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97 年,除了芎林雅歌正式展開之外,雅歌另一件極重要的事,是教材得以出版。〈美的分享・音樂的生活〉〈小池王國〉 這兩套書,能夠留下來,不只是因為教材本身有價值,更因為有人深深知道它們的價值,不願它們被埋沒。
    有一位教育家,一生幾乎只為這件事開過一次出版社。
    為了珍惜 〈美的分享・音樂的生活〉〈小池王國〉 這兩套教材,她把自己的房子拿去抵押,借款兩百萬,成立 圈圈圈有限公司,只為幫忙出版這兩套書。書出版之後,出版社後來也就關掉了。

    這不是一般的出版行動,而是一種帶著身家重量的託付:有人看見這套教材的價值,深到願意為它承擔風險,讓它能夠留在世上。


    詩羽掠影|她為兩套書開了一家公司

    有些出版社是為了生意而存在,
    有些出版社,
    卻像是為了一個承諾
    才短暫地亮起來。

    那一年,
    她不是出版商,
    卻為了 〈美的分享・音樂的生活〉
    〈小池王國〉
    把自己的房子拿去抵押。

    兩百萬,
    不是為了擴張,
    不是為了市場,
    只是為了讓這兩套書
    能夠被印出來,
    被留下來。

    於是,
    一家叫 圈圈圈 的公司成立了。
    書出了,
    使命完成了,
    後來也就關掉了。

    像一朵花,
    不是為了四季長開,
    只為了在最需要的時候,
    替兩顆種子
    開出一次結果的機會。

  • 2013 年,雅歌因學生人數減少與經費周轉困難,再次走到極其艱難的時刻。何春熙在〈春熙護歌行動〉中寫下,孫老師自 2009 年復校以來,已投入全部身家,如今學校卻仍面臨尾聲。於是,她提出以預售音樂會票券方式募款,希望社會大眾伸出援手,支持雅歌走完當下的學年。

    這篇文字不只是募款倡議,也是一篇帶著疼惜與敬意的見證。文中稱雅歌為「台灣教育之光」,指出它曾被香港教育界譽為最好的多元智能實驗學校,也被奧地利教育界視為典範;走過風雨,吐蕊結實,為台灣教育改革寫下動人的一頁,卻始終難以在本地得到穩固立足之地。

    更令人心痛的,是文末留下的貓頭鷹媽媽的話。她寫道:為了復校,已經為這個承諾付出最高的代價,如今終於必須放手。如果將來孩子長大,能體認雅歌在生命中的意義,讓雅歌精神再現,她就得了安慰。除了債務,她已一無所有,唯一能留下的,就是她的「愛與榜樣」。

    而她最後留給孩子們的,是少年貓頭鷹誓言:

    Offering 我願意奉獻自己,成為別人的祝福
    Wisdom 我願意追求智慧,成為別人的幫助
    Love 我願意被愛愛人,成為別人的安慰

    這不只是告別,更像是一種交棒:當學校難以維持,仍盼望精神不要熄燈。


    詩羽掠影|護歌

    那一年,
    有人為雅歌發起護歌行動。

    不是因為它沒有價值,
    恰恰相反,
    正因為它太珍貴,
    才讓人捨不得
    看它在現實裡慢慢熄下去。

    有人說,
    雅歌是台灣教育之光;
    有人記得,
    它曾讓那麼多孩子
    學得會,也願意學。

    可是光再亮,
    若沒有油,
    也會在風裡搖晃。

    而最深的一句話,
    不是求援,
    而是貓頭鷹媽媽輕輕留下的:
    除了債務,
    我已一無所有;
    唯一能留給你們的,
    就是我的愛與榜樣。

    於是我忽然明白,
    真正不會熄滅的學校,
    不只在校舍裡,
    也不只在名字裡。
    它還在那些被愛過的孩子身上,
    在他們將來願意活出的
    祝福、智慧與愛裡。

  • 2011 年,雅歌成為 〈藍色經濟〉示範學校。這一年,雅歌一面在本地繼續深化課程,一面也開始被更遠的世界看見。

    配合信誼基金會與遠哲基金會合作出版的《甘特寓言故事》,雅歌師資群受邀為小學生舉辦 「甘特寓言故事營」。這個營隊把當時台灣較少接觸到的藍色經濟概念,轉化成孩子可以進入的學習經驗。課程內容涵蓋藍色經濟影片導讀、五大生物界、回鍋油肥皂、蕉皮蛋殼電池、拆解電扇、畫臉與角色設計、分組導讀、道具製作、研究課、大地尋寶,最後再以戲劇表演統整五天的學習成果。

    在這個營隊裡,孫德珍最重要的角色,不只是帶課,而是把各門課彼此串連。正如記錄者所形容的:今天在這堂課教的東西,明天就會串連到另一堂課,就像在編織一張地毯。這正是雅歌課程的特質:不是分科零碎地教,而是把科學、環保、研究、戲劇、品格與領袖教育交融在一起,讓孩子在真實活動中學會連結,也學會找到自己在整體中的位置。

    同一年寒假,雅歌又以《甘特寓言》為核心進行師訓。參與的家長記錄到,這五天的訓練不是灌輸,而是透過一次又一次的重來、更新、突破,引導老師自己找到教學的方法。第一天,老師們兩兩一組彼此介紹雅歌,可是每一組都說不好,被要求重來又重來;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大家慢慢找到了屬於自己的表達方式。接著,同一套《甘特寓言》教材,又被一步一步擴展:先演故事,再加道具、建立情境,再抓出重點、進行研究發表,最後再延伸到語文課、數學課、英文課等不同領域。這樣的師訓清楚顯示了雅歌的核心方法:一次一個原則,帶著感覺學習,並在系統化中讓知識進入長期記憶。

    也是在這一年,雅歌被歐洲教育界看見。奧地利全國音樂教育委員會於義大利 Sterzing 舉行研討會,孫德珍受邀代表台灣雅歌出席。會場講台懸掛中華民國國旗,簡報中也以青天白日滿地紅介紹台灣。演講中,她提出教育改革首先必須「問對問題」,並以雅歌的實踐具體說明交融性課程如何運作:如何用音樂喚醒數學、用數學理解音樂,如何透過練琴系統與品格教育,使學習成為有結構、有生命的事。

    演講過程中,與會代表紛紛提筆抄記,會後更以熱烈而長久的掌聲表達敬意。有人感嘆,這些內容一定要出版,讓全世界都能看見;也有人直言,世界上有很多人想要這樣的學校,卻沒有這樣的智慧與勇氣。於是,2011 年的雅歌,一方面在本地把世界編成一張學習之網,一方面也把自己的聲音帶到了更遠的地方。這一年,雅歌不只是活著,而是開始吐蕊,並乘弓遠颺


    詩羽掠影|

    那一年,
    雅歌一面低頭編織,
    一面抬頭飛翔。

    在孩子中間,
    課程像一張地毯慢慢成形。
    今天埋下的種子,
    明天就在另一堂課裡發芽;
    科學、戲劇、研究、環保、品格,
    不再彼此分開,
    而像萬物一樣,
    互相牽引,彼此成全。

    在老師中間,
    同一套書被一次次重來,
    一次次翻新。
    原來,
    好的學習不是一下子塞很多,
    而是一次一個原則,
    讓知識帶著感覺,
    慢慢沉進生命裡。

    在遠方,
    另一扇門也打開了。
    講台上懸著國旗,
    一個曾在本地艱難長大的名字,
    終於被更遠的世界
    認真聽見。

    原來,
    有些年分特別珍貴,
    不是因為終於無風無雨,
    而是因為一棵樹
    一面在土裡扎根,
    一面已經向天空
    伸出了新枝。

    2011 年的雅歌,
    就是這樣。
    一邊編織,
    一邊遠颺。

  • 2011 年寒假,雅歌以《甘特寓言》為核心進行師訓。參與其中的家長回憶,孫老師在五天裡給了很多,卻不是用灌輸的方式,而是用各種方法一步一步引導老師自己找出表達與教學的方法。

    例如,第一天老師們兩兩一組,要向彼此介紹雅歌,可是每一組都說不好,被要求一次又一次重來。正是在這樣反覆重來的過程中,大家慢慢找到自己的方法,也明白雅歌的孩子正是在這樣允許犯錯、可以重來的環境中,找到自己最適合的學習方式。

    同樣地,《甘特寓言》這套教材也不是一次講完,而是逐日深化:第一天先演故事,第二天加上道具並建立情境,第三天找出故事重點、上網搜尋資料、進行研究發表,接著再將同一個故事延伸到語文課、數學課、英文課等不同領域。老師們在很短的時間裡,把同一套書從單一故事變成跨領域課程,正好顯出雅歌交融性課程的功力。

    這篇見證也點出雅歌教學最深的一個秘密:一次只教一個原則,看似慢,卻因為每次學習都帶著感覺、建立系統,知識便能真正進入孩子與老師的大腦長期記憶之中。於是,孩子不是被迫學,而是愉快地學,真的學會,也真的願意學。


    詩羽掠影|重來又重來

    第一天,
    老師們要彼此介紹雅歌。

    可是每一組都說不好,
    於是重來,
    再重來。

    原來,
    雅歌不是要人第一次就完美,
    而是讓人知道:
    可以錯,
    可以改,
    可以在一次次重來裡,
    慢慢找到
    自己最好的方法。

    後來同一套《甘特寓言》,
    先演故事,
    再加道具,
    再找重點,
    再做研究,
    再變成語文課、數學課、英文課。

    一套書,
    一天一天,
    被編成一張跨領域的網。

    這時我才懂得,
    好的課程不是一下子塞很多,
    而是一次給一個原則,
    讓人帶著感覺去學,
    讓知識慢慢沉進
    長期記憶裡。

    所以孩子愛雅歌,
    不只是因為有趣,
    而是因為在這裡,
    錯了可以重來,
    慢慢地,
    每個人都能找到
    自己發光的方式。

  • 2011 年暑假,雅歌師資群受邀為小學生舉辦「甘特寓言故事營」。這個營隊配合信誼基金會與遠哲基金會合作出版的《甘特寓言故事》,將當時台灣較少接觸到的「藍色經濟」概念,以孩子可以進入的方式,編進一套跨領域的主題課程中。

    在這個營隊裡,孫德珍最重要的角色,不只是帶課,而是把各門課彼此串連。正如記錄者所形容的:她像在編織一張地毯,今天一堂課的種子,到了明天,會在另一堂課裡繼續發芽,直到最後形成一張完整的圖案,送給所有孩子。

    營隊內容十分豐富,包含藍色經濟影片導讀、五大生物界、回鍋油肥皂、蕉皮蛋殼電池、拆解電扇、畫臉與角色設計、分組導讀、道具製作、研究課,以及大地尋寶,最後再以戲劇表演統整五天的學習成果。孩子在其中不只是獲得知識,更學習如何觀察、推論、分類、測量、表達與處理資訊,也學習零排放、零污染與提供工作機會等藍色經濟精神。

    這個營隊很能代表雅歌課程的特質:不是分科零碎地教,而是把科學、環保、研究、戲劇、品格與領袖教育交融在一起,讓孩子在真實活動中學會連結,也學會看見自己在整體中的位置。


    詩羽掠影|編織一張地毯

    那五天,
    課程不是一堂一堂分開來的,
    而像一張正在被編織的地毯。

    今天在影片裡種下的種子,
    明天在研究課裡發芽;
    今天在五大生物界裡做過的動作,
    後天在戲劇裡又活了過來。

    拆開電扇,
    不是只為了看裡面有什麼;
    做肥皂、做電池,
    也不只是做出一個成品。
    每一件事都在輕輕告訴孩子:
    世界上的東西,
    若放對了位置,
    就能成為資源;
    人也是。

    所以尋寶不只是尋寶,
    研究不只是研究,
    戲劇也不只是表演。

    那五天真正被編進孩子心裡的,
    是一種看世界的方法:
    萬物彼此相關,
    每一件事都可以連起來,
    每一個人也都該找到
    自己最能發光的位置。

    原來,
    好的課程不是把知識一塊塊堆給孩子,
    而是把世界重新編成一張網,
    讓孩子走在其中,
    慢慢看見:
    自己也在那張網裡,
    而且可以成為
    一個有用的人。

  • 在通泉草與赤皮仔時期,我不只為高中生開設經典閱讀課,也示範美國紐約州高中學力測驗第二階段 A 的題型,訓練學生如何整合兩篇不同文本,抓住共同主旨,並寫成 unified essay。

    例如,我曾將《管子・牧民篇》與金庸《倚天屠龍記》並置,引導學生從「至尊」的觀念出發,思考國家治理、四維、權力、俠義與領袖格局之間的關係。學生不只要回答選擇題,還要翻譯句子、解釋文本、辨認文學要素與文學手法,最後把兩篇文章整合成一篇有主旨的申論。

    這樣的閱讀課,不只是讀懂古文或小說,而是訓練孩子跨文本比較、整合證據、建立觀點,並在古今對讀中,思考一個人、一個領袖,乃至一個國家真正的核心價值。


    詩羽掠影|從《管子》讀到《倚天》

    那一天,
    古書和武俠小說
    坐在同一張桌上。

    《管子》談四維,
    《倚天》談至尊;
    一邊是治國,
    一邊是江湖。

    可是真正要問的,
    其實是同一件事:
    一個人若手握權柄,
    究竟靠什麼
    才能不走向敗壞?

    於是孩子不只在讀故事,
    也在讀權力、讀人格、讀格局。

    原來,
    經典閱讀最深的地方,
    不是分辨古今,
    而是讓不同時代的文字
    一起照亮
    同一個人的心。

  • 孫德珍

    ——品格課〈生命的孤峰〉

    1863 年,美國南北戰爭最慘烈的一役發生在蓋茲堡。戰後,為紀念陣亡將士,墓園落成時邀請林肯致詞。林肯只講了短短兩分鐘,攝影師甚至還來不及調整機器,演講便結束了;然而,這篇短講後來卻成為流傳千古的經典。

    美國立國之初,懷抱的是一個自由國家的理想,而這個自由,建立在人生而平等的信念上。南北戰爭真正挑戰的,不只是南北之爭,而是這個立國精神能不能持續存在。林肯提醒人民:埋葬在蓋茲堡的烈士,已經為這個理想獻上生命;活著的人應當繼續努力,使他們的血不致白流。他們所努力的,是讓自由在這個國家重新誕生,並使這個「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致從地上消失。

    那一天,我不是先向孩子解釋什麼叫民主,而是先問他們:

    「如果在雅歌上學,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什麼,也沒有人禁止、沒有人要求,這樣好嗎?」

    孩子想了想,很快就說出問題所在:有人可能不會管理自己,學校會大亂;想安靜的人,不能安靜;有些人可能懶散,不肯盡責,最後什麼也學不到。

    我再問:

    「有人可不可以說,自由是我個人的事,我為什麼要在乎別人怎樣?」

    孩子們回答得很清楚:

    「一個人在團體裡,就是生命共同體,不可能對別人沒有影響。」

    於是我再往前推一步:

    「那麼,既然人不能讓人放心,乾脆由國家統一規定,大家都聽命政府,沒有個人自由,這樣是不是比較好?」

    孩子們立刻搖頭。他們覺得,民主政治還是比較好,只是需要把大家教會。

    我問:

    「教會什麼?」

    孩子們七嘴八舌,最後慢慢收成一個答案:

    民主素養。

    這時,我才帶他們回到林肯,也帶他們更深地理解自由的意義。

    真正的自由,不是放任,不是我高興怎樣就怎樣;如果一個人的自由,是建立在別人的受苦上,那不叫自由,只叫放任。自由,是一個人能自我支配,透過自由意志行動,並且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自由若要成立,還必須配上平等。因為我們活在一個生命共同體裡,所以我們的自由,不能只保障自己,也必須承認別人擁有同樣的尊嚴與權利。這就是平等。

    接著我又問孩子:

    「如果一個自由的國家,也講平等,但有些人做不到,所以常常有人抗議不公平,那怎麼辦?」

    孩子有點困惑。於是我舉了一個他們能懂的例子:

    「我們都在這裡上課,大家都要掃地。如果有一個兩歲的小妹妹,她不可能做得和你一樣好,這樣是不是不公平?如果她掃不好,該掃的沒掃,你可以接受嗎?」

    有孩子立刻說:

    「她太小了,大的去幫她就好了,不必計較那麼多。」

    我告訴孩子:

    「所以,為了大家好,你願意多付出一點,不計較別人付出比較少,這種不計較的愛,叫做博愛。」

    那一天,我要孩子看見的是:
    如果我們要活在一個自由的社會裡,讓每個人都能運用自由意志,就必須先學會為自己負責;不僅如此,還要心中有別人,承認別人也有同樣的權利;並且在面對弱小時,願意同理、願意多付出一點。自由、平等、博愛,三者必須一起出現,一個社會才可能真正和諧。

    林肯之所以成為偉大的領袖,不只是因為他會說話,而是因為他願意為所信的付上代價。他看見問題,也願意承擔解決問題的代價。蓋茲堡演說原本只是一篇短短的致詞,卻能流傳千古,因為他不只是分析現實,更把人的眼光提升到更高的地方。

    我告訴孩子:老鷹築巢在高峰,因為有高度,才有眼光。
    而那樣的高度,往往不是站在熱鬧的人群中央,而是站在一座高聳的孤峰上。

    生命的孤峰。

    一個人若想活出真正的自由,就不能只是任憑感覺行事;
    一個人若想與人建立真正的平等,就不能眼中只有自己;
    一個人若想活出博愛,就必須能看見別人的需要,並願意為共同體多付出一點。

    那一天,我們從林肯的蓋茲堡演說,不只是學到一段美國歷史,也看見一個國家背後的立國精神。你相信什麼,就會活出什麼。國家的精神需要一再被釐清,人的品格也是如此。當思維被釐清,活出的生命就會不同。

    所以我最後把這堂課收成三句話:

    自由,成為一個自主的人;
    平等,心中有別人;
    博愛,能夠被愛,也能愛人。


    詩羽掠影|生命的孤峰

    那一天,
    我沒有急著教孩子
    什麼叫民主,
    而是先問他們:
    如果每個人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樣真的好嗎?

    孩子很快就明白,
    若沒有責任,
    自由會變成別人的重擔;
    若沒有別人,
    平等只剩下口號;
    若沒有愛,
    再好的制度,
    也長不出和諧的共同體。

    於是我們慢慢走近
    自由、平等、博愛。

    自由,
    不是放任,
    而是能自我支配,
    也肯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平等,
    不是人人都做得一樣多,
    而是心中有別人,
    知道每個生命都有同樣的尊嚴。

    博愛,
    則是在別人做不到的地方,
    你願意多付出一點,
    不計較,
    只因為你知道,
    我們原是生命共同體。

    講到林肯時,
    我忽然明白,
    真正能把人眼光提起來的,
    不只是語言,
    而是語言背後
    那個願意為信念付代價的人。

    老鷹築巢在高處,
    因為有高度,
    才有眼光。

    而那樣的高度,
    往往不是熱鬧的山丘,
    不是眾聲喧嘩的平地,
    而是一座孤峰——
    生命的孤峰。

    教育有時就是這樣:
    陪一群孩子慢慢往上走,
    直到他們也能站在高處,
    不只看見自己,
    也看見別人;
    不只渴望自由,
    也願意為一個更美的共同體
    學習負責、尊重與愛。

  • 那一年,答應了大坪的公辦民營,我親手把雅歌的校名埋進大坪。在孩子的淚水中,我向自己承諾:有生之年,一定要讓雅歌復校,還他們一個母校。

    後來,有個小女孩很想念「雅歌」。一向雄辯的她不再說話;當她和一位義工媽媽談到「貓頭鷹媽媽」,淚水忽然潰堤。我在美國聽到這件事,也不禁淚垂,於是決定想辦法讓雅歌的校名重新出現。

    後來,三個孩子到美國加入我的家庭,五個雅歌校友成立了美國雅歌私塾。雖然那樣的存在很不起眼,我們仍然很高興,因為終於又可以稱自己是「雅歌中小學」。

    這不是正式復校,卻是雅歌在流亡中的延續。當雅歌的名字在台灣被埋進土裡,它竟先在美國,以這樣微小卻真實的方式,重新發出聲音。那像是一粒種子,在遠方先發了芽;也像一個被迫沉默的名字,終於又輕輕被喚了回來。

    詩羽掠影|流亡中的名字

    那時,
    雅歌的名字
    已埋進土裡。

    在故土,
    它不能揚起;
    卻在遠方,
    先有幾個孩子、幾個校友,
    輕輕把它喚回來。

    2005 年,
    美國雅歌私塾成立。
    不盛大,
    不顯眼,
    甚至像一粒小得不能再小的種子,
    只是安安靜靜地
    落在異鄉的掌心。

    可是,
    名字一旦被真心呼喚,
    就不再只是名字。
    它是記憶,
    是歸屬,
    是孩子心裡仍不肯熄滅的光。

    雅歌沒有先在故土復校,
    卻先在流亡中
    留住了自己的呼吸。

    原來,
    有些樹不會因為被移栽就死去;
    它們只是把根
    更深地收進看不見的地方,
    等候有一天,
    在另一片天空下
    先吐出細小的新蕊。

  • 2002 年,公辦民營試辦通過,雅歌併入大坪國小。
    在合作之前,我已知道:雅歌的名字不能保留
    然而直到開學前夕,才又被通知:併入名單中並不包含孫德珍

    在這樣的條件下,雅歌原有的核心課程仍盡力被帶入,包括:全語文課程、三年一輪主題人文主軸網、研究課、藝術與人文、自然觀察、社團課與弦樂課。但真正的考驗也由此開始:課程可以進入體制,文化卻不能直接搬運;混齡、換教室上課,以及兩種不同學校文化的融合,都需要更深的承載。

    綠柳班的孩子寫了一篇痛苦的「分享」,導師請我回應她。那篇分享有三段。第一段,孩子直接向老師陳述她兩個月來的心境,表明自己已經無法再「忍受」,掙扎主要來自兩種文化的差異與融合的衝突。第二段,可能是在哽咽中、在淚痕間,節錄雅歌校歌:「雅歌雅歌,生命的弓,射向天空,護衛彩虹……」第三段則直接進入校歌的高潮:「你說過當愛夠深,沒有什麼不可能。

    孩子的敏銳體會令我訝異,孩子的深刻痛苦令我心疼。想到孩子在悲痛之際,竟然可以因為校歌而得著激勵,我慶幸雅歌的教育始終以人文為核心,也欣慰孩子對大人還沒有放棄,還願意說出來。

    之後我約了孩子長談,三位女孩在我辦公室談了很久。主題不外是雅歌與大坪合併後所產生的文化衝突,兩校老師與兩校孩子之間,不論在價值觀、思考方式或學習方式上,都有很大的差異。最後孩子含著淚告訴我:

    「雅歌不見了,我們很難過。」
    「如果我們是來幫助大坪,讓他們也可以有雅歌的教育,為什麼學校不能叫雅歌?」

    孩子的話深深震撼了我。我忍住淚,向她們道歉。要小朋友理解這麼複雜的事,本來就不容易。當我向大坪承諾不會改掉他們的名字時,我知道這對雅歌人不公平;但我以為,雅歌人可以學習夠深的愛。

    我告訴她們:

    「一粒麥子放在這個桌上,就是一粒麥子;把它埋到土裡,才有可能長出更多麥子。」
    「雅歌人想要在別人的生命中開花結果,必須要有夠深的愛,深到願意把自己的生命埋到別人的生命當中……」

    我沒有說完,但她們動容了,態度開始轉變。

    我又對她們說:

    「對於自己不太認同的長輩,其實很難順服,但是尊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出現。你喜歡的老師,你不需要學習尊重,你很自然願意聽他的話,對不對?不喜歡的老師,仍願意因為他是老師的緣故而順服,這才是真正的尊重老師。」

    我再問她們:

    「你覺得這些人有沒有改變呢?」

    她們肯定地回答有。

    我就接著說:

    「以前在雅歌,也有我們看不順眼的人進來,記不記得我們等多久,才看到他們改變?至少半年、一年。現在只過了兩個月。」
    「記不記得除了等待,我們還用什麼方法讓他們改變?我們用肯定的眼光,五色鳥唱出聲聲讚美,喚醒芬芳的花蕾。現在我們能不能也用這樣的愛來等待?」

    那天的結論,是孩子們決定接受貓頭鷹的品格挑戰:挑戰與自己和諧同工,不要讓別人的問題困住自己的生命,指標是保持愉快的心境;挑戰尊重老師,接納同學,指標是看到對方態度的改變。

    那天我送她們回家,我們在車上快樂地唱著校歌,非常喜樂地唱。

    沒有幾天,孩子來告訴我:

    「我們現在每天心情都很快樂了。」

    我問:

    「那些問題都不見了嗎?」

    她們說:

    「那些問題還在,但是我們的心態改變了。」

    幾天之後,她們又告訴我:

    「那位老師現在很不一樣,真的有很大的改變,同學也真的有進步……」

    有時候,生命中的突發狀況讓我們來不及反應;有時候,一個心結就可以讓一個生命從此卡住,甚至想用自己的失敗來見證別人對他的傷害有多深。其實,換一個角度思考,常常可以讓自己轉敗為勝,這就是智慧。

    在雅歌的課程中,我們陪孩子探索偉大的心靈。每一篇傳記的導入,都架構在三個軸上:追求真理、實現夢想、完成品格。我們讓孩子尋找:這些改變歷史的人相信什麼?如果他所相信的,在他生命遇到困難時,可以讓他走過難關,甚至反敗為勝,那就是真理。每一個活得有光有熱的生命,一定都有夢想;而能幫助他實現夢想的那些特質,就是品格。品格不是天生的,它需要被培養,也需要環境中溫柔的堅持。

    我從沒有期待每個孩子在同一時間、空間裡學到同樣的東西;但我慶幸,在不同時空中,課程裡的點點滴滴,真的會在不同的孩子身上萌芽。

    詩羽掠影

    那一年,
    課程進去了,
    名字卻留在門外。

    孩子先哭了。
    她們說:
    「雅歌不見了。」

    我知道,
    那不是抱怨,
    那是一顆心
    先碰到了失去。

    於是我只能輕輕地說:
    「一粒麥子放在桌上,
    就是一粒麥子;
    把它埋到土裡,
    才有可能長出更多麥子。」

    原來,
    想在別人的生命裡開花結果,
    就得有夠深的愛,
    深到願意把自己
    埋進另一塊土裡。

    後來孩子說:
    「那些問題還在,
    但是我們的心態改變了。」

    那一刻我明白,
    真正深的教育,
    不是讓問題立刻消失,
    而是讓一顆心
    在艱難中,
    仍然長出尊重、接納與愛。

    而土,
    雖然沉默,
    卻一直記得
    春天該來的方向。

  • 淑智,2012/10/31

    入冬以來,今天第一次感到冷意襲人。清晨還下了一陣雨,但一想到今天要到臺灣大學拜訪張文亮教授,孩子們仍然歡欣雀躍地準備啟程。

    細雨中,我們抵達了臺灣大學。親切、熱情的研究助理錦蓮已在大門口迎接,並安排孩子們坐進生物環境系統工程學系的教室。張教授很快也走進教室,正式開始與雅歌孩子的訪談。

    初生之犢不畏虎,小一的亮心毫不猶豫地舉手發問。她問起張教授以前的好朋友原是一棵椰子樹,被砍倒後,還有沒有其他好朋友?教授回答說:「小時候的朋友是椰子樹、乒乓球……後來結婚了,太太就是我的好朋友;有女兒了,女兒也是我的好朋友。」

    紹鎧帶著張教授的著作《我聽見石頭在唱歌》,請問教授這本書的封面是誰畫的。原來,是臺北藝術大學一位老師小雨畫的。

    欣儒問:「你以前為什麼不喜歡體制內的教育呢?」
    教授回答:「過去的教育,早上一直考試,下午公布成績便要被老師打,回家還要再被父母打。」
    接著,他談到自己對孩子的期望:第一要誠實,第二要孝順父母,第三要信仰上帝。

    亮羽帶了張教授的作品《當河馬想動的時候再去推牠》,請教授替她簽名,還畫了一張圖送給教授。那是一張 A4 白紙上的鉛筆畫,上面有許多、許多的書本,圍繞、堆滿了一個人,那人說:「我很喜歡看書!」這個人就是著名的科學家法拉第。她雖然很緊張,卻仍然勇敢地舉手發問,我覺得她真的很棒。

    在孩子們的訪談中,張教授也分享了自己的生命歷程:一個特別、卻也不怎麼有自信的孩子,是如何排斥體制內的教育制度,甚至反抗,又如何從其中破繭而出。他適切地舉出許多例子,告訴孩子應該如何學習。他說,台灣許多孩子從小被訓練得很會打刁鑽、困難的球,長大後筋骨卻都壞了,失去創意、熱忱與想法。這些話語重心長,也令人深思:我們究竟要帶給孩子什麼?

    張教授也與我們分享他生命中的幽谷。失去摯親的痛,久久無法平復;靠著妻子的鼓勵及寫作的力量,他才逐漸走出憂傷,將遺憾轉化成大愛,去關愛、指導更多別人的孩子。

    教授還鼓勵雅歌的孩子:若想成為優秀的科學家,就必須耐得住性子坐在椅子上,需要經歷時間,也要忍受枯燥,才能品嚐到甜美的果實。他甚至挑戰孩子們,若想成為數學家或科學家,要能一坐五個小時。

    訪談之後,張文亮教授大方地邀請孩子們到他的辦公室,去看看他從各地帶回來的珍貴藏書。他毫不擔心這群好動的孩子可能造成的干擾,還贈送了我們許多他的著作。孩子們興奮地坐在古蹟級的工作室桌邊,感受這最高學府中滿溢的學術氣息。

    最後,張文亮教授誠摯地將他的收藏——沙漠玫瑰石——贈給孫老師。孫老師驚喜得熱淚盈眶,場面令人感動。雅歌一路走得辛苦,來自有心人的支持與肯定,總會為心靈帶來深深的安慰。

    這趟台大之旅,透過與張文亮教授面對面,孩子們明白:大師的人生並非一路順遂、一路耀眼。這些學習將在孩子心中播下人文的種子,這樣的體驗,比只靠書本或聽講,更來得深刻而動人。

    張教授以珍藏的沙漠玫瑰石贈與孫老師。
    最愛歷史的彥塵老師,完全符合教授對歷史素養的期待,與張教授一見如故。
    孫老師驚嘆台灣竟有這樣棒的老師,曾為張教授的書《台灣的水》寫過推薦文,也勉勵孩子以張教授為榜樣。
    張教授說:打棒球揮棒不是憑眼見,是憑信心。
    張教授說:學乒乓球,要先學走路,再學揮拍。
    他從小喜歡畫圖,學地理也是邊學邊畫。
    小記者育筠認真地問問題、做筆記,還請張教授把簽名簽在她做筆記的那一頁。

    貓頭鷹媽媽說:

    張文亮教授是一位科學家,也是一位文學家,因數學精練,因歷史博通;更是一位生命教育的高手,讓人在各種環境裡,看見造物主的神奇。他學習事物融會貫通,講起課來輕鬆有趣,驗證上帝也是信手拈來,而他又是那樣誠懇,那樣熱忱。

    張文亮很會寫故事,他寫的傳記是雅歌經典課程的一部分。他的成長過程見證了台灣教育系統的瑕疵,但是他沒有讓自己成為受害者,反而用自己生命的豐盛去回報,把自己的憂傷,化成學生的祝福。

    我在大三那年,有兩位教授影響我很深:一位數學老師教我如何思考,一位歷史老師教我如何整合。當我最近讀到張教授對這兩門學科的推崇,深深感到不可思議——那正是我在雅歌所強調的,而雅歌的校友也因此受益,在學習的路上駕輕就熟。

    在發展雅歌課程的階段,張文亮對我的影響很深。多年來,我帶領孩子讀傳記,讀很多他的文章。我要孩子思考:

    1. 真理:這個人相信什麼?他所相信的,有沒有幫助他走過生命的最低谷?
    2. 夢想:這個人有什麼夢想?他如何為夢想付上代價?
    3. 品格:他有什麼品格,讓他最終能實現夢想?

    張文亮老師的傳記,正好有這樣的內涵,值得孩子去探討。

    我深深相信,如果上帝允許一個祂所愛的人受苦,是因為受過鞭傷,才有能力安慰人的痛;走過熬煉,才有能量接納人的不完美,才有機會看見生命的改變。

    詩羽掠影

    這篇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孩子走進了台大,而是他們走進了一位大師的生命裡。

    老師為什麼要帶孩子去見張文亮?
    因為雅歌所說的「跟隨大師」,從來不是崇拜名氣,而是讓孩子親眼看見:一個真正有學問的人,怎樣把數學的精鍊、歷史的廣博、科學的嚴謹、文學的柔軟與信仰的深度,活成一個人。

    孩子為什麼要當小記者,一個一個提問?
    因為真正的學習,不只是聽講,而是帶著問題走到大師面前。當孩子問他為什麼不喜歡體制內教育、為什麼會受傷、如何走過低谷、如何仍然成為別人的祝福,他們其實不是只在收集資料,而是在學習怎樣進入一個人的生命故事。

    所以這趟旅程真正珍貴的,不只是「去過台大」,而是孩子看見:
    原來一位大師,也曾經不適應,也曾經受傷,也曾經在制度裡掙扎;
    可是他沒有讓自己停在受害者的位置,反而把自己的憂傷,變成許多學生的祝福。

    這就是雅歌很特別的地方。
    它不只帶孩子去認識名人,
    而是帶孩子去分辨:

    • 一個人相信什麼
    • 一個人如何為夢想付代價
    • 一個人憑什麼在苦難之後,還能成為別人的安慰

    於是,這場與大師面對面的相遇,
    不只是一段見學,
    也像一粒種子,
    悄悄落進孩子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