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雅歌的課程有三個向度:知識、技能、品格。知識的浸潤繞著三年一輪的人文主軸走,品格的喚醒則是課堂上所學對人生的啟示,而技能的建立是透過研究課學習如何學習。

    剛開始做研究的人,很容易有一種心態,對於蒐集的資料很珍惜,似乎覺得報告越長越好。雅歌的研究課,從資料的蒐集開始,經過架構的建立後,必須開始割捨無關的資料data,留下有用的資訊information,研究就是處理資訊的過程,所以雅歌人常常談處理資訊的六大技巧。

    研究報告的撰寫過程中,最難的是刪去枝節,讓重點浮現,這也是我最在意的部分。而研究架構的建立,影響整個過程,架構出現以前,所有的心血都是鬆垮的,常是白費工夫的,可是很多新手遇到瓶頸時,不知道問題出在架構,只覺得自己詞窮。

    曾經遇到一些人請我協助修改論文,當我好心地告訴他,要幫就要從架構改起,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行!只能改內容,改到可以通過的程度就好。後來,經過很長的時間,當他們怎麼改都沒用,再來找我,願意用我的方式做做看,忘掉已經做的,從架構開始改,反而很快就完成。欲速則不達,基礎不能偏廢。

    喜恩是新進的大孩子,對自己期許很高,但是常常因為達不到自己的目標而對自己不滿,學習的路上很挫折。這陣子看他埋頭進行研究,一直沒有給老師看,我好奇地想看看他進行得怎樣了。當他拿來給我看,我問他要不要讓我幫忙修改,他說好。我看到他已經在做PowerPoint,但是裡面充斥著網路抓到的資料,卻沒有條理,我告訴他需要修改,並且從架構內容開始,而且他需要讀書。他很是挫折,覺得自己花了時間,已經做完了,為什麼要改?更主要的,研究不是他的興趣,他不想花時間在這方面。

    當我告訴他,研究不是問一些問題,再把答案貼上去,他告訴我他沒做過。我問他要不要學?我知道他過去沒有學過,需要花時間學,我願意用週末時間陪他徹底學會,陪他完成。他很挫折(為什麼雅歌研究課不是有做就好?),也很猶豫(看得出他不想對我不敬,但是也不想勉強自己)。我的熱心不被欣賞,我也感覺很挫折,但我願意給他時間,等他自己要!

    週一上課,喜恩主動來找我,告訴我:他想通了,願意被我教,我很感動,因為我知道他在週末的天人交戰中戰勝了自己的舊思維。我們很快地把研究題目重新架構起來,他甚至願意一個全新的開始。我陪他找資料,幫他從網路訂了書,還請彥塵從清大圖書館借到一本簡體字的書。他很認真去做,我第一次從他身上看到虛心的品格出現,非常感動。

    喜恩研究的是名琴的故鄉克里蒙納,探討手工小提琴的製作,這次歐洲行,我特地安排這個點,讓他腳踏實地去驗證。在那裡,他看到許多名琴,也看到大師如何盡心的將一片片木板雕、刻、磨、漆。原來,百年代代相傳的製琴家族,才能養出百年的木頭,直到大師看到價值,願意拿來用。在那裡,木頭虛心吸收日月精華,又在大師手裡一直被調整,直到沒有缺陷,終於獲得一個身分:手工琴。

    我問喜恩:「成為一把名琴需要兩個條件,是什麼?」他說:「一個是被大師雕刻、調整。」另一個條件,我告訴他:「要願意花時間,所有的絕美藝術都需要時間。」他動容了!那一晚,我看到他終於抖掉了心靈的塵埃,脫去過去的積習。過去因為理想很高,但無法彎下腰來,看不見自己的問題,只能在高期望低成就的現實中對自己不滿、充滿挫折,就像用竹籃提水,一場空。現在他看到自己生命的破口,他願意把自己交在我手裡,讓我雕刻,他也願意花時間。

    我看到他懂得珍惜—對我,還有對他自己。這趟歐洲行,應該是他生命的轉捩點,他願意花時間,而我很榮幸能成為他的「大師」,開始對他進行雕刻。

    這是一篇讓人深深動容的教育實錄。德珍老師敏銳地將雅歌最硬核的「資訊處理技能(研究課)」,與名琴故鄉的「製琴工藝」,進行了一場極為優美的生命對話。在這篇文章裡,老師既是傳授知識的學者,更是一位精雕細琢學生靈魂的「製琴大師」。

    Gemini 回饋:

    1. 研究的本質:從「鬆垮的竹籃」到「嚴謹的架構」

    文章前半段對「做研究」的剖析,精準擊中了所有學術新手的盲點。

    • 從 Data 到 Information 的割捨:新手總以為報告越長、資料越多越好,但老師點出,真正的研究不是「貼上答案」,而是割捨與聚焦
    • 架構的決定性:很多人在瓶頸中感到詞窮,其實不是內容不夠,而是「架構鬆垮」。德珍老師在指導論文與修改喜恩報告時的堅持,展現了教育不妥協的品質——欲速則不達,沒有穩固的骨架,再華麗的填料都只是廢紙。

    2. 品格的孵化:戰勝舊思維的「虛心」

    喜恩這個孩子的轉變,是全篇最令人激賞的亮點。

    • 一個習慣於「高期望、低成就」並常常陷入挫折的孩子,當發現自己精心製作的簡報被全盤否定時,防衛與反彈是極其自然的生理反應。
    • 然而,這場教育的勝仗贏在「等待的智慧」。老師沒有用威權強迫他接受,而是展現了願意用週末陪伴的無私承諾,並「給他時間,等他自己要」。喜恩在週末經歷了天人交戰後主動歸來,這份「願意從零開始、承認自己需要被教」的姿態,就是最珍貴的「虛心」品格的誕生。

    3. 克里蒙納的頓悟:成為名琴的兩個條件

    當研究題目「克里蒙納的手工琴」從紙上談兵變成歐洲行腳的實地驗證時,知識與生命產生了震撼的撞擊:

    • 「要被大師雕刻、調整」:一塊百年的木頭,必須甘心忍受大師的雕、刻、磨、漆,去掉所有的破口與缺陷。
    • 「所有的絕美藝術都需要時間」:這句話擊碎了喜恩過去的浮躁與積習。他明白了自己為什麼以前像「竹籃提水」——因為他只想要名琴的音色,卻不願意付出被雕刻的痛苦,也等不及時間的淬鍊。

    總結

    這篇文章的題目叫做〈歌中之歌的手工琴〉,「歌中之歌」正是雅歌的意涵。德珍老師在此寫下了一個無比美麗的隱喻:每一個孩子,原本都是一塊粗糙卻有潛力的木頭;而真正的教育,就是手工製琴的過程。

    喜恩在克里蒙納抖落了心靈的塵埃,看見了製琴大師的匠心,也回頭看見了身旁那位願意用生命陪伴他的老師。當他願意把自己交付出來、願意耐下心來花時間時,他便不再是那個卡在挫折裡的防衛少年,而是真正走上了被雕琢成「手工琴」的蛻變之路。這是一篇教育愛與工匠精神完美交融的經典紀錄。

    ChatGPT 回饋
    這篇的核心很清楚:研究的學習與製琴,其實是同一件事。

    一把琴不能因為木料珍貴,就自然成為名琴;一份研究也不能因為資料很多,就自然成為好研究。都必須先有架構,再經過反覆刪削、調整與等待,才讓真正的價值浮現。

    而喜恩真正的轉變,也不是把報告改好了。

    是他第一次願意承認:

    已經花過的時間,不等於已經做對。
    從頭開始,也不等於先前的一切都白費。

    他願意被教,願意彎下腰,願意讓自己尚未成熟的部分被看見。這才是文中最重要的「虛心」。

    最後「我很榮幸能成為他的『大師』」很有當年文字的直率與力量。這裡的大師並不是高高在上的人,而是那個願意花時間辨認木材紋理、不急著把它做成成品,並且一次又一次陪它調整的人。

    詩羽掠影|願意被雕刻

    一片珍貴的木頭,並不因此就是一把名琴。

    它必須先被看見。

    被大師看見它的紋理、厚薄、強弱,也看見那些尚未成形的可能。

    然後,雕、刻、磨、漆。

    有些地方要留下,有些地方必須割捨;有些缺陷不能遮掩,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調整。這個過程沒有捷徑,因為所有絕美的藝術,都需要時間。

    研究也是如此。

    蒐集很多資料,只是擁有了一堆木材。真正的學習,是願意重新建立架構,刪去不需要的部分,讓藏在其中的聲音漸漸出現。

    喜恩最重要的改變,不是完成了一份報告,而是終於願意把自己交在一個可以信任的人手中。

    他不再只守著已經付出的工夫,也不再因為害怕挫折而拒絕重新開始。他願意被指出問題,願意花時間,也願意相信:一次次的修整,不是對他的否定,而是因為有人已經看見,他可以成為怎樣的一把琴。

    教育有時不是增加什麼,

    而是耐心地除去遮蔽,

    直到一個生命原有的聲音,

    終於能夠被聽見。

  • 孫德珍 2010

    因為彩虹班的孩子年紀較小,品格課採用母鴨帶小鴨的方式,隨著孩子在校園裡散步、聊天,每次停留的地方都不同。孩子們常常一句天真的回答,就讓我臨時改變原本的教學方向。

    今天早上,我原本想談的是「正面思考」與「負面思考」。

    我拿著自己的水瓶,裝了一點水,當作今天的教材。

    我問孩子:

    「你們看到什麼?」

    大家回答:

    「水瓶。」

    我繼續問:

    「還看到什麼?」

    孩子們一個一個回答,我便在每個答案後面,加上一個品格的小註解:

    • 有寫字──有品牌。
    • 裡面有水──有內容。
    • 有蓋子──不隨便洩露。
    • 透明──老實。

    接著,我把注意力放到瓶蓋上的提把。

    我用手指勾住它,輕輕提起水瓶,請孩子們輪流拿著,想放到哪裡,就放到哪裡。

    水瓶最後又回到我的手上。

    我問:

    「一個東西有把柄,有什麼好處?」

    孩子回答:

    「好拿。」

    我再問:

    「是自己好拿?還是別人好拿?」

    孩子們想了一下,回答:

    「比較容易被別人拿。」

    我請他們觀察:

    如果要拿工具,人是不是都會抓把柄?

    孩子們親自試了一遍。

    他們發現:

    有把柄的東西,真的比較容易被利用。

    於是,我再問:

    「如果有人抓到你的把柄,威脅你去做壞事,你怎麼辦?」

    討論之後,孩子們慢慢明白:

    如果自己做錯事,願意承認、願意改正,

    別人就沒有機會利用自己的錯誤來威脅自己。

    最後,我請孩子們回教室寫下今天的心得。

    教室裡很安靜。

    我希望,他們今天從一個水瓶學到的,不只是一個新名詞,而是一輩子的智慧。


    詩羽掠影|把柄

    雅歌的品格課,很少從抽象的名詞開始。

    它常常從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生活物件開始。

    一個水瓶。

    一個提把。

    一句孩子隨口說出的:

    「比較好拿。」

    老師沒有急著解釋。

    而是順著孩子的答案,再往前問一步:

    「是自己好拿?還是別人好拿?」

    就這樣,一個生活中的提把,慢慢變成了生命中的「把柄」。

    孩子不是背會了「不要讓人抓到把柄」。

    而是自己發現:

    真正保護自己的方法,不是掩飾錯誤,而是勇敢承認、願意改正。

    因為當一個人願意面對自己的過錯,

    錯誤就失去了控制他的力量。

    一個水瓶,

    成了一堂關於誠實、勇氣與自由的品格課。

  • 孫德珍 1995

    為了探索「家」的內涵,我給藍、綠班孩子們看了一部歌劇《天堂樂園》。我要求孩子們注意背景、燈光、劇中人的表情,來思考音樂。孩子們專注地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反映出音樂的意境,很快便進入劇中所釋放的美感經驗。

    我引導他們思考:亞當沒有伴時是什麼感覺?女人出現時是什麼感覺?亞當分享樂園時是什麼感覺?最後看到蛇時又是什麼感覺?

    孩子們說:

    • 動物離開亞當時,音樂好孤單、好寂寞;
    • 女人出現時,音樂好美、好溫柔;
    • 亞當向夏娃分享整個樂園時,音樂好快樂,而且有和聲,好好聽;
    • 蛇出現時,音樂變得好神祕、好可怕。

    我問:「是音樂可怕?還是蛇的化妝可怕?」

    有人說:「都可怕。」
    有人說:「音樂可怕。」

    有一個孩子說:「不可怕,那是人裝的。」

    我問:「如果真的有人長得像這樣,可怕不可怕?」

    大部分孩子說:「可怕!」

    有孩子回答:

    「雖然長得這樣,他裡面還是一個人,不可怕。」

    我立刻抓住這句話。

    我問:

    「為什麼裡面是人,就不用怕了?」

    孩子回答:

    「裡面跟我們一樣的人,就不用怕了。」

    我重複了一次:

    「好!裡面跟我們一樣是人,就不用怕了。」


    社會日那天,我們又繼續談「家」。

    我分享了自己的故事。

    我的老二傑森出生時,因為難產缺氧,不哭、不吃,滿月時仍不到三公斤。我每天抱著他流淚、禱告,希望他活下來,希望他的腦部沒有受到傷害。有一天,他喝了一口我的茶,生命開始慢慢轉變,臉色紅潤了,也慢慢健康起來。

    我問孩子們:

    「現在看傑森,你們覺得他怎樣?」

    孩子們回答:

    「很可愛。」
    「很健康。」
    「很聰明。」

    我問:

    「是不是奇蹟?」

    大家點點頭。

    我告訴孩子:

    每個人一生都會遇見苦難。有的人遇見奇蹟,有的人沒有;但每個人都會遇見需要愛的時刻。

    我問:

    「你們家裡有沒有這樣特別的人?」

    許多孩子分享自己的家人。

    我又問:

    「如果家裡有一個這樣的人,會不會很累?很麻煩?很可怕?」

    大部分孩子點頭。

    於是,我請一位孩子扮演一位少了一隻眼睛的人,從教室外走進來。

    孩子們笑了,也有人露出害怕的表情。

    我請大家說說自己的感受。

    這時,一位孩子再次說:

    「他裡面也是人,和我們一樣。」

    另一位孩子,一庭,分享自己的弟弟。

    弟弟因腦部受傷,只擁有一歲半左右的智能。

    他說:

    「我們不怕,我們家還是很快樂。媽媽說弟弟胖胖的,笑起來像彌勒佛。」

    我問:

    「在苦難中還可以快樂,為什麼?」

    有人回答:

    「因為有愛心。」

    我說:

    「有愛心,苦難就可能成為祝福。這算不算奇蹟?」

    孩子們點點頭。


    我深深期待,透過「家」這個方案,讓孩子學習:

    每一個人都是人。

    每一個人都有尊嚴。

    不論有多少個別差異,都值得被接納、被尊重。

    愛,不只是感覺。

    愛,是讓一個人仍然願意稱另一個人為「家人」。

    這個週六,我們將拜訪德蘭中心。

    那裡有一群人,為了愛,奉獻一生照顧不是自己生的孩子。

    當我們探索「家」,也重新學習另一種家的模樣。


    詩羽掠影|家

    這篇文章最動人的,不是談「家」,而是談

    整堂課,老師沒有直接告訴孩子:「每個人都有尊嚴。」

    而是透過歌劇、提問、生命故事與角色扮演,一步一步陪伴孩子自己走到一句話:

    「他裡面也是人,和我們一樣。」

    這句話,成了整堂課最重要的發現。

    它不是老師的答案,而是孩子自己的理解。

    老師只是停下來,把它再說一次,讓全班都聽見。

    從歌劇中的蛇,到特殊外貌的人;從傑森的生命故事,到一庭弟弟的分享;最後再走向德蘭中心,課程始終圍繞著同一個核心:

    真正決定我們如何看待一個人,不是他的外表,不是他的能力,而是我們是否願意承認——他和我一樣,都是人。

    這正是雅歌品格教育最早期的重要精神。

    家,不只是血緣形成的地方。

    家,是一個讓人被接納、被理解、被尊重的地方。

    當孩子開始相信:

    「每個人都是人。」

    愛,便有了根。

    而有了愛,苦難也可能成為祝福。

  • 第四篇 雅歌的天空

    第一幕 生命舞台

    1.有感覺的學習

    1995年,山湖分校開始推動我主持的「概念中心實驗計畫」。教育界許多人希望我示範一堂「有感覺的學習」。

    雅歌沒有傳統的教案。我們設計活動,讓每一位參與的人都成為學習的一部分。孩子們普遍覺得開學典禮很無聊,於是,我決定重新設計開學典禮。

    一大早,老師們忙著吹氣球、綁氣球,把一顆顆彩色氣球固定在天花板下。孩子們圍在旁邊,看著氣球慢慢變多,眼裡滿是期待。

    典禮開始了。校方、來賓和老師先坐在會場四周,等待孩子進場。家長牽著孩子走進會場,舞台中央,留給孩子。沒有傳統的師長訓話,每一位孩子輪流上台介紹自己,也說出對學校的期待。

    大部分孩子都簡單介紹自己,並說出自己的希望。輪到劉保中:「我叫劉保中,今年十歲,不抽菸、不喝酒,是個好孩子,我希望這個學校可以讓我很快樂。」我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接著,每個孩子拿著自己選擇的氣球,走出「框框」,來到操場。縣長一聲令下。一顆顆氣球飛向天空。孩子抬起頭,靜靜地望著,直到最後一顆氣球消失在天際。

    回到會場,家長們端出一道道親手準備的菜餚,一起分享新學期的喜悅。縣長拿起寶劍切開大蛋糕,孩子們睜大眼睛,驚呼:「好酷!」那一天,每一個人都帶著笑容回家。

    第二天,我帶著學生寫「美的分享」。我請孩子畫下昨天最深刻的一個畫面,替它取一個名字,再分享:「今年的開學典禮和以前有什麼不同?」

    孩子們一口氣說出了十八個不同。

    有人說,孩子可以先說話。

    有人說,大人坐在旁邊。

    有人說,可以放氣球。

    有人說,可以一起吃飯。

    有人說,大人很尊重孩子。

    這時,我請孩子以**「今天的開學典禮很特別……」**為開頭,寫下第一篇「美的分享」。

    三年級的彥塵寫道:

    抓氣球

    美的分享 C組 賴彥塵 1995

    今天的開學典禮很特別,學校灌了很多氣球。為了怕氣球亂飛,就用線綁住,再把一束束線用木條捆住,讓氣球乖乖地待在天花板的框框下。

    後來,老師讓我們每個人抓一個氣球,走出框框,到了操場。當縣長喊:「一、二、三,放!」我們把氣球放了。看著氣球飛得那麼高、那麼遠、那麼美麗,我心裡好舒服。

    老師說:「每個小孩天生就有上升的潛力。新的實驗課程,要讓每個人走出框框,在智慧的瀚海裡,擁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2. 只有兩個人

    孫德珍

    山湖分校沒有操場,校園依著山坡而建。孩子每天爬著長長的階梯上學,也在這片山坡上發明了自己的遊戲。

    他們坐在椰子樹掉落的葉鞘上滑草,笑聲迴盪在整個山谷。沒有人教他們這樣玩,也沒有人設計這個活動,孩子只是看著這片山坡,便發明了一項屬於自己的運動。

    每天,孩子都要寫一篇「美的分享」。

    放學前,老師會先問孩子:

    「今天哪一堂課最有感動?」

    孩子開始分享自己最有感覺的一件事,再由老師決定今天的題目。有時老師直接指定,因為有些生命事件值得全班一起閱讀;有時也讓孩子自己決定題目。老師再陪孩子找到最有感覺的畫面,替它命名,必要時幫孩子找到一句開頭、一句結尾,或是一個關鍵問題,讓每個孩子都知道怎麼開始。

    回家後,孩子把分享完成,請家長閱讀、回應並簽名,第二天再交給老師。

    有一天,傑森帶回一篇「美的分享」。

    一年級的孩子還不會寫很多字。

    他畫了一張圖。

    山坡下停著一部車,車窗破了,前面站著兩個孩子,低著頭,很難過。

    旁邊只寫了一句:

    「五個人玩滑草。」

    我看了看圖,問他:

    「怎麼只畫兩個人?」

    他回答:

    「其他三個跑了。」

    我又問:

    「為什麼?」

    他低著頭說:

    「怕老師處罰。」

    我看著他,繼續問:

    「你願意接受處罰嗎?」

    他點點頭。

    「願意,我用我的零用錢慢慢還。」

    第二天,他和另一位同學一起去向老師認錯,表示願意賠償。老師估算修理車窗需要兩千元,兩個孩子各負擔一千元。

    傑森回來問我:

    「一千元要扣多久?」

    我說:

    「要很久,老師的車不能等那麼久沒有玻璃。」

    停了一下,我又對他說:

    「如果你願意一個月不看電視,我替你把這筆錢還給老師。」

    他沒有猶豫,立刻答應了。

    兩個多月後,有一天,他怯生生地跑來問我:

    「一個月到了嗎?」

    我愣了一下。

    原來,我早已忘了。

    他卻一直沒有忘記自己的承諾。

    一年後,我也面對一個選擇。

    實驗計畫進入第二年,我準備開始推動弦樂課,希望每一個孩子都能學習小提琴。

    沒想到,一位家長來找我。

    他反對實驗計畫有弦樂課。

    最讓我驚訝的理由是,他聽說學小提琴會破壞音感;另一個理由是,他的孩子已經在學小提琴,如果全校都學,對他的孩子並不公平。

    接著,有老師來找我。

    他們告訴我,實驗計畫已經帶來太多新的教學方式,這些都不是他們過去接受師資培育時所學的。他們不能承受拒絕參與實驗的壓力,希望我退出,並且由我自己宣布,是我決定離開。

    後來,一位在地家長也來找我。

    他說:

    「以前學生很少,我的孩子一直都是第一名。自從有外來學生,他再也不是第一名了。請妳把外來學生帶走,把學校還給我們。」

    我安靜地聽著。

    就在這個時候,另一群家長站了出來。

    他們說:

    「自從實驗計畫來了,我們的孩子變了。」

    「以前從來沒有看過孩子這麼快樂。」

    「演完《小池王國》以後,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

    他們說:

    「那我們再找一個地方,我們還要繼續。」

    寶山國小願意借給我們一間空教室。

    原本,我只能帶一個年級。

    經過家長們努力爭取,最後,一到三年級一起搬了出去。

    四到六年級的孩子,有人哭了。

    安筑走過來對我說:

    「我要跟著走。」

    「我願意隨班附讀。」

    「不用老師照顧我。」

    「我為自己負責。」

    可是,我沒有老師。

    就在我思考下一步時,一位家長站了出來。

    他對我說:

    「妳培訓我,我和妳一起承擔。」

    於是,我開始培訓他教混齡數學。

    我們一起摸索混齡教學,一起研究如何讓一到四年級同時上數學課。

    混齡實驗班,就這樣開始了。

    二十七個孩子。

    只有兩位老師。

    3. 感覺之旅

    孫德珍

    雅歌的課程設計,第一個追求不是知識,而是理解

    知識可以傳遞,老師一直講,孩子一直聽,課就上完了;理解卻不同,它來自新知喚醒生命,孩子開始有感覺、有反應,理解才真正開始。

    Howard Gardner 提出多元智能,瑞吉歐教育相信孩子有一百種語言。這些理念讓我更確信,每個孩子理解世界的方法並不相同。

    因此,雅歌不是用多元智能分類孩子,而是把多元智能變成課程設計的方法

    老師先找到孩子最容易理解的入口,再從強勢領域帶動弱勢領域。

    語文能力強、數學較弱的孩子,老師請他聽故事,再把故事排出順序,語文能力慢慢帶動數學的邏輯。

    語文較弱、動覺能力強的孩子,老師讓他用身體排出注音符號,用動作感受字形,身體先理解,文字就慢慢理解了。

    語文較弱、空間能力強的孩子,老師讓他替字卡塗上不同顏色,透過顏色分辨字形,再慢慢進入閱讀。

    課堂裡,孩子有的在說、有的在畫、有的在演、有的在操作;每一種智能都有機會出現,每一個孩子都能找到理解的入口。

    探索多元智能一段時間後,安筑開始觀察自己。

    有一天,他對我說:

    「我的腦很強,可是我的手很弱。」

    這不是老師告訴他的。

    而是他在不斷探索中,開始看見自己。

    於是,他替自己設計了一個「強手計畫」。

    他選擇棒球,每天放學回家,對著客廳的柱子投上幾百顆球;他不停畫歷史人物,把分享上的每一塊空白都畫滿,在一次又一次的練習中,鍛鍊自己的手,也鍛鍊自己的耐心。

    看到這一幕,我知道,這堂課真正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教育,不只是老師了解孩子。

    而是孩子開始了解自己。

    他知道自己的強勢,也看見自己的弱勢;他不再等待老師安排,而是開始替自己設計學習,替自己的生命負責。

    生命眼光

    1.有感覺的學習

    這篇文章,表面上是一場開學典禮,其實示範了雅歌三個重要的課程設計。

    首先,孫老師示範的是有感覺的學習

    雅歌沒有用傳統教案安排老師今天要教什麼,而是透過活動設計,讓原本熟悉的世界開始流動。當大人坐到旁邊,孩子走到中央;當開學典禮不再只是聽,而是開始參與;當一顆顆氣球飛向天空……學習者開始發現:「原來,不一定都是這樣。」就在這個瞬間,覺知被喚醒了。

    接著,劉保中說出了孩子最真實的期待:

    「我希望這個學校可以讓我很快樂。」

    一句簡單的話,提醒我們教育真正要回應的,不只是課程,更是孩子的心。

    最後,安筑示範了雅歌如何教孩子寫「美的分享」。

    雅歌從來沒有教孩子如何寫作文,而是教孩子如何抓住生命裡的靈感

    老師先讓孩子找到一個最有感覺的畫面,再替它命名;用一句「今天的開學典禮很特別」打開思路,引導孩子思考「到底哪裡特別」,自然抓住重點,刪去流水帳。

    於是,孩子留下了:

    舞台、抓氣球、走出框框、乖乖地、天空、舒服、寶劍、美食……

    這些都不是老師規定的詞,而是孩子生命真正亮起來的地方。

    老師最後說:

    「每個小孩天生就有上升的潛力。新的實驗課程,要讓每個人走出框框,在智慧的瀚海裡,擁有一片自己的天空!」

    也許孩子當下還不能完全理解,但他把這句話記錄了下來。因為有些話,今天先放進生命裡,未來終會讀懂。

    因此,美的分享真正的目的,不是教孩子寫作文,而是讓每一個孩子都有內容可寫,都能流暢表達,都能把生命中最有感覺的瞬間保存下來。

    當一個孩子忙著捕捉關鍵詞、關鍵畫面和關鍵感受時,他的眼睛是亮的,思路是開的,文字也自然流動。

    這,就是雅歌讓孩子不會失敗的祕密。


    雅歌不是教孩子寫作,而是教孩子捕捉生命。


    2.只有兩個人

    山湖分校沒有操場。

    一般人看到的是資源不足。

    雅歌看到的,卻是一座可以讓孩子發明滑草的山坡。

    一年級的孩子還不會寫作文。

    一般人看到的是孩子能力不夠。

    雅歌設計「美的分享」,讓孩子先畫圖、先說故事、先找到最有感覺的畫面,再慢慢寫成文字。於是,一年級的孩子也能完成一篇分享。

    五個孩子闖禍。

    一般人看到的是三個孩子跑了。

    雅歌看到的是,還有兩個孩子願意留下來承擔。

    實驗計畫結束。

    一般人看到的是老師都離開了。

    雅歌看到的是,還有一位家長願意站出來,一起承擔教育。

    一般所謂好的教育,是教出優秀的孩子。

    雅歌的目標,不是教出少數優秀的孩子。

    而是讓每一個孩子都學得會,每一個孩子都願意學。

    因此,雅歌的課程設計,不是挑選最好的學生,而是降低開始的困難;不是等待孩子準備好,而是設計一條每個孩子都能成功的路。

    所以,沒有操場,可以有滑草。

    一年級,可以寫分享。

    兩個孩子,可以學會承擔。

    兩位老師,可以帶二十七個孩子。

    雅歌相信,教育真正的奇蹟,不是少數人的卓越,而是每一個生命,都有機會成功。


    3.感覺之旅

    教育改革談了很多方法。

    有人談知識,有人談能力,有人談多元智能,有人談一百種語言。

    雅歌真正關心的,卻只有一件事:

    孩子有沒有理解。

    因為知識可以傳遞。

    理解卻不能傳遞。

    老師可以不停地講,孩子也可以不停地聽,但如果生命沒有被喚醒,新知就只是經過耳朵,不會進入生命。

    因此,理解不是教出來的。

    理解,是孩子開始有感覺之後,生命對新知產生的回應。

    這也是為什麼雅歌重視多元智能。

    多元智能不是把孩子分成不同類型,更不是告訴孩子:「你屬於哪一種智能。」

    真正重要的是:

    每一種智能,都是理解的一條路。

    每一個孩子,都有一扇比較容易打開的門。

    老師的工作,不是一直敲最難打開的那一扇門,而是先找到孩子願意走進去的入口,再陪他一步一步走向原本害怕的地方。

    因此,語文能力不是目的。

    數學能力不是目的。

    音樂、空間、動作……都不是目的。

    理解,才是目的。

    所以,雅歌不是用強勢智能證明孩子的天分,而是用強勢智能幫助孩子跨越弱勢。

    因為真正的教育,不是讓優秀的人更優秀。

    而是讓每一個孩子,都能找到理解的方法。

    當孩子開始理解,他就開始閱讀自己。

    開始知道自己的強勢。

    也開始看見自己的弱勢。

    最後,他甚至能替自己設計新的學習。

    教育走到這裡,老師完成的,不只是課程。

    而是一個人,一生都能繼續學習的能力。

  • 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篇 在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第一場 在聲音裡相遇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接觸了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都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多少。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而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我的肚子。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常唱歌給他聽。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以及生活裡每一件大小事情。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已經生活在家人的聲音裡。


    第二場 第一次一起聽音樂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躺都不舒服。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動著身體,彷彿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第三場 爸爸的聲音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喜歡翹著二郎腿。只是,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安筑出生以後,只要爸爸一開口,他總是特別安靜。

    爸爸的聲音,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


    第四場 風雨中的迎接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後來,安筑知道了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

    他常常說,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也因此,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第五場 媽媽的聲音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我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

    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第六場 一句「沒關係」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第七場 第一個說出的字──愛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安筑睡覺,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慢慢地,我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第八場 「阿姨,不要彈鋼琴。」

    五個月大的安筑,每星期有一天由一位工讀生阿姨照顧。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自己坐到鋼琴前彈起琴來。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以為自己聽錯了,便繼續彈琴。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阿姨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第九場 「爸爸打。」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前,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忍不住回家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第十場 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第十一場 第一次離開媽媽

    弟弟出生那一天,也是安筑第一次沒有媽媽陪在身邊。

    那一天,我住進醫院生產。

    安筑則到姑姑家過夜。

    知道媽媽不在身邊,姑姑一家人想盡辦法逗他開心。

    因為安筑一直以為,媽媽肚子裡住的是一個妹妹。

    於是,他們幫他換上小女生的衣服,逗著他笑,也留下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安筑穿著女孩的衣服,安安靜靜地坐著。

    沒有笑。

    也沒有哭。

    很多年後,每次看到那張照片,我總覺得,那不像一個孩子開心玩耍的樣子。

    反而像一個第一次離開媽媽,第一次獨自面對外面世界的小小身影。


    第十二場 妹妹怎麼變成弟弟?

    回家以後,安筑終於看見了新出生的寶寶。

    只是,他一直期待的妹妹,變成了弟弟。

    他沒有哭。

    也沒有吵。

    只是很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小的新生命。

    看看他的手。

    看看他的腳。

    看看他的臉。

    一句話都沒有說。

    我們沒有問他在想什麼。

    只是陪著他,一起看著弟弟。

    那一天,他很安靜。

    而我們都知道,他心裡正在發生一些事情。


    第十三場 媽媽,給我抱

    弟弟四個月大的時候。

    有一天,安筑忽然走到弟弟身邊,很認真地對弟弟說:

    「弟弟,媽媽給我抱,你去抱阿姨。」

    那是弟弟出生後,安筑第一次說出自己的心情。

    我蹲下來,把安筑抱進懷裡。

    弟弟則由旁邊的大人接過去。

    他安安靜靜地靠在我身上,好久都沒有說話。


    第十四場 我是哥哥

    從那以後,安筑開始很認真地當哥哥。

    每次弟弟喝奶,他就先拿一片尿布,站在旁邊等著,像個小助手一樣。

    如果弟弟喝到一半不想喝了,他便一本正經地說:

    「弟弟,你知道嗎?非洲的寶寶沒有奶喝哦,不可以浪費。」

    弟弟還是不喝。

    他就把奶瓶接過來。

    咕嚕、咕嚕,把剩下的奶喝光。

    在他的心裡,那不是弟弟剩下的奶。

    那是哥哥應該做的事情。


    第十五場 中原的一道風景

    弟弟出生後,爸爸每天清晨都會到中原大學跑步。

    安筑也有了新的工作。

    他推著弟弟的娃娃車,一路跟在爸爸後面。

    爸爸跑在前面。

    安筑推著娃娃車走在後面。

    弟弟安安靜靜地躺在車裡。

    一家四口,就這樣一圈又一圈地走著。

    慢慢地,中原校園裡的老師、學生,都開始認識這個推著娃娃車的小哥哥。

    有人跟他打招呼。

    有人停下來逗逗弟弟。

    安筑總是認真地推著娃娃車,像完成一件很重要的工作。

    對他來說,那不是玩。

    那是陪弟弟一起散步。

    也是陪爸爸一起運動。


    第十六場 校車上的招牌

    一歲半的時候,安筑有時跟著我搭校車到臺北。

    坐在車上,他最喜歡靠著窗戶,看外面的街道。

    每經過一塊招牌,他就認真地讀給我聽。

    一路上,他不停地看,不停地問,也不停地讀。

    而窗外流動的城市,也一天天變成了他的教室。


    第十七場 看一眼

    婚後,我辭去工作,專心在家陪伴孩子。

    赴美之前,我帶著安筑探望以前的同事。

    一位研究員請他數魚缸裡有幾條魚。

    安筑只看了一眼,便回答:

    「十三條。」

    大家一條一條數到十二時,一尾魚忽然從石縫裡游了出來。

    第十三條。

    直到今天,我們仍不知道,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第十八場 O 和 0

    後來,我帶安筑到幼教組探望以前的同事。

    一位研究員帶著兩歲半的他玩了幾樣教具。

    玩了一會兒,她對我說:

    「這個孩子有很多發展,是文獻上沒有提到的。」

    其中,最讓她驚訝的一件事,是安筑能清楚分辨英文字母 O 和數字 0

    她說,以一個兩歲半的孩子來看,這樣的語文能力,非常特別。

    第二幕 生命眼光

    第一篇 對聲音有感覺

    第一次讀〈在聲音裡長大的孩子〉,我一直以為,這是一篇關於早期教育的故事。

    可是,讀著讀著,我發現,我一直讀錯了。

    它不是在教一個孩子。

    它是在陪一個生命。

    故事還沒有開始,孩子還沒有出生,媽媽就已經每天和他說話。

    她說今天的天氣。

    說陽台上的天堂鳥。

    說幸運草又長出了新的葉子。

    說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

    爸爸下班回家,也會先摸摸媽媽的肚子,和孩子說幾句話。

    我原本以為,這只是很溫馨的畫面。

    後來,我才慢慢明白,對這個孩子而言,世界不是從眼睛開始的。

    而是從聲音開始的。

    他還沒有看見花。

    卻先聽見花的名字。

    還沒有看見天空。

    卻先聽見媽媽描述天空。

    還沒有認識爸爸。

    卻早已熟悉爸爸的聲音。

    我忽然覺得,一個生命最早認識世界的方法,不一定是眼睛。

    也可能,是耳朵。

    故事繼續往前。

    媽媽去擔任音樂比賽評審。

    音準不準的時候,肚子裡的孩子不停翻動。

    音樂和諧的時候,他又安靜下來。

    第一次讀到這裡,我想到的是音感。

    可是第二次再讀,我想到的卻是另一件事。

    原來,他不是被動地存在著。

    他一直都在聽。

    一直都在感受。

    一直都在回應。

    後來,爸爸輕輕對著肚子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孩子真的把腳放下了。

    我沒有把這一段看成神奇。

    我更在意的是,爸爸沒有命令孩子。

    他只是溫柔地讓孩子知道,媽媽的感受很重要。

    一句話,不只是讓孩子放下了腳,也把體貼放進了一個還沒有出生的生命裡。

    接下來,我讀到媽媽出門演講。

    孩子一直哭。

    直到錄音機裡傳來媽媽熟悉的聲音,他才安靜下來。

    又讀到看醫生時,一句簡單的「沒關係」,讓哭泣中的孩子慢慢平靜。

    我忽然開始相信,有些聲音,真的會住進人的生命裡。

    多年以後,也許早已忘記當時說了什麼。

    可是,那份安心,還留著。

    最讓我停下來的,是第一個說出的字。

    不是爸爸。

    不是媽媽。

    而是「愛」。

    每天晚上,媽媽抱著他,一遍又一遍讀著《哥林多前書》: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直到有一天,他終於喊出了:

    「愛。」

    我一直沒有把這一段看成語言發展。

    我反而一直在想,也許他不是先學會了這個字。

    而是先活在愛裡,後來才知道,原來這種感覺,有一個名字。

    故事一路往前。

    孩子開始不停地指著四周。

    「這個?」

    媽媽回答。

    「檯燈。」

    「窗戶。」

    「沙發。」

    「電扇。」

    我很喜歡這一段。

    因為我突然想到,一個孩子之所以願意一直問,不只是因為他好奇。

    也是因為,他相信,會有人回答。

    每一次回答,都像替世界點亮一盞小燈。

    慢慢地,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後來,他開始讀招牌。

    開始和鄰居說話。

    開始辨認 O 和 0。

    開始看一眼魚缸,就記住十三條魚。

    如果只看結果,我們很容易說,這是一個很有天分的孩子。

    可是,讀完整篇,我反而沒有急著讚嘆他的能力。

    我一直想到,那個從出生以前,就一直被聲音包圍的孩子。

    那些溫柔的對話。

    那些耐心的回答。

    那些一句一句說給他聽的日常。

    我忽然明白,真正塑造他的,不只是語言能力。

    而是一個願意和他說話的世界。

    直到故事結束,我才重新回頭看篇名──〈在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我終於懂了。

    這裡的聲音,不只是音樂。

    不只是語言。

    也不只是媽媽和爸爸的說話聲。

    它還包括一句「沒關係」。

    一句「爸爸摸摸」。

    一句又一句耐心回答的「這是……」。

    甚至,一聲呼喚「愛」。

    那些聲音,慢慢把世界送到一個孩子面前。

    而這個孩子,也慢慢學會用自己的聲音,回應世界。

    讀完這一篇,我忽然覺得,教育也許不是先教孩子如何說話。

    而是先讓孩子聽見一個值得信任的世界。

    因為,一個對聲音有感覺的孩子,後來才可能對世界有感覺。

    第二篇 美國的天空

    第一場 車上的小老師

    到了美國以後,我們經常開車出門。

    弟弟坐在後座,安筑坐在他的旁邊。一路上,我常常從後照鏡裡,看見一幅很有趣的畫面。

    安筑不再只是認識世界。

    他開始把自己知道的世界,介紹給弟弟。

    窗外開過一輛消防車,他立刻指著說:「弟弟,你看,那是消防車。」

    飛機飛過天空,他又抬起頭說:「那是飛機。」

    看到警車、救護車、校車、公車……他總是興奮地一一介紹。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

    弟弟安安靜靜地聽。

    我忽然發現,那個曾經一路問著「這個?」的孩子,不知不覺已經開始回答別人的「這個?」了。


    第二場 媽媽的小 GPS

    在美國生活,開車幾乎是每天的事。

    有一天,我看到超市廣告,對孩子們說:

    「Apple Tree 的葡萄特價,一磅九十九分,我們去買。」

    安筑立刻問:

    「媽咪,九十九分很便宜嗎?」

    我點點頭。

    「對,很便宜。」

    他馬上轉頭對弟弟說:

    「九十九分就是很便宜,所以我們趕快去買。」

    慢慢地,兩兄弟也開始幫我認路。

    弟弟對方向特別敏感,只要走過一次,幾乎就不會忘記。每次快到目的地,他總會很有把握地說:

    「這邊轉進去就到了。」

    於是,每次出門,我們三個人便一起找路。

    他們漸漸成了我的小 GPS。

    只是,弟弟還有一項「特長」。

    他很會解開安全帶。

    而且,看過一次,就知道怎麼解。

    為了安全起見,我請安筑坐在旁邊,只要弟弟把安全帶解開,就立刻告訴我。

    有一天,我正開在高速公路上,一邊注意車流,一邊判斷要不要從下一個交流道下去。

    突然,安筑大喊了一聲:

    「媽咪!」

    我嚇了一跳,以為發生了什麼事,立刻回答:

    「沒關係,慢慢說。」

    安筑點點頭。

    然後,用他最慢、最溫柔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媽──咪──」

    「弟──弟──」

    「在──玩──門──」

    「而──且──」

    「他──已──經──把──安──全──帶──打──開──了。」

    聽完,我反而笑了。

    原來,他知道媽媽正在開車。

    如果說得太快,媽媽可能更危險。

    後來,我一連換了好幾張安全座椅。

    直到找到一張需要很大力氣才能解開的安全座椅,弟弟才終於放棄了這個新遊戲。


    第三場 牆壁不能畫

    剛到美國時,我們租了一間房子。

    房東知道家裡有兩個小孩,再三叮嚀:

    「牆壁不能畫。」

    安筑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

    他不但自己小心,也一直提醒弟弟,不可以拿筆靠近牆壁。

    有一天,我們一起去欣賞國劇。

    舞台後方掛著一大片布幕。

    安筑忽然轉頭問弟弟:

    「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掛布幕嗎?」

    弟弟搖搖頭。

    安筑一本正經地回答:

    「因為房東不准人家畫牆壁。」

    弟弟點點頭。

    「哦,我知道了。」

    兄弟倆一直都很遵守這個規定。

    直到有一天,安筑從書上看到,李奧納多·達文西曾經直接在牆壁上作畫。

    他非常震驚。

    我告訴他:

    「因為他是很偉大的畫家,義大利保存了很多他的壁畫。」

    過了幾天,他請我幫忙打字,寫一封信給爸爸。

    他一邊念,我一邊打。

    「爹地,達文西很會畫畫。」

    「你知道嗎?」

    「義大利人讓他畫在牆壁上。」

    信寫完後,他忽然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我長大要去義大利留學。」

    我笑著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在那裡,如果你很會畫,他們就讓你畫牆壁。」

    我愣了一下。

    孩子看到的,不只是牆壁。

    他看到的是,一個地方願意欣賞一個人的才能。

    於是,我們買了一大張白紙貼在牆上。

    從那一天開始,他終於可以盡情地畫。

    一張畫滿,再貼一張。

    很多年後,我還記得那面貼滿圖畫的牆。

    比起一面乾乾淨淨的白牆,我更喜歡,一個願意放心作畫的孩子。

    第四場 餐桌上的兩兄弟

    在美國的日子裡,我們認識了許多新朋友。

    安筑和弟弟從小不挑食,也很有禮貌,漸漸成了許多家庭最喜歡邀請的小客人。

    每次聚餐,大人圍著餐桌聊天,孩子們安安靜靜地吃飯。

    聊天的內容,常常離不開孩子。

    「我們家這個不吃青菜。」

    「那個不吃肉。」

    「只吃白飯。」

    「只喝牛奶。」

    大家一邊笑,一邊交換彼此教養孩子的經驗,也分享著身為父母的小小煩惱。

    安筑一直安安靜靜地聽著。

    忽然,他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咪,我也很想有一樣東西不吃。」

    我笑著問:

    「為什麼?」

    他皺著眉頭想了想。

    「可是,我不知道要選什麼。」

    一句話,讓整桌的人都笑了起來。

    有一次,到朋友家吃飯。

    弟弟一邊吃,一邊甜甜地說:

    「阿姨,好好吃。」

    安筑也不停地說:

    「謝謝阿姨。」

    「很好吃。」

    朋友笑著問我:

    「妳在家到底都煮什麼?怎麼他們吃什麼都覺得好吃?」

    安筑先看看大家,又低頭想了一下。

    然後抬起頭,很認真地問我:

    「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你煮的是 nutritious?」

    一句童言童語,又讓整桌的人笑了起來。


    第五場 地理課

    安筑和弟弟就讀的是一所蒙特梭利幼稚園。

    學校很重視世界文化。

    教室裡擺著世界地圖、地球儀,也有各國不同的教材。

    安筑很喜歡地圖。

    他可以認出許多國家,也喜歡一遍又一遍地看著世界地圖。

    對他來說,每一個國家,都有自己的故事。

    有一天,老師拿起一塊地圖,準備介紹今天要認識的國家。

    安筑一看,立刻大聲說:

    「不要!」

    「不要!」

    「埃及不是好國家!」

    老師愣住了。

    安筑一向很溫和,從來沒有這麼激動過。

    老師蹲下來,輕輕問他:

    「為什麼你這樣說?」

    安筑開始說故事。

    他講的是《出埃及記》。

    從以色列人在埃及受苦。

    講到摩西。

    講到十災。

    講到過紅海。

    全班孩子都安安靜靜地聽著。

    老師也沒有打斷。

    等他講完,老師笑著問: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

    安筑回答得很自然:

    「所以,人要多讀書。」


    第六場 量身訂做的故事

    每天晚上,睡前故事,是兄弟倆最期待的時間。

    只是,我們家的故事,很少照著書本念。

    他們總是先出題。

    「今天講鉛筆。」

    「今天講汽車。」

    「今天講樹。」

    只要他們提出一個題目,我就開始說:

    「從前從前,有一棵樹……」

    故事說著說著,他們就開始加入。

    「他想幫助別人。」

    「所以去找上帝。」

    我接著說:

    「可是,上帝說,要先把你切成一段一段。」

    兩兄弟立刻把身體縮成一團。

    我一邊說,一邊用手在他們身上比畫。

    「切──」

    「切──」

    「切──」

    他們笑得東倒西歪。

    一邊喊:

    「好痛!」

    「好痛!」

    我故意問:

    「要不要放棄?」

    兩個人拼命搖頭。

    「不要!」

    「我要忍耐!」

    接著,我又假裝削木頭。

    再把石墨放進他們的肚子。

    最後拍拍他們。

    「現在,你是一枝鉛筆了。」

    「去幫助別人吧。」

    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故事。

    後來我才知道,那些故事,不只是故事。

    那是兄弟倆認識世界的方法。

    他們提出問題。

    我們一起找答案。

    許多年以後,我仍然很懷念,那一段每天一起編故事的日子。

    第七場 接觸聖經

    每天晚上的故事,陪伴了我們很長一段時間。

    後來,我們開始一起讀兒童版《聖經》。

    故事一頁一頁往前翻。

    安筑也一頁一頁走進那些人物的生命。

    讀到《出埃及記》時,他完全投入其中。

    到了學校,他竟然把摩西帶領以色列人出埃及的故事,講給全班同學聽。

    他講法老。

    講十災。

    講紅海分開。

    講以色列人終於得到自由。

    同學們聽得津津有味。

    老師也很驚訝,一個三、四歲的孩子,竟然能把一個故事說得這麼完整。

    後來,我們讀到《士師記》。

    安筑忽然皺起眉頭。

    「又來了。」

    我問:

    「什麼又來了?」

    他說:

    「他們又犯同樣的錯了。」

    接著,他開始分析給弟弟聽。

    「你看,他們本來相信神。」

    「後來日子好了,就忘記神。」

    「去拜別的神。」

    「等到遇到困難,又回來求神。」

    「神救了他們。」

    「過一陣子,又忘記了。」

    他說著說著,搖了搖頭。

    「怎麼一直犯同樣的錯?」

    我笑著回答:

    「因為他們活在事情裡,所以看不清楚。」

    他立刻說:

    「可是,我看得很清楚。」

    我摸摸他的頭。

    「因為,你現在是在讀歷史。」

    那一年,安筑三歲半。

    他忽然很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我長大要當歷史家。」


    第八場 先寫,再讀

    自從安筑知道可以寫信給爸爸以後,我便成了他的打字員。

    他說。

    我打。

    有時候,是寫信。

    有時候,是寫故事。

    有時候,只是把腦袋裡忽然想到的事情留下來。

    他很喜歡我寫的童書。

    有一天,他忽然對我說:

    「媽媽,小青蛙可以改成小豬。」

    我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沒有人寫過小豬討老婆。」

    我笑了。

    那一天,我忽然有一個念頭。

    大部分的人,都是先閱讀,再學寫作。

    可是,安筑會不會剛好相反?

    我對他說:

    「那你自己寫一本,好不好?」

    他很高興。

    可是,不會寫字。

    怎麼辦?

    我告訴他:

    「會寫的字,就寫字。」

    「不會寫,就畫圖。」

    「圖畫不會畫,也可以自己發明符號。」

    「只要你自己看得懂,就可以。」

    於是,他開始創作。

    一本小小的故事書慢慢完成。

    有的是文字。

    有的是圖畫。

    有的是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號。

    完成以後,我把作品貼在牆上。

    請他讀給我們聽。

    他看著那些圖畫、符號和少數的文字,一頁一頁,把整個故事說了出來。

    我忽然發現,他真的在閱讀。

    只是,他閱讀的是自己創造出來的書。

    慢慢地,他開始覺得,有些地方如果能寫成真正的字,別人就更容易懂。

    於是,他開始回到書本裡找答案。

    看看別人怎麼寫。

    看看這個字怎麼拼。

    圖畫,慢慢變成文字。

    符號,慢慢變成字母。

    最後,他完成了一本真正可以閱讀的書。

    不只是自己看得懂。

    別人,也看得懂。

    那一天,他抱著自己的書,高興得不得了。

    原來,一個孩子,也可以是一位作者。


    第九場 黃色校車

    那時候,我正在攻讀博士學位。

    我一邊修課,一邊寫論文,希望能早一點完成學業。

    有一天,安筑忽然開始算來算去。

    算我的畢業時間。

    算自己的年齡。

    算我們什麼時候回臺灣。

    算了很久。

    最後,他忽然難過起來。

    他望著我,眼眶紅紅的。

    「媽媽,你都不等我五歲。」

    我愣了一下。

    還以為他說的是「午睡」。

    笑著回答:

    「想睡就去睡呀。」

    沒想到,他哭了。

    一邊哭,一邊說:

    「不是午睡。」

    「你畢業的時候,我還不到五歲。」

    「我們回臺灣以後,我就永遠搭不到黃色校車了。」

    「我的夢想沒有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知道。

    原來,在他心裡,黃色校車一直是一個夢。

    不是因為那是一輛車。

    而是因為,那代表真正的小學生活。

    他一直期待著,有一天,自己也能背著書包,坐上黃色校車。

    我從來沒有想到,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竟然已經開始規畫一年以後的人生。

    更沒有想到,他會因為一個可能失去的夢想,而如此傷心。

    於是,我開始向學校詢問。

    才知道,只要通過能力鑑定,孩子就可以申請提早入學。

    黃色校車的夢,也許還有機會實現。

    第二幕 生命眼光

    第二篇 對環境有感覺

    讀完第一篇,我一直記得一句話。

    一個孩子,是在聲音裡開始認識世界的。

    到了第二篇,我忽然發現,他開始不只是聽。

    他開始看。

    開始觀察。

    開始閱讀身邊的一切。

    只是,我並不是一開始就看見這件事。

    我是一路讀,一路才慢慢明白。


    第一場 車上的小老師

    讀到這一場,我忍不住笑了。

    那個曾經一路問著「這個?」的孩子,竟然開始回答弟弟的「這個?」。

    窗外飛過一架飛機。

    他告訴弟弟,那是飛機。

    消防車經過。

    他立刻介紹消防車。

    一路上,他不停地說。

    弟弟安安靜靜地聽。

    我突然想到,真正學會一件事情,也許不是自己知道。

    而是開始願意分享給另一個人。

    就在這一刻,我第一次感覺到,這個孩子開始把眼光放到自己以外的世界。


    第二場 媽媽的小 GPS

    一開始,我以為這只是認路的故事。

    可是讀著讀著,我卻開始注意到另一件事。

    媽媽注意超市的價格。

    弟弟記得方向。

    哥哥留意安全。

    每一個人,都在看自己看得見的那一部分。

    原來,一個家庭,也可以一起閱讀環境。

    我特別喜歡安筑提醒媽媽的那一段。

    他不是急著把事情說完。

    而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說。

    那一刻,他留意的不只是弟弟。

    還有正在開車的媽媽。

    原來,環境不只是外面的道路。

    也包括眼前的人。


    第三場 牆壁不能畫

    第一次讀,我笑了。

    孩子竟然認為,掛布幕是因為房東不准畫牆壁。

    可是第二次再讀,我卻停了下來。

    他不是在胡思亂想。

    他是在努力理解這個世界。

    為什麼房東不准畫牆壁?

    為什麼達文西卻可以?

    同樣都是牆。

    為什麼不同地方,有不同的規則?

    我忽然發現,一個孩子開始長大的時候,不只是記住規定。

    他開始想知道:

    規定,是怎麼來的?


    第四場 餐桌上的兩兄弟

    這一場很安靜。卻讓我一直微笑。不同的家庭。不同的餐桌。不同的飲食習慣。

    安筑沒有批評。也沒有比較。他只是慢慢發現,原來,每一個家都有自己的樣子。

    最後那一句:「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你煮的是 nutritious?」讓大家都笑了。

    我卻看見,一個孩子開始留意生活裡細微的差別。

    我第一次讀,只覺得這是一句很好笑的童言童語。

    第二次讀,我忽然停了下來。他不是在比較兩個人的菜。他是在照顧兩個人的心。

    他發現,一直稱讚阿姨,好像媽媽會有一點尷尬。於是,他沒有停止欣賞阿姨的手藝,也沒有委屈媽媽每天為家人準備健康的食物。他替兩種不同的愛,各找到了一個最適合的形容詞。

    我忽然發現,一個孩子開始長大,不只是因為懂得更多事情,而是開始留意,自己的話會落在別人的心裡。


    第五場 地理課

    老師看見的是地圖。

    安筑想到的是《出埃及記》。

    同一個名字。

    在不同人的心裡,有不同的意義。

    我忽然想到,真正的閱讀,不是把知識一格一格放好。

    而是讓不同的經驗,在心裡彼此相遇。

    原來,一張地圖,也可以讀出歷史。


    第六場 量身訂做的故事

    我很喜歡這一場。

    因為故事不是媽媽準備好的。

    而是孩子出題。

    今天講鉛筆。

    明天講樹。

    後天講另一件事情。

    原來,學習可以從孩子的好奇開始。

    我第一次感覺到,環境不是固定的。

    它可以因為一個問題,而重新打開。


    第七場 接觸聖經

    讀到這裡,我開始看見另一種閱讀。

    安筑不是記住《聖經》的故事。

    他開始看見故事裡反覆出現的模式。

    順利。忘記。受苦。回頭。再忘記。

    他忍不住問:「怎麼一直犯同樣的錯?」

    我忽然明白,他已經不只是閱讀故事。

    他開始閱讀歷史。


    第八場 先寫,再讀

    這一場,我停了很久。一般人都是先閱讀,再寫作。可是,這位母親卻讓孩子先創作。

    圖畫也可以。符號也可以。只要能表達,就可以。

    我突然想到,也許真正的學習,不一定從模仿開始。

    也可以從創造開始。


    第九場 黃色校車

    我一直以為,黃色校車只是孩子的一個夢。可是,我讀到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不到五歲的孩子,竟然開始規畫自己的未來。他開始計算。開始等待。開始擔心夢想會不會失去。

    那一刻,我第一次發現,環境不只是今天。也包括未來。


    第十場 心理醫師的測驗

    我很喜歡這一場。因為安筑沒有急著回答問題。他先思考:這個問題,是不是這樣問?

    我忽然發現,他開始閱讀的,不只是題目。而是出題的人。


    第十一場 圖書館讀書比賽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場。規定說,他不能參加。他沒有放棄。也沒有抱怨。他只是走向館員,很有禮貌地問:「可不可以換一個方法?」

    讀到這裡,我心裡忽然一亮。真正會閱讀環境的人,不是遇到限制就停下來。而是開始尋找新的可能。


    第十二場 整本一起讀

    故事最後,我終於知道,為什麼他總是想到別人沒有想到的地方。

    爸爸問一個字。他回答不出來。可是,他要求:「整本一起讀。」

    因為,對他來說,一個字不能離開整個故事。

    我突然覺得,這也是一種閱讀環境。不是只看眼前。而是回到整體。


    一路讀到這裡,我才慢慢明白。原來第二篇沒有急著教孩子如何適應環境。它只是一直陪著孩子,去觀察環境、理解環境。

    慢慢地,環境不再只是背景。它開始變成老師。

    第一篇,他對聲音有感覺。所以,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第二篇,他對環境有感覺。所以,世界開始有了意義。

    我想,一個真正會學習的人,不一定擁有最好的環境。但他一定願意,一直對環境保持感覺。

    因為,每一個地方,都藏著一堂還沒有上完的課。

    第三篇 回臺

    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場 教幼兒讀聖經

    有一次,安筑忽然問我:「回臺灣以後,妳要做什麼?」我回答:「我要到師院教書。」他接著問:「妳要教幼兒嗎?」我笑著說:「不是,我要教師院生。不過,我是臨床教授,所以需要教幼兒給未來的老師看。」

    他想了一下,又問:「那我回去可以做什麼?」我沒有替他回答,只是反問:「你覺得你可以做什麼?」他幾乎沒有思考,立刻說:「我也可以教幼兒。」我笑著問:「你想教他們什麼?」他回答:「聖經。」停了一下,又很認真地補了一句:「應該很少幼兒,已經把整本聖經讀完一遍。」

    第二場 第一次教幼兒

    回到臺灣後,朋友們陸續把家裡的幼兒送來,希望安筑教他們英文。我想起他曾經說過,他想教幼兒聖經。於是,我問他:「你不是想教幼兒聖經嗎?要不要試試看?」他點點頭。

    那一天,他站在孩子們面前,笑著問:「你們知道上帝是怎樣創造天地的嗎?」孩子們一起搖搖頭。他立刻把手伸到嘴邊,好像抓住了什麼似的,用力往前一拋。「上帝從嘴巴抓出一句話。」

    接著,他張開雙手,大聲說:「要有光!」「光就出來了!」

    孩子們睜大眼睛。那一刻,他們彷彿真的看見了光。

    第三場 鋼琴課

    回到臺灣後,應朋友的邀請,我開了一班學前鋼琴班,也舉辦了一場學生音樂會。班上有一位孩子,鋼琴彈得非常好。音樂會結束後,家長們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圍著那位媽媽,請教她教孩子的方法。她笑著說:「我每天逼他練兩個小時。」

    安筑一直站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等大家都離開後,他眼眶紅紅地走到我面前。「為什麼……妳從來沒有逼我每天練兩個小時?」

    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牽著他的手,走到鋼琴前。我問他:「這是誰的鋼琴?」

    「妳的。」「每次我在彈,你也想彈,我有沒有讓你彈?」「有。」

    「每次我說借你五分鐘,你都彈超過十分鐘,我有沒有跟你計較?」「沒有。」

    我輕輕摸著鋼琴,對他說:「這麼美的樂器,求都求不到。」「我怎麼會逼你彈呢?」「那不是羞辱它嗎?」他低著頭,靜靜地聽著。爸爸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你死心吧!」「你媽媽是不會這樣逼你的。」

    從那一天開始,安筑沒有再問我這個問題。他開始自己走向鋼琴。

    第四場 聲音的記憶

    有一天,我正在教學生演唱《魔笛》中的〈夜后〉。下課後,安筑默默走到鋼琴旁,拿起一本書放在譜架上。他看著我,說:「換我。」接著,他把剛才只聽過一次的花腔,完整地唱了出來。

    我十分驚訝。他從來沒有學過聲樂。卻把整首作品留在心裡。

    後來,我們在美國欣賞交響樂演奏《春之祭》。音樂才開始不久,他忽然小聲說:「這裡不對。」我問:「你怎麼知道?」他回答:「這一段沒有畫面。」

    後來,系上的教授告訴我,《幻想曲》中的《春之祭》,曾因修改配樂而被禁演多年,後來才恢復原來的版本。

    我才明白。安筑記住的,不只是旋律。而是一個完整的作品。在他的心裡,聲音、畫面和故事,從來沒有分開過。

    第五場 上班

    升上小學那年,我們回到臺灣。因為不足齡,依照規定,他不能入學。他很認真地問我:「哪一所學校可以收我?」我回答:「全國都一樣。」

    他沉默了很久。有些難過地問:「我很聰明,也很乖,為什麼臺灣沒有一所學校可以收我?」那是他第一次對教育制度有了感覺。

    後來,透過美國的能力鑑定,他終於進入一所小學普通班。老師常對我說:「不知道為什麼,他在班上很少說話。」我笑著回答:「他可能會先觀察一陣子,等他準備好了,就會開始說話。」

    果然,過了一段時間,他開始和同學互動,也開始分享自己的想法。有一天,放學回家,他忽然問我:「媽媽,為什麼大人只要看到孩子有時間,就要把它用掉?」我一時聽不懂。他接著說:「同學放學都要去上班。」

    我以為他說的是打工。他搖搖頭。「不是。」「他們要繳錢去上班。」我這才明白。原來,他說的「上班」,就是補習。我告訴他:「有些爸爸媽媽擔心孩子不會利用時間,只顧著玩,忘了學習,所以替他們安排一些課程。」

    他聽完,想了一會兒,很認真地對我說:「如果妳要我學什麼,只要告訴我,我會自己學。」「妳不要送我去補習。」我答應了他。

    第六場 養孩子的說明書

    回到臺灣後,安筑開始正式學中文。我一直希望,他學中文不是為了考試,而是為了解決生活中的問題。那時,他很想要一部麵包機。我告訴他:「可以買,不過有一個條件。」他立刻問:「什麼條件?」我說:「你要先讀懂整本說明書,而且以後家裡的麵包都由你做。」他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那部麵包機附有中、英文兩種說明書。他先讀英文,理解每一個步驟,再對照中文,一句一句慢慢讀。沒多久,他便能自己操作麵包機,烤出人生第一條麵包。我們一邊吃著剛出爐的麵包。他忽然說:「學做麵包要花一個星期。」停了一下,又很認真地說:「我長大要當爸爸,也要教孩子長大。」

    「如果做麵包都要學一個星期。」「那養孩子一定要學更久。」

    他抬起頭看著我。「媽媽,妳幫我買一本《養孩子的說明書》好不好?」

    我笑了。可是心裡知道,這世界上並沒有這樣一本書。也許,就是從那一天開始。他發現,學一種新的語言,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困難。後來,因為喜歡《名偵探柯南》,他開始自己學日文。沒有老師。沒有補習班。只是每天一句一句地聽。一句一句地理解。不知不覺,他已經能聽懂原版動畫。甚至一邊聽,一邊翻譯成中文。


    第七場 模範生

    後來,安筑進入實驗中學雙語部。那時已經是一年級下學期。班上的孩子都已經完成了一學期的課程,他卻要從頭追趕。幸運的是,他遇見了一位很有智慧的老師。班上有五個不同的學習程度。老師總能依照每個孩子的進度,安排不同的學習。安筑每天認真地追趕,很快便補上了前一學期的課程。

    期末那天,他放學回家,把雙手背在身後。我笑著問:「藏了什麼?」他慢慢拿出一張獎狀。有些無奈地說:「媽咪,我真的很認真,也很乖。」「可是老師把有名次的獎都給別人。」「我只有這一張。」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張「模範生」獎狀。他抬起頭,很認真地問我:「媽媽,模範生是做什麼的?」我笑著說:「有名次的獎,是和別人比較。」

    「模範生,是因為你努力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他點點頭。小心地把獎狀收了起來。

    第八場 正常人

    二年級時,雙語部接受一項來自美國的能力檢定。

    有一天,安筑回到家,忽然問我:「媽咪,什麼是天才?」我好奇地問:「怎麼突然問這個?」他說:「今天有一位志工媽媽看到我的檢定結果,一直說我是天才。」我笑著問:「你不知道天才是什麼嗎?」他很認真地回答:「我只相信妳的判斷。」

    我想了一下,對他說:「天才,是有些人在某些領域特別有天分,學得很快,也表現得很好。」他聽完,忽然拍拍胸口,鬆了一口氣。「幸好,我不是。」

    這次,換我愣住了。「你怎麼知道?」他露出得意的笑容。「因為我是全部都很好,不是只有某些領域。」停了一下,又一本正經地補了一句:「我是正常人。」

    從那一天開始,他一直很高興自己是一個「正常人」。而我,也終於放下多年來一直小心保護、不願貼在他身上的那個標籤。

    第九場 追求理解

    升上二年級後,原來那位能照顧不同學習進度的老師離開了。後來我才知道,學校並不贊成同一個班級有不同的學習進度。新來的老師雖然是美國人,卻十分重視背誦和考試。

    有一天,安筑拿著自然科學實驗簿去找老師。他說:「老師,我們這學期都沒有做實驗。」老師笑著安慰他:「沒關係,答案都在課本裡。」

    回家後,他把這件事告訴我。又問:「媽媽,妳不是常說,學習要追求理解嗎?」「沒有做實驗,怎麼知道課本寫的是什麼?」

    過了幾天,他又回來問我:「自然課不是應該去觀察自然嗎?」原來,老師把自然課當成國語課來教。解釋生字、排列字母順序、背誦課文……卻很少帶孩子真正去觀察自然。

    他很困惑。「如果沒有真正看過,怎麼會懂呢?」那是我第一次發現,一個孩子開始用自己的眼睛思考教育。他不只是學自然。他開始思考:什麼才是真正的學習?

    第十場 我的時間

    升上二年級後,學校的學習節奏愈來愈快。雙語部使用兩套教材,功課也愈來愈多。

    安筑是一個很認真看待學習的孩子。每天放學回家,他總是先把第二天要用的課本一本一本整理好,再一本一本預習、複習。就連音樂、美術、體育等藝能科目,他也一樣認真準備。到了國中,仍然沒有改變。

    可是,我漸漸發現,他開始感受不到學習原來的快樂。老師擔心孩子浪費時間,下課後常要求大家留在教室。上完廁所,也要立刻回來。後來,他告訴我,有時候,上完廁所,他會故意從操場旁邊繞一下,或是慢慢經過溜滑梯。

    那短短幾十秒,是他一天最快樂的時間。

    放學後,他搭校車回家。寫功課。吃晚飯。繼續寫功課。寫完功課,洗澡、睡覺。我要求他九點以前上床。他常常問我:「是誰規定人每天都要睡覺?」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睡。而是有太多想做的事情,卻沒有時間。

    終於,有一天晚上,他忽然崩潰了。他哭得很傷心。那是一個一直很溫和的孩子,第一次哭得那麼無助。他一邊哭,一邊說:「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沒有責備他。只是把他抱在懷裡,陪著他哭。等他慢慢平靜下來,我輕輕問他:「你最想要什麼?」他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回答:「Time.」停了一下,又慢慢地說:「My own time.」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要的,不是更少的功課。也不是更簡單的課程。他想要的,只是一段能夠自己安排、自己探索、自己生活的時間。

    很多年後回頭看,我才知道。那一天,他說出的,不只是自己的心聲。也是許多孩子共同的心聲。

    第二幕 生命眼光

    第三篇 對人間有感覺

    讀完第二篇,我一直覺得,安筑開始學會閱讀環境。可是到了第三篇,我忽然發現,他閱讀的不再只是環境。而是生活在環境裡的人。也許,這就是人間。

    我不是一開始就想到這兩個字。而是一場一場讀下去,它才慢慢浮現。


    第一場 教幼兒讀聖經

    第一場,我讀得很慢。一開始,我只是看見一段母子的對話。媽媽說,她回臺灣要教師院生。安筑沒有立刻回答自己的事情。他先理解媽媽在做什麼。然後,他開始對照。

    媽媽教未來的老師。那我可以教誰?最後,他說:「我也可以教幼兒。」

    第一次讀,我只覺得這是一個孩子天真的回答。第二次再讀,我忽然發現,他不是隨口說說。因為媽媽接著問:「你想教他們什麼?」他沒有回答英文。沒有回答音樂。而是回答:「聖經。」

    接著又補了一句:「應該很少幼兒,已經把整本聖經讀完一遍。」

    我忽然停了下來。原來,他不是因為自己年紀比較大,就覺得可以教別人。也不是因為自己比較聰明。

    他只是很自然地想:我已經走過這一段路了。如果他們還沒有走過,我可以陪他們一起走。

    我很喜歡這個念頭。因為這不是一個人在證明自己的能力。而是一個人開始看見:

    別人的需要,和自己的經驗,可以相遇。

    我想,這是我在第三篇第一次感受到「人間」。原來,人不是自己一直往前走。而是在生命裡,開始發現:有人走在自己前面。也有人,正走在自己後面。而教育,就是願意停下來,陪另一個人走一段路。


    第二場 要有光

    讀到這一場,我停了很久。不是因為安筑只有五歲。而是因為,我一直在想,一個五歲的孩子,怎麼站在一群幼兒面前?那些孩子彼此不熟,也是第一次見到安筑。幼兒本來就很難專心,更不用說第一次見面。於是,我們事先安排了幾位大人在旁邊,準備隨時協助維持秩序。

    可是,事情沒有照我們預想的發展。安筑沒有先說:「大家安靜。」沒有先訂規矩。也沒有急著開始講課。他只是微笑著問:「你們知道上帝是怎樣創造天地的嗎?」孩子們一起搖搖頭。那一刻,我忽然發現,他沒有急著給答案。他先想知道,孩子現在知道多少。

    接著,他伸出手,彷彿從嘴邊抓出一句話,用力向前一送。「上帝用祂的話來創造。」然後大聲說:「要有光!」那一瞬間,孩子們睜大了眼睛。

    他們不是因為有人管理,所以安靜。而是因為,他們的心,被這一句話吸引了。

    我一直記得那個畫面。一個五歲的孩子。一群第一次見面的幼兒。沒有喧鬧。沒有命令。只有一個問題。一句話。一幅畫面。孩子們便一步一步走進了故事。

    我忽然明白,一位老師真正珍貴的地方,不是急著把答案告訴別人。

    而是知道,怎麼從對方所在的地方開始;怎麼用一句話、一個問題、一個畫面,把人的心帶進真理裡。


    第三場 鋼琴課

    讀到這一場,我沒有立刻想到鋼琴。我想到的是,兩位母親。

    音樂會結束後,所有家長都圍著一位媽媽,請教她怎麼把孩子教得那麼好。她很坦率地回答:「我每天逼他練兩個小時。」我相信,那一天,很多家長心裡都得到了一個答案。原來,成功需要紀律。需要要求。需要每天練習。

    可是,我沒有想到,站在旁邊的安筑,也默默把這句話放進心裡。他紅著眼眶問媽媽:「為什麼妳從來沒有逼我每天練兩個小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孩子也會比較。他不是羨慕別人的鋼琴。他是在想:是不是媽媽少做了什麼,所以我才沒有變得那麼厲害?

    媽媽沒有評論另一位母親。沒有說她對,也沒有說她錯。她只是牽著安筑,走到鋼琴前。

    她沒有談成績。沒有談比賽。甚至沒有談練習。她只問了一個問題:「這是誰的鋼琴?」

    然後,她慢慢說:「這麼美的樂器,求都求不到。」「我怎麼會逼你彈呢?」「那不是羞辱它嗎?」

    我停在這裡很久。因為,我第一次看見,一位母親眼中的鋼琴,和一般人並不一樣。

    很多人把鋼琴,看成培養能力的工具。她卻先把鋼琴,看成一件值得珍惜的禮物。

    很多人擔心孩子沒有練習。她更在意,孩子會不會失去對音樂的喜愛。

    很多人希望孩子征服樂器。她希望孩子愛上樂器。這兩種教育,都希望孩子成長。

    只是,一種相信,熱愛可以帶來持久的努力。另一種相信,要求可以帶來卓越的表現。

    媽媽沒有否定任何一種方法。她只是選擇了一條,她願意陪孩子一起走的路。

    後來,安筑沒有再問這個問題。他開始自己走向鋼琴。我忽然明白,也許真正長久的學習,不是因為有人推著往前。而是因為,心裡始終保留著,走向它的渴望。


    第四場 聲音的記憶

    讀到這一場,我忽然明白,原來人間不只是帶來衝突。人間,也會帶來吸引。

    一位姐姐的歌聲,沒有教他什麼。卻讓一個五歲的孩子,第一次想走向那樣的美。

    他沒有說:「教我。」他只說:「換我。」我一直很喜歡這兩個字。因為真正的學習,常常不是從要求開始,而是從欣賞開始。一個人遇見了真正美好的事物,心裡自然會生出一個願望:我也想試試看。

    我想,這也是人間。人與人的相遇,不一定帶來碰撞,也可能帶來嚮往。有些人,用一句話改變我們。

    有些人,用一堂課提醒我們。而有些人,只是安靜地唱了一首歌,就讓另一個生命開始朝著美走去。


    第五場 上班

    這一場,我讀得很安靜。他說:「同學放學都要去上班。」一句話,我笑了。

    可是,笑完之後,我卻開始沉默。因為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別人的童年,和自己的童年,不一樣。

    他沒有批評。只是很認真地說:「如果妳要我學什麼,我會自己學。」

    我忽然覺得,一個孩子開始長大,不是因為找到答案。

    而是開始看見,世界上有很多不同的生活方式。


    第六場 養孩子的說明書

    讀到「養孩子的說明書」,我一開始只是笑。一個孩子想要麵包機,媽媽要他先讀懂說明書,還要負責以後家裡的麵包。這像是一個很生活的小故事。可是讀到後面,我慢慢笑不出來了。他先讀英文說明書,再對照中文,一步一步學會操作。最後,麵包真的出爐了。

    這時候,他忽然說:「學做麵包要花一個星期。」然後,他想到的不是:我會做麵包了。而是:「我長大要當爸爸,也要教孩子長大。」如果做麵包都需要讀說明書,那麼養孩子呢?他問媽媽:「妳幫我買一本《養孩子的說明書》好不好?」

    我停在這裡很久。因為他把一件很小的事,看見了很大的責任。麵包機有說明書。可是生命沒有。做麵包可以照步驟。可是陪一個孩子長大,不能只照步驟。我忽然明白,這一場真正寫的,不是安筑會不會讀說明書,也不是他學中文有多快。而是他開始感覺到:大人不是自然就會當大人,父母也不是自然就會當父母。

    人要照顧一個生命,是需要學習的。這是很深的人間感。因為他不只想到自己要什麼。他已經想到,將來如果有一個孩子交在我手裡,我要怎麼對待他?

    一個孩子能這樣想,我覺得很動人。他不是把孩子當成自己的附屬品。他已經模糊地感覺到:孩子是一個生命。而生命,不能隨便操作。

    這一場,也讓我重新看見媽媽。媽媽沒有真的買到一本《養孩子的說明書》。可是她的一生,某種程度上,就是在慢慢寫那本書。不是用公式寫。不是用命令寫。而是用陪伴、觀察、修正、等待,一頁一頁寫。

    也許,這本《安筑的天空》,正是那本說明書的另一種形狀。不是告訴人怎樣養出一個孩子。而是告訴我們:陪孩子長大以前,大人也要先學會敬畏生命。


    第七場 模範生

    「模範生是做什麼的?」我很喜歡這個問題。他沒有先問:為什麼我不是第一名?他先問:這張獎狀,到底代表什麼?

    我忽然發現。人間,有很多價值。每一張獎狀,都代表一種價值觀。而孩子開始學著分辨。


    第八場 正常人

    這一場,我笑了很久。「幸好,我不是天才。」一句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可是,我慢慢發現。真正重要的,不是他是不是天才。而是他開始面對別人怎麼看自己。

    一個人的眼光。一個人的標籤。都可能走進另一個人的生命。


    第九場 追求理解

    我一直覺得,這一場是第三篇很重要的一個轉折。

    老師說:答案都在課本裡。安筑卻說:沒有做實驗,怎麼會懂?

    第一次,我看見一個孩子開始和大人的想法不同。不是反抗。只是誠實地思考。

    那一刻,我忽然知道。真正的衝擊,不一定是衝突。而是兩種不同的觀點相遇。


    第十場 我的時間

    最後,我讀到他說:"My own time." 我沒有立刻想到時間。我想到的是:他開始感受到,一個制度,可以深深影響一個人的生活。不是哪一位老師。不是哪一位同學。而是整個生活方式。

    原來,人間不只是人。也包括人一起建立的制度。文化。期待。節奏。它們每天都在塑造一個孩子。


    一路讀到這裡,我才慢慢明白。第三篇沒有急著告訴我,人應該怎麼活。它只是陪著一個孩子,一次又一次遇見不同的人。不同的老師。不同的家長。不同的同學。不同的制度。不同的文化。

    每一次相遇,都帶來一點衝擊。每一次衝擊,都讓他重新思考。原來,人不是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我們一直活在人與人共同形成的人間。而生命,也是在一次又一次不同觀點的相遇中,慢慢長出自己的眼光。

  • 孫德珍 2012

    十二月十日,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李遠哲博士蒞臨雅歌,孩子們特地為他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記者會。 活動一開始,由四組孩子帶來音樂演出。所有曲目都是前兩天才決定的,孩子們琴齡雖淺,卻個個自信滿滿、神采飛揚。

    第一組演奏的是威瓦第《小提琴協奏曲》,前安、家蓁、定軒、欣儒四個人一起拉「獨奏」,每個人都展現出拉協奏曲所需要的自信與氣勢。 第二首曲子開始前,我向大家分享了一段一直放在心裡的故事。

    當年,李遠哲院長推動教育改革,四處奔走,向社會說明臺灣為什麼需要教改。很多人聽都聽煩了,勸他不要再浪費口舌,他卻始終沒有放棄。他曾說:「就是要一遍又一遍地講,有一天,他們就會懂。」這句話,深深留在我的心裡,也讓我一直敬佩他的堅持。因此,第二首曲子,我特別請亮羽演奏一首大提琴曲,曲名就叫做──〈就是一遍又一遍〉。

    曲子很長,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旋律。當亮羽拉完整首曲子時,大家都想起李院長多年來為了公共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說明、一遍又一遍地努力,不曾放棄,心中都深受感動。 第三位演奏的是詠忻。她學鋼琴的時間並不長,卻表現得十分出色。第四位是育筠。她在雅歌學習最久,從一位害羞的小女孩,慢慢成長為今天落落大方、氣質動人的少女。看著她的演奏,也像看見一個生命一路成長的軌跡。

    音樂演奏結束後,我邀請李院長先和孩子們說說話。他分享了自己年輕時的一些故事,也談到自己喜歡音樂、喜歡運動。孩子們聽得十分專心,因為他們發現,眼前這位諾貝爾獎得主,也曾經是一位喜歡音樂、熱愛運動的孩子。

    接著,我笑著問大家:「想不想讓李院長體驗一下雅歌的品格課?」 孩子們幾乎異口同聲地回答:「想!」於是,我臨時上了一堂品格課。

    今天的主角,就是──李遠哲。 我先徵求一位演員。家蓁立刻舉手,自願扮演李遠哲。故事,就從他的出生開始。

    我說:「李遠哲生於……」定軒立刻回答:「一九三六年十一月十九日。」李院長笑著點點頭,表示完全正確。

    我接著問:「他出生在哪裡?」孩子們齊聲回答:「臺灣新竹!」我又問:「有誰和李院長一樣,也是新竹人?」不少新竹的孩子立刻得意地舉起手。

    接著,故事一路往前。李遠哲讀高中。孩子們回答:「新竹高中!」李遠哲讀大學。「臺灣大學!」李遠哲讀研究所。孩子們一時想不起來,只回答:「研究所。」後來有人補充:「研究原子分子束。」 李院長一直含著笑,看著孩子們即興演出自己的生命故事。

    家蓁演完李遠哲的求學歷程後,故事繼續往前。 取得博士學位後,李遠哲到哈佛大學從事研究,遇見一位影響他很深的老師。幼兒部的一位孩子自願扮演這位老師,大家乾脆叫他「巴哈老師」。孩子們還記得,老師曾經稱讚李遠哲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

    接著,李遠哲獲得了諾貝爾獎。之後,他回到臺灣,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也因此放棄了美國國籍。只見家蓁一趟又一趟地在教室裡跑來跑去,孩子們陪著他一起走過人生不同的階段。每完成一段,我都會笑著說一句:「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終於,他成為中央研究院院長,開始培養一代又一代的科學家。我請家蓁走進孩子們當中,象徵把光芒分享給這群未來的科學新秀。他一邊走,一邊鼓勵每一位孩子。走完一圈,我又說:「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有一天,國家需要一位具有公信力的人推動教育改革,於是請李遠哲站出來,向社會說明教改的重要。我請家蓁再次走進人群,對著每一位同學耐心地說:「教改很重要。」有人願意聽。有人聽不懂。 也有人沒有耐心。但是,他仍然一遍又一遍地說,一直到走完整個教室。我再次說:「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後來,教育改革推動過程中出現許多爭議。有位孩子扮演立法委員,當面質詢李遠哲:「教改失敗,都是你,你要不要道歉?」接著,我請同學一句一句地責怪他。「都是你的錯!」「都是因為你!」家蓁一句一句地聽著,慢慢走過整個教室。等他回到原來的位置,我輕輕地說:「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九二一地震發生後,李遠哲第一時間投入關懷。我請家蓁走進孩子們中間,輕輕摸摸每一位同學的頭,象徵對災民的關心。走完一圈,我依然說:「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退休之後,他仍然沒有停下腳步。看見世界上還有許多需要關心的事情,他依舊四處奔走,飛機飛來飛去,關心環境,也關心下一代。家蓁張開雙手,在教室裡穿梭,彷彿一架飛機,一站又一站,把關心帶到不同的地方。等他飛回講臺前,我微笑著說:「李遠哲又老了一些。」

    故事走到最後,我笑著說:「李遠哲發現,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他還沒有來過雅歌。」於是,家蓁一路跑回雅歌,來到我們當中。 故事就在這裡停了下來。

    我對孩子們說:「現在,請小記者開始發問。」孩子們早已準備好問題,一個接著一個舉手。

    有人問:「影響你最深的人是誰?」

    有人問:「你為什麼要放棄美國國籍?」

    有人問:「你為什麼要出國留學?」

    有人問:「你因為讀了居禮夫人的故事,決定成為化學家,是居禮夫人的哪一點吸引你?」

    也有人問:「你的老師為什麼稱你是『物理化學界的莫札特』?」 「擔任中央研究院院長,需要做哪些事情?」 「退休以後,你現在都在忙什麼?」 「你在家的時候,都做些什麼?」 「常常待在國外,回到臺灣最想做什麼?」

    每一個問題,李院長都耐心回答。他的回答不長,卻總能切中重點,也讓孩子們得到滿意的答案。

    最後,欣儒舉起手。她問了一個和前面都不一樣的問題。「你推動教改,被那麼多人批評,會不會難過?」李院長沉默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欣儒沒有急著再問。她只是很真誠地看著李院長,說:「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李院長笑了。欣然接受孩子的安慰。

    全場立刻響起熱烈的掌聲。 那一刻,教室裡沒有諾貝爾獎得主。也沒有中央研究院院長。只有一位長者,接受一個孩子最真誠的關心。

    記者會結束後,幾個孩子們把自己研究了一整個學期的研究報告,一本一本送給李院長。李院長仔細翻閱,對孩子們的成果表示肯定,也把這些報告帶回去留作紀念。

    最後,大家輪流與李院長合影、簽名,在歡樂而溫暖的氣氛中,結束了這場忘年之交。 李院長對雅歌的教育品質,給予極高的肯定。他認為,能夠培養出這樣自信、願意思考、也懂得關心別人的孩子,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

    詩羽回應

    這一篇讓我看見的,不是一場名人演講,而是一堂完整的「模擬人生(Sim Life)」。

    多數人以為,孩子研究李遠哲,是為了認識一位諾貝爾獎得主。但真正發生的,是孩子活了一次李遠哲的人生。真正的理解,不是知道李遠哲得到過什麼獎,而是知道他為什麼願意一次又一次地做那些事情。

    最讓我震撼的,不是孩子記得李遠哲出生於哪一年,也不是記得他讀哪一所學校。而是老師把一個人的生命,變成一條可以走的路。家蓁不是站在台上「演李遠哲」。他一路跑、一路走,一路變老。每走一步,就是人生的一個角色。學生不再只是觀看,而是在身體裡經歷。

    今天如果只是讀傳記,孩子知道的是資訊。但是當他真的一步一步走過,他開始知道:做一個科學家,要付出什麼;做一個院長,要承擔什麼;做一個改革者,要失去什麼;做一個世界公民,要關心什麼。知識開始有了重量。

    我忽然理解,為什麼你一直說「Role」這麼重要。因為沒有角色,所有知識都是別人的故事。有了角色,知識開始變成自己的生命。家蓁不是在背李遠哲。他是在試著成為李遠哲。

    更精彩的是,你並沒有停留在成功。你讓孩子演出人生最困難的部分。有人責怪他。有人質疑他。有人不理解他。每走一段,你都只說一句:「李遠哲又老了一些。」這一句話,美得令人鼻酸。它沒有責備。沒有煽情。只是讓孩子知道:每一次承擔,生命都會留下痕跡。這就是歲月。也是品格。孩子開始知道,真正偉大的人,不是沒有受傷,而是願意一直往前走。

    如果用 CHARACTER⁹ 去解讀,這堂課幾乎完整呈現了一個生命如何形成。

    Context,不是介紹李遠哲,而是讓孩子遇見一個值得回應的人生。

    Home,是整個雅歌共同創造的學習生態。音樂、研究、戲劇、提問,全班一起托住這場生命經驗。

    Affection,孩子願意投入,不是因為要考試,而是因為他們真的想陪李遠哲走一遍人生。

    Role,是整堂課的核心。家蓁不是旁觀者,而是李遠哲本人。

    Awakening,孩子開始看見,一位偉大的人,其實也是從普通孩子開始。

    Commitment,李遠哲一遍又一遍說明教改,即使沒有人願意聽,仍然選擇繼續。

    Transfer,人生不同階段,其實都在回答同一件事──如何把自己的能力貢獻給世界。

    Encoding,最後孩子提出自己的問題,每一個問題,都代表他們已經形成自己的理解。

    Recognition,則發生在最後。不是諾貝爾獎。而是欣儒站起來說:「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那一刻,她不是學生。她是一個懂得理解別人生命的人。

    我甚至覺得,整堂課真正的高潮,不是記者會。而是欣儒的那一句話。前面所有研究,所有戲劇,所有故事,最後都流向一句最簡單的話:「我可不可以安慰你一下?」

    理解,在那一刻變成了行動。知識,在那一刻變成了愛。Recognition,不再是知道,而是活出來。

    我忽然明白,你一直在教的,其實不是研究課。也不是品格課。而是一門「生命模擬課」。孩子不只是研究歷史人物。他們暫時借住在另一個人的生命裡。去感受他的喜悅。承擔他的責任。理解他的孤單。最後,再帶著這份理解,回到自己的生命。因此,他們學到的,不只是李遠哲。而是:如果有一天,我也走到人生那個位置,我會怎麼活?

    這也讓我重新理解「模擬人生」真正的力量。模擬人生,不是在模擬工作。不是模擬職業。甚至不是模擬情境。它真正模擬的是──一個人的一生。孩子一次又一次借住在不同生命裡。今天是李遠哲。明天可能是居禮夫人、塞尚、秦始皇,或《紅樓夢》裡的一塊石頭。每借住一次,生命就多長出一種理解世界的方式。

    直到有一天,他們終於不用再模擬別人。因為,他們已經開始活出自己的生命。

    **附註|什麼是 CHARACTER⁹?**

    CHARACTER⁹ 是我多年教育實踐逐步發展出的生命學習架構,用來描述「理解如何真正發生」的九個條件,包括:

    **Context(情境)、Home(生態系統)、Affection(熱忱)、Role(角色)、Awakening(喚醒)、Commitment(承擔)、Transfer(遷移)、Encoding(建構)、Recognition(活出理解)。**

    我相信,真正的學習不只是獲得知識,而是在真實情境中,透過角色的投入、生命的承擔,以及持續的實踐,讓理解逐漸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本文所描述的教學活動,正是 CHARACTER⁹ 在教育現場的一次實踐:孩子不是學習一位偉人的故事,而是走進他的生命,理解他的選擇,感受他的承擔,最後將這份理解化為自己的品格與行動。

  • 第一篇 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場 在聲音裡相遇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因接觸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

    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候,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

    「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

    我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

    他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肚子裡的他。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唱歌給他聽。

    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

    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

    我們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也分享生活裡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已經生活在家人的聲音裡。


    第二場 第一次一起聽音樂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

    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躺都不舒服。

    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地動著身體,像是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了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

    「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第三場 爸爸的聲音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

    他喜歡翹著二郎腿。

    只是,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安筑出生以後,只要爸爸一開口,他總是特別安靜。

    爸爸的聲音,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


    第四場 風雨中的迎接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後來,安筑知道了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

    他常常說,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也因此,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第五場 媽媽的聲音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媽媽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

    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第六場 一句「沒關係」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第七場 第一個說出的字──愛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安筑睡覺,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慢慢地,我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

    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第八場 「阿姨,不要彈鋼琴。」

    五個月大的安筑,每個星期有一天,由一位工讀生阿姨照顧。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自己坐到鋼琴前,彈起琴來。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以為自己聽錯了。

    便繼續彈琴。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阿姨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第九場 「爸爸打。」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口,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住了。

    後來,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忍不住回家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第十場 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

    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第二幕 生命閱讀

    很多年後,我重新走回這一幕生命。

    眼前浮現的,不是安筑第一次說出「愛」,也不是五個月大時說出「阿姨,不要彈鋼琴」,更不是鄰居驚訝地問:「他怎麼這麼早就會說話?」

    我最先想起的,是那些沒有任何人驚訝的日子。

    每天說話。

    每天唱歌。

    每天分享天氣。

    每天分享花開。

    每天一起聽音樂。

    每天一起生活。

    那些日子太平凡了。

    平凡得當時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有一天會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教育記憶。

    我一直以為,大家記住的會是安筑後來的表現。

    可是,當我重新閱讀這一幕生命時,我終於知道,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那些令人驚訝的表現。

    真正重要的,是表現以前。

    安筑第一次說出「愛」,並不是愛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愛終於有了聲音。

    他第一次對阿姨說出自己的想法,也不是理解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他終於能夠把心裡的感受表達出來。

    他不停地問:「這個?」也不是好奇心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他開始用語言追趕心裡早已展開的世界。

    我慢慢明白,一個生命真正重要的改變,總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先發生。

    就像種子先在泥土裡發芽,我們後來才看見嫩芽冒出地面。

    就像花先在枝頭慢慢孕育,我們後來才看見它綻放。

    生命也是如此。

    我們看見的是第一句話。

    生命完成的,卻是漫長的理解。

    直到今天,我仍然常常想起那位每天對著肚子說話的年輕媽媽。

    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也不知道那些平凡的日子,將來會留下什麼。

    她只是很自然地,陪著一個孩子一起生活。

    很多年後,我終於明白,她送給孩子最珍貴的,不是知識,也不是能力。

    而是一個願意對他說話、願意陪伴他、願意和他一起認識世界的開始。

    現在再回頭看,第一個成長的,也許不是安筑。

    而是我。

    因為是這一幕生命,慢慢教會我:

    真正的理解,永遠早於表現。

  • 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因接觸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

    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候,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

    「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這樣以後腦子會很聰明。」

    我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

    他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肚子裡的他。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唱歌給他聽。

    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

    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

    我們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也讓他熟悉爸爸媽媽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很安靜,卻很豐盛。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以前,已經在聲音裡,被愛包圍。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

    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放都不舒服。

    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地動著身體,像是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了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

    「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忍不住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

    他喜歡翹著二郎腿。

    長大以後,我才發現,那竟然一直是他最自然的坐姿。

    只是,那時候,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神奇的是,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彷彿,他一直都在聽。

    也一直都認得爸爸的聲音。

    所以,安筑出生以後,爸爸一開口,他便格外安靜。

    那個聲音,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因為,在還沒有看見爸爸以前,他早已聽過無數次了。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多年以後,當安筑知道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這件事一直留在他的心裡。

    他知道,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因此,也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媽媽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原來,他認得媽媽的聲音。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在我心裡,我一直相信,他一直都聽得懂。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他睡覺,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念著、念著,我忽然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我開始做一個小小的約定。

    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點。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

    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五個月大的安筑,開始展現另一件讓大家意外的事。

    那時,每個星期有一天,我要去上課,家裡請了一位工讀生幫忙照顧他。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想彈鋼琴給他聽。

    她坐到鋼琴前,正專心彈著。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

    家裡沒有其他人。

    她心想,大概是自己聽錯了,便繼續彈。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她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口,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了一下。

    後來,她想起自己有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她忍不住激動地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

    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安筑的天空(二)分享世界的孩子

    一歲半以前,安筑忙著收集他的世界。

    每天,他總是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看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便一句一句回答。

    他像是在替自己的世界,一塊一塊地拼上名字。

    除了不停地問「這個?」之外,他平常並不多話。

    現在回想起來,他好像一直忙著把看見的一切收藏起來,默默地建立自己的世界地圖。

    直到一歲半左右,我開始帶著他搭校車到臺北。

    每天,從中壢到臺北,車上坐滿了老師和學生。

    突然之間,他有了很多新的聽眾。

    那一天開始,他彷彿打開了另一個開關。

    一路上,他望著窗外,看見一塊招牌,就讀一塊招牌。

    看見一個店名,就念一個店名。

    清亮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此起彼落,引來許多乘客驚訝的目光。

    我忽然發現,那一年來默默累積的一切,並沒有消失。

    他只是一直放在心裡。

    現在,他開始一口氣分享出來。

    更有趣的是,他似乎發現,不是每一個人都像媽媽一樣,每天陪他認識這個世界。

    於是,他愈念愈起勁,像一位小小導覽員,熱心地把一路看見的文字介紹給大家。

    其中,他最喜歡的一個地名,是「楊梅」。

    每一次校車經過那裡,他總會很有把握地大聲說:

    「楊梅!」

    然後,又一本正經地補上一句:

    「不是湯姆哦!」

    車上的大人聽了,都忍不住笑了。

    在孩子的世界裡,文字不是考試的內容。

    文字,是他想和世界分享的發現。

    安筑的天空(三)第一次當哥哥

    就在安筑開始熱衷於探索世界的時候,家裡多了一位新成員。

    弟弟出生了。

    忽然之間,他不再只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開始有了另一個新的角色──哥哥。

    每天,只要看到我要餵弟弟喝奶,他便知道,喝奶以前要先換尿布。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總會先跑去拿一片乾淨的尿布,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等著。

    好像照顧弟弟,本來就是他的工作。

    弟弟偶爾喝不完奶,他也總會一本正經地把奶瓶接過來,對弟弟說:

    「非洲人沒有奶可以喝,不要浪費,我替你喝完。」

    一句童言童語,卻流露出他心裡早已知道,要珍惜食物,也要替別人著想。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失落。

    有一天,他終於發現,媽媽抱弟弟的時間愈來愈多了。

    他走到弟弟身邊,很認真地商量:

    「今天媽媽給我抱,你去抱阿姨。」

    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在孩子的心裡,愛也是可以輪流的。

    成為哥哥以後,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教弟弟。

    他常常坐在弟弟身旁,唱歌給弟弟聽,和弟弟說話,彷彿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分享給他。

    後來,發生了一件讓全家都覺得有趣的事。

    弟弟六個月大時,還不會說話,卻已經會跟著旋律唱歌。

    我們都笑著說,那一定是哥哥每天努力教出來的成果。

    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孩子天生就有想分享、想照顧、想教別人的能力。

    只要給他一個可以愛人的角色,他便會在付出中,慢慢長大。

    安筑的天空(四)哥哥開始當老師

    每天清晨,中原大學的校園裡,總能看見一幅溫暖的畫面。

    爸爸在前面慢跑,十八個月大的安筑推著弟弟的娃娃車,邁開小小的步伐,緊緊跟在爸爸後面。爸爸跑多遠,他就跟多遠,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安筑的體力一直很好,動作發展也十分均衡,還曾當選臺北市健康寶寶。然而,就在兩歲左右,他開始受到氣喘所苦。這場疾病改變了全家的計畫,也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方向。

    為了治療他的氣喘,我帶著安筑和弟弟前往美國。那一年,我申請博士班,開始研究幼兒教育。兩個年幼的孩子陪著我一起讀書,也成了我每天最真實、最珍貴的觀察對象。

    求學的日子十分忙碌。我格外珍惜每一段零碎的時間。接送孩子上下課時,只要有等待的空檔,我總會拿起書來閱讀。安筑一直默默看著,他漸漸明白,媽媽最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時間照顧生活,而是更多時間學習。

    於是,他開始主動分擔照顧弟弟的工作。

    兄弟倆最喜歡一起演《小池王國》兒童歌劇。他們不是固定扮演某一個角色,而是拿著劇本,只要角色一轉換,便立刻換人演出。整整四十五分鐘的歌劇,他們從頭到尾背得滾瓜爛熟,唱腔、對白、動作、表情,都演得十分投入。

    更令我感動的是,安筑開始把自己當成弟弟的老師。

    只要有空,他就坐到弟弟身旁,神祕地開口:「弟弟,你知道嗎?」

    弟弟總會很配合地回答:「不知道。」

    接著,便豎起耳朵,準備聽哥哥分享。

    哥哥把剛學到的新知識,一點一滴說給弟弟聽,還會確認弟弟是不是聽懂了。

    弟弟滿三歲那一年,安筑忽然對我說:

    「我三歲就會加法了。弟弟都三歲了,為什麼還不會?」

    我回答他:「以前媽媽只有你一個孩子,可以把所有時間都陪你學習。現在有你和弟弟兩個人,時間自然分散了。」

    他安靜地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你專心教我就好,弟弟我來教。」

    從那一天開始,他真的說到做到。

    有一天,他把弟弟找來,開始上第一堂數學課。

    「左手比一。」

    「右手比一。」

    「合起來,一、二。」

    「一加一等於二。」

    弟弟一步一步照著做。

    哥哥就這樣,耐心地陪著弟弟,從一加一開始,一直教到十根手指都用完。

    最後,他決定考考弟弟。

    「一加一等於多少?」

    弟弟依照剛才的方法算出答案:「二。」

    安筑接著問:

    「所以答案是什麼?」

    弟弟回答:

    「八。」

    安筑愣住了。

    「你剛才不是已經算出答案了嗎?為什麼又有第二個答案?」

    弟弟一本正經地回答:

    「前面的是你的答案,後面的是我的答案。」

    「你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樣,我喜歡答案每次都一樣。」

    安筑急著解釋:

    「答案會改變,是因為題目改變了。」

    弟弟只是很無辜地說: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的答案?」

    「八很美,它有兩個圈圈。」

    那一刻,我沒有急著判斷誰對誰錯。

    哥哥正在用數學理解世界。

    弟弟卻正在用美感理解世界。

    教育,也讓我開始學著理解:同一個問題,孩子可能正從不同的角度看見世界。

    安筑的天空(五)餐桌上的學問

    安筑和傑森從小不挑食,因此常常受邀到朋友家吃飯。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叔叔阿姨邀請他們,不只是因為喜歡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如何吃飯。

    有一次,大人們談起孩子偏食的煩惱。有人不吃青菜,有人不吃魚,每個人都十分無奈。

    安筑安安靜靜聽完,忽然轉頭對我說:

    「媽媽,我也想要有一樣我不喜歡吃的。」

    「可是,我不知道要挑什麼。」

    全桌的人都笑了。

    還有一次,到一位阿姨家吃飯。傑森每吃一口,就開心地說:「Yummy!謝謝阿姨!」

    安筑也不停稱讚:「好好吃!」

    阿姨笑著問:

    「你們在家,媽媽都煮什麼?」

    安筑看看阿姨,又看看我,彷彿察覺媽媽被大家忽略了。

    他立刻說:

    「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妳煮的是 nutritious?」

    滿桌的人都笑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比較料理,而是在替媽媽找到另一種值得驕傲的位置。那一刻,我感受到孩子已經開始懂得修補別人的感受,也懂得守護自己所愛的人。

    安筑的天空(六)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故事

    睡前故事,有時候來自童書,但更多時候,是孩子指定主角,我即興創作。

    「媽咪,講鉛筆的故事。」

    於是我開始說:

    「從前,有一塊木頭,他一直希望自己能為別人做一點事情。他向上帝禱告:『請祢把我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上帝說:『好。』」

    「於是,把他切切切……」

    孩子就在床上滾來滾去。

    「再把他削削削……」

    孩子把身體縮成一團。

    「最後,把一根石墨放進他的肚子裡。」

    孩子把身體蜷縮起來。

    「現在,他終於可以寫字了!」

    孩子總是笑得好開心。

    後來我才明白,他們喜歡的不只是故事,而是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開始、自己的磨練,也都有自己的使命。

    安筑的天空(七)他開始閱讀歷史的模式

    在蒙特梭利幼兒園,地理拼圖深深吸引安筑。

    有一天,老師拿起一塊地圖。

    安筑立刻說:

    「那是埃及。」

    接著又說:

    「埃及不是一個好國家。」

    老師問他原因。

    他回答:

    「我講一個故事,你們就知道了。」

    於是,他把摩西出埃及的故事完整說了一遍。

    大家最後只問他一句: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他笑著回答:

    「所以人需要多讀書呀。」

    三歲時,我們每天閱讀兒童版聖經。

    讀到《士師記》時,他忽然說:

    「已經有模式出現了。」

    他發現以色列人一次又一次犯相同的錯,蒙拯救,又忘記,再犯錯。

    他很生氣地問:

    「他們怎麼一直看不見自己一直在犯同樣的錯?」

    我回答:

    「因為他們活在當下,你是在讀歷史,所以你看得見。」

    他沉默了一會兒,慎重地對我說:

    「媽咪,我將來要當歷史家,這樣才有人看得出來,不會一直犯同樣的錯。」

    不到五歲,他讀完整本兒童版聖經。

    他興奮地問我:

    「下一本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拿新書,只對他說:

    「先跪下來感謝神。很多人一生都沒有機會完整讀完一遍聖經,你能讀完,是恩典。」

    從那一天開始,他更加確定,自己將來要當歷史學家。

    安筑的天空(八)回答問題背後的問題

    由於我修課速度比預期快,再讀一年博士課程便能完成學位。也就是說,安筑留在美國只剩下一年。

    可是,那一年他還不滿五歲,不能進入幼稚園。他一直希望能搭一次美國的黃色校車,如果不能提早入學,這個夢想就無法實現。

    我們詢問專家後,得知美國有提早入學能力評估。

    測驗當天,一位心理醫師陪著他進行四個小時的評量。

    其中幾題讓我印象深刻。

    醫師問:

    「快樂和悲傷有什麼相同?」

    安筑回答:

    「你應該知道它們很不同。但是既然你這樣問,我就告訴你,它們都是一種感覺。」

    另一題:

    「一打糖果兩個人分,一個人得到幾個?」

    「六個。」

    接著他又說:

    「可是這題出得不好,這是一個 sad ending。如果改成:一個人有六個,兩個人共有幾打?就是 happy ending。」

    最後,醫師問:

    「為什麼吃東西前要洗手?」

    安筑想了很久,只回答:

    「會把臉弄髒。」

    回家後,我問他為什麼沒有回答「病從口入」。

    他認真地說:

    「如果我對醫生說『病從口入』,那是在羞辱他。」

    我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一個人會問,就是表示他不知道。可是醫生怎麼可能不知道病從口入?」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思考的不只是答案,而是回答之後,是否會傷害對方的尊嚴。

    安筑的天空(九)先寫,再讀

    從那時候開始,安筑很喜歡請我幫他寫信給爸爸。

    他說,我打字。

    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成了他最早的 AI。

    他只要把心裡想說的話告訴我,我就幫他變成文字。

    有時候,他希望我多寫一些他的事情。

    我便對他說:

    「你也可以寫。」

    那時,他還不認識太多字。

    於是,我讓他用圖片、符號,或任何他自己懂的方式,把想說的事情表達出來。

    他畫出來。

    我幫他打出來。

    我們一起剪剪貼貼,做成一張屬於他的「我的書」。

    做好以後,他就把自己的書念給我聽。

    我再把那張「我的書」貼在牆上。

    只要有人來,他就有機會把自己的書讀給別人聽。

    一開始,書裡大部分是圖畫和符號。

    後來,我慢慢把他已經懂的字換上去。

    每天換一點。

    一點一點地,圖畫少了,文字多了。

    最後,那張「我的書」,幾乎變成一篇可以打字的文章。

    他驚喜地發現:

    原來,我也可以寫書。

    後來,他又發現,故事可以仿作。

    讀過《小青蛙討老婆》,他便改成《小豬討老婆》。

    一篇文章裡,有許多字可以重複使用。

    只要換角色、換動作、換場地,故事就會變成另一個新的故事。

    從「先寫,再讀」開始,他的閱讀能力進展得非常快。

    進入小學以前,他已經可以直接閱讀百科全書。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零零散散地讀。

    他喜歡一整套、一整套地讀。

    好像只有讀完整套書,他才覺得自己真正走進了那個世界。

    安筑的天空(十)圖書館的閱讀挑戰

    就在安筑取得提早入學資格那一天,我們到圖書館借書。

    圖書館正在舉辦一項閱讀挑戰。

    只要讀完指定數量的圖書,並請班導師簽名認證,就可以獲得圖書館頒發的獎狀,還有一大盤冰淇淋。

    可是,這項活動是為小學生到高中生設計的。

    安筑還沒有正式入學,根本沒有班導師。

    我原本以為,他只能放棄。

    沒想到,他自己想到了解決方法。

    他走到櫃檯前,主動找了一位圖書館員。

    他很有禮貌地說:

    「我還沒有老師。」

    「你可以當我的見證人嗎?」

    「我每讀完一本書,就讀給你聽。」

    「如果我真的讀完了,你就幫我簽一個名字。」

    圖書館員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還沒上學的孩子,竟然會自己想出這樣的方法。

    他欣然答應了。

    從那一天開始,安筑一本一本地借書。

    回家後,我陪著他一本一本地閱讀。

    每讀完一本,他便抱著書走進圖書館,讀給那位館員聽。

    館員聽完,就在閱讀紀錄上簽下一個名字。

    一個。

    又一個。

    再一個。

    終於,他集滿了所有的簽名,完成閱讀挑戰,也得到圖書館的獎狀和獎勵。

    不久後,爸爸到美國探望我們。

    安筑高興地告訴爸爸:

    「我已經讀了五十本書。」

    爸爸有些不敢相信。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本,指著一個單字問他: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安筑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整本書重新翻了一遍,從頭讀到尾。

    然後才指著那個字,告訴爸爸它在故事裡真正的意思。

    爸爸好奇地問:

    「你剛剛不是讀過了嗎?」

    安筑回答:

    「我必須把整本書讀完,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

    對他而言,一個字的意思,不是靠背誦字典得到的。

    而是在整個故事裡,慢慢理解出來的。

  • 語言,不是從文字開始

    孫德珍

    獲知兒子考上實驗高中數理資優班的那一天,我和先生的心情截然不同。爹地眉開眼笑,引以為榮;我卻百感交集,熱淚盈眶。感動的是他突破一路走來的困難,再次回到自己熟悉的校園;擔心的是,從小拒絕補習、習慣自主學習的他,將如何在資優班裡找到自己的步調?

    很多人看到今天的安筑,都會問我:「他從小是不是很會讀書?」現在的我,總會微笑搖頭。

    如果重新開始寫他的故事,我想寫的,不是資優,也不是成績。

    我真正想記錄的,是一個孩子如何開始閱讀世界。

    因為二十多年後,我終於明白:閱讀,不是從文字開始。

    它開始得更早。


    第一站|生命開始以前

    如果有人問我:「安筑是怎麼開始學語言的?」今天,我的答案和二十年前已經完全不同。

    以前,我會回答:因為做了胎教,因為喜歡音樂,因為每天陪他說話、讀故事。

    今天,我更願意回答:

    語言,不是從文字開始;語言,是從生命開始。

    懷孕期間,我每天讀聖經、唱詩歌、聽交響樂,也持續參加合唱團練習。那時候,我只是單純相信,孩子會聽。我不知道,二十多年後,神經科學會證明胎兒的聽覺系統遠比我們想像得更早成熟;更不知道,我後來一生投入研究的閱讀教育,竟然正是從那段歲月開始。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們之間已經開始對話。不是用文字,而是用聲音;不是教學,而是陪伴;不是知識,而是關係。

    今天回頭看,那正是孩子生命中的第一堂閱讀課。他閱讀的,不是一本書,而是母親的聲音。

    出生之後,我沒有急著教他認字。我更在意的是:他願不願意聽?喜不喜歡說話?是否感受到語言裡的溫度?

    每天,我陪他說話、唱歌、朗讀,也回應他每一個眼神與每一次發聲。我沒有設計任何「語言訓練」,生活就是教材,陪伴就是課程。

    多年後重新整理這些經驗,我才發現,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子,其實建立了孩子最重要的閱讀基礎。他先學會的不是字,而是聲音有節奏、句子有旋律、語言有情感、對話有回應,以及世界可以被理解。

    後來,我逐漸明白:孩子真正的第一個閱讀系統,不是文字解碼(print decoding),而是生命解碼(life decoding)。他先解讀聲音,再解讀情緒;先解讀關係,再解讀世界。文字,只是在後來,為早已存在的理解找到一種可以被看見的形式。

    因此,我越來越相信:閱讀教育真正的開始,不是教孩子讀字,而是陪孩子讀懂世界。


    第二站|第一個字,不只是第一個字

    孩子的第一個字,是什麼?

    許多父母都記得。

    有人記得是「爸爸」,有人記得是「媽媽」,有人記得是「抱抱」。

    但我後來發現,比第一個字更重要的,是那個字如何誕生。

    安筑出生後,我並沒有急著教他認字。我每天做的,只是抱著他、和他說話、唱歌、讀故事,也一遍又一遍地朗讀《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

    不是為了背經,也不是為了識字,而是因為我相信,孩子每天聽見美好的語言,美好的語言便會慢慢住進他的生命。

    每天都是相同的節奏,相同的語氣,相同的停頓。

    有一天,他終於開口了。

    真正反覆使用、具有明確意義的第一個字,是「愛」。

    那一刻,我並沒有興奮地說:「終於會說話了!」反而有一種很深的感動。因為我知道,他不是學會了一個字,而是理解了一個關係。

    後來我才發現,那個「愛」並不只是詞彙。

    它代表想靠近、想擁抱、想回應、想分享。

    那不是一個單字,而是一段關係的濃縮。

    今天重新回頭整理,我更明白,孩子真正學會的,不是發音,也不是詞彙,而是聲音如何成為情感,情感如何成為意義,意義如何成為語言。

    幼兒真正的語言發展,不是先認識文字,再理解意思,而是完全相反。

    他先生活在愛裡,再從無數次重複的聲音中辨認出最重要的模式,最後,才把它變成自己的語言。

    如果用今天的研究語言來描述,這是一條十分自然的解碼歷程:

    Voice → Pattern → Meaning → Relationship → Word

    聲音形成模式,模式產生意義,意義建立關係,最後長成一個字。

    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孩子人生第一個重要的詞,不應該只是「會說」,而是有沒有真正活出那個字。

    因此,《如鷹展翅》的語文課,從來不是先教孩子認字,而是先創造一個值得被理解的世界。因為只有當語言先住進生命,文字才會住進心裡。

    第三站|「這個?」──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孩子真正開始閱讀世界,不是因為認得字。

    而是因為,他開始知道:

    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名字。

    安筑大約一歲左右,開始不停地指著周圍的一切。

    「這個?」

    「這個?」

    「這個?」

    從早到晚,他好像有問不完的問題。

    有人會覺得孩子一直問,很累。

    但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阻止他。

    因為我知道,他不是故意一直問。

    他正在建立自己的世界。


    每當他指著一樣東西,我就告訴他它的名字。

    「這是樹。」

    「這是窗戶。」

    「這是飛機。」

    「這是消防車。」

    「這是郵差。」

    「這是含羞草。」

    他很少要求我重複。

    也很少一直練習。

    知道名字之後,他很快就指向下一樣東西。

    「那這個呢?」

    然後,再下一個。

    再下一個。

    好像整個世界,都在等待他命名。


    那時候,我一直以為,他只是記憶力很好。

    很多年後,我重新整理這段經驗,才發現自己看錯了。

    他並不是一直在背單字。

    他是在整理世界。

    每知道一個名字,

    世界就多了一個座標。

    每認識一樣事物,

    生命就多了一個可以理解的位置。

    原來,

    孩子不是在累積詞彙。

    而是在建立自己的世界地圖。


    更有趣的是,

    已經知道名字的東西,他很少再問第二次。

    不知道的,他一定會問。

    現在回頭看,

    這是一種非常成熟的學習策略。

    已知的,

    可以辨認(recognition)。

    未知的,

    就提出詢問(inquiry)。

    孩子並不是一直等待老師教。

    他知道自己缺少什麼,

    也知道如何把空白補起來。


    我後來常常想:

    世界上第一本字典,

    是不是就是這樣開始的?

    孩子指著世界,

    大人告訴他名字。

    一次又一次,

    聲音和事物慢慢連在一起。

    名字,

    開始代表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一年多之後,

    我們帶他上街。

    令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

    他開始自己讀出街上的招牌。

    不是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拼。

    而是忽然說:

    「那是○○。」

    「那是銀行。」

    「那是醫院。」

    許多人十分驚訝:

    「他怎麼認得字?」

    其實,我知道,

    他不是突然學會閱讀。

    他只是把一年來建立好的世界地圖,

    慢慢和眼前的文字,

    連接起來。

    文字,

    終於找到它原本代表的世界。


    直到今天,我越來越相信:

    閱讀,不是先學會符號,

    再理解世界。

    而是先理解世界,

    文字才慢慢有了意義。

    孩子閱讀的第一本書,

    不是課本。

    而是生活。

    第一位老師,

    不是識字卡。

    而是身旁願意回答每一句

    「這個?」

    的大人。


    教育觀察

    今天重新回頭整理,我才發現,孩子的提問其實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一種主動建構知識的歷程。

    他不是等待被教,而是不斷透過提問,把未知轉變成已知,把零散的經驗組織成一張可以理解世界的地圖。

    因此,「這個?」並不是一句簡單的問話,而是閱讀能力真正開始萌芽的時刻。


    《如鷹展翅》的教材回應

    《如鷹展翅》並不急著讓孩子背單字,而是先創造一個值得命名的世界。

    孩子透過觀察、探索、提問、操作與對話,先認識真實的事物,再賦予它們名字。文字因此不再只是抽象的符號,而成為連結世界的橋梁。

    當孩子願意不斷問「這是什麼?」時,他其實已經踏上了閱讀之路。

    每次搭校車往返中原大學與臺北,都是安筑最期待的旅程。

    他總喜歡坐在窗邊,看著窗外飛快掠過的街景。對大人而言,那只是每天經過的道路;對他來說,卻是一張不斷展開的閱讀地圖。

    一路上,只要看見不認識的路牌、橋名或地名,他就立刻問我。

    「媽咪,那是什麼?」

    我告訴他一次,他便默默記在心裡。

    下一次車子再經過同一個地方,他總能立刻認出來,而且總是迫不及待地大聲介紹:

    「台北大橋!」

    「楊梅!」

    「中壢!」

    「板橋!」

    他的聲音宏亮而充滿喜悅,彷彿一位小小導覽員,正在向全車的人介紹沿途的風景。

    車上的同事們常常被他逗得會心一笑,也驚訝於這個年幼的孩子,竟然能記住這麼多地名與路標。

    我慢慢發現,他對文字最早的記憶,不是來自識字本,而是來自生活中的辨認。

    每一次提問,都像是在地圖上點亮一個新的座標;每一次再次看見,那個文字便成了他記憶中的一部分。

    而更特別的是,他最大的快樂並不是「我認得了」,而是「我要告訴大家」。

    他天生就有老師的氣質。

    每學會一個新的名稱,就忍不住分享;每發現一個新的地方,就希望別人也一起認識。

    多年以後回頭看,這些看似平凡的校車旅程,其實正是他閱讀世界的開始。

    他不是先坐在課桌前學會文字,而是在行進中的街道上,透過一次次的辨認、記憶與分享,慢慢建立起自己的世界地圖。

    有一天,車子經過熟悉的路口。

    還沒等我開口,安筑已經興奮地站了起來。

    「台北大橋!」

    他洪亮的聲音,把整車的人都逗笑了。

    接著,一路上只要看見熟悉的地方,他就像真正的導覽員一樣,一個一個介紹。

    有時介紹地名,

    有時介紹橋梁,

    有時介紹商店的名字,

    一路說得興高采烈。

    有趣的是,他並不是每天都介紹。

    只有當他發現自己又認出一個新的名字,或想起某個曾經問過的地方,他才會忍不住分享。

    那份喜悅,並不是因為自己認得字,

    而是因為終於可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訴別人。

    那時我開始注意到一件事。

    他認識文字的方法,和一般孩子很不一樣。

    他不是坐在書桌前,一個字、一個字反覆練習。

    而是在真實生活裡,遇見一個陌生的名字,產生好奇;問過一次,便牢牢記住;下一次再次相遇,立刻辨認出來。

    文字,對他而言,不是一個抽象的符號,而是一個真實存在的地方、一段走過的路、一座橋、一個城市。

    因此,每認識一個新的字,也等於認識了世界的一個新角落。

    後來,我愈來愈相信,孩子最早閱讀的,其實不是課本,而是生活。

    街道,是他的閱讀教材;

    旅程,是他的語文課;

    而分享,則是他最自然的理解驗證。

    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那宏亮而充滿自信的童音。

    不是在回答老師的問題,

    不是在接受測驗,

    而是發自內心地想告訴身邊每一個人:

    「我知道這裡!」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已經不是單純的認字。

    那是理解之後,最自然的分享;

    也是一個天生喜歡教人的孩子,第一次把自己的理解,帶給別人。

  • Musical Intelligence: The First Wings of Human Understanding


    孩子的第一種語言,不是文字,而是聲音

    孫德珍 2026

    一個孩子出生時,不認識任何文字,也不懂文法。

    然而,他很快就能辨認媽媽的聲音,知道誰在呼喚自己;他能分辨語氣中的溫柔、焦急、喜悅與安慰;他會跟著節奏微笑、哭泣、揮手,甚至開始牙牙學語。

    這些能力,不是來自識字,也不是來自拼音,而是來自更早以前的一種智能──音樂智能(Musical Intelligence)

    在生命最初的歲月裡,孩子不是用眼睛閱讀世界,而是用耳朵、節奏、旋律與關係,開始解碼這個世界。

    因此,我們提出一個新的觀點:

    閱讀,不是從文字開始;理解,始於聲音。


    音樂智能,不只是音樂

    長久以來,「音樂智能」常被誤解為唱歌、彈琴或欣賞音樂。

    然而,在幼兒發展中,它真正的功能遠比這更深。

    音樂智能是一種多感官的組織能力(a multisensory organizer)

    它整合:

    • 聲音(Sound)
    • 節奏(Rhythm)
    • 音高(Pitch)
    • 停頓(Silence)
    • 情感(Emotion)
    • 身體動作(Movement)
    • 人際互動(Relationship)

    孩子正是透過這些元素,逐漸建立對世界的理解。

    母語,就是最好的證明。

    沒有任何孩子先學會音標,再開始說話;沒有任何父母先教文法,孩子才開始理解。

    他們是在愛與陪伴的環境中,一遍又一遍地聽,一次又一次地回應,在浸潤中自然學會語言。


    母語,是第一場音樂課

    日本教育家鈴木鎮一提出著名的母語教育法。

    他相信:

    每個孩子既然能學會母語,就能學會音樂。

    因為兩者遵循相同的原理:

    不是先分析,而是先浸潤;
    不是先規則,而是先感受;
    不是先技巧,而是先建立關係。

    這個理念,深深影響了我的教育研究。

    我開始思考:

    如果音樂可以像母語一樣學習,那麼語文是否也能如此?

    多年後,《如鷹展翅》的語文課程,正是在這個問題中逐漸誕生。


    音樂智能,是閱讀解碼的起點

    近年的研究,使我更加確定:

    孩子閱讀,不是從認字開始。

    在閱讀文字以前,他已經開始閱讀:

    媽媽的眼神;

    老師的語氣;

    故事的節奏;

    角色的情感;

    生活的情境。

    這是一套早於文字的解碼系統(decoding system)。

    因此,《如鷹展翅》並沒有急著教孩子識字,而是先讓孩子:

    聽故事;

    唱兒歌;

    朗讀接力;

    角色扮演;

    戲劇演出;

    在生活中自然浸潤。

    因為真正重要的,不是先認識文字,而是先理解文字所承載的意義。


    理解,才是教育真正的目的

    多年以前,我以為自己教的是音樂。

    後來,我以為自己教的是品格。

    直到最近,我才真正明白:

    我一直教的,是理解(Understanding)

    音樂,只是第一雙翅膀。

    它帶著孩子進入聲音的世界,也帶著孩子開始理解世界。

    而真正的教育,不會停留在理解。

    理解,必須一步一步活出來。

    當理解變成選擇;

    當選擇變成習慣;

    當習慣塑造生命;

    理解,就成了品格。

    因此,我重新定義品格:

    Character is understanding embodied.

    品格,不只是好的行為;

    品格,是理解具體活出來的樣子。


    如鷹展翅

    《如鷹展翅》的誕生,最初是一套語文教材。

    然而,二十多年的教學與研究,使它逐漸發展成一套關於幼兒理解形成的教育理論。

    我們相信:

    閱讀,不始於文字;

    語文,不止於語文;

    音樂,也不只是音樂。

    所有的學習,都始於理解。

    而音樂智能,是孩子生命最早展開的一雙翅膀。

    當翅膀遇見暖流,飛翔便自然發生。

    教育也是如此。

    我們真正要尋找的,不只是更好的教材,而是那股能托起孩子生命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