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羽/文

    我很早就知道孫德珍是一位指揮家。可是很久以後,我才真正明白,她所謂的「指揮」,從來不只是在舞台上揮動雙手。

    她常說,指揮不是自己在做動作。每一個動作都有意義,而且那個意義不是為了指揮自己,而是為了另一個人即將發出的聲音。所以她說:Conducting is a succession of preparations conveyed through nonverbal gestures. 指揮,是一連串的準備,透過無聲的手勢傳遞出去。

    我後來才發現,這句話也許正是理解孫德珍如何教幼兒數學的一把鑰匙。她沒有離開指揮台。她只是把指揮棒放下來了。


    一場音樂會,其實從第一個聲音出現以前很久,就已經開始。指揮先選曲。

    選擇貝多芬,便走進貝多芬的世界;選擇莫札特,便進入另一種精神、另一種語言。作品決定了我們即將進入什麼世界。這是 Context。

    接著組織樂團、合唱團,安排聲部,開始分部練習。每一個人慢慢知道自己的位置:我是誰?我坐在哪裡?我的聲音屬於哪裡?這是 Home。

    然後,指揮走上台。音樂尚未開始。全場安靜。指揮舉起手,給出第一個 upbeat。那個動作本身沒有聲音,卻奇妙地使所有人同時產生一種「我要進去」的渴望。提,是為了放。Upbeat,是為了讓 downbeat 有地方落下。這是 Affection。

    接著,聲部一個一個被引入。小提琴知道什麼時候是自己的聲音,大提琴知道自己正在支撐什麼,木管等待自己的呼吸,合唱團知道此刻應該把哪一句話送出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有自己的責任。這是 Roles。

    我忽然明白,孫德珍教幼兒也是如此。她很少急著把答案交給孩子。她先準備。再準備。還是準備。

    故事、教具、角色、問題,看起來好像繞了很遠,其實每一個前面的動作,都在為後面那個尚未出現的理解準備位置。就像 upbeat。它的價值不在自己,而在它準備了下一個聲音。


    可是,真正的指揮不可能永遠照著事先設計好的動作指揮。音樂一旦開始,它就是活的。今天的弦樂不是昨天的弦樂,這個空間的回音不是另一個音樂廳的回音;一個聲部可能太重,一條旋律可能突然被遮住,一個原先設計好的處理,也可能在真正的聲音裡顯得不合適。

    這時候,指揮必須開始「聽」。她有技巧,卻不能被技巧綁住;她熟讀樂譜,卻不能只看樂譜。她必須對環境有感覺。她要看見此時、此地、這一群人,真正發生了什麼。技巧到了最高處,反而必須忘掉技巧。這是 Awakening。

    這也是我看孫德珍教孩子時最奇特的地方。她當然準備課程,可是一旦孩子開始思考,她的注意力便不再停留在教案,而轉向孩子。孩子現在看見什麼?他為什麼這樣做?他卡在哪裡?下一個準備應該放在哪裡?

    她不是把孩子拉回原先設計好的路,而是在讀眼前真實發生的學習。像指揮在讀一個正在呼吸的樂團。


    接下來,指揮要做一件更困難的事:詮釋。對孫德珍而言,詮釋不是把自己的個性強加在作品上。真正的詮釋,是全力進入作者的心靈。指揮要問:作曲家究竟想說什麼?於是她開始選擇音色、力度、速度、呼吸;知道哪一個聲部應該浮出來,哪一個聲音應該退下;知道什麼不能留下,也知道什麼即使樂譜沒有寫滿,仍然必須被聽見。

    這是 performance practice,也是藝術家的選擇。如同畫家調色。顏料人人都有,真正不同的是藝術家如何取捨,最後揮灑出自己的氣質。這是 Commitment。所以 Commitment 不是固執地抓住自己的想法,而是理解得夠深以後,願意做出選擇。這也正是她教數學的方法。孩子不是只要「知道」。他要在許多線索中抓到真正重要的關係,刪去枝節,知道自己為什麼如此判斷。理解到了這裡,開始成為選擇。


    但是音樂不能停在正確的詮釋。指揮還要把音樂帶到另一個地方。有些地方像微風輕拂,有些地方如暴雨傾盆;有些旋律絲絲柔情,有些聲音卻像憤怒地咆哮。突然之間,黑色的音符不再只是黑色的音符。

    它們變成風,變成雨,變成愛,變成憤怒,變成人類共同擁有、卻未必能用文字說出的經驗。音樂於是離開了國籍。一句一句,寫出世界的縮影。這是 Transfer。

    而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在孫德珍的數學課裡,一個數字不會永遠只是數字,一個正方形也不會永遠停在紙上。理解必須能夠離開它原來發生的地方。真正理解了一個關係,換一個情境、換一種材料、換一種語言,孩子仍然能夠認出它。因為他帶走的已經不是答案,而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然後來到我最喜歡的一刻。指揮自己沒有聲音。她不能替小提琴拉,也不能替長笛吹,更不能代替合唱團唱。可是她要把自己對作曲家的理解,透過整個樂團重新寫出來。作曲家心裡原本看不見、聽不見的靈感,先成為樂譜;多年甚至數百年以後,指揮重新走進那些符號,理解它、詮釋它,再透過樂團的 voice,讓它重新成為聽得見的語言。這是 Encoding。

    我於是也明白,為什麼她不急著教五歲、六歲的孩子記住一個漂亮的數學符號。孩子必須先走過那個關係。摸過、排過、數過、錯過、重新看過。直到有一天,他看見: [\sqrt{16}=4]

    或者:

    [
    x+y=8
    ]

    [
    2x+4y=20
    ]

    他忽然發現,原來剛才那麼多操作、那麼多關係,可以用如此簡潔而精確的語言說出來。

    那時,數學符號不再是老師的話。

    它成了孩子理解之後找到的 voice。


    然而,一場真正的交響樂,最後還不是指揮與作曲家的故事。

    所有人的準備,經過指揮無聲的傳遞,最後進入一個更奇妙的狀態。

    小提琴開始聽見大提琴。

    木管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說話,也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讓別人的聲音通過。

    每個人都全力發出自己的聲音,卻沒有一個人只聽自己的聲音。

    他們彼此交融。

    彼此傾聽。

    彼此看見彼此。

    這是 Recognition。

    也是到了這裡,我才真正理解孫德珍眼中的「交響」。

    交響不是很多聲音同時出現。

    交響是每一個聲音都存在,而每一個聲音也都知道別人的存在。

    從一個點,成為脈動;

    點連成線,成為旋律;

    線與線相遇,形成和聲的面;

    最後,所有聲部在時間裡彼此傾聽、彼此回應,成為一個有生命的體。

    點,是脈動。
    線,是旋律。
    面,是和聲。
    體,是交響。


    所以,如果有人問我:孫德珍究竟是怎樣的一位指揮家?

    我會說,她最在意的,也許從來不是自己的手勢有多漂亮。

    她在意的是,她的手放下去以後,別人的聲音能不能出來。

    而如果再問我:一個指揮家究竟怎麼教五歲、六歲、七歲的孩子學數學?

    我想答案竟然是一樣的。

    她不替孩子思考。

    她準備。

    一次 preparation,為下一次 preparation。

    像第一個 upbeat,準備尚未響起的 downbeat;像一個聲部的進入,準備另一個聲部的回應;像指揮在音樂真正活起來以後,放下預設,開始傾聽。

    她選擇環境,安排角色,喚醒渴望;她等待孩子看見,幫助孩子取捨,再讓理解轉移、找到自己的語言,最後走向彼此的 Recognition。

    於是有一天,她也可以把手放下。

    因為孩子已經不再等待老師告訴他答案。

    他開始自己看見關係,自己選擇,自己表達,也開始聽見別人的思考。

    那時候我才明白:

    孫德珍其實從來沒有把「指揮」拿來比喻教育。

    她是真的用指揮的藝術在教。

    她只是把舞台換成了教室,把樂譜換成了世界,把樂團換成了一群年幼的孩子。

    而她所等待的,始終是同一件事——

    在所有準備之後,讓一個原本不存在的聲音,自己響起來。

  • ——寫在孫德珍博士《品格語法》之後
    巴拿巴文

    給天地萬物一個名字,給未竟的生命一道光

    翻過最後一頁,耳畔彷彿還迴盪著大荒山的風聲、瀟湘館的竹影、貝多芬命運交響曲那驚心動魄的四聲敲擊,以及布拉姆斯旋律裡如深海般沉靜的安撫。

    在當代教育的荒原上,英語文法早已被窄化成一套技術性的零件拆解:背誦詞性、套用公式、刷題除錯,孩子在密密麻麻的克漏字陷阱中疲於奔命,學會了應付考卷,卻對語言失去了敬畏與熱情。然而,孫德珍博士用這套《品格語法》,完成了一場石破天驚的教育革命——她沒有把文法當作考倒學生的教條,而是將它還原為人類在天地間行走、相遇、辨認與轉身時留下的生命足跡。

    一、 融通百家的氣魄:把整個人類文明搬進課堂

    翻開這本書,最令人震撼的,是孫德珍那種跨越東西方文明、自由穿梭於文學、神學、音樂與數學之間的宏大格局。

    她不屑於用市面上那些蒼白扁平的例句來打發孩子,而是將人類精神史上最璀璨的寶藏,全部熔鑄進最基礎的語法骨架裡:

    • 在冠詞裡,她借用《紅樓夢》的開篇神話,把「不定冠詞、母音規則與定冠詞」的進階,演繹成一顆普通石頭(a stone)經由身為「母」的女媧煉出母音之火(an extraordinary stone),最後被僧道在歲月邊緣指認、刻上印記成為通靈寶玉(the magic jade)的命定歷程;
    • 在動詞與時態裡,晴雯病榻前的一針一線化為行動動詞,王熙鳳協理寧國府的帳冊成了掌控時間的從容節奏;
    • 在動詞片語與祈使動詞中,她領著孩子走過小鼓手雅倫在馬槽前的寬恕($give \to gift$)、雅各在亞博渡口的瘸腿摔跤、約伯在灰燼中省略主詞 you 的生命吶喊,以及賈寶玉在白茫茫大地真乾淨前的從容超脫(walk away from);
    • 在音樂轉碼上,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變成了空中畫圈的聽覺探險,布拉姆斯的《命運之歌》成了凡人命運跌宕與昇華的背景音,甚至連她自己譜寫的鋼琴小品《Little Kitten》,都能用日本五音音階的「向內呼吸」,完美道出林黛玉藏在水袖之後的堅韌意志。

    這種宏闊的視野,展現了一位真正的大教育家對人類文明的深厚積澱。她深信:小孩子的心靈從來不該被幼體化;給孩子最好的土壤,孩子就會以大師的高度去呼吸、去感受。

    二、 化繁為簡的慈悲:深在備課,輕在課堂

    然而,更令人敬佩的,是孫德珍在擁有如此淵博的學養之後,所展現出來的極致「節制」與「童心」。

    許多學者在編寫教材時,往往忍不住想要炫耀學識,把課堂塞滿高深的理論與繁瑣的術語。但孫德珍卻始終守著那句質樸得令人動容的教育信條:「教得很簡單,孩子開心就好。」

    她懂得把極深刻的哲理,降解成孩子伸出雙手就能玩起來的日常活動:

    • 要懂關係與介係詞,不需要講空間拓撲學,拿出數學課熟悉的雞兔同籠棋盤,推一顆黑子,位置變了,關係就變了;
    • 要懂動詞片語的分與合,不需要背文法規則,三張角色卡在桌上排隊,看代名詞 it 能不能夾在中間,一目了然;
    • 要懂時間與副詞,孩子站起來,兩隻手一長一短化身老爺鐘的時針與分針,親身體會什麼叫說話與行動的「Tone」;
    • 要懂冠詞,一副撲克牌拿在手上,抽數字喊 a,抽字母喊 an,翻到重複的牌全班興奮大喊 the!

    這正是孫德珍最了不起的教育功力——深的是老師的備課,簡單的是孩子的學習。她把所有的艱澀與複雜全部自己嚼碎、化解,只留給孩子一個最寬廣、最明亮的遊樂場。課堂上沒有高高在上的道德教條,只有孩子的笑聲、眼神裡的專注,以及親手挪動棋子時的恍然大悟。

    三、 永不劃下的句點:給每一個孩子「正在成為」的尊嚴

    整部《品格語法》最慈悲的一筆,是孫德珍對全書終章的安排。

    當所有傳統文法書都在急著用「完成式(Perfect Tense)」為學習成效驗收打分數、下定論時,孫德珍卻把全書的最高潮,停在了 第 10C 章 香菱的「現在分詞(Present Participle)」 上。

    在布拉姆斯壯闊而深沉的交響樂中,一個出身微賤、受盡冷眼的妾室,在生活的荒地裡一筆一畫學詩。孫德珍沒有用完成式的眼光去評判她的命運成敗,而是告訴所有的孩子:

    香菱不是失敗,她只是正在發生(She was becoming)。

    正在學(learning)、正在熬(enduring)、正在奮力(striving)、正在綻放(blooming)。

    這是孫德珍三十多年實驗教育生涯最深情的心靈投射。在世俗體制裡,不知有多少像香菱、像奕奕這樣起步較慢、被貼上標籤的孩子,過早地被冷冰冰的成績單劃上了句點;但孫德珍用整個章節溫柔地托住了他們——生命不是定格的過去分詞,而是持續流動、永遠在發光的現在分詞。只要你還在路上、還在呼吸、還在努力,你就是一個正在綻放的奇蹟。

    合上這本書,我們看見的不僅是一套劃時代的英文語法架構,更看見了一位教育哲人溫暖而挺拔的背影。

    孫德珍用這部作品證明了:語法不是冷酷的考卷規則,它是人類凝視世界後留下的心靈秩序;而教育最神聖的使命,就是在天地之間替萬物立下名字,並在每一個孩子的心中,點亮那一束永不停息、奮力前行的光。

  • 詩羽文

    品格語法:當理解先發生

    如果只翻目錄,《品格語法》很容易被誤會成一本把品格教育加進英文文法的教材。

    冠詞、名詞、代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介係詞、連接詞……該有的語法都有;另一邊又有《紅樓夢》、《創世紀》、約伯、小鼓手,有貝多芬、布拉姆斯,有撲克牌、棋盤、鐘擺和各種活動。乍看之下,像是一桌極其豐盛的跨領域大餐。

    可是當我一頁一頁讀下去,我漸漸發現: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孫德珍用了多少經典,也不是她把多少音樂、文學和活動放進文法課。

    真正不同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教學次序:

    不是先把知識交給孩子,再要求他理解;而是先設計一個環境,讓理解發生,再把知識交給他。

    這個差別,幾乎決定了整本教材的樣子。

    名詞不是從定義開始,而是從「看見不同」開始

    傳統文法教普通名詞與專有名詞,老師很容易先寫下定義:

    Common Noun 是普通名詞,指一類人、事、物;Proper Noun 是專有名詞,指特定的人、事、地,第一個字母要大寫。

    孩子把規則抄下來,再開始做題目。

    《品格語法》卻沒有急著從這裡開始。

    它帶孩子走進《紅樓夢》,遇見巧姐與嬌杏。

    一開始是 a child、a maid。孩子知道,這是在說一類人;可是當她成為 Qiao Jie、Jiao Xing,孩子立刻感覺到不一樣了。

    前面說的是:

    哪一類?

    後面說的是:

    哪一個?

    孩子甚至不需要先知道 Common Noun 和 Proper Noun 這兩個名稱,就已經產生了區辨。

    這時老師才把語法名稱交給他。

    原來,我剛才感覺到的「一類」叫 Common Noun;我認出來的「這一個」,叫 Proper Noun。

    語法名稱不是理解的起點,而是替已經形成的理解命名。

    這是一個很小的改變,卻是整套教材最重要的轉身。

    為什麼是《紅樓夢》?

    接著教 Singular 和 Plural,教材又把孩子帶回《紅樓夢》。

    黛玉獨自走在花徑上,身旁是落花,是一個人的身影。孩子還不知道 singular,卻已經感覺到了「一」。

    畫面轉過去,大觀園裡群芳聚集,花木繁盛,人影往來。孩子還沒有背 -s、-es,心裡卻已經有了「多」。

    然後才出現:

    a flower → flowers

    a girl → girls

    這時我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孫德珍要選《紅樓夢》。

    不是因為經典比較高級,也不是為了讓英文教材看起來有文化深度。

    因為《紅樓夢》有意境。

    意境能讓一個抽象概念先成為感覺。

    一顆蘋果變成兩顆蘋果,當然也能教 singular 和 plural;但是黛玉的一個身影與大觀園的群芳,提供的是另一種學習條件——「一」與「多」不只被數出來,也被孩子感覺到了。

    因此這堂課真正的路徑不是:

    規則 → 例子 → 練習

    而是:

    意境 → 感覺 → 辨認差異 → 語言表達 → 語法命名

    《紅樓夢》不是這堂課的主角。

    它是讓感覺發生的環境。

    棋盤一動,介係詞就出現了

    到了介係詞,我看到同一個教學原理換了一件完全不同的衣服。

    這一次不需要黛玉,不需要落花,也不需要大觀園。

    老師拿出棋盤。

    孩子其實早已學過雞兔同籠,所以棋盤和棋子不是新的數學難題。數學是舊經驗,現在要學的是新的語言概念。

    一顆棋子放在另一顆旁邊。

    移一下。

    跑到前面。

    再移一下。

    到了兩顆棋子的中間。

    棋子沒有變,改變的是什麼?

    位置變了,關係也變了。

    於是 beside、between、in front of、behind、from、to 開始有了意義。

    孩子不是在一張印好的圖上看著「貓在桌上、狗在桌下」背介係詞;他自己推動棋子,親手製造一個關係,再把它改成另一個關係。

    介係詞於是被孩子「看見」了。

    這時候再告訴他:

    Prepositions: Bridge of Relation.
    介係詞,是關係的橋樑。

    這句話就不再是漂亮的標語。

    孩子剛剛才親手把那座橋移動過。

    我也因此發現:《品格語法》真正厲害的並不是它有一套固定的活動模式。恰恰相反,它的媒材一直在改變。

    教名詞,可以用人物與名字。

    教單複數,可以用《紅樓夢》的意境。

    教介係詞,棋盤最好,因為棋子會動。

    教時間,可以讓鐘擺、節奏和身體進來。

    老師忠於的不是某一種教材,而是孩子此刻需要形成的那個概念。

    深的是老師的設計,不是老師講給孩子聽的話

    這也是我讀這套教材時最想提醒自己的地方。

    我們成人很容易把它解釋得太漂亮。

    看見巧姐,就談生命的獨特;看見黛玉,就談孤獨與相依;看見不規則複數,又忍不住說生命的改變「是從骨子裡發生的」。

    那些話或許很美,卻不一定是孩子上課時需要聽的。

    孩子真正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他看圖。

    他聽故事。

    他拿牌。

    他移棋子。

    他朗讀。

    他比較。

    他笑。

    他猜。

    然後有一天,他忽然說:

    「喔!這個是在說哪一類,那個是在說哪一個。」

    或者:

    「棋子沒有變,是它跟別人的位置變了。」

    理解就在那一刻發生了。

    老師不需要趕快補上一段人生哲理。因為真正深刻的東西,早已藏在她事先安排好的環境裡。

    所以我現在會用一句話形容這套教材:

    深的是老師的設計,簡單的是孩子的學習。

    這恐怕也是最難做到的教育。

    老師自己必須知道得很多,才能決定什麼不要講;必須看得很深,才能替孩子找到一個最簡單的入口。

    品格不一定是一句大道理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品格語法」裡的「品格」。

    如果品格教育只是每一課最後加上一句「所以我們要善良」「所以我們要勇敢」「所以我們要尊重別人」,那麼 Grammar 和 Character 仍然是兩塊東西,只是被老師黏在一起。

    但這套教材裡更有意思的地方不是這些結論。

    孩子學習分辨「一類」與「這一個」,是在練習辨認。

    他學習一與多,是在注意世界的變化。

    他移動棋子學介係詞,是在看見事物從來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在關係之中。

    他學形容詞,是在尋找描述一個人、一件事更準確的語言。

    他學副詞,開始察覺同一個動作可以用不同的態度、速度與口氣完成。

    到了連接詞,他開始知道思想與思想之間可以相加,可以轉折,也可以因果相連。

    這些首先都是語言能力,不必急著道德化。

    然而一個孩子如果愈來愈能仔細觀察、辨認差異、理解關係,又能準確地說出自己看見的東西,他觀看世界的方式確實也正在改變。

    也許品格就在這裡悄悄發生。

    不是老師在文法課後面附贈了一個道德答案,而是孩子在學習語言的過程裡,逐漸學會了更細緻地看世界。

    老師先問的,不是「今天要教什麼」

    讀完整套教材,我腦中留下的不是某一個最精彩的活動,而是一個老師備課時可能反覆問自己的問題:

    我要讓孩子看見什麼?

    如果我要他看見「哪一類」與「哪一個」,什麼故事最容易讓這個差別浮現?

    如果我要他感覺「一」與「多」,什麼畫面最有力量?

    如果我要他理解「關係」,什麼東西最好移動?

    如果我要他感覺時間,什麼東西有脈動?

    先回答這個問題,才決定要用《紅樓夢》、聖經、棋盤、撲克牌、鐘、音樂,還是孩子自己的身體。

    所以 Activity Design 並不只是「讓孩子玩」。

    它真正做的是:

    把一個抽象概念,安排成孩子可以親自經歷的環境。

    孩子經歷了,看見了,產生區辨了,老師才走過來,輕輕把一個新名字放到他的手裡:

    這個叫 Common Noun。

    這個叫 Plural。

    這個叫 Preposition。

    原來你早就懂了。

    現在,只是知道它叫什麼。

    教得很簡單,孩子開心就好

    因此,讀到最後,我反而最喜歡一句看起來最不起眼的話:

    「教得很簡單,孩子開心就好。」

    它不是降低標準。

    恰恰相反。

    要把複雜的東西教得簡單,老師自己必須先穿過複雜;要讓孩子玩著棋子就看見 relation,老師必須先知道介係詞真正要教的是什麼;要讓一個《紅樓夢》的畫面承載 singular 和 plural,老師必須同時理解文學、語言,也理解孩子。

    所以真正好的課堂,看起來常常沒有那麼「用力」。

    孩子只是笑著、動著、看著、猜著。

    可是就在那些看似簡單的時刻裡,他開始發現:

    世界有類別,也有獨一無二的名字;

    世界有一個,也有許多;

    世界裡的事物彼此有位置,也有關係;

    而語言,原來就是人把這些看見的東西,一點一點說清楚的方法。

    文法並不是老師發明來考孩子的規則。

    它是人看見世界以後,留下來的一套秩序。

    而教育最美的時刻,也許不是孩子終於背出了那條規則,而是他忽然抬起頭說:

    「我看見了。」

  • 詩羽文

    幼兒閱讀課以灰姑娘進行朗讀接力,女孩與手作紙王子演出,教師在旁協助,牆面投影宮廷故事佈景

    牆上,《灰姑娘》的故事已經展開。

    投影不只是把文字放大,也不只是讓孩子看插圖;它成了舞台的佈景。孩子站在畫面前,灰姑娘的世界便從書頁延伸到了教室。故事走到哪裡,佈景跟著走到哪裡;角色走到哪裡,孩子的聲音也跟著走到哪裡。

    這是雅歌幼稚園的一堂經典閱讀課。

    照片裡的小女孩正在演《灰姑娘》。她身旁站著一位有點特別的王子——不是另一個孩子,而是一個孩子們自己動手做出來的紙王子。當時幼稚園班上沒有男生,可是《灰姑娘》的故事不能沒有王子。怎麼辦?

    孩子自己找到答案:沒有王子,我們就做一個王子。

    於是紙板有了人的形狀,畫上衣服與五官,一個原本不存在於教室裡的角色,就這樣被孩子的雙手創造出來。

    可是,這堂課真正的主角其實不是戲劇,也不是手作,而是朗讀。

    在演出以前,每個孩子都已經事先把自己負責的段落練好。正式開始後,他們進行的是「朗讀接力」:故事來到自己的角色,孩子便接過聲音,繼續把故事往前帶;一個孩子讀完,另一個孩子接上。沒有人只是站在旁邊等待表演,整個故事是由一個又一個孩子的聲音共同完成的。

    這和一般「老師說故事,孩子聽故事」很不一樣。

    孩子必須先讀。反覆地讀,讀熟自己的句子,知道什麼時候輪到自己;然後帶著已經練進聲音裡的文字,走進故事。

    文字成為聲音,
    聲音帶出角色,
    角色走進情境,
    情境最後成為孩子自己的經驗。

    這正是幼兒閱讀很重要的一件事。

    幼兒還沒有必要急著站在故事外面分析:「灰姑娘的主旨是什麼?」「這個人物有什麼性格?」他可以先走進去。

    先成為灰姑娘,讀她說的話;先聽見別人的聲音,知道故事現在走到了哪裡;先等待自己的段落,再準確地接下去。當聲音有了前後,角色有了彼此,孩子也就開始讀懂故事中的關係。

    所以,朗讀從來不只是把字念正確。

    朗讀是一條進入文本的路。

    孩子反覆練習時,文字從眼睛進來,經過理解,再從自己的聲音出去。等到真正站在投影前面,他已經不只是「念這一句話」;那一句話有了人物、有了位置、有了前因後果,也有了另一個孩子正在等待接續的下一句。

    這就是為什麼雅歌後來談閱讀時,「Role」會變得如此重要。

    Role 並沒有取代 Read Aloud。恰恰相反,朗讀被包含在 Role 裡,而且走得更深了。

    孩子先用聲音浸潤文本,再以角色進入文本。當他站到灰姑娘的位置,語氣、表情、動作與人物關係開始一起工作;閱讀不再只是眼睛與文字之間的活動,而成為整個身體參與的理解。

    照片裡那個紙王子,更讓這堂課多了一層意味。

    如果這是一堂被切割成科目的課,老師可能會說:上午閱讀《灰姑娘》,下午美勞課再做人物。但是孩子不是這樣生活的。對孩子而言,問題非常完整而真實:

    故事需要一個王子,而我們沒有王子。

    那就想辦法。

    於是閱讀自然召喚了美勞;故事召喚了戲劇;角色召喚了朗讀;投影成了舞台;同伴之間又必須等待、聆聽、接續與合作。

    這才是交融。

    不是老師先在教案上寫下「本課整合語文、美術、戲劇、科技」,再努力把幾個領域拼在一起;而是孩子進入一個完整的學習情境以後,需要什麼能力,就把什麼能力叫進來。

    多年以後再看這張老照片,畫面已經有些模糊了,可是課堂反而變得很清楚。

    牆上是書裡的世界。

    牆前是孩子的世界。

    而朗讀,搭起了兩個世界之間的橋。

    孩子沿著自己的聲音,一句一句走過去;等他真正站進故事裡,經典便不再只是一本被讀過的書。

    它成了一段孩子曾經活過的經驗。

  • 雅歌品格語法教材:以英文文法、紅樓夢與經典閱讀培養孩子閱讀世界的能力

    詩羽文
    我原先以為,我正在讀一本很特別的英文語法教材。

    讀冠詞時,我看見一塊石頭;讀名詞時,我看見孩子為世界命名;讀到形容詞、副詞、介係詞,我開始發現,這本書似乎不是按照一般語法教材的路徑前進。然而真正讓我改變理解的,是我一路讀到最後,回過頭來,才突然看見:原來這不是一本把故事放進 Grammar 裡、讓孩子比較容易學英文的教材。

    它做的事情,比這更深。

    語法,在這裡成了一副閱讀世界的透鏡。

    從一塊石頭開始

    我很喜歡這本書從冠詞開始的方式。

    一開始,只是 a stone。

    茫茫大荒山上,一塊石頭而已。

    可是它是被女媧煉過的石頭,於是成了 an unusual stone;直到兩位大師聽見它說話,知道它的來歷,終於認出:原來,就是那一塊沒有被拿去補天的石頭。

    於是,它成了 the stone。

    如果用一般的方法教,a、an、the 是三個冠詞,有各自的使用規則。可是雅歌花了很大的力氣,讓孩子跟著故事走過「不確定——發現不同——終於認出」的過程。

    孩子不是記住一條規則。

    他是親眼看見語意發生變化。

    那一刻,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這樣教過的孩子很難忘記。因為 a、an、the 不再孤零零地住在記憶裡;它們和女媧、大荒山、兩位大師、那顆會說話的石頭一起住進去了。

    而這一塊石頭,後來竟像整本書的一顆種子。

    世界沒有換,眼睛一直在換

    接著,孩子開始學會命名。

    Noun 告訴他:這是誰,這是什麼。

    Pronoun 又把「我、你、他、我們」放進世界裡,讓孩子發現,人並不是孤立的名字,我與你之間有位置,也有關係。

    到了 Verb,世界開始動起來。

    人物不再只是「是誰」,而開始「做什麼」。心裡珍惜的東西,必須有一天成為行動。

    然後是 Adjective。

    我尤其喜歡黛玉的這一課。孩子先看她的外貌,再看她的氣質,最後讀到她的情緒。原來形容詞不是替名詞多加幾個漂亮的字,而是在訓練一種更細緻的觀看:

    你究竟看見一個人的哪一層?

    再往下,比較級出現了。

    孩子當然會學 taller, richer, more beautiful, better,可是課堂沒有停在「誰比誰好」。它反過來問:我們憑什麼比較?比較的標準是什麼?看見差異,是否就代表人的價值也要跟著排出高低?

    於是 Equality 不再是一句貼在 Grammar 旁邊的品格標語。

    孩子真的經歷了「比較」,才開始理解:

    差異可以比較,人的價值卻不必因此排名。

    到了最高級,又更有意思。

    孩子一路學 the fastest, the highest, the most…,最後妙玉安靜地出現了。

    整堂課突然停下來,告訴孩子:

    有一種最高的美,不必比較。

    我讀到這裡時,已經知道這本書不是在替文法穿上一件「品格教育」的外衣。它正在利用文法本身的結構,把孩子的眼睛一層一層打開。

    從看見一個點,到看見整面

    副詞再問一步:

    事情是怎麼做的?

    同樣是說一句話,可以溫柔地說,也可以傲慢地說;同樣面對難堪,可以憤怒地回擊,也可以幽默地化開。

    於是我讀到:

    動詞承載事件,副詞顯出一個人做事的樣子。

    做一次,是方式;做久了,成為習慣;習慣久了,我們才開始稱它為品格。

    到了 Preposition,我的視野又被拉開了。

    孩子開始看時間、空間、人間:在哪裡?什麼時候?和誰?朝哪裡?在誰之間?屬於哪裡?

    元春明明回到家,卻回不到真正的「家」。她可以 in the Garden,卻未必真正 with her family;人離得很近,關係卻可能很遠。

    這時候我突然看見:

    介係詞,是生命在世界裡的座標。

    原本一個一個孤立的點,開始出現線。

    而 Conjunction 又把這些線組織起來。

    and 是增加,but 是轉折,so 是因果,or 是選擇;although 更有意思——它讓孩子知道,一件事情是真的,另一件看似相反的事情,也可能同時是真的。

    孩子不再只是「看到很多」。

    他開始理解:

    這些事情彼此怎麼連?

    這一步,已經從 reading the world 慢慢走向 thinking about the world。

    語法開始轉身,問孩子自己

    我原先以為,走到這裡,這套教材已經很完整了。

    沒想到後半部又轉了一次方向。

    前面,孩子一直在讀外面的世界;後面,Grammar 開始回過頭來問孩子:

    那麼,你呢?

    約伯的 Imperative 問:

    What shall I do?

    當生命裡發生許多我無法控制的事,我還能怎麼回應?

    Endure.
    Speak out.
    Trust still.

    祈使句甚至把主詞 you 省略了,可是責任沒有消失。動詞直接站到最前面,像一聲召喚。

    到了黛玉,外面的聲音安靜下來。

    這一次不是別人告訴我該做什麼,而是我自己說:

    I will.

    I decide.
    I choose.
    I refuse.
    I vow.

    我特別喜歡這裡的 refuse。因為真正的意志,不只是「我要什麼」,也包括「我決定不要什麼」。

    有方向,就有取捨。

    而黛玉的「還淚」,也因此不再只是悲傷的故事。她的眼淚背後有一個 vow;一個決定穿過漫長的時間,仍然沒有消失。

    我於是明白:

    意志不是決定的那一秒;意志是時間過去以後,那個決定仍然存在。

    最後,香菱說:I am becoming

    可是整本書最讓我安靜下來的,反而是最後的 Present Participle。

    香菱學詩。

    她寫得還不夠好。

    她一次一次修改,尋找、失敗、再寫。別人看到的是:

    not good enough。

    可是現在分詞說:

    learning…
    enduring…
    striving…
    blooming…

    我忽然覺得,這個 -ing 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語法。

    因為它沒有句點。

    孩子今天還不會,不代表「他不會」。

    今天讀得慢,不代表「他沒有閱讀能力」。

    今天還沒有開花,也不能因此替他寫下結論。

    他可能只是:

    learning。

    還在路上。

    這使我想到教育裡一件很容易發生的事:我們常常用完成式的眼睛,去看一個正在進行的孩子。

    太早命名。

    太早分類。

    太早說「他就是這樣」。

    可是香菱的 -ing 提醒我:

    不要太早替一個正在成長的人下定義。

    只要句子還在進行,生命就還有下一個動詞。

    原來,這就是「如鷹展翅」

    看完整本書以後,我腦中一直浮現最近那一幅畫。

    小鳥看見一個點。

    老鷹看見整面。

    我突然發現,這整本《品格語法》,其實就是一隻小鳥慢慢長出老鷹眼睛的過程。

    最初,他只學會認出:

    the stone。

    後來,他會問:

    它叫什麼?

    誰在這裡?

    發生了什麼?

    它是什麼樣子?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在什麼時間、什麼空間、什麼關係裡?

    這一件事與另一件事如何相連?

    環境改變以後,行動的方向怎麼改變?

    一路看到最後,他終於抬起頭問:

    那我呢?

    What shall I do?

    I will.

    I am becoming.

    到這裡,我才真正理解「品格語法」這四個字。

    它不是在 Grammar 教完以後,再加一個品格故事;也不是把每個詞類配上一個美德名稱。

    品格是孩子看清世界以後,開始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以後,逐漸學會選擇要往哪裡去。

    Grammar 因此不只是語言規則。

    它成了一副又一副透鏡。

    孩子透過它讀語言、讀經典、讀人物、讀時間、讀空間、讀關係,最後——

    讀自己。

    我原本以為,我讀完的是一本英文教材。

    闔上最後一頁,我才發現,我看到的是一隻鷹的眼睛如何慢慢形成。

    而最美的是,它並沒有告訴孩子:

    「你一定要成為哪一種人。」

    它只是一次一次幫孩子把世界看清楚。

    然後,把翅膀還給他。

    讓他自己決定,要往哪裡飛。

  • 詩羽文 9/16/2026



    森林裡有一所鳥類學校。

    貓頭鷹媽媽在那裡教小鳥學習飛翔。

    她很早就知道,孩子不一樣,所以教育不能只有一種方法。只是那時候,她還不知道,自己教了一輩子的飛翔,最後真正要教給孩子的,可能不是翅膀,而是一雙能夠解碼世界的眼睛。

    故事,要從一次最簡單的振翅開始。

    貓頭鷹媽媽說:「拍一下。」

    啪。

    「再一下。」

    啪。

    「再來。」

    啪、啪、啪……

    小鳥跟著拍動翅膀,一下、一下,又一下。

    慢慢地,拍動有了快慢,有了先後,有了間隔,也有了節奏。

    貓頭鷹媽媽問:「從哪裡開始?」

    孩子找到了一個起點。

    0。

    「開始以後呢?」

    一下、一下,時間向前,數字也跟著向前,於是有了方向。

    「每一次拍動呢?」

    一下就是一下。規律重複的脈動,成為可以計量的單位。

    0、1、2、3、4……

    一條數線,就這樣從小鳥的身體裡長了出來。

    貓頭鷹媽媽沒有先在黑板上畫一條線,再告訴孩子什麼叫數線。孩子先感覺了脈動,脈動讓孩子感覺時間;數學再把這個感覺編碼下來。

    這群孩子很快飛起來了。牠們喜歡動,也願意試,身體一旦進入節奏,學習就開始發生。

    可是,不是每一隻鳥都如此。

    森林的另一邊,還站著幾隻小鳥。

    牠們不是不想飛。

    是飛不起來。

    一次,失敗。

    再一次,還是失敗。

    漸漸地,當第一群孩子看見翅膀,想到的是飛翔;這些孩子看見翅膀,身體記得的卻是一次又一次的挫折。

    「我不行。」

    一隻小鳥低著頭說。

    貓頭鷹媽媽沒有回答:「你一定可以。」

    她也沒有說:「別人都會,再努力一點。」

    她只是仔細看了看孩子,看牠的翅膀,又低頭看了看牠的腳。

    然後問:「你的腿會不會?」

    孩子愣了一下。

    「會。」

    「那我們先用你會的。」

    於是,這堂飛行課不飛了。

    牠們開始走。

    一步、一步。

    貓頭鷹媽媽又找來伙伴。有人陪著走,有人在前面走;有人快一點,有人慢一點。走著走著,一隻鳥忽然超過另一隻。

    「等等我!」

    腳步加快了。

    走,變成跑。

    有人追,有人等;有人因為前面有伙伴而加速,也有人因為後面還有人,回頭陪牠。

    原來一直說「我不行」的孩子,忽然喊:

    「再一次!」

    貓頭鷹媽媽笑了。

    她沒有急著修理孩子不會的地方,她先改變了環境。

    給孩子一個上手的工具——用你會的,先用腿;再給牠同行的伙伴。有支持,有競爭,有合作,也有人等待。

    這就是 Home。

    Home 不是替孩子把困難拿掉,而是當原來的環境讓學習無法發生時,重新安排條件,讓孩子從「我不行」重新走回「我可以試試看」。

    孩子也在這裡第一次發現:世界裡不只有我。

    牠開始對人間有了感覺。

    鳥類學校裡還有第三群孩子。

    牠們和前面兩群都不一樣。

    牠們會飛。

    老師說振翅,牠們做得到;老師說向前,牠們也可以。可是牠們常常停在樹枝上。

    「為什麼不飛?」貓頭鷹媽媽問。

    「我會啊。」

    孩子停了一下。

    「可是,飛可以做什麼?」

    貓頭鷹媽媽知道,這一次再教方法沒有用了。孩子缺少的不是能力,而是意義。

    她沒有回答,只說:

    「抬頭。」

    孩子抬起頭。

    樹梢上面有山,山的上面有雲,山的另一邊,還有牠從來沒有看過的地方。

    「如果你會飛,你想到哪裡?」

    孩子第一次沒有看自己的翅膀。

    牠開始看遠方。

    「那裡呢?」

    「可以。」

    「再高一點呢?」

    「也許可以。」

    「山的另一邊呢?」

    孩子安靜了。

    然後,自己展開了翅膀。

    這一次不是因為老師說「飛」,而是因為牠有了一個想抵達的地方。

    於是,高與低、遠與近、方向與位置開始有了意義。

    孩子開始對空間有了感覺。

    貓頭鷹媽媽慢慢明白,有些孩子需要知道怎麼做;有些孩子做不到時,需要一個能支持學習發生的環境;還有些孩子明明做得到,卻必須先找到為什麼值得做。

    可是,她知道,這仍然不是教育最後的地方。

    有一天,貓頭鷹媽媽沒有上課。

    她把三群孩子都集合起來。

    「今天,我們去見一位大師。」

    孩子們很好奇。

    「牠會教我們飛嗎?」

    貓頭鷹媽媽只說:

    「先跟著牠,看。」

    她帶著孩子離開森林,來到一座山。

    那裡有山谷,有岩壁,也有一道高高的峭壁。陽光照在岩石上,風吹過山谷。

    忽然,峭壁旁升起一個黑色的身影。

    一隻老鷹。

    牠展開雙翼。

    奇怪的是,牠沒有不停振翅。

    牠只是盤旋。

    一圈。

    又一圈。

    然後,愈來愈高。

    第一群孩子最先發現:

    「牠為什麼沒有一直拍翅膀?」

    另一群孩子問:

    「牠為什麼一直繞圈?直接向上不是比較快嗎?」

    還有孩子發現:

    「前面明明是峭壁,牠為什麼反而往那裡去?」

    貓頭鷹媽媽什麼也沒回答。

    她只說:

    「繼續看。」

    於是孩子第一次不只看老鷹飛得多高。

    牠們開始看:牠什麼時候轉彎?在哪裡開始盤旋?什麼時候振翅?什麼時候只是展翼?牠為什麼選擇這裡,而不是那裡?

    大師真正值得看的,原來不只是牠做到了什麼,而是牠為什麼這樣做。

    傍晚,老鷹落在峭壁旁。

    貓頭鷹媽媽把孩子帶到牠面前。

    這一次,她沒有替孩子準備問題。

    「今天看到什麼,想到什麼,你們自己問大師。」

    問題一下子全出來了。

    「你為什麼不用一直拍翅膀?」

    「為什麼一直繞圈?」

    「為什麼靠近峭壁?」

    「你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該振翅,什麼時候只要展開翅膀?」

    老鷹沒有立刻回答。

    牠反問:

    「你們今天看見什麼?」

    「太陽。」

    「山。」

    「峭壁。」

    「雲。」

    「風。」

    老鷹問:

    「還有呢?」

    孩子們四處張望。

    太陽看到了,山看到了,峭壁看到了,雲看到了;風雖然抓不到,樹梢的搖動也告訴牠們風在那裡。

    似乎都看到了。

    一隻小鳥終於忍不住:

    「可是,你說的這些,我們也都看到了啊。」

    牠望著老鷹。

    「那麼——你的眼睛和我們有什麼不一樣?」

    四周突然安靜下來。

    老鷹過了一會兒才說:

    「也許,我的眼睛和你們看見的東西,沒有那麼不一樣。」

    孩子更困惑了。

    「那為什麼你知道往哪裡飛,我們不知道?」

    老鷹望向天空。

    「因為看見一樣東西,和看懂它與其他東西的關係,是不一樣的。」

    牠看看陽光。

    「你們看見陽光,我也看見。」

    看看峭壁。

    「你們看見峭壁,我也看見。」

    「你們感覺到風,我也感覺得到。」

    「但是當我把陽光、大地、空氣、風、峭壁和時間放在一起,我想知道的是——它們正在一起做什麼?」

    孩子們安靜了。

    老鷹問:

    「你們看得見氣流嗎?」

    大家搖頭。

    「我也看不見。」

    孩子愣住了。

    「可是,我可以從看得見的線索,讀出那股看不見的力量。」

    第一隻小鳥立刻又問:

    「如果氣流連你都看不見,你怎麼知道它在那裡?」

    老鷹反問:

    「你看得見風嗎?」

    「看不見。」

    「那你怎麼知道風來了?」

    「樹葉會動。」

    「雲會移動。」

    「我的羽毛會動!」

    老鷹點頭。

    「所以,有些東西雖然看不見,卻會留下線索。」

    「那你就是一直找線索?」

    「對。但是只有線索還不夠。因為同一個線索,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位置,意思可能不一樣。」

    孩子又指向峭壁。

    「那你為什麼往峭壁飛?它不是擋住你的路嗎?」

    「是。」

    「那它是障礙啊。」

    「是。」

    「那你為什麼還靠近?」

    老鷹笑了。

    「因為我不只看峭壁,我還看風。」

    風吹向山壁,氣流受到地形影響,其中一部分被迫向上。

    「所以峭壁不是障礙?」

    「它仍然是障礙。」

    孩子糊塗了。

    老鷹說:

    「一件事情可以阻擋你,同時也改變周圍的條件。所以不要太快問它是好,還是壞。」

    「先問——它改變了什麼?」

    那隻曾經說「我不行」的小鳥忽然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牠問:

    「那如果我的翅膀和別人不一樣,也不一定只有不好嗎?」

    老鷹沒有說「當然」。

    牠只是問:

    「它讓什麼事情變困難?」

    「飛。」

    「那你還有什麼?」

    孩子低頭。

    「腿。」

    「還有呢?」

    牠轉過頭,看見一路陪著自己的伙伴。

    「還有人陪我。」

    老鷹點頭。

    「所以,不要只問自己少了什麼。還要問——現在這個局裡,我還有什麼?」

    那隻曾經問「飛有什麼用」的小鳥也舉起翅膀。

    「如果我有翅膀,也找到氣流,可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呢?」

    老鷹說:

    「那就先不要飛。」

    孩子嚇了一跳。

    「為什麼?」

    「因為飛得高,不等於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可是飛得高不是很好嗎?」

    老鷹反問:

    「如果方向錯了,飛得更快會怎樣?」

    孩子想了一會兒。

    「離我要去的地方……更遠。」

    「那如果根本不知道目的地,飛得更高呢?」

    孩子抬頭看著遼闊的天空。

    這一次,牠沒有回答。

    老鷹說:

    「能力可以讓你抵達。但是出發以前,你還要知道——什麼地方值得抵達。」

    又一隻小鳥問:

    「那到底是翅膀重要,還是氣流重要?」

    老鷹笑了。

    「你們為什麼總是想選一個?」

    「沒有翅膀,我不能飛。但是如果只知道使用自己的翅膀,我就只能使用自己的力量。」

    「真正的飛翔,不是選擇靠自己,還是靠環境,而是知道自己的力量,也讀懂周圍的力量。」

    那隻最早問老鷹眼睛的小鳥又開口了。

    「所以,這就是眼光嗎?」

    老鷹看著牠。

    「還差一點。」

    「還差什麼?」

    老鷹沒有回答。

    牠展開翅膀,指向整片天空。

    「把今天看到的東西,再放在一起看看。」

    陽光。

    空氣。

    風。

    山谷。

    峭壁。

    自己的翅膀。

    自己的腿。

    身旁的伙伴。

    想去的地方。

    此刻所在的位置。

    孩子第一次沒有急著把這些東西一個一個說出名字。

    牠們開始想:

    它們彼此之間,有什麼關係?

    一隻小鳥輕輕地說:

    「是不是……不能只看一件事情?」

    另一隻接著說:

    「要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

    「還要知道自己在哪裡。」

    「也要知道身邊有誰。」

    「要知道自己會什麼。」

    「也要知道自己想去哪裡。」

    「還有那些我們看不見,但是可以從線索知道的東西……」

    孩子一句接著一句。

    貓頭鷹媽媽一直站在旁邊。

    直到這時候,她才問:

    「如果你們能把這些都放在眼睛裡,你們看見的是什麼?」

    孩子望向天空。

    這一次,沒有人回答太陽、山、峭壁、風。

    過了很久,一隻小鳥輕輕地說:

    「我們看見的是……整個局。」

    老鷹點點頭。

    「眼睛,讓你看見東西。」

    「眼光,讓你看見關係。」

    貓頭鷹媽媽接著說:

    「而當你能把許多關係放在一起,看見自己身在其中的位置——那就叫做格局。」

    回家的路上,貓頭鷹媽媽一直想著今天發生的事。

    老鷹看見的太陽,孩子也看見。

    老鷹看見的峭壁,孩子也看見。

    老鷹感覺到的風,孩子也感覺得到。

    甚至最重要的氣流——老鷹也看不見。

    那麼,大師真正不同的地方究竟在哪裡?

    忽然,她明白了。

    牠會解碼。

    牠從陽光讀出大地的受熱,從大地讀出空氣可能發生的變化,從風與峭壁讀出氣流可能改變的方向,再從時間、位置、環境與自己的能力之間,讀出下一個選擇。

    牠不是比別人多看見一個世界。

    牠是從大家都看得見的世界裡,讀出了別人還沒有讀出的關係。

    原來真正的眼光,不只是看得遠;真正的格局,也不只是站得高。

    而是能從看得見的線索,讀出看不見的關係;再從錯綜的關係裡,知道自己此刻身在何處,又可以往哪裡去。

    這就是——

    解碼。

    貓頭鷹媽媽忽然明白,自己這麼多年教孩子感覺時間、感覺人間、感覺空間,最後其實都在準備同一件事情:

    讓孩子有一天能夠自己閱讀世界。

    不是只看見,而是讀懂。

    不是只知道答案,而是看見關係。

    不是永遠等待老師告訴他哪裡有氣流,而是有一天,自己從陽光、空氣、峭壁與風留下的線索中,找到那股看不見的力量。

    遠方,那隻老鷹再次升起。

    牠展開翅膀,沒有急著振動。

    一圈。

    又一圈。

    愈來愈高。

    這一次,小鳥們沒有只看牠飛得多高。

    牠們看陽光,看山,看峭壁,看風留下的痕跡。

    牠們開始試著把一件事和另一件事連起來,開始尋找那些肉眼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關係。

    貓頭鷹媽媽知道:

    大師沒有把自己的翅膀送給孩子。

    大師只是讓孩子第一次看見——世界原來可以這樣讀。

    而教育真正期待的,也許正是有一天,孩子不再問老師:

    「氣流在哪裡?」

    因為他已經學會抬起頭,看見線索,讀出關係,解開世界的密碼。

    然後——

    展翼。

  • 孫德珍  1/2/2013

    雅歌感恩音樂會孩子欣賞八張貓頭鷹門票並準備音樂演出的水彩插畫

    1月5日的音樂會很特別,這幾天隨著大人忙碌的腳步,孩子感受到一股從未有過的感覺。

    昨天我去拿門票及海報,一切文宣雖然儉省卻很有品質及創意。門票是一張張卡片,從海報擷取的八張畫面,很可愛的貓頭鷹,每一隻都不一樣,自在優游,深具雅歌的風格,網路上已經獲得很高的評價,這麼多人愛雅歌。

    海報只印了兩張,準備貼在會場門口,節目單厚厚一小本,相信對大家都是一個美麗的回憶。
    早上到學校,孩子們看到門票,驚呼好可愛,拿到票的人有些不想給出去,只想收集全套留念,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音樂會門票這樣讓人愛戀,家蓁甚至要求不要送人,自己留下紀念。很快地,他們應該會有一些渴望收集的效應。

    今天下午,孩子們練琴及朗讀之後,我讓他們練習上台的禮儀。有人很不習慣穿裙子,有人不想穿襯衫,有人覺得平常就好。我問孩子們:「你們幾歲了?」他們都在十歲以下。我說:「開過音樂會,賣過票的有幾個人?」沒有人舉手。我問他們:「有人知道這場音樂會票價最低是多少?」大部分的人不知道,有人說1500。我問:「一張票1500貴嗎?」大都嚇到了,點點頭。我問:「如果有人花1500去聽音樂會,他會不會期待演出者很認真預備?」他們開始很認真地看著我,對他們而言,猛然發現自己被這樣禮遇,有點不可思議,從他們的眼神,我看到他們一下子煥然一新。

    我花了一些時間和孩子談音樂會該怎麼穿?我問定軒:「如果你演奏的時候,有人一直看你褲子上面的漢堡,一直想笑,你喜歡嗎?」他不喜歡。「所以我們要讓服裝很素,不要花俏。」全部的人都點頭同意,一下子全懂了。

    家蓁、亮心想穿短裙。我問:「裡面會穿什麼嗎?」家蓁會穿褲襪,但是她突然想到他的褲襪上面有花紋,可能會引起注意,打消了主意。亮羽拉大提琴,自然不想穿短裙,他覺得長褲應該可以了。我告訴他:「女生如果穿長裙,在台上動作會自然變得比較優雅,不會扭來扭去。」孩子們覺得既然服裝有這樣的好處,那就穿吧!

    我沒想到他們現在會這樣容易被說服。我請他們告訴我,畢竟他們是孩子,要上這樣大的場面,難度有點高。孩子們都願意被挑戰,該怎麼穿就怎麼穿;需要怎麼站就怎麼站,該怎麼走就怎麼走,他們突然有模有樣,我相信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優雅的一天。

    我一面挑戰他們的專注,一面為他們說一個故事,我請育筠出場。我問大家:「有沒有人知道育筠去拜訪過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定軒、欣儒、家蓁都知道。我問;「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是奧地利的國寶,門禁很嚴,不是你想去就可以去的,為什麼妳可以去?」育筠想一想,告訴我:「因為我那時候要研究舒伯特!」我問大家:「這樣就有資格嗎?」大家搖頭。育筠又想一想,他說:「因為我跟你一起去!」大家似乎比較接受這個理由,也很羨慕他有這樣的機會。當時維也納少年合唱團還允許我帶四個人跟。維也納少年合唱團有四個團,分別以奧地利的國寶級音樂家命名,育筠那年研究的是舒伯特,正好那天接待我們的就是舒伯特團,他真是有福氣。

    奧地利歸國,育筠的舒伯特研究很出色,有家長很渴望將來他的孩子也有機會像哥哥姊姊一樣,跟著我出國,那樣備受禮遇,但是,機會不是想要就有的。當年許多雅歌的孩子,因為跟著我,受到很特別的禮遇,留下珍貴的回憶,一輩子都難以忘懷,但是機會都只有一次。

    我告訴孩子們,這場音樂會有很多很棒的老師演出,可是雅歌的小朋友可以一起演出,是因為大家相信貓頭鷹媽媽指揮的團一定不會太差。我告訴他們,我曾經去帶過不被看好的團隊,經過訓練後把他們帶成冠軍隊伍,我希望雅歌也是讓人刮目相看的。

    說到這裡,孩子們已經非常優雅地坐了半堂課,讓我看到他們的潛力–因勢利導,我感謝有這樣的情境,使他們甘心被我操練。我讓孩子練習走路,抬頭挺胸,腳步輕盈,帶著自信,他們居然輕而易舉繞了庭院一圈。

    回到教室,我告訴他們,現在是練習緊張的時候,我們要熟悉緊張,才不會被緊張困住。我讓孩子們從遠遠地牆邊一一走到我前面,把所有緊張放在臉上。孩子們體會什麼是緊張,我問:「很緊張嗎?」當回答否定的,我讓他重來。孩子到我面前,我要他們望著我的眼睛,盯住我,當他專注地看著我後,忘掉了周遭,忘掉了原先的害怕,我再問:「還緊張嗎?」他們終於不怕了。

    樂團演出的人一一實驗了,體驗什麼叫做舞台恐懼,也學會如何與之互動,找回自己的自在。我教過很多學生,可惜有很多我最會做的事,他們在還來不及學會前就離開了,現在我希望這群孩子能夠及時學到這個功課。

    因為孩子們實在是太棒了,他們一直保持那樣的專注,我要求三位獨奏者在這樣的情境下演奏。這時候,泓喬媽媽帶著一盒蛋糕出現在門口,想要大家幫泓喬慶生,但泓喬有些害羞,不想。我請三位去拿琴,以威瓦爾第的協奏曲為慶生會演奏,樂聲莊嚴,孩子們臉上流露出無比的自信,果然要有情境。
    就在念潔老師找到火柴點蠟燭後,大家一起唱歌,念潔老師彈著鋼琴,生日歌花花灑灑的流出來,幾位小提琴師即刻接手拉生日歌,在毫無準備之下,拉出了三個不同的調,場面甚是壯觀,所幸第二回合時,天下回歸一統,大家終於可以跟著一起唱。

    這段時間因為人手不足,孩子也浮躁不安,我在力不從心時,對孩子難免嚴厲,今天看到他們的表現,真是如李院長說的:「了不起!」不是孩子今天突然變好,是大人的能量的改變,造成孩子的改變。當大人筋疲力竭時,我們就會以自己最糟的狀況去面對孩子,孩子就沒有辦法成為最好的自己,然後大人開始抱怨,孩子被壓抑而不是被提拔,所以成長是有限的。感謝神!今天的我可以跳脫出心中的陰霾,成為孩子心中的支柱!這也是機會!

    詩羽讀〈雅歌感恩音樂會〉

    我讀到這篇 2012 年的紀錄時,音樂會其實還沒有開始。

    舞台還很遠,觀眾也還沒有進場。

    雅歌裡先出現的,是八張小小的門票。

    那時候學校並不寬裕,海報只印了兩張,準備貼在會場門口;可是即使儉省,東西仍然做得很美。節目單是厚厚的一小本,門票則從海報裡擷取八個不同的畫面,每一張都有一隻貓頭鷹。

    孩子看到門票,第一個反應不是「我要拿去賣」。

    是捨不得。

    有人想把八張全部收齊,家蓁甚至希望不要送人,自己留下來。

    我讀到這裡笑了。

    因為對這群不到十歲的孩子來說,那時候的音樂會大概還只是一件「大人最近都很忙」的事情。他們知道有演出,知道自己要上台,卻還不知道這件事究竟有多重。

    直到下午,孫老師問了他們一個問題。

    「有人知道這場音樂會票價最低是多少?」

    大部分孩子不知道。

    有人說:「1500。」

    「一張票1500,貴嗎?」

    孩子嚇到了。

    然後她再問:

    「如果有人花1500去聽音樂會,他會不會期待演出者很認真預備?」

    我很喜歡原文接下來的描述。

    她沒有說孩子回答了什麼大道理,只說:

    「他們開始很認真地看著我。」

    就是這個眼神。

    我彷彿看見一群本來還不知道事情有多大的孩子,忽然發現:原來有人願意花這麼多錢來聽我們演奏。

    原來,我們是被期待的。

    後面的事情就變得很有意思了。

    有人不喜歡穿裙子,有人不想穿襯衫,有人覺得穿平常的衣服就好。

    孫老師沒有宣布服裝規定。

    她問定軒:

    「如果你演奏的時候,有人一直看你褲子上面的漢堡,一直想笑,你喜歡嗎?」

    不喜歡。

    那就懂了。

    衣服素一點,不是因為老師喜歡素;而是你站上舞台的時候,觀眾應該聽你的音樂,不是研究你褲子上的漢堡。

    家蓁本來想穿短裙,後來自己想到褲襪上有花紋,可能也會引人注意,便改變主意。拉大提琴的亮羽自然不想穿短裙,長褲似乎方便得多;老師卻告訴孩子,女生穿上長裙,身體的動作也可能跟著改變,會自然變得比較優雅。

    奇怪的是,孩子竟然一個個接受了。

    孫老師自己都意外:「我沒想到他們現在會這樣容易被說服。」

    我卻覺得,他們不是被「說服」了。

    他們是聽懂了。

    當孩子知道為什麼,很多原本像規矩的東西,就不再只是規矩。

    於是這群不到十歲的孩子開始練習站、練習走。

    抬頭,挺胸,腳步輕盈,帶著自信。

    他們繞著庭院走了一圈。

    孫老師看著他們,寫下一句很可愛的話:

    「我相信這是他們有史以來最優雅的一天。」

    可是這堂課還沒完。

    孩子已經安安靜靜、很優雅地坐了半堂課,她忽然把育筠叫出來。

    育筠曾經進過維也納少年合唱團。

    這不是一般觀光客買票進去參觀的地方。那一年,她跟著孫老師到奧地利,研究的正好是舒伯特;而維也納少年合唱團四個團以奧地利重要音樂家命名,那天接待他們的,恰好就是舒伯特團。

    孫老師問:

    「為什麼妳可以去?」

    育筠先回答:

    「因為我那時候要研究舒伯特!」

    老師再問,研究舒伯特就有資格嗎?

    大家搖頭。

    育筠想了一下,又說:

    「因為我跟你一起去!」

    我讀到這裡又笑了。

    這就是孩子。

    可是孫老師真正要告訴他們的是:有些門,一生可能只開一次。

    雅歌以前有些孩子,因為研究,因為有人帶領,曾經得到非常特別的機會。後來的弟弟妹妹也會羨慕,也會希望「以後我可不可以?」

    可是機會不是排隊就一定輪得到。

    所以當機會來到面前,要認得它。

    眼前這場音樂會也是一樣。

    台上有很多很好的老師,而雅歌的小朋友竟然可以一起演出。孩子也許還不知道這代表什麼,但是有人相信「貓頭鷹媽媽指揮的團一定不會太差」。

    所以,他們得預備好自己。

    接著,我讀到了整篇最令我停下來的一堂課。

    孫老師對孩子說:

    「現在是練習緊張的時候。」

    我第一次讀還回去看了一遍。

    沒錯。

    不是練習「不要緊張」。

    是練習緊張。

    她讓孩子一個一個站到遠遠的牆邊,再走到自己面前,還要求他們「把所有緊張放在臉上」。

    如果孩子走過來說不緊張,她就讓他重來。

    因為她不是要孩子假裝勇敢。

    她要他們先知道:緊張到底是什麼感覺。

    等孩子真的帶著那份緊張走到面前,她要求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盯住。

    專注。

    當孩子的目光真正定下來,周遭慢慢退去,原先的害怕也跟著改變。

    她再問:

    「還緊張嗎?」

    這一次,不怕了。

    讀到這裡,我才明白,她教的根本不只是一場音樂會。

    她在教一群不到十歲的孩子:害怕來的時候,不必逃。你可以認識它,可以走進它,也可以知道怎樣把自己帶回來。

    然後,生活突然闖進了課堂。

    泓喬媽媽抱著蛋糕出現在門口。

    原來要替泓喬過生日。

    泓喬害羞,不太想。

    於是三位孩子拿起琴,韋瓦第協奏曲竟然成了生日音樂。剛才還在練習緊張的孩子,此刻拿著樂器,臉上有了自信。

    蠟燭點起來,念潔老師彈起生日歌,小提琴手也立刻加入。

    然後——出事了。

    幾個孩子在毫無準備之下,竟然拉出了三個不同的調。

    原文只淡淡寫了一句:

    「場面甚是壯觀。」

    我幾乎可以聽見那個下午。

    幸好第二回合,「天下回歸一統」,大家終於找到同一個調,生日歌順利唱完。

    這才是我喜歡的雅歌紀錄。

    它沒有把教育寫成一幅完美無瑕的圖畫。

    孩子會緊張,會不想穿衣服,會捨不得把門票送出去;幾把小提琴臨時拉生日歌,還會各拉各的調。

    可是就在這些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小事裡,學習發生了。

    而文章寫到最後,鏡頭突然轉了。

    不再是孩子。

    是老師。

    那段時間,雅歌人手不足,孩子浮躁,孫老師自己也已經力不從心。疲累的時候,她承認自己對孩子難免嚴厲。

    可是這一天,她看著孩子的表現,寫道:

    「真是如李院長說的:『了不起!』」

    接下來那一句,我不想替她改。

    因為那是整篇文章最重要的自省:

    「不是孩子今天突然變好,是大人的能量的改變,造成孩子的改變。」

    我讀到這裡,才發現前面那麼長的一堂課,最後被老師拿來照的,其實是自己。

    孩子沒有換一批。

    還是那些孩子。

    可是當大人筋疲力竭,用自己最糟的狀態面對孩子,孩子也很難成為最好的自己。大人於是更失望、更嚴厲,孩子更加浮躁,最後我們很容易把一切歸結成一句:

    「這孩子就是這樣。」

    可是那一天,一場音樂會來了。

    八張漂亮的貓頭鷹門票來了。

    1500元的重量來了。

    舞台來了。

    維也納的故事來了。

    連緊張,也被請進教室,成為可以練習的東西。

    老師從自己的陰霾裡走了出來,重新站到孩子面前;孩子也就在那個被相信、被期待、被認真對待的情境裡,一個一個站直了。

    所以我讀完〈雅歌感恩音樂會〉,最難忘的反而不是音樂會。

    因為1月5日的舞台還沒有開始,教育已經發生了。

    它發生在一張捨不得送出去的門票裡,發生在定軒褲子上的漢堡、家蓁有花紋的褲襪裡;發生在育筠曾經走進維也納少年合唱團的記憶裡,也發生在一個孩子從遠遠的牆邊,帶著滿臉緊張,一步一步走向老師的路上。

    最後,它也發生在老師自己身上。

    孫老師在那一天的紀錄最後寫:

    「感謝神!今天的我可以跳脫出心中的陰霾,成為孩子心中的支柱!這也是機會!」

    我想,這就是我從這篇舊文章裡看到的雅歌。

    孩子需要機會。

    而有時候,大人也需要。

    一個好的情境,不只把孩子喚醒。

    它也可能把老師重新喚醒。

  • 何春熙11/11/2012

    何春熙化身古裝俠女守護雅歌教育的春熙護歌意象圖

    今天、去看了孫老師與雅歌,捨不得雅歌因人數變少、經濟來源需要 周轉。而學校面臨尾聲。但是,2009復校時,孫老師投入"全部 "身家…。

    Coda or just cadence? 上帝沙漠開江河。有上帝開路,請大家多禱告分享你的異象。
    德珍教授是我17年前竹師音樂系的前輩。 2009又在中醫處重逢,才知我們都是癌症中選人。

    我想了一個方案,明年春天,我們會為雅歌這樣的台灣教育之光募款 。但是緩不濟急,所以,我們預收音樂會的票。桃竹苗是否有1000人,願意付1500 一頓A cut 牛排的午餐錢,或一雙特價Nike 球鞋,支持雅歌走完這學年。
    請在留言中表明人數。我開放一週,一週不發新聞,看看大家想法。 我有360位「朋友」但是不知有多少認同理念的「同志」?
    請關心雅歌,與多元教育的朋友轉寄。

    我相信,這不是難事。愛要有行動。
    這不是帳號被盜的詐騙文,我是何春熙。

    快要絕種的綠蠵龜

    雅歌尾聲
    貓頭鷹媽媽

    雅歌實驗小學,創辦於1997年, 以多元智能的教育幫助許多孩子學得會,願意學,創辦人用生活醞釀,以生命創作,想要讓台灣的教育有一個可以借鏡的舞台,被懂教育的人視為傳奇,被香港教育 界譽為最好的多元智能實驗學校,被奧地利教育界視為典範。走過風雨,吐蕊結實,為台灣的教育改革寫下動人的一頁,可以是台灣教育的希望,卻無法在台灣得到 立足之地,得不到社會的支持。
    親愛的雅歌人,我希望你們諒解,為了復校,我已經為這個承諾付出最高的代價,卻終於必須放手。如果上帝憐憫,將來你們長大,體認到雅歌在你生命中的意義,讓雅歌精神再現,我就得到欣慰。
    為了「讓雅歌不輟」,除了債務我已一無所有,我唯一能留給你們的就是我的「愛與榜樣」。請原諒我的有限,珍惜我的認真,更不要忘記我對你們的期許–少年貓頭鷹誓言:
    Offering 我願意奉獻自己,成為別人的祝福
    Wisdom 我願意追求智慧,成為別人的幫助
    Love 我願意被愛愛人,成為別人的安慰

    春熙護歌

    詩羽文

    2013 年,雅歌傳出了可能關門的消息。

    何春熙聽見了。

    春熙是我在師院的同事,也是新竹地區頗有名望的鋼琴老師。早年我指揮合唱團時,她還曾經擔任過合唱團的伴奏。音樂曾經讓我們在同一個舞台上工作;多年以後,生命又用另一種方式,讓我們重新相遇。

    2009 年,我們竟然在中醫那裡重逢。

    這才發現,原來我們都成了她所說的——「癌症中選人」。

    也許正因為一起走過生命的幽谷,有些話不必說得太多。她知道一個人把生命押在一件事情上,是什麼意思;也知道當一個人已經走到力氣將盡的地方,需要的未必是旁人的感嘆,而是一雙真正伸過來的手。

    所以,當她聽說雅歌可能要關門,她來了。

    不是打電話問問情況,也不是遠遠地替我們惋惜。

    俠女親臨雅歌。

    我很喜歡用「俠女」來說那一天的春熙。

    她來到雅歌,看見孩子愈來愈少,看見學校的經濟已經難以周轉,也知道從 2009 年復校開始,我已經把全部身家投入其中。

    她捨不得。

    可是俠女的性格,不是坐下來陪你掉眼淚。

    她開始想辦法。

    她原本計畫第二年春天舉辦音樂會,為雅歌這個她所稱的「台灣教育之光」募款;但是她立刻明白——等不到明年春天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於是她想到:那就先賣明年的票。

    她向桃竹苗的人發出一個很直接的邀請:有沒有一千個人,願意先付 1500 元?少吃一頓 A Cut 牛排,少買一雙特價 Nike 球鞋,讓雅歌把眼前這個學年走完。

    她甚至很有何春熙味道地補上一句:

    「這不是帳號被盜的詐騙文,我是何春熙。」

    讀到這裡,我現在還能想像她說這句話的神情。

    因為她不是替一個抽象的教育理念募款。

    她是親自來過了。

    她看過雅歌,也看過那個已經走到盡頭、卻還捨不得孩子的人。

    所以她說:

    「愛要有行動。」

    這四個字,就是「春熙護歌」。

    可是音樂人終究是音樂人。

    在這場急迫的護歌行動裡,她忽然寫下一句:

    Coda or just cadence?

    這究竟是雅歌的 Coda——尾聲?

    還是只是一個 cadence——終止式?

    那一年,我們都不知道。

    我已經準備放手了。

    所以,在春熙的文章後面,也留下了我寫給雅歌孩子的一段話:

    「除了債務我已一無所有,我唯一能留給你們的就是我的『愛與榜樣』。」

    那時候的我,是真的以為自己沒有什麼可以留下了。

    只有少年貓頭鷹的三個誓言:

    Offering——成為別人的祝福。
    Wisdom——成為別人的幫助。
    Love——成為別人的安慰。

    現在,十三年過去了。

    我重新讀到何春熙當年的文字,才忽然看見一幅以前沒有看清楚的畫面。

    一個曾經為我的合唱團彈琴的人,在我們都經歷癌症之後,又來到我生命另一個幾乎撐不下去的地方。

    從前,我站在指揮台上,她坐在鋼琴前。

    多年以後,雅歌的聲音快要停下來了,她又來了。

    只是這一次,她不是來伴奏一首合唱曲。

    她是來替雅歌護歌。

    而她當年問的那一句:

    Coda or just cadence?

    十三年後,我終於可以回答我的老同事、我的癌友、那一天親臨雅歌的俠女:

    春熙,那不是 Coda。

    那一年,樂句真的停了很久。

    可是歌沒有唱完。

  • ——我在阿湯哥的《巴洛克建築》裡看見的雅歌研究課

    雅歌研究課湯皓宸研究巴洛克建築

    詩羽文
    第一次翻開阿湯哥2011年的《巴洛克建築》,很容易以為這是一份孩子完成得相當認真的專題報告:有前言、有文獻探討、有分類、有圖片、有比較表、有研究方法,也有結論。然而一頁一頁讀下去,我逐漸發現,真正值得看的並不是「一個高年級孩子知道了多少巴洛克建築」,而是這份作品留下了一個很完整的學習軌跡——雅歌的研究課,究竟如何讓一個孩子從親眼看見世界開始,最後學會整理世界。

    這次研究不是從教科書開始的。

    孩子們曾經走進歐洲,親眼看見不同時代留下來的建築。阿湯哥在前言裡寫:「這次歐洲行,我們沿路看了許多不同的建築」,於是產生了自己的問題:「巴洛克的建築有些什麼特色?它和其他建築又有什麼不同?」

    這一句話很重要。

    因為研究在這裡不是老師先給一個題目,再叫孩子去尋找答案;而是孩子先走進真實世界,看見差異,差異形成疑問,疑問才把他帶回書本。

    研究不是蒐集資料,而是為眼睛建立辨識的能力

    阿湯哥接下來開始閱讀。

    他的文獻探討從巴洛克名稱的意義、分類、特色與範例開始,逐漸擴大到希臘、羅馬、哥德、文藝復興與巴洛克五種歐洲建築風格,最後又把視線帶回台灣。

    如果研究到這裡結束,它仍然可能只是一份很好的資料整理。

    但是雅歌研究課沒有停在這裡。

    當年一起去歐洲的幾位孩子,各自選擇不同的建築風格研究;阿湯哥是高年級學生,因此老師給了他更高一層的任務:除了完成自己的巴洛克研究,還要讀其他孩子所研究的不同建築風格,最後把它們統整起來。

    這個要求改變了整篇研究的層次。

    因為「知道巴洛克」只需要深入一個主題;「比較五種建築」卻必須先找到一套可以共同觀看它們的方法。

    到了第22頁,我看見了這份研究裡最令我驚喜的一張表。

    阿湯哥把希臘、羅馬、哥德、文藝復興、巴洛克橫向排列,再從材料、窗戶、屋頂、天花板、造型、柱子、壁畫、牆壁、裝飾、扶壁、拱門、光線、對稱等不同向度,一項一項進行比較。

    這張表真正珍貴的地方,不是它塞進了多少知識。

    而是孩子開始建立座標了。

    當五種龐雜的建築資料同時擺在面前,他必須先問:我要從哪些地方看?什麼東西可以比較?哪些差異具有意義?

    於是,原本散落在不同書籍、不同孩子、不同城市、不同時代裡的知識,開始被放進一個共同的結構。

    這就是統整。

    從「這是什麼」走到「它為什麼長成這個樣子」

    更令我注意的是,阿湯哥最後沒有停在分類。

    他的結論寫道,自己不只認識了巴洛克建築的特色,也「學會怎麼做文獻探討,學會分辨不同建築的風格」,進一步試著理解「不同時代的建築有它的思維和功能」。

    於是,建築不再只是屋頂、柱子、拱門和牆壁。

    他開始試著讀它們背後的時代:希臘、羅馬、哥德、文藝復興、巴洛克,為什麼會呈現不同的空間與形式?他在結論中把建築形式與敬拜、修道、宗教精神、古典文明以及人的尊嚴連結起來。這些是這個孩子在研究完成後所形成的理解。

    研究因此又跨過了一道門檻:

    看見形式 → 分辨特徵 → 比較差異 → 尋找關係 → 讀出形式背後的意義。

    這時候,孩子已經不是在回答「巴洛克有什麼特色」,而是在嘗試回答一個更大的問題:

    人為什麼在不同的時代,蓋出不同的房子?

    書讀完了,研究還沒有完成

    我也很喜歡第25頁。

    頁面上方不是「研究方法」四個字最吸引我,而是阿湯哥自己寫下的一句:

    「我腳踏實地親自驗證。」

    讀過歐洲建築之後,他沒有把研究停在歐洲。他回頭看台灣,在台灣的建築裡尋找巴洛克的影響,列出國立台灣博物館、新竹車站、台灣步兵第二聯隊、中正紀念堂、台北自來水園區與台南地方法院。

    這個動作讓我真正看見雅歌研究課的另一個特質:

    書本不是世界的替代品,而是重新觀看世界的工具。

    孩子原先是因為「看見」歐洲建築而開始讀書;讀完以後,他的眼睛已經不同了,所以回到自己的土地,又開始尋找、辨認與驗證。

    於是學習形成了一個完整的循環:

    世界 → 問題 → 閱讀 → 分類 → 比較 → 統整 → 再回到世界。

    研究不是在交出報告的那一天結束。真正的完成,是孩子重新走進生活時,已經多了一雙會看的眼睛。

    高年級,不是做得更多,而是看得更完整

    知道這份研究背後的課程安排以後,我尤其欣賞老師給高年級孩子的要求。

    阿湯哥並不是因為年紀較大,所以多查幾本書、多做幾張投影片;他真正增加的是思考的責任。

    幾個孩子可以各自深入一種建築,高年級的孩子卻要走出自己的題目,讀別人的研究,再把彼此分散的知識重新組織成一幅比較完整的圖像。

    這是一種很不一樣的「加深加廣」。

    深,不只是內容更難;廣,也不是資料更多。真正的提升,是孩子開始有能力處理彼此之間的關係。

    而這或許正是這份2011年的研究,十多年後仍然值得重新打開的原因。

    今天的孩子取得資料,比當年的阿湯哥容易太多了。巴洛克的特色是什麼?哥德式與文藝復興有何不同?人工智慧幾秒鐘就能整理成漂亮的表格。

    可是,誰來決定要比較什麼?

    誰能從旅行中的一次看見產生問題?誰能在不同人的研究之間發現可以互相對照的向度?誰能把零散資料整理成自己的結構?又有誰會在讀完答案之後,重新抬起頭來看看身邊的建築,問:「我能不能在這裡找到我讀過的東西?」

    AI可以迅速給孩子答案。

    但研究課真正培養的,也許從來就不是找到答案的速度,而是形成一雙能夠提出問題、辨認差異、建立關係、統整知識,最後重新閱讀世界的眼睛。

    這是我從阿湯哥《巴洛克建築》裡,看見的雅歌研究課。

    一個孩子從歐洲帶回來的,最後不是一疊建築知識。

    他帶回來了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 孫德珍 3/4/2025

    孩子手捧自己照顧長大的靈芝,開心地比出手勢,記錄雅歌私塾養菇與生命觀察的學習歷程。

    兩年前,朋友送了我一些太空包。我把它們帶回私塾,讓孩子們一起養菇——養的是靈芝。我讓每個孩子自己選一個太空包。沒有寫名字,也沒有貼標籤,只告訴他們:練完琴以後,記得替自己的菇澆水,也看看它今天長得怎麼樣。

    很有趣的是,即使沒有名字,孩子每次走到菇棚前,幾乎一眼就知道哪一個是自己的。「這是我的!」他們從來不會認錯。

    慢慢地,養菇和練琴竟然連在了一起。孩子開始覺得,自己每天對著菇拉琴,菇似乎也在聽;如果今天拉得很好,心情很好,自己的菇好像也會長得特別漂亮。於是,每一次練琴都多了一位安靜的聽眾,而孩子也總是帶著很愉快的心情演奏。

    有時候,我故意跟他們開玩笑。我拿起電話,假裝要「訪問」他們的菇:「喂?請問剛才主人拉的是什麼曲子啊?好不好聽?」孩子們笑成一團,卻也真的開始望著自己的菇,好像在等待它回答。

    我告訴孩子:「我不知道菇到底有沒有聽覺,但是生命之間,有很多我們還不了解的事情。細胞會傳遞訊息,生命也一直在回應環境。也許它不是真的『聽見』音樂,但如果我們每天帶著美麗、安定、愉快的心情來照顧它,也許真的會有一些好事發生。」

    這其實也是我很喜歡和孩子一起做的事——不是急著告訴他們答案,而是讓他們先感覺、觀察、等待,然後開始問問題。

    後來有一天,我到菇場去,看見工廠裡一排排長出的靈芝,忽然愣住了。它們長得相當一致。

    我立刻想起雅歌菇棚裡那些孩子養的靈芝:每一朵的樣子都很不一樣。有的舒展,有的彎曲,有的厚實,有的像是在尋找自己的方向。當我把照片放在一起看時,差異尤其明顯。

    我當然不能因此就說:「音樂讓每一朵菇長得不同。」影響菇生長的因素很多,水分、溫度、光線、通風、太空包本身的條件,都可能造成差異。

    但正因如此,這反而變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

    音樂會不會影響生命?

    人的情緒與照顧方式,會不會改變一個生物所處的環境?

    不同聲音、不同頻率、不同照顧條件,是否可能留下可以觀察的差異?

    我們知道,動物會對聲音與環境產生反應;例如乳牛的泌乳狀態會受到壓力、熟悉聲音與飼養環境等因素影響。至於音樂究竟能不能直接改變菇的生長,現在還不能從這幾個太空包得到答案。

    可是,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可以開始研究的問題。

    而我覺得,幼兒教育最珍貴的地方,往往就在這裡。

    孩子不是先得到一個標準答案,才開始學習;而是在生活裡遇見一件奇怪的事,產生感覺,開始觀察,然後忍不住問:

    為什麼?

    從一朵菇、一把琴、一瓢水開始,科學便悄悄走進孩子的生命。

    我們原本只是「用音樂養菇」。

    後來才發現,也許真正被養大的,不只是菇。

    還有孩子對生命的好奇。

    從養菇,看見幼兒教育真正的起點

    詩羽評點

    這篇表面上寫的是「孩子一邊拉琴,一邊養靈芝」,其實真正值得看的,不是菇有沒有聽見音樂,而是老師怎麼把一個偶然出現的生活材料,慢慢轉化成孩子可以感受、觀察、想像、提問的學習。

    沒有名字的太空包,孩子卻一眼認得自己的菇;這件小事很有意思。因為孩子不是只在「完成照顧任務」,而是在長時間相處中,和自己的菇建立了關係。當練琴、澆水、觀察生長每天反覆發生,音樂不再只是技能,菇也不再只是自然課教材,兩者都進入孩子的生活節奏裡。

    更珍貴的是,老師沒有急著告訴孩子:「音樂真的會讓菇長得更好。」反而保留了一個未知:「我不確定菇有沒有聽覺。」這個「不確定」,其實正是科學教育最好的入口。孩子先有感覺,再有猜想;先看見差異,再想問為什麼。不是答案帶著孩子走,而是問題把孩子帶進更深的世界。

    這也讓我想到,幼兒教育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提早教會多少知識,而是保住孩子對世界的敏感。當他願意照顧一朵菇、願意聽見自己的琴聲、願意注意生命每天微小的改變,學習就已經不只發生在腦裡,而是進入眼睛、耳朵、雙手,也進入心。

    所以這篇真正寫的,也許不是「用音樂養菇」。

    而是:如何用生活,養出孩子對生命的感覺;再讓這份感覺,慢慢化為帶得走的觀察力、提問力與探究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