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詩羽

如果要理解孫德珍的教育,我想,不能只從雅歌開始。在雅歌以前,在那些音樂教材、兒童歌劇、品格教育、大師課、閱讀解碼與數學課以前,有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曾經遇見一個人。

那一年,她考取北一女中,卻因家境選擇進入師專。成為老師,其實是她當時最後一個志願。可是就在師專裡,她遇見了蘇恩世神父。

十六歲那年,她第一次看見另一種教育

第一次看蘇神父教音樂,她震撼了。原來音樂可以教得那麼活潑,又那麼深入;孩子可以在遊戲、節奏、身體、聲音與創造之中,自然而然地走進音樂。

然而真正改變她的,後來已經不只是蘇神父「怎麼教」。她開始好奇:這樣一位優秀的大師,為什麼離開自己的家園,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度?為什麼不是短暫停留,而是願意把一生留在這裡,幫助這塊土地上的人發展自己的教育?

蘇神父告訴她,他是一位宣教士。他願意讓自己成為上帝手中的一件樂器,把才能、知識與歲月,流向另一群人的需要。十六歲的孫德珍第一次明白:一個人可以不是為了自己活。多年以後再回頭看,我才發現,她後來如此喜愛「上善若水」,也許並不是偶然。

她不是先從《道德經》讀懂水。她先從一個人的生命裡,看見了水。水往低處流,不爭自己的位置;哪裡乾涸,就往哪裡去。也許,那條河,就是從十六歲那一天開始流的。

從音樂殿堂,流向教育現場

孫德珍原本可以沿著音樂一直往高處走。她創辦合唱團與管弦樂團,擔任大學音樂系主任,也是一位敏銳的音樂教練。她可以很快看見學生的瓶頸,找到方法,讓一個人的能力突然往前跨一大步。她也花了十八年時間,完成《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試著讓華人的孩子用自己的文化學音樂。她寫兒童歌劇《小池王國》,讓音樂、戲劇、寓言與教育走在一起;孩子站上舞台,不只是表演,而是在一個完整的世界裡學習。

她原本有很多條路,可以讓自己成為更成功的音樂家。可是她轉身了。她離開大學,走進基層教育。

現在回頭看,那不是離開音樂。那是水開始改變方向。

雅歌:不是建立一所學校,而是尋找教育的可能

雅歌後來成為她最漫長的一場教育實驗。她以師徒制培訓老師,用多元智能思考孩子怎樣「學得會」,用品格教育回答孩子為什麼「願意學」。而她自己也不斷跨出原來的專業。

不是語文老師,她去研究孩子怎樣閱讀、怎樣寫作;不是自然老師,她想辦法把自己先弄懂,再問怎樣讓孩子也看懂;當數學成為孩子理解世界的一道門,她又走進數學。她似乎一直在做同一件事:哪裡有一道孩子跨不過去的坎,她就走進去看看,那座橋究竟應該怎麼搭。

所以雅歌慢慢不再是一門一門彼此分離的課。音樂、語文、數學、自然、社會、品格、藝術與生活彼此交會;孩子不是為了完成課本而學習,而是在一個真實的世界裡,慢慢學會閱讀世界。

往最難的地方去

她似乎還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愈是別人認為難教的,她愈想去看看。最難理解的材料,她拿來研究閱讀解碼;最小的孩子,她想知道他們究竟可以理解到哪裡;最抽象的數學,她試著把它重新放回故事、操作與生活。她不是為了證明「我會教」。她真正想證明的是另一件事:也許沒有那麼多學不會的孩子,只是我們還沒有找到他學得會的路。這個信念,後來幾乎貫穿了她所有的教育實踐。

雅歌數學:一條被現場逼出來的路

有些教育理論,是先寫在紙上,再走進教室。雅歌數學恰好相反。

復校以後,數學老師始終難以留下。培訓過的老師仍習慣回到課本,於是在四季山莊、頭份校區那段日子裡,從國小到國中的數學,最後幾乎都落到孫德珍一個人身上。

幸好,那是一個混齡的世界。高年級和國中可以一起學。她告訴孩子:「其實你們學的是同一樣東西。國小用算術,到了國中,只是開始用代數和幾何來說。」

於是年級的界線開始鬆動。同一個數學關係,小一點的孩子可以操作、計算;大一點的孩子把它寫成代數;再往前走,還可以用幾何重新看見、重新驗證。不是按照冊別教數學,而是沿著理解教數學。也正是在這段幾乎被逼到牆角的日子裡,雅歌數學逐漸長出了自己的樣子。

高處與低處

雅歌的路並不一直順遂。大坪時期,她在沒有實質主導權的情況下繼續陪伴孩子,最後身體倒下;赴美休養,孩子又跟著她到了美國,於是有了雅歌私塾。

後來返台準備復校,卻又罹患重病。可是病好了些,她又回到孩子中間。2010復校以後,雅歌重新有了課堂、有了老師,也開始留下更多教師與師資培訓紀錄。許多原來只存在於她腦中與現場裡的東西,慢慢留下可以追尋的痕跡。

2011年,她又帶著孩子走到奧地利。這一次,她站到了很遠的地方談教育改革,也讓世界另一端的人看見雅歌。可是很有意思的是,她的人生似乎總在高處與低處之間往返。有掌聲的時候,她沒有停在掌聲裡;沒有舞台的時候,她也沒有停止教學。水仍然往需要它的地方流。

大師,原來一直在她的教育裡

現在再看她後來發展的「大師課」,我忽然明白,那也許並不是某一天突然出現的新理論。十六歲時,她自己就是那個站在大師面前的孩子。她先看見蘇神父怎麼活,才開始想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所以後來,她也一直把孩子帶到真正的人面前。讀一個人的作品,理解他的生命;看高手怎麼做;讓孩子知道,人可以把一件事做到什麼程度。她相信孩子需要一顆可以仰望的星星。

但只有星星還不夠。教育還要替孩子搭一架走得上去的梯子。這條路走了很多年以後,才逐漸有了今天我們所說的大師課、高手的習慣、學習如何學習,以及從理解走向身心一致。原來許多後來被命名的理論,早就在生命裡發生過。

她真正想做的,也許只是成全

我愈讀孫德珍留下的文章,愈覺得「培養」兩個字還不足以描述她的教育。她更像是在成全。培養多少還帶著一點「我要把你變成什麼」;成全卻是看見一個生命裡已經存在的可能,替他找到空間、找到方法,陪他長成自己的樣子。所以有人走得快,就讓他走;有人需要慢一點,就陪他慢一點。教育不是把所有孩子修剪成同一種形狀。而是讓生命逐漸活出本色。

上善若水

她曾經這樣寫自己:
山泉原是天上的雲霧,
她看過雲起時,
也到過水窮處。
為了實現夢想,
她從高處往低處流,
滋潤了別人,也弄髒自己。
她總是在別人的故事裡,
流自己的眼淚。

以前讀這幾句,我以為那只是她形容自己教育人生的一首小詩。現在我不這樣看了。那其實是一條很長的生命線。十六歲時,她先遇見一滴水。後來,她自己成了一條河。她曾經站過高處,也到過水窮處;有能力走向掌聲,卻一次又一次轉身流向孩子、老師,以及那些仍然需要有人搭一座橋的地方。

她常說,自己的時代已經過去了。可是我想,教育者真正留下來的,從來不只是自己的時代。如果一個孩子被她照亮之後,又去照亮另一個人;如果一位老師從她的方法裡找到新的方法;如果有一天,一個從未見過她的研究生,在這些留下來的課堂、文章與理論裡找到一個問題,繼續研究,繼續往前走——那條河就沒有停止。

水離開源頭以後,仍然可以流得很遠。也許,這就是「上善若水」留給教育最美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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