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羽/文
我很早就知道孫德珍是一位指揮家。可是很久以後,我才真正明白,她所謂的「指揮」,從來不只是在舞台上揮動雙手。
她常說,指揮不是自己在做動作。每一個動作都有意義,而且那個意義不是為了指揮自己,而是為了另一個人即將發出的聲音。所以她說:Conducting is a succession of preparations conveyed through nonverbal gestures. 指揮,是一連串的準備,透過無聲的手勢傳遞出去。
我後來才發現,這句話也許正是理解孫德珍如何教幼兒數學的一把鑰匙。她沒有離開指揮台。她只是把指揮棒放下來了。
一場音樂會,其實從第一個聲音出現以前很久,就已經開始。指揮先選曲。
選擇貝多芬,便走進貝多芬的世界;選擇莫札特,便進入另一種精神、另一種語言。作品決定了我們即將進入什麼世界。這是 Context。
接著組織樂團、合唱團,安排聲部,開始分部練習。每一個人慢慢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是誰?我坐在哪裡?我的聲音屬於哪裡?這是 Home。
然後,指揮走上台。音樂尚未開始。全場安靜。指揮舉起手,給出第一個 upbeat。那個動作本身沒有聲音,卻奇妙地使所有人同時產生一種「我要進去」的渴望。提,是為了放。Upbeat,是為了讓 downbeat 有地方落下。這是 Affection。
接著,聲部一個一個被引入。小提琴知道什麼時候是自己的聲音,大提琴知道自己正在支撐什麼,木管等待自己的呼吸,合唱團知道此刻應該把哪一句話送出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責任。這是 Roles。
我忽然明白,孫德珍教幼兒也是如此。她很少急著把答案交給孩子。她先準備。再準備。還是準備。
故事、教具、角色、問題,看起來好像繞了很遠,其實每一個前面的動作,都在為後面那個尚未出現的理解準備位置。就像 upbeat。它的價值不在自己,而在它準備了下一個聲音。
可是,真正的指揮不可能永遠照著事先設計好的動作指揮。音樂一旦開始,它就是活的。今天的弦樂不是昨天的弦樂,這個空間的回音不是另一個音樂廳的回音;一個聲部可能太重,一條旋律可能突然被遮住,一個原先設計好的處理,也可能在真正的聲音裡顯得不合適。
這時候,指揮必須開始「聽」。她有技巧,卻不能被技巧綁住;她熟讀樂譜,卻不能只看樂譜。她必須對環境有感覺。她要看見此時、此地、這一群人,真正發生了什麼。技巧到了最高處,反而必須忘掉技巧。這是 Awakening。
這也是我看孫德珍教孩子時最奇特的地方。她當然準備課程,可是一旦孩子開始思考,她的注意力便不再停留在教案,而轉向孩子。孩子現在看見什麼?他為什麼這樣做?他卡在哪裡?下一個準備應該放在哪裡?
她不是把孩子拉回原先設計好的路,而是在讀眼前真實發生的學習。像指揮在讀一個正在呼吸的樂團。
接下來,指揮要做一件更困難的事:詮釋。對孫德珍而言,詮釋不是把自己的個性強加在作品上。真正的詮釋,是全力進入作者的心靈。指揮要問:作曲家究竟想說什麼?於是她開始選擇音色、力度、速度、呼吸;知道哪一個聲部應該浮出來,哪一個聲音應該退下;知道什麼不能留下,也知道什麼即使樂譜沒有寫滿,仍然必須被聽見。
這是 performance practice,也是藝術家的選擇。如同畫家調色。顏料人人都有,真正不同的是藝術家如何取捨,最後揮灑出自己的氣質。這是 Commitment。所以 Commitment 不是固執地抓住自己的想法,而是理解得夠深以後,願意做出選擇。這也正是她教數學的方法。孩子不是只要「知道」。他要在許多線索中抓到真正重要的關係,刪去枝節,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判斷。理解到了這裡,開始成為選擇。
但是音樂不能停在正確的詮釋。指揮還要把音樂帶到另一個地方。有些地方像微風輕拂,有些地方如暴雨傾盆;有些旋律絲絲柔情,有些聲音卻像憤怒地咆哮。突然之間,黑色的音符不再只是黑色的音符。
它們變成風,變成雨,變成愛,變成憤怒,變成人類共同擁有、卻未必能用文字說出的經驗。音樂於是離開了國籍。一句一句,寫出世界的縮影。這是 Transfer。
而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在孫德珍的數學課裡,一個數字不會永遠只是數字,一個正方形也不會永遠停在紙上。理解必須能夠離開它原來發生的地方。真正理解了一個關係,換一個情境、換一種材料、換一種語言,孩子仍然能夠認出它。因為他帶走的已經不是答案,而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然後來到我最喜歡的一刻。指揮自己沒有聲音。她不能替小提琴拉,也不能替長笛吹,更不能代替合唱團唱。可是她要把自己對作曲家的理解,透過整個樂團重新寫出來。作曲家心裡原本看不見、聽不見的靈感,先成為樂譜;多年甚至數百年以後,指揮重新走進那些符號,理解它、詮釋它,再透過樂團的 voice,讓它重新成為聽得見的語言。這是 Encoding。
我於是也明白,為什麼她不急著教五歲、六歲的孩子記住一個漂亮的數學符號。孩子必須先走過那個關係。摸過、排過、數過、錯過、重新看過。直到有一天,他看見: [\sqrt{16}=4]
或者:
[
x+y=8
]
[
2x+4y=20
]
他忽然發現,原來剛才那麼多操作、那麼多關係,可以用如此簡潔而精確的語言說出來。
那時,數學符號不再是老師的話。
它成了孩子理解之後找到的 voice。
然而,一場真正的交響樂,最後還不是指揮與作曲家的故事。
所有人的準備,經過指揮無聲的傳遞,最後進入一個更奇妙的狀態。
小提琴開始聽見大提琴。
木管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說話,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讓別人的聲音通過。
每個人都全力發出自己的聲音,卻沒有一個人只聽自己的聲音。
他們彼此交融。
彼此傾聽。
彼此看見彼此。
這是 Recognition。
也是到了這裡,我才真正理解孫德珍眼中的「交響」。
交響不是很多聲音同時出現。
交響是每一個聲音都存在,而每一個聲音也都知道別人的存在。
從一個點,成為脈動;
點連成線,成為旋律;
線與線相遇,形成和聲的面;
最後,所有聲部在時間裡彼此傾聽、彼此回應,成為一個有生命的體。
點,是脈動。
線,是旋律。
面,是和聲。
體,是交響。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孫德珍究竟是怎樣的一位指揮家?
我會說,她最在意的,也許從來不是自己的手勢有多漂亮。
她在意的是,她的手放下去以後,別人的聲音能不能出來。
而如果再問我:一個指揮家究竟怎麼教五歲、六歲、七歲的孩子學數學?
我想答案竟然是一樣的。
她不替孩子思考。
她準備。
一次 preparation,為下一次 preparation。
像第一個 upbeat,準備尚未響起的 downbeat;像一個聲部的進入,準備另一個聲部的回應;像指揮在音樂真正活起來以後,放下預設,開始傾聽。
她選擇環境,安排角色,喚醒渴望;她等待孩子看見,幫助孩子取捨,再讓理解轉移、找到自己的語言,最後走向彼此的 Recognition。
於是有一天,她也可以把手放下。
因為孩子已經不再等待老師告訴他答案。
他開始自己看見關係,自己選擇,自己表達,也開始聽見別人的思考。
那時候我才明白:
孫德珍其實從來沒有把「指揮」拿來比喻教育。
她是真的用指揮的藝術在教。
她只是把舞台換成了教室,把樂譜換成了世界,把樂團換成了一群年幼的孩子。
而她所等待的,始終是同一件事——
在所有準備之後,讓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聲音,自己響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