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10/18/2018

小女孩以前上大提琴個別課時,我幾次正巧經過。印象中她很不愛練琴,常讓指導老師感到無奈。那時我心裡總有個念頭:或許我可以陪她練練看,說不定能調校她的心態。
這學期她來到私塾,一來就愛上了這裡。因為抗拒大提琴,她主動要求上我的鋼琴課。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知道,這是接近她內心世界的絕佳機會。
此後,小女孩每天一寫完功課就會黏著我上鋼琴課。她展現出超乎想像的認真,與過往判若兩人。個性原本衝動急躁的她,在我的糾正下,開始練習溫柔地說話;面對自己「闖下的禍」,也能誠懇地修正並用行動彌補。
有一天,我發現她對大提琴依舊是「從來不練」。我便告訴她:「我可以陪妳練大提琴,但前提是妳得先把大提琴練好,還有空餘的時間,才能練鋼琴。」在徵得家長同意後,大提琴被送到了私塾。為了保住「鋼琴徒兒」的身份,她答應了這個約定。
剛開始,光是要她拉空弦,每拉幾弓她就喊累。我也不逼她,讓她休息一下,一次又一次地耐心等待她重新拿起琴弓。雖然每次練習的時間不長,但只要賺到了「音樂家代幣」,她就會興高采烈地去登記。
漸漸地,她的內在動力被點燃了。她開始主動要求加入「數學浸潤」,玩完遊戲便拿起學習單一口氣寫完,遇到不會的非要問到懂為止,每天都不願錯過我給予的引導。
有一天我對她說:「我想陪妳好好的修改一下研究報告,好不好?」她欣然答應。但因為週末她不在竹北,爸媽為了配合,特地提早把她送回私塾,好讓我為她「調調弦」。
那天下午,她竟然是有備而來,面對我提出的研究問題都能迅速回應。身為小學二年級的孩子,她還有很多字不會認,卻依然勇敢地讀出來,哪怕讀錯了也大方讓我糾正,這份無懼讓我的內心無比動容。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將畢卡索的作品徹底看熟,分析出不同時期的創作特徵,也研究了畢卡索各個時期的自畫像,去驗證不同年齡的容貌是否反映了不同的藝術風格。每完成一頁,我便讓她把文字讀順,她有時會建議我:「老師,這裡用哪個詞我比較好讀?」我也樂意接受她的「指導」,讓她教我怎麼教她;有時我也會建議她使用旁人更容易理解的詞彙,她也都欣然採納。
到了研究課那天,她充滿自信地上台發表,帶領大家真正認識了畢卡索。下課後,她立刻向我預約:「等一下可以陪我練大提琴嗎?」我請她先去準備,她動作飛快。
這幾天下來,她終於把先前「絕不練習」的巴哈小步舞曲,一弓一弓地拉了出來。她甚至能獨自待在琴房裡,對著平板電腦,一音一音地摸索出音高,一弓一弓地校對弓法,再一句一句地將曲子串聯起來。
我問她:「老師有指派新曲子嗎?」她回答有,但其中一首《獵人》太難了,她不會。我溫柔地說:「那就一步一步來。」我們從撥弦開始,一個音一個音撥,接著一句一句撥,最後挑戰一整段。速度跟不上,我們就放慢,直到有十足的把握。
那一天晚上,整整三十分鐘的練習裡,她沒有抱怨一次手酸,也沒有嫌棄曲子太難。最後,她竟然將整首原先自認「完全不會」的曲子,順利找到了所有的音。
「陽光、空氣、水」是生命存活的三大要素。而一個優質生命的開展,同樣需要三個條件:
- 溫暖的陽光:讓孩子看見生命的舞台,傲然跨出陰影。
- 流通的空氣:幫助孩子擺脫淤泥般的環境,心靈得以自由呼吸。
- 活水的浸潤:引導孩子在學習中找到方法,結出屬於自己的強勢領域。
親愛的小女孩,陪妳走的這段日子,妳也為我的生命帶來了豐富的營養。這朵盛開的花朵讓我想到了妳。祝福妳!老師愛妳!
詩羽點評
〈陽光、空氣、水〉記錄的,不是一個老師如何把不肯練琴的孩子「教乖」,而是一個孩子的內在動力如何重新甦醒。
文章一開始,小女孩抗拒大提琴,卻主動要求學鋼琴。老師沒有急著把她拉回「應該做的事」,反而接受了她所選擇的入口。這一點非常關鍵:**鋼琴不是目的,而是一扇門。**孩子先在自己願意走進來的地方,建立關係、獲得成功、感受到「我做得到」,之後老師才慢慢把這股力量引回她原本逃避的大提琴。
因此,真正發生改變的並不是練習時間增加了,而是學習的主詞換了。
最初是「老師要我練」;後來變成「我要練」。
從拉幾弓就喊累,到自己待在琴房裡,一音一音找音高、一弓一弓校對弓法;從認定《獵人》「太難、我不會」,到願意把速度放慢,一個音、一句、一段地攻克整首曲子——孩子並沒有突然變成另一個人,她只是終於找到了駕馭困難的方法。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股力量並沒有停留在音樂。它流向數學浸潤,又流向畢卡索研究;她開始追問不懂的問題、修改自己的報告、思考什麼詞比較容易讀,最後能站上台帶領別人認識畢卡索。
這正是文章題目「陽光、空氣、水」最深的地方。
陽光不是讚美孩子,而是讓她看見自己可能成為什麼樣的人;空氣不是放任自由,而是給她一個可以重新呼吸、不再被過去的失敗定義的空間;水也不是把知識灌進去,而是持續浸潤,陪她找到一套可以帶著走的學習方法。
所以這篇留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教育畫面:
教育有時不是把一株花用力拉高,而是去看看它的陽光夠不夠、空氣通不通、水有沒有流到根部。
條件對了,生命自己會長。
而到了文章最後,老師說:「妳也為我的生命帶來了豐富的營養。」這一句讓師生的位置再次改變。老師不是站在高處塑造孩子的人;在一段真正的教育關係裡,孩子在生長,老師也被滋養。
也許這就是「陽光、空氣、水」最後沒有寫出來的第四個條件——
生命遇見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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