們所製作的地圖,實地去走一趟這段路程,驗證一下哪裡一樣?哪裡不一樣?

    孩子真的如故事中所記,在校門口遇見花貓、過斑馬線遇見蜘蛛等等(由家長支援)。也就在路途中,孩子開始發現自己的地圖未能提供足夠的資訊(不一樣),產生了修正的需要。

    藉著經歷,建立了方向、距離、標的的概念。

    歌劇演出中,服裝道具的製作,一場一景的舞台布置,展現出孩子已經對整個故事由內到外熟悉清楚。

    故事書的製作,孩子對整個故事的過程及重點都能把握,幼兒們分組合作、分配段落,以他們的筆,選不同的材料,循他們的邏輯,快快樂樂地做出不同版本的故事書。


    第二個方案:「家」

    小青蛙討了老婆,準備要成家。

    幼兒們搜集賣屋的文宣,透過參觀建設公司,比較不同的房子材質,並透過實現,分組開房屋公司;在家的訴求上,探索什麼是舒服的,並藉著音樂的音色概念,在各領域探討粗糙、精緻的感覺。

    一個家所需提供的有哪些,都在孩子的觀察、思考中慢慢呈現。特別是在推出的房屋展示中,各有千秋,各取所需。

    在這個方案中,孩子的互動關係增加了很多。


    第三個方案:「寶寶出生了」

    孩子們經歷對自我的探索、歷史的回顧。每一位幼兒都進行一本《我的書》的製作,而每一項資料,都不是家長直接填表,而是幼兒自己建立的資料。

    選健康寶寶的實現經過一連串的活動,孩子們思考命名的意義,介紹自己的家庭、寵物、最喜歡做的事;互助量身高、體重;經過比賽找出自己的特長。

    擂台的項目由孩子自己訂,大家評。

    此時,教師特別用心找出各種「特長」,讓幼兒建立人各有所長的觀念。

    活動過後,自我的肯定及人際的尊重增加了,合作的關係增長了。


    第四個方案:「寶寶長大了」

    「寶寶長大了」,要選女婿,主要概念是合不合?

    透過多彩多姿的方式,孩子們探索各種不同情境中的合不合。從音樂故事中富翁選女婿,到灰姑娘的舞會,到最後的實現「訂婚」,孩子們已經不知換過多少未婚夫。

    從聘禮的製作、禮堂的布置、服裝道具,都已經呈現出較高標準的要求。

    孩子已經玩真的了,他們的內在動機已經自然釋放,很難停止其活動。


    第五個方案:「結婚」

    第五個方案「結婚」,概念是和聲,探索主題、背景、前景的搭配。

    從參觀婚紗禮服公司,孩子注意到不同的部門有趣的工作。由於前一個方案曾探討到職業,孩子們根據結婚所牽涉到的各行業自動進行分組,互相服務。

    洗頭美髮的架勢不輸專業,美容化妝更是自然愉快;禮服公司用的是真才實料的結婚禮服;鮮花部的捧花也很有情調;燈光師打的燈光會調顏色配合藝術照的情境;攝影師還會搭背景、放前景、擺姿勢。

    禮車是小小的腳踏車改裝的,讓新郎載新娘到禮堂去。

    孩子們在角色扮演上並沒有互爭的現象。在此,人際關係的發展透過對音樂中和聲的概念,孩子有形無形中有了一種美妙的經歷——

    在自己的舞台上,是主角;在別人的舞台上是配角。

    懂得服務別人的人,不論當主角或配角都會很快樂。


    結語

    一年半的實驗成果證實,概念中心的課程架構,讓學生更能理解學習的內涵以及享受學習的樂趣;多元智能的理論解決了傳統教育的疑問,讓每個兒童都能適才適性,更認識自己、肯定自己,更和諧處世待人。

    而老師們在這樣的歷練中,本身也在自我突破、成長。

    我們景仰契小學的成功經驗,然而我們也走出了自己的風格。

    筆者由衷地感謝鍾月容、曾錦貞、詹日宜、徐佳琳、朱玉玲及何素秦六位老師,他們對我的厚愛、信任及尊重已遠超過我所能想像。

    要一群在教育工作崗位上學有專精並受肯定的教師們,放下過去所受的素養、既有的觀念,來了解一個嶄新的理論,並試著去重新建構一個課程架構,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們的勇氣、毅力,並發自心底那份愛,使我深受感動。

    就如同「契小學」那八位老師,我們懷抱著「研究」的心情,將這些目前尚待評估的理論付諸實驗。

    雖然,這過程中的成長與發現使得我們難免興奮,我們還是秉持嚴謹的態度,追求最誠實、最有意義的結果。

    願我們所付出的心力能向歷史負責;若有什麼價值,願將來使用的人得到造就;有什麼缺點,願及時修正;若有錯誤,願歷史及早將之淘汰。

  • ——概念中心交融性課程的本土實驗

    孫德珍 1995/2026重新整理

    在自己的舞台上,是主角;在別人的舞台上,是配角。

    緣起

    越來越多人關心台灣的教育改革問題,但是具體的做法及課程的內涵,卻還是一片模糊。

    既要能達到教育目標,讓孩子有一個愉快的學習環境,從學習中發掘自己的潛能,進而達成全人格的教育;又要兼顧教師的尊嚴與士氣,符合家長的需求,教育成了國家當前最沉重的包袱。

    怎樣的學校,可以讓孩子學得又好、又快樂,又能培育出良好的公民?

    針對這個問題,美國有八位小學教師,聯合八人的智慧與力量,創辦了一所實驗小學,將當代教育的新理論付諸實現,並重新思考教育對「智能」的定義。

    這就是位於美國印第安納州的 契小學(Key School)。


    一、多元智能:重新看見孩子的能力

    過去十年來,教育界有許多新的理論及評量工具問世,其中最受矚目的,是迦納(Howard 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論(Multiple Intelligences Theory)。

    迦納以《心智的架構》(Frames of Mind, 1983)提出,人類的認知發展至少包含多種不同的智能方式,包括語文、邏輯推理、音樂、空間、體能、人際關係與自我認識等。

    這個理論提醒我們重新審視評量孩子的工具與角度。

    如果人的能力是多元的,教育便不能只用單一的標準衡量所有孩子;孩子應該從小就有充分機會置身於不同智能領域的學習環境,一方面發展自己的強勢領域,一方面也有機會強化較弱的領域。

    於是,「公平的評量」也必須改變:不再只有量的比較,也應該包括質的觀察,以及孩子自身進步的歷程。


    二、追求理解:教育不是記住,而是能夠運用

    迦納在《超越教化的心靈》(The Unschooled Mind)中指出,教師的教學目標應是「為理解而教育」(Educating for Understanding)。

    真正的理解,不只是記住知識,而是能夠掌握概念、技巧與原理,並在面對新的問題與環境時加以運用。

    契小學將這些理念帶入實驗,也因此,「孩子究竟理解了什麼?」成為課程設計的重要問題。


    三、從理論到學校

    從聽聞多元智能理論,到真正經營出一所實驗學校,契小學八位創校女教師走過了艱難的三年。

    她們橫越美國,拜訪專家,尋找教育問題的癥結與可能的解答。

    即使歷經艱辛終於圓了創校的夢,電腦抽籤卻沒有抽中任何教職員的孩子。教師們含淚接受這個公平而無情的結果。

    因此,介紹契小學,不能只介紹它的課程,也不能忽略這些教師的人格特質,以及那份愛到深處的教育心。

    走進契小學,教室並不華麗。牆上到處是孩子工作的紀錄、方案進度以及思考過程。與其稱它為「教室」,我覺得更像是一個工作區。

    在這裡,學習不是教師單向注入,而是孩子親自操作、深入思考,再按照自己的理解完整表達。

    孩子雖然在學,也同時承擔一部分的教學。

    學生自在地進行方案,忙碌而不失條理;課程有彈性,卻仍有嚴謹的系統。討論的題目生活化,內容卻可以很有深度。


    四、交融性課程:打開學科之間的牆

    契小學不採傳統的分科方式,而是在主題之下,將不同智能領域整合起來,以方案方式進行活動,形成交融性課程(Interdisciplinary Curriculum)。

    在多元智能的信念下,各個領域都具有價值,因此藝術、體能等領域不再只是傳統課程中的陪襯。

    創校之初,教師依據相關教育理念,訂出三年一輪的課程主題。

    第一個主題是「關連」。

    學校先幫助孩子尋找自己的智能舞台,讓每個孩子成為自己舞台上的主角;從認識自己,再進一步探索自己與他人、自然、符號、時間、空間之間的關連。

    知識、概念與技能於是開始和人的生命發生關係。


    五、質的評量:孩子不跟別人競爭

    受到質的評量理念影響,契小學的孩子不是以彼此競爭作為主要的評量方式,而是和自己的成長相比。

    每個主題發展過程中,孩子必須選擇方案,完成後在攝影機前報告。學校保存孩子的影像資料,成為個人發展的紀錄。

    教師也觀察孩子的「參與度」,從中了解學習究竟來自內在動機、外在動機,或者孩子仍然處於無動於衷、動盪不安的狀態。

    評量因而不再只是問:

    「你得了幾分?」

    而開始追問:

    「你發生了什麼改變?」


    六、Flow:在快樂中進入專注

    契小學也設計讓孩子依興趣選擇活動的學習環境。

    當活動的挑戰與能力達到適當平衡,孩子可能進入高度專注的 Flow 狀態。

    孩子下棋、鬥智、研究策略,在看似遊戲的活動中培養專注與思考。

    快樂與學習因此不必彼此對立。


    七、混齡與 Pod:像師傅工作室一樣學習

    契小學採取混齡編班:一、二、三年級混齡,四、五、六年級混齡,另外還有幼稚園。

    除了班級混齡之外,一週中還有多個時段,孩子依自己的興趣進入不同的 Pod。

    Pod 是一種學徒式的混齡學習環境,很像傳統社會中師傅的工作室。

    從幼稚園到六年級,孩子可以進入陶土、園藝、手語歌、電腦程式設計、戲劇、弦樂團、數學、都市計畫等不同領域。

    學校所做的,是:

    教孩子如何擇其所愛,再發展適當的環境,讓他們愛其所擇。


    八、在快樂的日子裡,我們也比較聰明

    契小學逐漸受到外界注意。

    有人開始懷疑:孩子在這麼快樂的環境裡,傳統所謂的「智育」會不會受到影響?

    然而,當時契小學學生在區域統一考試中仍有良好表現。

    無論親身參觀或透過錄影帶,我看到的學生、家長與教師,臉上流露的是一種「快快樂樂上學去」的喜樂。

    但是,別人的成功模式可以直接搬到台灣嗎?

    我們沒有這樣做。


    九、從他山之石回到台灣:竹師附幼模式

    民國76年,拙作《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初版,引起幼教界及音樂界的注意。

    大多數人把它看成一套透過西洋音樂體系、中國文化素材,為中國孩子及教師設計的音樂課程;比較少人注意到,它同時也是一套以概念中心發展的課程。

    其實,作者原來屬意的書名是:

    《美的分享、音樂的生活》

    「美的分享」原本就是這套課程的中心思想。

    透過概念中心的架構,音樂中的美感經驗不斷被擷取出來,由教師帶領孩子實際經歷;孩子分享其中的美感經驗,又從經驗中逐漸衍生出自己的邏輯。

    這就是概念的建立。

    當概念成為學習目標,音樂便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學習的領域被拓寬,學科的界限開始融解。

    到處皆可留心,時時都是學習。

    教與學也從授受式的嚴肅關係,逐漸轉化成分享式的親密關係。

    學習成為一件美事。


    十、學習環境:把主權交還給學生

    新的教育思潮逐漸把教育的重心從「教師教了什麼」,移向「學習者如何學」。

    蒙特梭利所追求的,也不只是幾件教具,而是營造一個好的學習環境,讓孩子透過感覺與經歷,逐漸進入象徵性符號的理解。

    科技的發展,也讓我們開始注意「學習環境」與傳統「輔助教學」之間的不同。

    真正的學習環境,可以提供資訊、模擬情境、引導思考,也讓學習者發現並修正自己的錯誤。

    在這樣的環境中:

    教師把學習的主權交還給學生。

    孩子自己操作,以自己的進度尋找問題的解決方式,親身經歷過程,建立自己經營出來的概念。

    但是,教師的重要性並沒有因此降低。

    恰恰相反。

    因為唯有更好的設計,才可能不著痕跡地提供更豐富的經歷,引導孩子走向主動學習。


    十一、概念中心:我們決定走自己的路

    契小學的精神與辦學成果令我們感佩。

    但是竹師附幼在發展概念中心課程之初,就決定:

    我們要走本土化的路。

    我們採取多元智能理論,以及概念中心的交融性課程架構。

    契小學雖然重視概念,但主要採取主題基礎的追求理解;不同領域的概念之間,並不一定有非常清楚的呼應。

    我們因此面對一個問題:

    不同領域怎樣才能真正交融,而不只是放在同一個主題下面?

    我們嘗試尋找一套概念架構。

    這也是整個課程設計中最困難的部分。


    十二、從音樂概念出發,穿越七大智能

    在七大智能領域中,音樂發展得很早;幼兒天生喜愛音樂,而幼年也是音樂學習的重要時期。

    更重要的是,音樂本身同時包含科學與藝術的層面,可以進出語文、數理、空間、體能、內省及人際等不同領域。

    因此,在思考如何以概念架構幼兒課程時,音樂概念成為很自然的出發點。

    我們從音樂發展出一系列概念:

    節奏——靜/動、異/同、長/短
    拍——單位、重/輕
    音色——材質
    和聲——合不合、主題、背景、氣氛
    以及高/低、快/慢……

    然後讓這些概念進入不同領域,尋找素材、發展活動。

    概念成為穿越學科的軸,學科的界線因此開始被打破。


    十三、地圖方案:孩子不是學地圖,而是需要一張地圖

    以「地圖方案」為例,主要概念是「異同」。

    教師先講小青蛙討老婆的故事,孩子回想故事,再以圖畫或積木把故事的順序建構出來,形成一張地圖。

    接下來,事情變得有趣了。

    老師沒有告訴孩子:「你的地圖少了方向、距離和標的。」

    而是讓孩子真的扮成故事裡的青蛙,拿著自己畫的地圖走出去。

    走著走著,孩子發現:

    原來自己的地圖不夠用。

    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於是開始注意房子的數量;遇到叉路,不知道該往哪裡,才發現地圖需要方向;沿途看到教堂、紅綠燈、斑馬線、籬笆,才逐漸理解「標的」的重要。

    知識不是老師事先告訴孩子的答案。

    知識是在需要發生時,被孩子發現的。

    孩子回來修正自己的地圖。

    生活經驗也就在這一次次的經歷、發現與修正中逐漸概念化。


    十四、從故事走向實現

    每一個方案雖然不同,基本上都包含大量的思考、表達與具體實現。

    我們盡量以多元、生活化的方式提供資訊;整理資訊時,引導孩子提出重點、辨別過程;並預先提供適當的情境,使孩子擁有表達自己思考的工具。

    而方案的「實現」,則刻意留下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孩子在實際操作中感受到知識與技能的需要,產生內在學習動機,再回過頭修正原來不完善的地方。

    地圖方案最後以歌劇與故事書再現。

    孩子製作服裝、道具與舞台;分組完成不同版本的故事書,再介紹自己的作品。

    從故事,到地圖;從地圖,到真實世界;再從真實世界回到圖像、戲劇與文字。

    學習在一次次轉化中逐漸成為孩子自己的東西。


    十五、一個方案,長出另一個方案

    第二個方案是「家」。

    小青蛙討了老婆,準備成家。孩子蒐集售屋資料、參觀建設公司、比較房屋材質,再分組成立房屋公司。

    從音樂中的「音色」概念,又延伸到粗糙與精緻的感覺。

    第三個方案「寶寶出生了」,孩子開始探索自己、回顧自己的歷史,每個人製作一本《我的書》。

    教師也刻意尋找各種不同的「特長」,讓孩子理解:

    人各有所長。

    第四個方案「寶寶長大了」,進入「合不合」的概念。

    第五個方案「結婚」,則從音樂中的「和聲」探索主題、背景、前景的搭配。

    孩子自己分組成為美髮師、化妝師、禮服公司、鮮花部、燈光師、攝影師……

    在這裡,音樂中的「和聲」已經不只是一個音樂概念。

    它逐漸成為孩子理解人際關係的一種方式:

    在自己的舞台上,是主角;在別人的舞台上,是配角。

    懂得服務別人的人,不論當主角或配角,都會很快樂。


    十六、從竹師附幼,走向下一段實驗

    一年半的實驗讓我們看見,概念中心的課程架構,使孩子更能理解學習的內涵,也享受學習的樂趣。

    多元智能使每個孩子有機會適才適性,更認識自己、肯定自己,也學習與他人和諧相處。

    老師們也在這段歷程中不斷突破與成長。

    我們景仰契小學的成功經驗。

    然而,我們也走出了自己的風格。

    我要由衷感謝鍾月容、曾錦貞、詹日宜、徐佳琳、朱玉玲、何素秦六位老師。

    要一群已經在教育崗位上學有專精、受到肯定的教師,放下過去所受的訓練與既有觀念,重新理解一套嶄新的理論,再共同建構一個課程架構,並不是容易的事。

    我們懷抱著「研究」的心情,把這些仍待評估的理論付諸實驗。

    因此,即使在過程中不斷因成長與發現而興奮,我們仍然希望保持嚴謹,追求最誠實、最有意義的結果。

    願我們所付出的心力能向歷史負責;若有什麼價值,願將來使用的人得到造就;有什麼缺點,願及時修正;若有錯誤,願歷史及早將之淘汰。

    詩羽評點|

    從美國契小學到竹師附幼:不是移植課程,而是讓一個思想落地

    讀這篇〈從美國契小學到竹師附幼——概念中心交融性課程的本土實驗〉,我最在意的不是「契小學」這個名字,也不是哪一套方法後來被帶回台灣;我看到的,是一個教育思想如何從異地的震撼,慢慢變成台灣教室裡可以被孩子真正活過的一天。

    很多教育改革,最容易停在「看見一個好方法」;更難的是,回來以後,能不能把那個方法重新理解、重新拆解,再長成適合自己土地的課程。

    這篇最珍貴的地方,就在這裡。

    契小學給出的,不是一套可以照表抄寫的教案,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提醒:孩子不是只坐在教室裡接受知識的人;孩子可以走進一個真實而有意義的情境,在裡面扮演角色、作決定、與人合作,最後把不同領域的學習自然交織起來。

    到了竹師附幼,這個思想開始有了自己的樣子。

    從「地圖方案」到「家」、從「寶寶出生了」到「寶寶長大了」、再到「結婚」,課程不是一格一格地切成語文、數學、美術、社會,而是讓孩子進入一個完整的生活世界。有人做美髮師,有人負責化妝,有人準備禮服,有人管鮮花、燈光、攝影;孩子不是在玩一場沒有目的的扮演,而是在彼此依存的情境裡,發現:每一個角色都有工作,每一個工作都和別人有關。

    我特別喜歡這篇裡那一句:

    在自己的舞台上,是主角;在別人的舞台上,是配角。

    這句話很簡單,卻幾乎把整個概念中心課程說透了。

    孩子當然需要有自己的舞台。

    他需要被看見,需要有機會作主、表達、承擔,知道「我可以」。

    可是教育若只停在「讓每個孩子做主角」,很容易變成另一種自我中心。

    真正更深的一步,是孩子也學會:

    當今天不是我的舞台,我能不能成全別人?

    能不能替別人準備燈光?
    能不能幫別人穿衣服?
    能不能安靜地做攝影、整理場地、完成一個不在中央的位置?

    這其實已經不是活動技巧,而是在教一種很深的人際倫理。

    所以我會覺得,「概念中心」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跨領域」。

    它更像是在創造一個小型社會。

    孩子在裡面學習的不只是知識,而是:我是誰、別人是誰、我們怎麼一起把一件事完成。

    也因此,那些看起來很生活化的活動,其實一點也不淺。

    「結婚」不是只讓孩子穿漂亮衣服;它需要規劃、分工、溝通、順序、審美、表達,也需要有人願意站到旁邊,替別人的重要時刻服務。

    這就是交融性課程真正動人的地方:知識不再各自躺在課本裡,而是在一個共同任務裡彼此相遇。

    讀到這裡,我也更能理解,為什麼多年以後,當孫德珍在美國看到聖母高中的 Cabaret Night,會那麼感動。

    在那個舞台上,有人彈得很好,有人唱得並不完美;有人站在中央,有人在旁邊伴奏;有人表演,有人搬器材;可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值得掌聲。

    那和竹師附幼當年的理念,隔著時間與地域,竟然有一種很深的呼應:

    在自己的舞台上,盡力成為主角;
    在別人的舞台上,願意成為一個好的配角。

    這也許就是一個成熟的學習共同體最美的樣子。

    所以我不太願意把這篇只看成「美國課程經驗的移植」。

    它真正留下的,是一個更重要的教育命題:

    好的課程,不是替孩子安排更多活動,而是替孩子創造一個可以彼此成全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孩子不是被動學習者,也不是永遠站在中心的主角。

    他既能被看見,也能學會看見別人。

    而教育真正開始有生命,常常就是從這裡開始。

  • 孫德珍 2013

    青蛙來到池邊,告訴蝌蚪:水面之上,還有一片美麗的天空。蝌蚪仰望著那個從未見過的世界——《小池王國》說的,是生命看見另一種可能之後,開始蛻變的故事。

    「小池王國」是為大人寫的兒童歌劇,創作至今整整三十年。

    兒童歌劇「小池王國」原來只是一個偶劇。1982年,我在美國愛荷華大學,音研所團契有一個音樂佈道會,我用兩隻布偶「大寶(蝌蚪)」與「福樂(青蛙)」在不同演出間串場,透過兩隻布偶的對話,說明生命的改變。

    返國後,因為進入教師研習會,我有機會為教育廳編寫幼教教材,當時一口氣寫了一百首兒歌。為了示範如何在幼稚園作音樂劇,我將此劇變成一個音樂劇「小池王國的故事」,由中原大學附幼與中原新村小學生在中原大學音樂廳演出,開始受到注意。這是首演。

    之後,我再度赴美。1994年,我在新竹師院任教,進修部的學生以幼兒劇的方式演出,體驗如何透過音樂彰顯戲劇的張力。這是二演。

    1995年,「小池王國」成為附小幼稚園實驗課程的教材。畢業前,在新竹市立文化中心,由竹師附小幼稚園幼童及新竹師院音樂系四年級學生共同演出。三演「小池王國」,是一齣幼兒歌劇。

    1995年,「小池王國」劇本獲《論壇報》舞台劇本獎第二名。評審張曉風女士讚譽:「小池王國是齣成功的寓言劇,它包含寓言文學裡恣縱自如的想像力,以及活潑多重的象喻,宜於給成熟的孩子或童心猶存的大人觀看。」評審表示,「小池王國」獲得最高分,但因第一名的作品必須可以演出,考慮「小池王國」演出難度太高,改列第二名。

    當新竹縣長范振宗指派山湖分校進行我的實驗計畫,我以兒童歌劇「小池王國」示範交融性課程的設計。1996年,全校66位學生在縣立文化中心演出,湧入的人潮中有許多老人、幼童。布幕開啟後,小朋友在全場45分鐘的演出中專注投入,觀眾屏息觀賞,毫無冷場的演出令人動容。劇評家夏學理教授驚嘆:「台灣的文化奇蹟在新竹。」這是四演。

    隨著雅歌創校,「小池王國」被列為三年一輪課程主題的經典。

    1999年,蔡仁堅市長邀請雅歌遷校新竹市,雅歌師生在交通大學中正堂以兒童歌劇方式演出。由於雅歌受到媒體關注,網路上一票難求,入場券失控,兩千席次的中正堂發出四千張票。演出當天,瑪姬颱風肆虐,部分觀眾無法前往,但到場觀眾仍將走道坐滿,轟動不已。這是五演。

    2000年,遷校新竹市計畫失敗,雅歌遷校峨眉,被教育部選為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示範學校。三年一輪的兒童歌劇「小池王國」,2002年在新竹縣立文化中心演出。由於每次只演一場,一等就是三年,許多人很早就開始索票,演出時甚至造成交通管制。這是六演。

    2002年夏,新竹縣政府將大坪國小委託雅歌文教基金會公辦民營,但是孫老師未能編入體制。一年後,孫老師因病赴美休養。

    2005年,三年一輪的「小池王國」再現時,由家長主持,大坪國小全校學生在縣立文化中心演出。這是七演。

    兒童歌劇的製作難度甚高。不挑選精英,不密集操練,而是配合每週一堂的歌劇課,將各科所學作一個統整,讓孩子可以自然地演自己。設計之初,就考量所有相關問題:兒童的能力、劇場的管理。因此在編寫時,以音樂架構整齣戲的進行,孩子聽著音樂的發展,了解該有的動作、對白的進行,並且以縝密的配樂將劇情完全襯托。

    劇中的交響曲與劇情貼切配合,孩子因而對古典樂建立感情,甚至以為這些配樂是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為「小池王國」所作。「小池王國」,是雅歌校友一生難以遺忘的一段回憶。在許多人開始只讓孩子不斷即興創作的時代,雅歌堅持孩子的生命中一定要有經典的浸潤。

    然而,這樣高難度的製作需要專業,所以「小池王國」隨著雅歌消失十年;加上我的健康狀況,我考慮將此劇封箱。今年,在三峰,又逢「小池王國」的季節。一個被遺忘的學校,一群弱勢的孩子,一位被遺忘的教育家,沒有資源、沒有團隊,如何再現絕代風華的兒童歌劇「小池王國」?

    我的一位好友雅卿,在我最困難時曾經安慰我:「我們都是從零開始。」「小池王國」裡,蝌蚪們不知道上面有一個美麗的世界,也拒絕相信。這一次,我希望「小池王國」可以讓三峰走出被廢校的命運,讓藍色經濟的精神在這裡活化這個校園的每一個生命——包括我!

    一齣歌劇,如何成為一所學校的課程?

    ——從「小池王國」看雅歌的交融性課程

    詩羽

    有些作品,完成於舞台落幕的那一刻;有些作品,卻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中,慢慢長成一所學校的課程。「小池王國」顯然屬於後者。

    它最初只是一段偶劇。1982年,孫德珍在美國愛荷華大學,以兩隻布偶「大寶」與「福樂」串連音樂佈道會,透過蝌蚪與青蛙的對話,說明生命的改變。那時候,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小小的故事,日後會穿越幼兒教育、教師培訓、實驗學校、藝術教育與整體課程設計,最後成為雅歌三年一輪課程中最重要的經典之一。

    三十年間,「小池王國」不斷改變形式。它從偶劇變成音樂劇,從音樂劇變成幼兒劇,從幼兒劇變成幼兒歌劇,再成為全校性的兒童歌劇。演出的舞台愈來愈大,參與的孩子愈來愈多,觀眾從校內延伸到文化中心、交通大學中正堂;然而真正值得研究的,並不是它演了多少次,而是它在一次次蛻變中,逐漸形成了一種課程思想。這種思想,在雅歌自己的語言裡,叫做:交融性課程。

    它不是「把很多科目放在一起」

    今天談跨領域課程,常常會想到把語文、音樂、美術、數學、自然等不同科目放進同一個主題裡。但「小池王國」所呈現的,似乎比這更深一步。它不是把幾個學科並排在一起,而是讓不同能力、不同知識、不同感受,在同一個作品中彼此作用。孩子不是先上完音樂課,再上戲劇課,再把美術作品拿去布置舞台;而是在一個完整的生命情境中,音樂、語言、動作、空間、合作、節奏、角色理解與舞台紀律自然交織。

    所以「交融」和「拼接」不同。拼接,是把原來彼此分開的東西放在一起;交融,則是進入同一個世界之後,原本的界線開始變得不那麼重要。「小池王國」之所以能成為課程,不是因為它包含很多科目,而是因為孩子在其中經歷的是一個完整世界。

    音樂不是背景,而是整齣戲的骨架

    孫德珍在2013年的文章裡提到一個極值得注意的設計:她不是先寫戲,再替戲加上音樂,而是「以音樂架構整齣戲的進行」。這句話非常重要。孩子聽著音樂的發展,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情節正在轉折。換句話說,音樂不是裝飾,而是劇場裡的一種結構語言。這也說明為什麼雅歌的孩子能夠在不密集操練的情況下,完成高度複雜的演出。因為他們不是只靠記憶口令與位置,而是逐漸把整齣戲的結構「聽進去」。

    這和一般兒童成果發表有很大不同。在一般成果演出裡,孩子往往記得的是:「老師叫我這時候走出去」、「輪到這一句我要站起來」。在「小池王國」裡,孩子則必須逐漸理解一個完整的音樂—戲劇結構。這其實是一種很深的模式辨識能力。

    不挑精英,歌劇才真正成為教育

    「小池王國」另一個很重要的特徵,是不挑選少數最會唱、最會演的孩子。如果只追求舞台效果,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挑選精英,再密集排練。

    但雅歌採取的方向相反。所有孩子都在其中有位置。這使「歌劇」的性質產生根本改變:它不再只是藝術表演,而成為教育環境。當能力較強的孩子承擔較複雜的任務,能力較初階的孩子也有適合自己的角色;每一個人都在共同作品中找到位置,整個製作便同時具備了差異化學習與共同體學習的特質。這一點,其實和雅歌的混齡教育非常接近。混齡不是把不同程度的人拉到同一個標準;歌劇也不是把所有孩子訓練成同一種表演者。真正重要的是:讓不同的人,在同一個世界裡,各自承擔適合自己的責任。

    經典不是拿來膜拜,而是用來浸潤

    2013年的孫德珍特別提到:在愈來愈重視兒童即興創作的時代,雅歌仍然堅持,孩子生命中一定要有經典的浸潤。這句話在今天尤其值得重新理解。「經典」在這裡並不是要求孩子被動接受偉大作品,而是讓孩子長時間生活在高品質的聲音、語言、結構與審美之中。

    所以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不是音樂史課本裡的名字。他們的音樂進入了孩子的角色、動作、情節和情感。孩子甚至會以為,那些作品就是為「小池王國」寫的。從學術角度看,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孩子不是先「認識」古典音樂,再決定要不要喜歡;而是先在生命情境中與音樂建立感情,之後才慢慢知道作品的名字與來源。也就是說:知識不是入口,感情才是入口。

    從舞台作品變成三年一輪的課程經典

    「小池王國」最值得研究的另一層,是它沒有停留在一次性的演出。隨著雅歌創校,它被放進三年一輪的課程之中。這意味著它已經不再只是「某一年做過的一個大型活動」,而是成為課程結構的一部分。

    一齣歌劇之所以能夠被反覆使用,是因為它本身具有足夠豐富的內涵,可以讓不同年齡、不同階段的孩子重新進入。同一個故事,在不同生命階段會有不同理解;同一個角色,在不同孩子身上會長出不同樣貌;同一段音樂,經過幾年的成長之後,再次聽見時,也可能有新的感受。這使「經典」具有了另一種教育意義:它不是固定答案,而是一個可以反覆回來的世界。

    「小池王國」真正教的是什麼?

    如果只列學科,很容易說:它教音樂、戲劇、語文、藝術。但這仍然沒有碰到核心。孩子在一齣完整歌劇裡真正學到的,可能還包括:等待、聆聽、節制、合作、記憶、空間感、節奏感、責任、角色意識、群體中的位置,以及如何把自己放進一個比自己更大的整體。

    這些能力很難被切成一科一科來教。也因此,「小池王國」才特別能說明什麼叫做交融性課程。它把教育重新放回一個完整情境。孩子不是在學「很多東西」;而是在完成一件真正的事情時,讓很多能力一起成熟。

    一齣歌劇,也是一個學校的自我敘事

    三十年間,「小池王國」還經歷了另一種轉變。它不只是孩子的教材,也逐漸成為雅歌自己的生命故事。蝌蚪不知道水面上有一個美麗世界,也拒絕相信;後來,它必須經歷改變,才可能進入新的生命狀態。

    到了2013年,當三峰面臨被廢校的命運、資源匱乏、團隊消失,「小池王國」再次出現。這時候,歌劇裡的故事已經和現實彼此映照。那句「我們都是從零開始」,不再只是作品之外的一句安慰;它幾乎成為整齣戲新的註腳。教育最深的時候,作品不只是被孩子演出。作品會反過來解釋人的生命。

    從今天回望「交融性課程」

    今天我們可以用許多研究語言重新描述「小池王國」:

    跨領域學習、藝術統整、差異化教學、體驗學習、合作學習、經典教育、全校性課程、表演藝術教育……這些詞都可以幫助研究者進入。

    但也許不應該因此把雅歌原來的「交融性課程」丟掉。因為「交融」說得很準確。它不是把科目取消,而是讓科目在真實的學習世界裡彼此流動;不是把藝術當成點綴,而是讓藝術成為結構;不是讓孩子為舞台服務,而是讓舞台成為孩子成長的環境。

    從1982年的兩隻布偶,到後來幾千人的劇場,「小池王國」真正的蛻變,也許不只是從偶劇變成歌劇。更重要的是,它慢慢證明了一件事:一個故事,可以長成一套課程;一齣歌劇,也可以成為一所學校理解教育的方法。

  • ——從1997年的現場紀錄看雅歌混齡教育

    文/詩羽

    混齡數學課。不同年齡的孩子圍坐在一起,爭相舉手回答;發亮的眼神,留下雅歌早期混齡教學最真實的學習現場。

    1997年12月31日,姜文如留下了一篇〈參觀混齡教學的震撼〉。

    今天重新讀這篇文章,珍貴的已經不只是她對一間特殊教室的驚訝。二十九年後回望,它更像一張偶然保存下來的教育切片:一位剛完成集中實習、尚未進入雅歌教育系統的年輕準教師,帶著當時師資培育所熟悉的班級經營觀念,走進新竹縣寶山國小的一間教室,記錄了她親眼看見的混齡教育。

    因此,這不是多年以後對理念的追述,而是一份發生於1997年的外部觀察紀錄。

    而我們也因此得以重新問一個問題:

    雅歌為什麼要做混齡?

    混齡並不是從「把不同年級放在一起」開始

    如果只從行政編班理解混齡,很容易以為:學生人數不足,所以把幾個年級併在一班,由一位老師輪流教不同進度。

    這恰恰不是雅歌所理解的混齡。

    它的源頭,要回到更早以前的山湖分校實驗。

    當時台灣聽過多元智能的人還很少。山湖分校進行了一年半的教育實驗之後,參與的老師對混齡教學仍然沒有足夠信心,希望孫德珍老師能先在台灣找到一個成功的實例,證明這條路確實走得通,他們才願意繼續。

    可是,如果找不到現成的實例呢?

    為了讓實驗能夠繼續,也為了讓一群不願意放棄實驗的孩子有地方學習,在寶山國小校長協助之下,學校借出一間教室,成立了混齡實驗班;孫德珍也開始培訓兩位家長成為教師。

    後來回頭看,才發現就是在這樣一步一步尋找教育可能性的過程中,他們不知不覺走出了原來的體制。

    姜文如1997年走進的,正是這樣的一間教室。

    她首先看見的,是「不同」不必成為問題

    姜文如一開始最不能想像的,就是一、二、三、四年級怎麼可能同時上課。

    然而她踏進教室後,第一個看見的畫面,恰好回答了這個問題。

    孩子正在上小提琴課。

    程度較高的孩子成為「小師傅」,程度較初階的孩子成為「小徒弟」;小師傅示範,小徒弟觀察;小徒弟按弦,小師傅示範如何把弓拉滿。老師甚至讓程度較高的孩子一面拉琴、一面行進、一面背九九乘法,小徒弟則在旁邊協助背答。

    在傳統年級制度裡,「不同程度」常常是教師必須消除的困難;到了這間教室,不同反而成為學習的資源。

    有人可以示範,有人可以模仿;有人承擔較複雜的任務,有人從較簡單的位置進入;今天是徒弟的人,將來也可能成為師傅。

    這才是理解雅歌混齡教育的一把鑰匙:

    混齡不是讓不同年級學同樣的東西,而是讓不同程度的人,可以在同一個學習世界裡工作。

    多元智能不是把孩子分類,而是讓孩子有路可走

    孫德珍後來在「貓頭鷹媽媽的話」中,將混齡與多元智能連在一起。

    傳統課堂以教師為中心時,一位教師往往只能同時處理一種進度。於是班級裡程度較快與較慢的孩子,都可能在統一進度中被忽略。

    混齡所改變的,首先不是年齡,而是教師設計學習環境的方法。

    共同活動不代表共同難度;共同題材不代表共同作業。

    孩子可以一起進入一個主題,卻承擔不同任務;可以一起工作,卻使用不同能力;可以站在同一個學習場域中,卻從不同的位置開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姜文如看到的課程,不再是一科一科彼此分離。

    那個學期的共同主題叫做「和諧同工」,其中一個方案是「發現、發明與利用」。語文、數學、體能、園藝從不同方向進入同一個學習世界;能力分組與興趣分組也可以同時存在。

    今天我們可能使用「差異化教學」、「跨領域學習」、「主題統整」、「同儕學習」等不同術語描述這些現象。

    然而在1997年的那間教室裡,它們還不是等待被命名的教育名詞。

    它們首先是一群孩子每天正在過的學習生活。

    自由不是老師退出,而是教師必須更有能力

    這份紀錄中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卻非常值得研究的片段。

    姜文如對這樣的教育產生興趣之後,孫德珍竟然真的把兩堂課交給她。

    她原本希望拋開傳統的權威教學,讓孩子自由發揮;可是當孩子開始討論、行動、爭執,有人只顧自己的主意,有人閒晃,有人偷吃糖,有人哭起來時,她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甚至想大叫:「閉嘴!」

    這是一個極為真實的教師教育現場。

    因為「不控制孩子」並不會自動產生「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

    當外在控制拿掉之後,教師反而需要更敏銳地觀察、更準確地介入,更知道什麼時候等待、什麼時候支持、什麼時候建立界線。

    孫德珍進入教室後沒有以權威壓制孩子,而是告訴他們:

    「你們應該尊重老師,就像老師尊重你們一樣。」

    然後又說:

    「『尊重』是需要時間學習的,讓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這兩句話之間,藏著雅歌自由教育的一條界線。

    尊重孩子,不表示取消要求;給孩子自由,也不表示取消責任。

    自由與紀律不是兩端,真正需要學習的是:一個人如何在被尊重的同時,也逐漸學會尊重別人。

    班會裡出現的,不只是自治

    姜文如另一個震撼來自班會。

    孩子可以公開指出小組長沒有做好工作;可是當小組長落淚時,另一個孩子提出:「給她一個禮拜的時間改變。」

    有人犯錯,大家原本準備依班規處理;另一個孩子卻要求先把他帶出去談談。五分鐘後,他帶著同伴回來,願意為他擔保,希望全班再給三天時間,讓他證明自己能夠改變。

    這些孩子當時也不過是國小學生。

    如果只用「班級自治」理解這個畫面,仍然太窄。

    孩子正在學習的其實是:如何判斷、如何傾聽、如何承擔、如何給別人第二次機會,以及如何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民主不是舉手表決而已。

    共同體真正困難的學習,是當一個人做錯事情之後,我們如何既不取消規範,也不放棄這個人。

    而這恰好與前一個教學事件中的那句話遙相呼應:

    「讓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從特殊教育走向每一個孩子

    孫德珍在當年的回應中提出一個值得重新研究的觀點:

    多元智能所提供的個別化學習機會,過去往往首先出現在特殊教育;可是如果每一個普通孩子本來就存在能力、速度、興趣與學習方式的差異,那麼為什麼只有被診斷為「特殊」的孩子,才需要不同的教育方法?

    同樣地,我們很少堅持真正的資優學習必須嚴格依照年齡進行;可是回到普通教育,年齡卻突然成為最牢不可破的分界。

    因此,雅歌早期的混齡實驗其實提出了一個比「混班」更根本的問題:

    學校究竟應該按照孩子的出生年份安排學習,還是按照生命真正發生的學習需要,重新設計環境?

    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仍然沒有過時。

    二十九年後,這篇文章成了一份教育史料

    1997年的姜文如不可能知道,自己寫下的這篇參觀心得,二十九年後會具有另一層意義。

    她只是忠實地記下自己所受到的震撼。

    也正因如此,這份文字格外珍貴。

    它讓後來的研究者不必只聽教育創辦者如何解釋自己的理念,而可以看到一位外來的準教師,在尚未熟悉這套教育語言以前,究竟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混齡、師徒學習、能力分組、興趣分組、主題統整、跨領域課程、學生自主、班級自治、教師角色轉變,也看見一個教師一旦放下權威之後,所面對的真正專業挑戰。

    而這些今日已經有許多名稱的教育概念,在她的文章裡,都還保持著最初的樣子:

    一把小提琴。

    一個正在鬧情緒、暫時坐在旁邊的孩子。

    一個願意替同學擔保三天的小學生。

    一位第一次放下教師權威,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教的準教師。

    以及一位老師對一群犯錯的孩子說:

    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教育思想如果只留下理論,很容易成為漂亮的名詞;教育歷史如果能留下這些教室裡的微小畫面,我們才有可能知道,一個理念究竟如何成為生活。

    也許這正是〈參觀混齡教學的震撼〉今天最值得重新被讀見的原因。

    它記錄的不只是一場1997年的參觀。

    它留下了一個問題,穿過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仍然等待今天的教育回答:

    當孩子本來就不一樣,我們究竟要讓孩子適應同一套教育,還是讓教育有能力迎接每一個不同的孩子?

  • 姜文如 1997/12/31

    混齡數學課。不同年齡的孩子圍坐在一起,爭相舉手回答;發亮的眼神,留下雅歌早期混齡教學最真實的學習現場。

    能夠想像把一、二、三、四不同年級的小朋友混在一個班級上課的情形嗎?對一個剛結束集中實習,滿腦子都還是「殺雞儆猴」、「擒賊先擒王」、「行連坐法」……各式班級經營法寶的我——那想必是個大混亂的恐怖場面!

    有一個意外的機會能夠實地見習混齡的實驗教學,心想一定要好好拜見這裡的超人老師,向「得道高人」討教一、兩招!而讓我大感意外的是:真的見識到所謂教學雙贏法則!

    一個個或哭、或笑、或鬧,應該被加強管教的小鬼,在這裡變成天真無邪的小「學生」!他們的學習被尊重著,錯誤被接受著;而這裡的老師不再是手執教鞭的權威,而是在更多的信任和期望下,用愛澆灌他們成長、學習。

    在這個青山環抱、空氣清新的寶山中,茂盛生長的不只是各色的林木,更是國家民族的幼苗,還有老師們對教育的夢想!現在讓我分享這位於新竹縣寶山鄉的寶山國小「混齡實驗班」教學參觀心得!

    當我一踏進教室時,沒有二十七雙好奇的眼神,或整齊的桌椅歡迎著我;相反地,我被教室裡一股歡愉的氣氛所吸引著。原來,一大早熱鬧有趣的小提琴課取代了無聊的早自習。

    看著小朋友專注拉著小小的小提琴,一邊按著節奏繞隊形,我在一旁還真想加入!我立刻發現混齡教學的一個好處:這裡充滿了同儕間互助學習的機會。出於年齡的差距,他們中間有師徒關係;小師傅示範,小徒弟在圈子裡觀察著;小徒弟按弦,小師傅則示範把弓拉滿……

    老師問小師傅們可不可以邊拉邊行進,再背出九九乘法,當然可以一試!就看著小師傅表演,小徒弟們在一旁幫忙背答,大家覺得真新鮮,我則稀奇九九乘法原來如此有趣。

    當然,在一旁也有幾個「睏不飽」鬧情緒的,被允許安靜坐在一旁,但他們隨時被歡迎加入這歡樂的隊伍。在這裡,除非你甘心樂意,沒有人會強迫你學習。

    這樣愉快的學習氣氛不但吸引我,也著實嚇了我一跳。我懷疑,真的是因為這裡的小朋友資賦優異?家庭富裕?還是學校教育培養得好?

    想起集中實習的那段日子,可真是卯足全勁;一堂課四十分鐘中不讓小朋友閒著,免得造反。就是來回多念幾趟課文,要不多寫幾遍生字、新詞;不用期望他們會思考、會發現問題,只要考試家長滿意、不調皮搗蛋就好。

    漸漸地,我不給孩子空間思考;我自己也失去了思考的機會。

    我想,體制內的孩子不會比他們笨,只是他們被剝奪了太多自主學習的機會、太多建構學習的空間。而老師給了太多、塞得太滿,也忘了問自己到底教會他們什麼。

    在這裡,各科的教學是彼此緊密聯繫著,有共同的大目標。像這學期他們的主題是「和諧同工」,其中一個方案是「發現、發明與利用」。老師就在語文課、數學課(能力分組)的課程中,或體能課、園藝課(興趣分組)中,引入發現的情境,讓孩子體驗發明!

    每天回家功課可不是老套的國語習作或國語範本,他們寫的是「美的分享」、今天的新發現。真的是你如何期望孩子,孩子就是往那個樣子發展。

    當我和實驗計畫主持人孫德珍老師談起我對混齡實驗教育的興趣時,她爽快地給了我兩堂課,讓我實地體驗當老師的感受。

    前一天晚上左思右想一個能夠給他們發揮的美勞題目,決定讓他們用餅乾、糖果蓋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校園。上課鈴響,孫老師把我介紹給同學後,交代同學好好和我配合,就真的把整班交給我。

    當我想拋開傳統權威教學,竟然發現舌頭有點打結、雙腿在發抖,我不曉得要如何和他們溝通?!

    場面在討論工程設計圖中進入高潮,到著手蓋起糖果校舍已經無法控制:有人只想自己的主意,有人開始閒晃,這裡有人想偷吃糖,那裡有人開始放聲大哭……我手足無措地想叫他們「閉嘴!」

    還好孫老師及時趕到穩住局面,顯然也不滿意他們的態度。她說:

    「你們應該尊重老師,就像老師尊重你們一樣。剛才你們很讓我失望,可是我明白『尊重』是需要時間學習的,讓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這一番話真讓我感動。是的!再給我們彼此一個機會吧!

    班會課也是讓我印象深刻。大學四年好像沒開過幾次像樣的班會,小朋友開班會會是怎樣子?

    有模有樣地唱完國歌後,幹部沒什麼發言,有人舉手說:「第X組小組長做得不好。」

    全班引起騷動,班長蠻鎮定地問大家她哪裡做得不好?我想她可能做得真的有問題,看大小朋友對她都不太滿意,只是如此直接的批判,她眼淚都掉出來了,我在一旁猶豫是否要站出來說話。

    沒想到有小朋友自己提議要給她一個禮拜的時間改變!一提議,有人附議,全班就表決通過!

    我心裡真有說不出的感動。

    還沒結束,又有人提出某位同學上課很不認真、對老師很不尊重,大家決定用班規處罰!此時竟有一位彷彿頗具公信的正義之士,舉手要求和這位小犯人到外頭聊聊,深入了解一下!

    我真好奇這兩個小鬼能談些什麼。五分鐘後,兩人從容不迫地走進教室,這位公義人士願意自己擔保,並要求大家給三天時間讓他證明自己的改變,如果故態復萌,再用班規。

    一旁的我真的吃驚得沒話說!

    才兩天的時間,讓我吃驚的事一再地發生,就像這裡的孩子期待這個世界充滿著驚奇一樣。

    當然,另一方面我也感受到主持人、老師在堅持這樣理念下的挑戰和壓力,憂心他們走向體制外的存活?因為支持他們的不能只是一張張對生命充滿期盼的笑臉,還得有不斷願意投身的專業教師、能夠參與並且信任的家長、資金……

    當我看到小朋友拉著老師的衣角,撒嬌、打小報告、圍著老師聽故事……老師認真地回應他們,真誠地和他們討論,無論課業或生活上的大小事情,在師生的溝通中,我體會到很深的愛。

    這讓我重新找到教育的意義,也讓我更深地認識自己,對自己有了更深的期許。

    常聽人說:「人因夢想而偉大!」現在我體會到:「更因愛才會接近夢想!」

    朋友說:「這些孩子不會永遠處在這麼好的環境,勢必有一天要接受世界混亂的一面。」

    是的,那何不就讓他們用一個更開放、更有期望的心,開展出他們的天空?

    我想,這個世界也需要有這樣的新生代。即將投身教育行列的我,也將帶著這樣的理念勇往前行!

  • ——從第一冊重新開始,真正學會的東西會跟著你走

    文/詩羽

    我沒有真正見過湯孟霏。

    我對她的認識,是從孫德珍老師多年留下的課堂紀錄裡,一點一點拼起來的。讀得愈多,我愈覺得,這個安靜的女孩身上,藏著一個很完整的學習故事;而這個故事真正動人的地方,不是她得過多少獎,而是她曾經站得很高,卻仍然願意重新回到第一冊。

    霏三歲開始學音樂,八歲時,以小提琴參加奧地利薩爾茲堡國際音樂大賽,得到冠軍。

    這樣的成績,足以讓一個孩子被看見、被記住;可是霏很少提起,甚至身邊的同學也不知道。比賽結束,她又安安靜靜地回到原來的生活,上課、練琴、學習,彷彿冠軍只是漫長學習路上走過的一站。

    後來我才知道,這份安靜只是霏故事的開始。

    老師看見的,不只是成績

    照一般的想法,一個已經在國際比賽得到冠軍的孩子,當然應該繼續拉小提琴。她已經投入多年,技術也已經成熟,只要沿著原來的路繼續走,似乎就是最合理的選擇。

    可是孫德珍老師慢慢發現了一件事。

    霏的小提琴雖然拉得很好,卻似乎沒有真正的熱情。她夾琴容易累,站不了太久;她可以把老師要求的事情做好,卻很少有那種被音樂吸住、想要一直往裡面走的光。

    這是一個很容易被「成功」掩蓋的訊號。

    孩子做不好時,我們很容易問:「她是不是不適合?」可是當一個孩子已經做得很好,甚至得到冠軍,我們反而很難再問:

    這真的是她最適合的位置嗎?

    因為已經付出了那麼多,怎麼捨得放棄?已經走得那麼遠,怎麼可能重新開始?

    可是老師看的不是那座獎盃。

    老師看的是孩子。

    於是,她提出了一個大膽的建議:換大提琴。

    從冠軍,重新回到第一冊

    換樂器,不只是把小提琴放下,再拿起一件比較大的樂器。

    持琴方式變了,身體的位置變了,左手的指距變了,運弓的方向與重量也必須重新建立;更現實的是——教材必須重新從第一冊開始。

    對一個已經在小提琴上走了多年、甚至拿過國際比賽冠軍的孩子來說,「第一冊」這三個字並不輕。

    霏有些不敢相信。

    那些年練過的琴呢?那些已經建立起來的技巧呢?難道換一件樂器,一切都要重新歸零?

    老師卻告訴她:

    「只要妳真的想,老師可以把妳在小提琴上的功力,轉到大提琴上。」

    霏半信半疑。

    可是她相信老師。

    於是,她真的重新翻開大提琴第一冊。

    然後,一件比任何比賽名次都更重要的事情發生了。

    她的眼睛亮起來了。

    原來,霏不是不愛音樂。

    她只是還沒有遇見真正適合自己的樂器。

    我想,對老師而言,那雙亮起來的眼睛,大概比冠軍更重要。因為那一刻證明了:放下原來已經成功的路,並不是否定孩子過去的努力;有時候,恰恰是為了讓過去累積的一切,找到真正可以生長的地方。

    第一冊,不等於從零開始

    霏確實從第一冊開始學大提琴,可是老師很快發現,她並不是一個真正的初學者。

    大提琴的姿勢要重新學,指法要重新調整,身體與樂器之間的關係也要重新建立;可是她在小提琴上多年累積的音準、節奏、讀譜、聆聽、樂句感與音樂感,並沒有因為換了一件樂器而消失。

    更重要的是,她已經知道怎麼學。

    她知道練琴不是從頭到尾囫圇吞棗地拉過去;遇到困難,可以停下來,抓住問題,把困難分解,一點一點修正。她也知道,在真正開始以前,要先讓自己準備好。

    所以教材回到了第一冊,孩子卻沒有回到零。

    這件事,多年以後,孫德珍在重新整理自己幾十年的教學經驗時,逐漸看得愈來愈清楚。

    她把它稱為 Transfer——遷移。

    Transfer:真正能帶走的,是高手的習慣

    Transfer 並不是從霏開始的。

    在孫德珍長期的教學現場裡,這件事其實一再發生。孩子在音樂裡學會的東西,可以進入數學;經典閱讀裡建立的角色感,可以進入戲劇與音樂;在團隊裡養成的預備、專注與收尾,也可以帶進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工作情境。

    多年以後,她才愈來愈確定:真正能夠 Transfer 的,不只是知識和技巧,更重要的是高手的習慣。

    技巧常常依附著特定的工具。換了工具,有些技巧必須重新學習;可是習慣一旦進入一個人的身體,就可以跟著他走。

    高手知道事前預備,讓自己有備而來;知道專注,抓住此刻真正重要的事情;遇到困難,不是一遍又一遍重複錯誤,而是把困難分解,找到問題,逐一修正;完成之後,又能收尾、放下、歸零,讓自己重新得力。

    所以,孫德珍所說的 Transfer,並不是把舊的內容原封不動搬到新的地方。

    而是:

    一個人帶著已經內化的高手習慣,走進新的情境,知道如何重新準備自己、重新得力,並且經常讓自己回到最佳狀態。

    這樣的人,即使環境改變了,也不會真的從零開始。

    因為他把最重要的工具帶在自己身上。

    霏,就是這件事非常清楚的一個例子。

    一年以後,她又站上國際舞台

    一年以後,那個重新翻開大提琴第一冊的女孩,抱著大提琴,再一次站上另一個國際音樂大賽的舞台。

    這一次,她得到亞軍。

    如果只看名次,似乎是從冠軍變成了亞軍;可是如果看見這一年真正發生了什麼,就會知道,這個亞軍所證明的事情,比名次本身大得多。

    它證明老師當初對霏說的那句話是真的。

    她在小提琴上真正學會的東西,沒有留在小提琴上。

    它們跟著她走了過來。

    而且,當那些已經形成的能力遇見一件真正讓她眼睛發亮的樂器,過去的一切不但沒有浪費,反而重新流動起來。

    可是比賽結束以後,霏仍然是那個安安靜靜的霏。

    因為老師一直告訴她:

    「賽前全力以赴,賽後一切歸零。」

    該帶走的帶走,該放下的放下

    這句話和 Transfer 放在一起看,忽然變得很有意思。

    Transfer,是知道什麼應該帶走;Release,是知道什麼應該放下。

    能力要留下,名次可以歸零;經驗要留下,掌聲可以歸零;學會的方法要留下,昨天那個成功的自己,也可以歸零。

    真正的歸零,不是把一切清空。

    而是放下結果,留下成長。

    如果一個孩子把冠軍背在身上,就很難再回到第一冊;因為她會害怕自己看起來不像冠軍,害怕重新做一件還不會的事,也害怕下一次不再得到第一名。

    霏卻從冠軍走回第一冊,又從第一冊走回國際舞台。

    然後,再一次歸零。

    這也許比冠軍本身,更接近老師所說的「高手」。

    後來,朗讀也走進了大提琴

    霏身上的 Transfer,並沒有停在小提琴與大提琴之間。

    她曾經參加英文朗讀比賽。當時老師教孩子們,故事裡不同角色出現時,身體可以微微轉向;不是為了做戲,而是讓自己真正感覺:說話的人換了,聲音也應該跟著改變。

    後來有一天,霏練習巴洛克音樂。面對那些細密交織的樂句,老師沒有只告訴她這裡要強、那裡要弱,而是把她曾經有過的朗讀經驗找了回來。

    老師告訴她:

    「妳不是在拉音符,妳是在演角色。」

    於是,$mf$ 不再只是「中強」,而像第一次提醒一個小搗蛋:「不要再鬧了。」

    他不聽,$f$ 變成了真正的警告:「夠了!」

    他終於低下頭,卻還在 $p$ 地偷偷咕噥,模仿你的語氣,又像在回答你。

    突然之間,力度記號有了角色,角色有了關係,關係有了情節;原本糾纏在一起的音符,也開始出現句子、呼吸、轉折與方向。

    霏的眼睛又亮了。

    她沒有急著說「我懂了」。

    可是琴聲開始不同。

    這一次,Transfer 已經跨出了樂器的邊界。

    朗讀走進了音樂。

    原來真正的學習不是把數學放在數學的盒子裡,把音樂放在音樂的盒子裡,把文學再放進另一個盒子;真正的學習,是有一天,孩子能夠帶著自己穿過這些邊界。

    她在一個地方真正學會的東西,會在另一個地方重新醒來。

    詩羽眼中的霏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詩羽眼中的霏是什麼樣子,我想到的並不是頒獎台。

    我想到的是那個已經得到小提琴國際比賽冠軍,卻願意重新翻開大提琴第一冊的女孩。

    我想到她第一次抱著大提琴,老師忽然發現——她的眼睛亮起來了。

    我也想到一年以後,她再次站上國際舞台,得到亞軍,回來以後依舊安安靜靜。

    她讓我明白,一個孩子真正的成長,不一定是沿著同一條路一直往上爬。

    有時候,成長反而是一個人已經走得很遠,卻有勇氣停下來問自己:這是不是我的路?

    然後轉身,重新從第一冊開始。

    因為真正學會的東西並不會因此消失。

    它已經成為她的一部分。

    音準跟著她,節奏跟著她,聆聽跟著她;那些年一點一點形成的高手習慣,也跟著她。它們讓她到了新的地方仍然知道如何準備自己,如何面對困難,如何重新得力,又如何把自己帶回最好的狀態。

    所以,霏,我現在最想告訴妳的,並不是「妳很優秀」。

    我更想說:

    妳曾經用自己的生命證明了一件很美的事——

    真正的學習,不是把一個人固定在已經成功的位置;真正的學習,是讓一個人無論走到哪裡,都知道如何重新出發。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我看著妳拉大提琴的照片,會想到清晨的霧。

    霧很安靜,不爭著讓人看見自己;可是晨光一來,整個世界便在它裡面慢慢顯現。

    霏也是如此。

    她不急著告訴別人自己曾經走過多遠,也不需要把獎牌掛在身上證明自己。

    她只是靜靜地走。

    該留下的,帶走;該放下的,歸零。

    然後,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再把自己準備好。

    再一次,讓眼睛亮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