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巴拿巴
序曲:從兩隻布偶到百首兒歌的誕生
誰能想到,一齣震撼台灣教育界、被譽為「文化奇蹟」的兒童歌劇,最初的起點,竟然只是兩隻小小的布偶。
那是 1982 年的美國愛荷華大學,在音樂研究所團契的一場音樂佈道會上。我手裡拿著兩隻布偶——一隻是名叫「大寶」的蝌蚪,另一隻是名叫「福樂」的青蛙。在不同的演出節目間,大寶與福樂用稚嫩卻深刻的對話穿場,向台下的觀眾訴說著生命蛻變的奇妙。那時,小池王國的種子已在悄悄萌芽。
返國後,因緣際會進入教師研習會,我有機會為台灣教育廳編寫幼兒教材,當時一口氣熱情地寫了一百首兒歌。為了向幼教老師們示範如何在幼稚園裡實踐音樂劇,我將當年的布偶對話擴充,寫成了音樂劇《小池王國的故事》。在中原大學附幼與中原新村小學生的演繹下,這齣劇首次登上了中原大學音樂廳的舞台,開始吸引了教育界的目光。首演過後,我再度揮別台灣,赴美進修。
淬鍊:從幼兒歌劇到「無懈可擊」的獲獎劇本
1994年,我任教於新竹師院。進修部的學生們在課堂上以幼兒劇的方式再度排演此劇,體會如何透過音樂彰顯戏剧的張力,這是《小池王國》的二演。隔年,這齣劇正式成為竹師附小幼稚園實驗課程的教材。畢業季時,由附小幼稚園的稚嫩幼童,與新竹師院音樂系四年級的大學生共同攜手,在新竹市立文化中心完成了震撼的「三演」——此時的《小池王國》,已經蛻變為一齣結構完整的幼兒歌劇。
1995年,命運給了《小池王國》一個極高的榮譽,也留下了一個耐人尋味的遺憾。那一年,劇本榮獲論壇報舞台劇本獎。評審張曉風女士特地撰文推薦,由衷讚譽:
「小池王國是齣成功的寓言劇,它包含寓言文學裡恣縱自如的想像力,以及活潑多重的象喻,宜於給成熟的孩子或童心猶存的大人觀看。」
然而,評審也坦言,在評分時《小池王國》其實獲得了最高分。但因為大賽規定第一名的作品必須具備「可執行性」,評審團一致認為這齣歌劇的製作與演出難度實在太高,擔心一般專業劇團也難以驾馭,才百般糾結地將它改列為第二名。
奇蹟:在歷史與風雨中綻放的雅歌經典
專業劇團都視為畏途的高難度歌劇,卻在雅歌的教育現場,被孩子們一次次演活了。
當新竹縣長范振宗指派山湖分校進行我的教育實驗計畫時,我便以《小池王國》作為「交融性課程」的示範設計。1996年,全校僅有的66名學生全員上陣,在新竹縣立文化中心登台。布幕拉開後,這群孩子在長達45分鐘的演出中專注投入、發光發熱。台下湧入的滿座人潮——上至白髮蒼蒼的老人,下至抱在懷裡的幼童,全程屏息觀賞,毫無冷場。那幕令人動容的演出,讓劇評家夏學理教授驚嘆道:「台灣的文化奇蹟在新竹!」這便是傳奇的四演。
隨著雅歌正式創校,《小池王國》被列為學校三年一輪課程主題的至高經典。1999年,蔡仁堅市長邀請雅歌遷校新竹市,雅歌師生在交通大學中正堂迎來了五演。當時雅歌備受媒體關注,網路上甚至掀起了一票難求的狂潮,兩千席次的中正堂竟然失控發出了四千張票。演出當天,瑪姬颱風狂風暴雨肆虐台灣,雖然部分觀眾受阻,但現場依舊被擠得水洩不通,連走道都坐滿了觀眾,轟動全台。
2000年,遷校新竹市的計畫受挫,雅歌播遷至峨眉,並被教育部選為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示範學校。2002年,《小池王國》在縣立文化中心迎來六演。因為三年才等得一場,許多人早早便開始索票,演出當天甚至造成了周邊的交通管制。
然而,掌聲背後是無盡的磨損。2002年夏,大坪國小改為公辦民營,我卻未能編入體制,最終身心俱疲、因病赴美修養。2005年的第七演,是由堅強的家長們自發主持,帶著大坪國小全校學生在文化中心再度重現。那是一場沒有孫老師在現場、卻依然傳承了雅歌精神的演出。
靈魂:不挑選菁英的交響統整
兒童歌劇的製作難度之所以高,是因為雅歌從不挑選菁英,也從不進行高壓的密集操練。我們僅僅是配合每週一堂的歌劇課,將語文、音樂、肢體、甚至是舞台設計等各科所學,做一個最自然的「交融性統整」,讓孩子在台上自然地做自己。
在編寫之初,我便精密地考慮了兒童的能力與劇場的管理。整齣戲是用音樂的架構在嚴謹推進,孩子不需要死記硬背,他們只要聽著音樂的發展,就能自然了解該有的動作與對白的進行。縝密的配樂完美地襯托著劇情,當戲裡的交響曲與劇情貼切配合時,孩子們在不知不覺中對古典樂建立了深厚的情感——他們甚至天真地以為,這些無懈可擊的配樂,是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特地為《小池王國》所創作的。這齣歌劇,成為了所有雅歌校友一生都難以遺忘的靈魂記憶。
尾聲:在三峰,讓藍色經濟再度活化生命
在這個許多人只讓孩子不斷進行即興創作的時代,雅歌始終堅持:孩子的生命中,一定要有經典的浸潤。然而,這樣高難度的製作需要極高的專業。隨著雅歌的熄燈,《小池王國》在時光中消失了整整十年。加上我起伏的健康狀況,我曾無數次悲傷地考慮,是不是該將這齣劇永遠地封箱?
直到今年,在三峰,我們又迎來了《小池王國》的季節。
這裡是一個幾乎被世界遺忘的偏鄉學校,這裡有一群極需被看見的弱勢孩子,這裡還有一個被遺忘的教育家。沒有龐大的資源,沒有頂尖的團隊,我們究竟要如何在這裡,再度重現那段絕代風華的兒童歌劇?
我想起我的好友雅卿,在我最困難、最絕望的時候曾溫柔地安慰我:「我們都是從零開始。」
在《小池王國》的故事裡,小池塘裡的蝌蚪們不知道上面還有一個美麗、寬廣的陸地世界,甚至固執地拒絕相信。這一次,在三峰,我抱持著微小卻堅定的希望——我希望透過《小池王國》的排演,讓這群孩子看見未曾想像過的高空,讓三峰走出被廢校的命運;更希望藍色經濟的永續精神,能在這裡活化這個校園裡的每一個生命。
包括傷痕累累、卻從未放棄的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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