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頭鷹媽媽的旅歐掠影
序|貓頭鷹媽媽
雅歌的孩子,都叫我貓頭鷹媽媽。
貓頭鷹不是白天最熱鬧的鳥,牠多半在夜裡,看得更清楚。也許因為這樣,這個名字慢慢成為一種位置:不是站在最前面表現的人,而是願意在黑暗裡守望的人。
這本書,不是一篇完整的旅遊記錄。
我沒有打算交代我去了哪些地方,也沒有打算把每一段行程都寫清楚。這一路,有些事情發生得很急,有些畫面來得很深,有些人出現了,也離開了。若要一一記下,可以寫得很長,但未必重要。
我只想把一些片刻留下來。
那些片刻,也許很短——一個孩子被照顧的眼神,一段音樂在異國被聽見的瞬間,一面國旗在不被承認的地方被慎重地掛起來,還有一塊從歐洲帶回來的石頭。
這些看似零碎的畫面,其實都連著一條看不見的線。
那是一段在風浪中仍然往前走的路。那時的我,剛完成化療,身體虛弱,頭髮尚未長出來;一路上,也並非全然平順,有不同的聲音,有不同的意見,也有需要安靜面對的壓力。但在這些之中,我愈來愈清楚一件事:
人不需要記住所有發生過的事,
只需要守住真正重要的東西。
所以我沒有把這本書寫成完整的故事,而是用「掠影」的方式,一篇一篇記下那些值得留下的光。
有些光來自孩子。
有些光來自音樂。
有些光來自遠方的人,忽然說了一句:「我明白。」
也有些光,來自一個多年藏在心裡的願望——
讓世界看見台灣。
多年來,我在不同的地方走動,常常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我們明明存在,卻不總是被看見;我們有自己的文化與孩子,卻不總是被理解。這樣的感覺,不激烈,卻很深。
所以當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允許掛在講台上,當一群孩子在音樂廳裡舉旗繞場,當有人願意在眾人面前更正我們的名字,我心裡知道,那些不是理所當然,而是被珍惜的一刻。
這些片刻,我想留下來。
不是為了記功,也不是為了證明什麼,而是因為——
這些光,值得被下一代看見。
書的最後,我寫了一堂課。
那堂課從一塊石頭開始。石頭來自歐洲,被一位音樂家刻上印記,最後被帶回台灣,放進孩子手裡。我講了一個故事,也問了一個問題:一塊石頭,怎樣成為不平凡?
孩子們給出了答案。
而我心裡明白,那不只是石頭的問題,也是每一個人的問題。
也許,這就是這本書真正想說的事。
我們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被時間、被經歷、被人與人之間的相遇,一點一點地雕刻、磨練。不是每一段過程都耀眼,也不是每一次等待都有掌聲,但只要方向是對的,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終究會累積成一個不平凡的生命。
如果這些文字,能讓讀的人多停一下,多想一點,多看見一些原本沒有注意到的光,那這本書,就已經完成它的任務了。
而我,只是把一路上看見的,安靜地留下來。
目錄
第一部 在黑夜中出發
加護病房裡的兩個念頭
第二部 當世界開始聽見
唯一的國旗
她說:我明白
第三部 讓世界看見台灣
悲傷的獅子
尾聲 回到教室的一塊石頭
回到教室的一塊石頭
第一部 在黑夜中出發
加護病房裡的兩個念頭
那一晚,我在奧地利被送進加護病房。
呼吸愈來愈困難,醫生幾分鐘內趕到,把我推進急救室。那時候的我,已經沒有太多力氣去想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只知道自己正在往一個邊緣靠近。
人在那樣的時刻,心裡反而會變得很清楚。
我記得自己當時只有兩個念頭。
第一個念頭是:
如果我就這樣走了,雅歌還有未還的債務,要由誰承接?
第二個念頭是:
如果我被救活了,我要怎麼負擔這些醫藥費?
現在回頭看,這兩個念頭很平凡,甚至很實際。但也正因為如此,它們很誠實。
人在最靠近死亡的地方,不會先想到掌聲,也不會先想到成就。最先浮上來的,往往是自己一生真正背負的是什麼。
我沒有先想到自己做過什麼,也沒有先想到還沒完成的夢想。
我想到的是責任,是還沒有交代完的事,是那些還沒有放下的位置。
也許,這就是我這一生的樣子。
醫生後來給了幾種不同的判斷:可能是心臟衰竭,可能是肺炎,也可能是癌症感染。但沒有一個結論是完全確定的。連他們自己都覺得奇怪——照某些指標來看,我應該撐不過去;但事實是,我還在。
兩天後,心肺的積水被排出來,我可以自己呼吸了。
我被留下來了。
那一刻,我沒有覺得自己特別剛強,反而很清楚一件事:
被留下來的人,通常不是因為已經完成了,
而是因為還有事情要做。
我剛完成化療,身體還很虛弱,頭髮甚至還沒有長出來。照一般情況,應該好好休息,不應該出國,更不應該站上講台。
但這一趟,我還是來了。
不是因為我不在意自己的身體,而是因為我知道,有些事如果不在那個時候做,就不會再有同樣的機會。
後來的幾天,我沒有再出現急性的狀況,只是一直很虛弱。奧地利的醫生對此感到驚訝,甚至覺得不可思議。他們不太理解,一個剛做完化療的人,怎麼會在這樣的狀態下,還能走到這裡。
我沒有特別解釋。
因為有些事情,本來就不是用「正常」可以衡量的。
我只是很安靜地接受自己被留下來,也很安靜地準備接下來該走的路。
那一段時間,外在並不完全平靜。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意見,有人擔心我會影響整體行程,有人希望我先回台灣,也有人提出可以替我上台。
但我沒有讓自己停在那些聲音裡。
我知道有紛雜的意見存在,但我選擇讓自己安靜下來。因為我很清楚,我需要守住的是什麼。
不是證明自己,也不是爭取什麼位置。
而是那個講台。
那個位置,必須由我自己走上去。
最後,我沒有中斷行程。其他老師分擔工作,帶著孩子繼續前進;我則跟著走,有旅館就休息,有力氣就前行。到了發表的那一天,是 Amy 和僑伶陪我一起去會場。
那一天,我站上講台。
現在回頭看,我知道,那不是一個「勉強撐過去」的決定,而是一個在很多聲音之中,仍然選擇守住核心的時刻。
人生不會只有一條清楚的路。很多時候,是在模糊之中前行,在拉扯之中選擇。但當一個人知道什麼是最重要的,其他的聲音,就會慢慢退到後面。
那一晚在加護病房裡,我只剩下兩個念頭。現在看來,也許正因為那樣簡單,我才更清楚——
我這一生,真正不能放下的是什麼。
第二部 當世界開始聽見
唯一的國旗
在 Sterzing 的會場裡,我是第一位講員。
那一天,大會全程使用德文,只有我的演講用英文。會前,他們曾很慎重地問我:這次行程安排得這樣完整,十個省都希望我去看看,整個大會甚至覺得至少四週才走得完。他們便問我:對我要求這麼多,我有沒有什麼條件要提出?
我回答:我沒有條件。
上帝用這樣慎重的方式,讓我成為奧地利的貴賓,我心裡已經很感恩。更何況,他們早已決定安排大師為雅歌的孩子上個別課,這對我來說,已經是一份很深的禮物。
但若說我心裡還有一個願望,那就只有一個——
我希望能掛國旗。
這不是臨時起意。
那其實是我心裡放了很多很多年的一個願望。
年輕時我出國留學,正逢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之後。幾十年來,我們這一代台灣人在國際間,有一種很難說清楚的蒼涼。我們明明有自己的土地,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孩子,卻常常無法理直氣壯地被世界看見。那種感覺,不是大聲喊出來的委屈,而是一種長久壓在心裡、說不太清楚的失根感。
所以,當年紀漸長,我心裡一直有一個願望:有一天,我要帶著自己所教的孩子,讓世界看見台灣。不是用抗爭的方式,不是用對立的方式,而是用一個堂堂正正、被尊重的方式。
後來,他們真的同意了。
那一天,當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掛在講台上時,我心裡很震動。那是全場唯一出現的一面國旗。連我的開場投影片,也再次打出國旗,讓大家對台灣留下深刻印象。
我站在那裡,看著那面旗,心裡知道,這不是理所當然。
這不是一塊布而已。它後面連著的是一段歷史、一群人的心情、幾十年來不曾真正被安放的願望。
那一刻,我並沒有很激動。反而是一種很深的平靜。因為我知道,有些事情若是終於被尊重,人裡面會先安靜下來。
我那一天要講的,是教育改革,是雅歌,是如何從提問開始,進入思維的轉換,再讓理論化成可實行的課程與生命。我只有二十分鐘,文字必須簡單,圖片必須清楚,結構必須讓人一下就抓到重點。
可是,在那一切之前,那面旗已經先說了一句話:
台灣在這裡。
而且,不是偷偷地在,不是模糊地在,而是被允許、被看見、被尊重地在。
我想,對很多人來說,那可能只是會場中的一個安排;但對我來說,那是一個多年心願被輕輕托住的時刻。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用交換條件去爭取這件事。我也不想讓它變成姿態。我只希望,它是真的被理解,真的被願意成全。
後來我才更明白,為什麼那片土地上的人願意支持我。
Sterzing 所在的南帝羅,是一個有自己歷史傷痕的地方。那裡的人長年處在國籍與民族認同的夾縫裡,拿著義大利護照,心裡卻深知自己的根在何處。他們非常看重 identity,也因此特別能同理台灣這樣的處境。
所以,他們對我的支持,不只是禮貌,而是一種深層的理解。
現在回頭看,我會覺得,那一天最動人的,不是我站上講台,而是那面旗終於在異地,被好好地放在它該在的位置上。
我雖然渺小,可是上帝的恩典夠深。
我帶著剛做完化療、仍然虛弱的身體走到那裡,不是為了證明我自己還能做什麼,而是為了完成一件我覺得值得的事。
而那一天,這件事發生了。
讓世界看見台灣。
不是靠喧嘩,不是靠爭搶,而是在一個講台上,在一群願意尊重的人面前,安安靜靜地,讓它被看見。
直到今天,我仍然覺得,那是一份恩典。不是因為國旗終於出現,而是因為它出現的時候,帶著尊重。
而尊重,正是這個世界最稀少、也最珍貴的東西之一。
她說:我明白
演講結束後,掌聲持續了很久。
我站在台上,看著眼前這些來自奧地利各省的音樂教育工作者。他們有的是音樂學校校長,有的是系主任,也有負責整個地區音樂教育的人。平常,他們彼此熟悉,也彼此謹慎。那一天,卻有許多人低著頭,飛快地記筆記,像是怕漏掉什麼重要的東西。
我心裡知道,這不是出於客氣。
因為有些掌聲聽得出來,只是禮貌;有些回應,卻讓人知道,對方是真的聽進去了。
後來在分組討論裡,有一位委員問我有沒有出版品。我回答說,沒有時間出版。沒想到,現場竟一起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接著,有人拉住我的手,認真地說:一定要花時間出版。
那一刻,我心裡其實很安靜。
多年來,我做這些事,並不是為了被誰肯定。很多時候,只是因為心裡知道這條路是真的,知道孩子在這樣的路上會發亮,知道教育若不從根本的思維開始轉,就很難真正改變什麼。這些年,我一步一步走,也一步一步做,很少停下來想:別人會怎麼看。
可是,那一天,在那樣遠的地方,我忽然有一種感覺:
原來,我一路走來所相信的,不只我自己知道。
真正打動我的,是一位來自維也納的代表。
她是一位舞蹈家。她告訴我,她一直相信,所有的藝術學習,都必須先建立在品格之上。這是她多年來深深相信的事。可是,她一直沒有看見,這件事能夠怎樣被具體地做出來。
然後她看著我,說:
「我在你的課程裡,看見我一直相信的東西,被具體實現了。」
那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不是因為它是稱讚,而是因為那不是一般的稱讚。
一般的稱讚,常常只停在表面。說你講得很好,說你很有經驗,說你的簡報很清楚,這些都很溫暖,但還不到最深的地方。
可是,當一個人對你說:
我一直相信的東西,今天在你這裡被我看見了。
那就不一樣了。
那表示,她不是只聽見了幾個概念,而是認出了你所做的事情背後,那條真正的線。
多年來,我一直在想:教育不能只是讓孩子變聰明,也不能只是給老師更多教材。教育真正要問的,是:孩子怎樣才學得會?又怎樣才願意學? 如果沒有品格的配套,再好的能力也可能失去方向;如果沒有感動人心的入口,再多的知識也很難真正進入生命。
我所做的,不過是一直想把這件事活出來。
所以,當一位遠方的藝術工作者,在另一個文化裡,對我說她看見了,我心裡有一種很深的安慰。
有些被理解,不需要再解釋。
那不是辯論贏了,不是理念被推廣了,而是你走了很久的一條路,忽然在遠方遇見一個人,她只是看著你,然後說:我明白。
這種時刻並不多。
一個人一生裡,會遇見很多人,也會聽見很多話。可是,真正說到心裡去的,往往不是那些熱鬧的場面,而是少數幾句,在最對的時候落下來的話。
那一天,那句話就這樣留在我心裡。
後來,也有不少人來索取名片,表達想與雅歌建立聯繫,願意來台灣學習,也邀請我去訪問他們的學校。還有維也納的代表直接問我,能不能再辦一場研討會,讓我去維也納。我笑著回答:我喜歡維也納,不必辦研討會我都願意去。
大家都笑了。
可是那笑聲背後,我心裡真正珍惜的,還是那一句安靜的話。
因為那句話告訴我,教育裡最深的東西,雖然不容易,卻是可以被看見的。
不是每個人都會明白,但總會有人明白。
不是每個地方都會懂,但總會有一個地方,在你以為只是去分享的時候,反過來告訴你:
你一路走來所守住的東西,是真的。
而這樣的理解,本身就是一份很深的禮物。
我一直覺得,人在世界上行走,不一定需要很多人鼓掌。真正珍貴的,是在漫長的歲月裡,偶爾有人能夠認出你心裡最深的那一部分,並且對你說:
我明白。
那一天,在奧地利,我收到了這樣一句話。
直到今天,我仍覺得,那是那趟旅程裡最安靜、也最深的一道光。
第三部 讓世界看見台灣
悲傷的獅子
在瑞士,我看見了那隻著名的獅子。
它伏在石壁裡,身上插著長矛,眼神低垂,神情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那不是怒吼的獅子,也不是準備撲擊的獅子,而是一隻已經受傷、正在沉默承受的獅子。它為紀念那些受雇於法國、最後戰死異鄉的瑞士傭兵而存在。明明只是石頭,卻讓人走近時,心裡一陣發緊。
我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也許是因為那隻獅子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一座紀念雕刻,反而像一種被歲月壓進石頭裡的情感。它不說話,卻比很多言語都更有力量。你不需要知道全部歷史,也能感受到那裡面有一種深深的蒼涼:忠誠、犧牲、失落,還有一種身不由己的命運感。
看著它的時候,我忽然覺得,我心中也有一隻悲傷的獅子。
身為這一代的台灣人,幾十年來在國際間,有一種很難言說的感覺。不是沒有土地,不是沒有文化,也不是沒有孩子與未來;而是明明存在,卻不總是被好好承認。明明有名字,卻常常被叫錯;明明有根,卻時常活在說不清楚自己是誰的尷尬裡。
這種感覺,平日並不總是掛在嘴邊。人照樣工作,照樣教書,照樣過日子。可是到了某些時刻,它就會忽然被碰到,忽然從心裡浮上來,像石壁裡那隻受傷的獅子一樣,不吼不叫,卻讓人知道,它一直都在。
我想,這也正是為什麼,這次訪歐對我來說,從來不只是一次演講或一次交流。
我心裡一直有一個願望:
讓世界看見台灣。
不是為了逞強,也不是為了製造戲劇性的場面。只是因為,一個長期沒有被好好看見的地方,太需要一個被尊重的時刻;一群在夾縫裡長大的孩子,太需要知道自己的根不是羞於說出口的東西。
所以,當後來那面青天白日滿地紅的國旗被允許掛起來,當它在異地被慎重對待,當人們不是出於禮貌,而是出於理解地支持這件事時,我心裡有一部分,好像被輕輕安慰了。
不是所有的悲傷都會立刻消失。
也不是有一次被看見,就能彌補所有歷史的傷口。
可是,人心有時就是這樣。當一個長久壓在裡面的願望,終於被好好對待一次,那份深藏的蒼涼,就會稍微鬆一點。
我想起那隻獅子。它仍然伏在石壁裡,仍然哀傷,仍然安靜。可是正因為有人願意把它刻下來,願意讓後來的人站在那裡看見它、記得它,它的哀傷就不再只是孤單的哀傷,而成了一種被承認的記憶。
也許,人和國家都是一樣。
最怕的,不只是受傷,
而是受傷之後沒有人記得,
沒有人願意承認那份痛曾經存在。
所以我看著那隻獅子時,心裡想的,其實不只是瑞士,也不只是歷史。
我想到台灣。想到那些年輕時出國,忽然發現自己的國家在國際間說不清位置的茫然;想到多年來在不同地方走動時,那種既真實存在、又常常被模糊處理的身分感;也想到後來,終於有一天,我帶著雅歌的孩子站在歐洲,看見那面旗不是被躲藏,而是被尊重地舉起。
原來,一個人心中的悲傷,不一定只能一直悲傷下去。
有些悲傷,會在被理解之後,變得柔軟;
有些哀傷,會在被看見之後,開始有了光。
所以我現在再回頭想那隻獅子,不再只覺得它悲傷。
我反而覺得,它像一個提醒。
提醒我:不要忘記自己心裡曾有的那份蒼涼,因為那份蒼涼,正是很多願望真正的來源。
也是因為曾經深深感受過「沒有被好好承認」的痛,我才更知道,當國旗被慎重地掛起來,當有人願意說對我們的名字,當孩子能夠堂堂正正地把自己的根帶到世界面前,那會是多麼珍貴的一件事。
我站在瑞士,看著那隻獅子,心裡很安靜。
我知道,我心中也有一隻悲傷的獅子。
但我也知道,這一次,它不是只會哀傷而已。
它已經在這趟旅程裡,得到一點點被安慰、被看見、也被理解的光。
而那一點光,也許已經足夠,讓我繼續往前走。
尾聲 回到教室的一塊石頭
回到教室的一塊石頭
回到台灣之後,我把一塊石頭帶進教室。
孩子們圍過來,看著那塊石頭。它不大,表面有些粗糙,上面畫著一把有弓的樂器。對他們來說,那只是一件來自遠方的東西,有一點新奇,也有一點吸引人。
我讓石頭在他們手中傳遞。
他們摸著、看著、輕聲討論著,像在碰觸一個帶著故事的東西。那一刻,我心裡很清楚,我要給他們的,不只是這塊石頭,而是它背後的那一段路。
這塊石頭來自歐洲。
它的主人是一位國寶級打擊樂大師 Gunther Bachstein。Bach 在德文裡是小溪,Stein 是石頭。石頭上畫著一把有弓的樂器,代表他是一位音樂家。這塊石頭原本來自小溪,大師用自己的姓氏來認這塊石頭,也在上面刻下他的身分。後來,他把這塊石頭交給我,讓我把它帶回台灣。
於是,這塊溪裡的石頭,從歐洲來到了台灣,也來到了孩子們的手裡。
我看著孩子們,開始今天的品格課。
我沒有先講歐洲,也沒有先講那位音樂家。我只是順著這塊石頭,把他們帶進一個更古老的故事裡。我講到共工與祝融,講到水火不容,講到女媧補天,講到那些被煉過的石頭,也講到那一塊沒有被立刻用上的石頭,被丟在青梗峰上,陪著日月出沒,等了兩千多年。
孩子們聽著,笑著,也慢慢安靜下來。
後來,我又帶他們走進《紅樓夢》的開頭,讓他們知道,那塊石頭後來如何被帶到人間,如何被刻上名字,如何變成通靈寶玉,最後又如何寫出一本書。
說完之後,我沒有急著下結論。我只是看著他們,問了一個問題:
「這塊石頭,平凡還是不平凡?」
幾乎沒有猶豫,他們就回答:
「不平凡!」
我點點頭,接著問:
「為什麼?」
這一次,孩子們真的開始想。
有人說:「因為它被女媧煉過。」
有人說:「因為它到人間去過。」
有人說:「因為它寫過書。」
也有人說:「因為它被丟在大荒山幾千年。」
還有人說:「因為它遇到大師。」
最後,孩子們又想到:「因為它被取名字。」
我沒有急著整理,只是讓他們一個一個說下去。
等這些答案都出來了,我才慢慢把問題往更深的地方帶:
「那麼,一塊石頭要成為不平凡,需要什麼條件?」
這時,孩子們開始從剛才那些零散的答案裡,慢慢抓出更深的線索。
被女媧煉過,是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被丟在大荒山幾千年,是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被取名字、被刻字認出來,是 推薦信;
到人間去過,最後還寫成一本書,則是 委身,投入生命。
我把這四點,一條一條寫在白板上:
成為不平凡的四個條件
遇見大師,接受千錘百鍊
等待,吸收日月精華
推薦信
委身,投入生命
那一刻,教室很安靜。
不是因為我講得多精彩,而是因為他們正在理解一件事。那不只是一塊石頭的故事,而是一個關於生命如何被煉成的問題。
我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裡忽然很清楚:
這趟旅程,到這裡才真正完成。
在歐洲,我站上講台,看見國旗被掛起,看見人們願意傾聽,也看見一個多年來放在心裡的願望,被溫柔地成全。那是一種被看見的時刻。
可是,只有當這些經歷,能夠回到教室,進入孩子的生命,
那份被看見,才有意義。
否則,它只會停在遠方。
所以我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我沒有把它放在展示櫃裡,也沒有把它當作紀念品收起來。我讓它進入一堂課,進入孩子的手,進入一個故事,進入一個問題。
那塊石頭,於是又走了一段新的路。
它從一條歐洲的小溪,被撿起來;
被一位音樂家刻上記號;
被帶到台灣;
最後,進入一群孩子的生命裡。
我忽然覺得,人也是這樣。
我們都像一塊石頭,在時間裡被沖洗,在經歷裡被磨練,在相遇中被刻上記號。不是每一段等待都有掌聲,也不是每一段路都看得見意義。但當這一切慢慢累積,終究會在某一個時刻,成為一個可以被說出來的故事。
而這些故事,若能再被交到下一代手中,就不會只是過去。
我看著孩子們,把石頭一個一個傳下去。
我知道,他們現在還不會完全明白。可是沒有關係。
有些東西,本來就需要時間。
需要等待,
需要沉澱,
需要在未來的某一天,忽然被想起。
也許多年之後,他們會記得,有一堂課,有一塊石頭,有一個問題:
這塊石頭,平凡還是不平凡?
如果那時候,他們能夠想起一點點答案,那麼,這趟旅程,就不只是我走過的一段路,而是已經在他們的生命裡,繼續往前走。
所以現在回頭看,我帶回來的,真的不只是一塊石頭。
我帶回來的,是一段被理解的經驗,
一份被尊重的時刻,
還有一種在風浪中仍然守住的眼光。
而這一切,最後都回到了這個地方——
一間教室,
一群孩子,
和一塊在他們手中,慢慢發光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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