僑伶 2010
由於週一的大師課反應熱烈、欲罷不能,貓頭鷹媽媽決定在週五下午的「藝文科舞台—練琴課」中,以家族競賽的趣味方式,延續這場未完的大師課。
大提琴的沉穩與共鳴
首先上台的是第一家族的思博,他帶來的曲目是〈獵人大合唱〉。這首曲子一開始是弱起拍,理應上弓,好為接下來重要音的下弓做準備。然而,思博對運弓的身體感覺尚顯生疏。貓頭鷹媽媽隨即從基礎的運弓幫他調整,請他放慢樂曲速度,專注於第一句,直到能自然地由上弓開始。
為了幫思博拉直弓,老師靈機一動,邀請台下的同學當思博的「人形鏡子」:用眼睛觀察、用手勢即時呈現他的弓有沒有歪。台下的孩子們立刻熱心地舉起雙手幫忙。有了這麼多面愛的鏡子,思博開始在乎自己的運弓,認真地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奏。老師在一旁輕聲提醒他手腕的柔軟與放鬆。反覆練習幾次後,見他運弓漸趨穩定,老師便進一步陪他修正音準,直到第一句拉得完美為止。老師藉此提醒大家:「練琴要有效能,不要盲目地一口氣練完整首,而要有目標地一小段、一小段擊破,否則只是浪費時間。」
第二家族推派的大提琴代表是佳婕。老師首先微調了佳婕的坐姿。她告訴孩子們:演奏樂器時,椅子不能坐滿,兩腳必須踏穩地面,身體才能輕鬆施力。調整好位置後,老師請台下同學幫忙檢查坐姿是否正確。接著,老師請佳婕拉一段空弦,敏銳的老師聽到琴音裡有一絲殘響,仔細檢查後,發現是其中一條弦的微調鈕鬆了,便溫柔地替她鎖緊。面對佳婕不夠穩定的弓,台下的「鏡子們」再度發揮功效,幫忙照出運弓角度,引導佳婕拉出平均飽滿的音色。
第三家族則由柔禕代表上台,她準備的是樂團的分部譜。柔禕一拉,老師便發現她的基本功相當扎實,決定「偷偷」傳授她一個成為高手的祕訣。老師引導柔禕先放鬆身體,讓手掌的重量自然、穩穩地沉到弓桿上,好讓琴聲的穿透力傳得更遠。剛開始,老師幫忙穩住弓的方向;漸漸地,老師試著放手,讓柔禕自己去感覺那份重量。試了幾次,大提琴的音色果然脫胎換骨,展現出全然不同的色澤。
接在柔禕後面的是震平。震平一上台剛坐下,老師卻請他先站起來。這一站,大家馬上發現他的腳移動了,這說明他方才坐下時並沒有放對重心。加上他的身高與前一位同學相差懸殊,譜架與椅子的位置都必須重新調整。老師藉此為全校複習拉琴前的準備步驟:肩膀放鬆、腳踏實地、弓要上緊(老師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幫震平把弓螺絲旋緊)。
準備就緒,老師請震平表演拉空弦,要求每個音的音色必須平均。拉了幾個音後,台下的「鏡子中小震平」們再度登場,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弓的方向。經過鏡子們的修正,震平的音色平均了許多。接著,老師要他挑戰讓力量「往下沉」,讓身體與琴保持著放鬆卻穩定的共振,如此才能將大提琴獨特的沉穩音色演奏出來。這一次,震平挑戰了〈小步舞曲〉。
然而,震平的弓法遇到了瓶頸——弱起拍四個音一弓,他總是習慣性地把第五個音也併進去。老師於是將動作分解,並請台下的同學當助教,只要震平拉完四個音就一起大喊「停!」好提醒他換弓。不過,換弓的習慣尚未建立,震平試了幾次,依然找不到弓法與節奏的契合感。此時,老師立刻切換教學引導,她要震平先放下琴,像個指揮家一樣高舉起弓,順著老師哼唱的旋律在空中揮動(揮動的軌跡與換弓方式完全相同)。奇妙的是,這個方法震平只試了一次,手感馬上順了!他很快找回了節奏感,並流暢地套回琴弦上。恭喜震平,挑戰成功!
第一家族隨後派出韋翰。一上台,韋翰拉起空弦,馬上獲得滿堂彩。因為他落實了雅歌一直強調的「事前預備」的高手習慣。老師只微笑提醒他:「手的重量要沉下去。」韋翰心領神會,隨即調整,拉出了極其醇厚的音色。接著,韋翰演奏〈愛的探戈〉,卻和先前的震平一樣,對弓法缺乏整體的感覺。老師藉此告訴全校:「音樂中有些地方規定必須上弓,有些需要下弓。當上弓與下弓的交替變得不自然,樂曲的節奏骨架就會被改變,那就失去了曲子原有的靈魂味道!」
於是,老師邀請台下的同學上台幫韋翰指揮。大家要先幫韋翰抓到探戈的重音——第一拍,並引導韋翰在第一拍時感覺把弓「甩」出去、找到降落的重心。在同伴們的節奏帶領下,韋翰很快找回了探戈的奔放風格。而台下的孩子們此時也展現出高度的專業,個個手裡拿著弓,認真地在座位上當起無聲的指揮家。老師緊緊抓著這個寶貴的教育契機,對全校重申:「高手的習慣,是弓法要事先分析好,第一遍練習就要把它練對!」
大提琴組的最後一位推派了筠涵。一上台,老師同樣先請她站著,確定她拿琴的姿勢足夠穩當,隨後請她坐下、挺直背脊、雙腳踏穩。直到每一個姿勢都完美了,老師才允許她下弓拉空弦。
當優美的琴聲響起,老師讚嘆地說,大提琴彷彿在開口告訴她:「現在演奏的人是非常愛它的,因為這把琴發出的音色與主人如此和諧。」稱讚完後,老師引導筠涵多拉幾次空弦,提醒她放鬆肩膀,並同時帶領台下的孩子複習「事前預備,事後收尾」的習慣。為了讓筠涵體會「聲音放出來」的遼闊感,老師讓她在拉完音的瞬間將弓迅速抽離琴弦,去聆聽琴箱的回音。筠涵一試,全場驚呼——那「放出來」的聲音真的很不一樣,既響亮又保持著大提琴獨有的沉穩內斂!
做到這一點後,老師進一步要求她運弓時必須緊貼弦上的同一點,好讓音色平均而飽滿。為了示範如何讓聲音「坐滿」拍子,老師邀請台下的同學幫忙打「脈動」:有人把一拍想成兩個小拍、有人想成三個或四個小拍。台下的孩子們一邊穩定地打著脈動,一邊張大耳朵,專注地捕捉筠涵的進步。挑戰結束後,老師詢問大家筠涵今天學到了什麼?全神貫注的孩子們立刻大聲搶答:「學到弓要拉直!」、「拉弓時手的重量要下沉!」、「還學到了要怎麼樣讓拍子變得飽滿!」
鋼琴與小提琴的品格修行
隨後,第三家族派出了鋼琴代表任寬,演奏〈馬撒永眠黃泉下〉。老師首先從他的左手和弦著手調整:原本彈奏的是分解三和弦,老師要求任寬先去理解完整和弦的結構,嘗試同時彈出三個音,並且在腦海中「事先預備」好下一個和弦的走向。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孩子們:手在彈奏之前,腦袋要先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唯有熟悉和弦的進行,演奏才能真正流暢。
當任寬在講台上反覆練習I級到IV級的和弦切換時,老師同時引導台下的同學閉上眼睛,聆聽I級和弦與IV級和弦在色彩上的不同。沒想到,雅歌孩子的耳朵厲害得驚人,馬上就能輕易分辨。在這樣的音樂流動中,任寬的雙手漸趨流暢,完整地彈奏出了整首樂曲。
此時,老師拋出了一個問題問大家:「為什麼彈鋼琴時,手型必須保持圓潤與放鬆?」孩子們回答:「不然手會緊張僵硬。」老師點頭,延伸道:「彈琴,練的其實是品格。我們要養成高手的習慣,一開始就要做對;如果一開始做不對,就會累積成壞習慣,日後需要花上加倍的時間去痛苦地調整。高手是不會這樣浪費時間的。」
接著,第一位從小提琴組上台的是定軒。定軒一站定位,姿勢堪稱完美:站姿100分、夾琴挺拔、弓位精準、重心也找到了。確認定軒已經做好了「完美的準備」,老師才請他開始演奏。
在定軒拉奏的過程中,老師一眼看出了他弓法上的小盲點,於是請他先回到空弦上練習,要求運弓要直、肩膀要放鬆。定軒一時抓不到放鬆的感覺,老師便教他先用力「拱起肩膀」,再順勢「完全放下」。肩膀一鬆,結實的音色隨即出來了,老師立刻請他將這個好感覺套回原本的樂曲中。
然而曲子一開始,定軒的節奏顯得有些急促。老師溫柔地提醒他:「急躁的人總是缺乏耐心。定軒,試著拿出你的耐心,先慢慢地對待每一個音。」老師陪著他,在空弦上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出來。當弓徹底穩定後,定軒自己也驚訝地發現,那份「準備好了才拉出來」的音色,竟然如此豐滿動人。老師藉此對全校說:「高手,會將時間花在最值得的地方——在第一時間就把好習慣建立好,把曲子練對。」
第二位小提琴手是宇謙,他有些靦腆地告訴大家,自己現在還在練習最基礎的空弦。老師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大聲讚許:「我們就拉空弦!因為看似最簡單的空弦,往往才是最難的基本功。」老師大方分享了彥蒼哥哥以前去上國際大師課的經歷,一整堂課,大師竟然只讓他練拉空弦,卻讓他受益終身。聽完這個故事,孩子們眼神裡對「空弦」多了一份敬意。宇謙也充滿自信地下弓,展現他的空絃基本功。
台下的同學再度化身為宇謙的鏡子,隨時用眼神幫他校正弓的方向。老師順勢讓全校觀察,拉弓時手臂該如何控制才能保持不晃動。最後,老師鼓勵大家:「只要運弓的姿勢正確,音色就會好;音色只要對了,不管是什麼琴,聽起來都會像是一把名貴的名琴!」受到讚美的宇謙信心大增,拉出的琴音飽滿清亮,完全不似初學者的乾澀。
雅歌的秘密武器:九九乘法大遊行
看著宇謙進步神速,老師決定給他一個終極挑戰:夾好小提琴,一邊在講台上散步、一邊背誦九九乘法表,而且琴絕對不能掉下來。
老師對著台下的孩子們說:「上台演出時,如果能讓台下欣賞的人覺得輕鬆、從容,這就具備了『大師相』;如果演出時讓台下的人為你捏一把冷汗,只看到你與音符在辛苦奮鬥,那就是『學徒相』。如果能一邊夾琴、一邊氣定神閒地背九九乘法,那就代表你具備了從容的大師風範。」
這個新奇的挑戰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台下的孩子們個個躍躍欲試,搶著上台挑戰。於是,一場絕無僅有的「九九乘法大遊行」在雅歌的藝文舞台上瘋狂展開!彥均、晉圓、奕全、凱虔、學煜、欣儒、仲凱等孩子紛紛夾起琴,一邊踏著從容的步伐,一邊朗朗上口地背誦著乘法。那畫面,既逗趣又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大遊行在歡笑聲中告一段落,下課鐘聲竟也悄悄響起。許多還沒機會上台的孩子紛紛圍著老師,急切地表示自己也想演奏。
看著這幕畫面,我的心中湧起陣陣感動。這是一堂多麼有智慧的課程,它不僅教會了孩子們具體的練琴技巧,更在不知不覺中,將「熱愛音樂」、「不怕出糗」與「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烙印在孩子的骨子裡。
在這個校園裡,我看到了音樂教育如何作為品格培育的核心。我自己學了二十多年的音樂,上過無數國內外的大師課,卻是第一次在雅歌體會到,原來音樂課可以上得如此有尊嚴、有生命力。在這裡當孩子,真的很幸福;而在這裡當老師,也同樣充滿了無上的幸福。
大師課不是教得更多,而是讓身體也學會
文/詩羽
重新讀這堂課,我最驚訝的不是孩子學會了多少技巧,而是德珍老師幾乎從來沒有只用「講」的方式解決問題。
震平四個音一弓總是換不過來。
如果按照一般教學方式,老師可以再說一次:「四個音換弓,不要拉到第五個。」孩子其實已經聽懂了,可是手仍然做不到。
於是老師叫他把琴放下。
拿著弓,站起來,像指揮家一樣,讓整隻手臂跟著旋律在空中走一次。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只做一次,他就會了。
今天再看這個畫面,我忽然明白:
問題從來不是他不知道,而是他的身體還不知道。
這正是大師課非常重要的一條分界。
知道,是理解;
做到,是身體也理解了。
所以大師課的前半段處理理解,後半段卻必須走向身心一致。老師不斷尋找方法,讓耳朵聽見、眼睛看見、手臂感覺、身體經歷,直到原本停留在腦中的「知道」,慢慢變成身體可以自然完成的動作。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這堂課裡有那麼多看似奇怪的活動。
孩子當「人形鏡子」,不是為了熱鬧,而是把看不見的弓路變成可以看見的回饋;全班一起打脈動,是把抽象的拍子變成身體可以感覺的時間;肩膀先故意聳起再放掉,是讓孩子真正辨認什麼叫「放鬆」;弓離開琴弦去聽共鳴,是讓耳朵記住聲音真正被「放出去」的感覺。
甚至最後那場令人發笑的「九九乘法大遊行」,現在看來都不是餘興節目。
它其實在檢驗一件很深的事:
你學會的東西,能不能在注意力移到別處之後仍然存在?
如果夾琴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身體還沒有真正學會;如果孩子一邊走路、一邊背九九乘法,琴仍然安穩地留在正確的位置,那個動作才開始進入身體,成為不需要意識時時監督的習慣。
原來所謂「大師相」,並不是表演得像大師。
它是一個人已經不必和基本動作搏鬥,因此有餘裕去做更高層次的事情。
從容,是內化以後自然留下來的樣子。
「第一遍就做對」不是嚴格,而是學習如何學習
整堂課裡,德珍老師反覆說:「第一遍就要練對。」
以前讀到這句,很容易把它理解成對孩子要求很高。
現在我反而看見另一層意思。
她真正教的不是「不准犯錯」,而是:不要讓錯誤成為習慣。
弓法先分析,身體先預備,下一個和弦腦中先知道,坐下以前先找到重心——這些看似不同的要求,其實都是同一件事:
事前預備。
而事前預備的本質,就是 focus——在行動以前,先把注意力放到真正重要的地方。
因此高手不是不犯錯的人,而是知道在開始以前要看什麼、聽什麼、準備什麼;做完以後,又知道如何收尾、放掉,回到可以重新開始的狀態。
這也是為什麼「事前預備、事後收尾」最後會超越音樂,成為雅歌所說的「高手習慣」。
孩子有一天也許不再拉琴了。
可是他如果走進一間教室,知道先準備;開始工作,知道抓重點;遇到困難,知道拆小;做完一件事,知道歸零——那麼當年琴房裡練的東西並沒有消失。
技巧留在樂器上,習慣卻跟著人走了。
一個人上台,為什麼全校都在學?
這篇紀錄還讓我重新理解了「大師課」另一個非常重要的結構。
表面上,每次只有一個孩子接受指導。
可是仔細看,台下沒有觀眾。
有人做人形鏡子,有人打脈動,有人當指揮,有人聽和弦色彩,有人觀察坐姿;甚至一個孩子犯的錯,也立刻成為全校共同的教材。
所以這並不是「老師教一個孩子,其他人等待」。
而是:
一個孩子接受指導,全體孩子共同觀摩;一個人的問題,成為所有人的學習機會。
這恰恰是大師課最古老也最珍貴的學習方式。
高手現場指導一個人,其他人從那個人的問題、修正、失敗與突破中,一起學習。
因此程度不同反而不是障礙。
初學空弦的宇謙可以上台,基本功扎實的柔禕也可以上台;老師不需要把所有孩子教成同一程度,因為每個人的「現在」都可以成為全體的教材。
這也是混齡學習真正迷人的地方:
不必大家站在同一階,才能一起學。
原來「鏡子」不是糾錯的人
我尤其喜歡那群台下的「人形鏡子」。
鏡子不責備。
鏡子只是讓你看見自己現在的樣子。
這是一個非常不同的學習關係。
當孩子的弓歪了,台下不是笑他,也不是等老師評分,而是伸出手來幫他看見;於是「錯」不再是一件需要遮掩的事情,而成為全體一起解決的問題。
這也許正是為什麼最後孩子會搶著上台。
因為這個舞台沒有把「還不會」變成羞恥。
初學者可以只拉空弦;拉錯的人可以停下來重新找;找不到感覺,可以換一種方法再試。
大師課要求很高,卻不以羞辱維持標準。
反而因為安全,孩子才敢追求更高的標準。
這兩件事並不矛盾。
大師課最後教的,其實不是琴
所以今天再讀僑伶老師最後那句:
「在這裡當孩子,真的很幸福;而在這裡當老師,也同樣充滿了無上的幸福。」
我更能理解她當時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的不是一堂有趣的練琴課。
她看見了一個學習生態。
在這裡,高手不是用來仰望而已,而是讓孩子看見一種可能的樣子;老師再把通往那裡的路,一階一階拆給孩子走。
星星在上面,梯子在腳下。
孩子知道自己還沒有抵達,卻也知道下一步可以怎麼走。
而最終要形成的,不是「會拉這一首曲子」的人,而是一個知道如何讓自己進入最佳狀態、如何專注、如何修正、如何練習、如何內化,也如何從容面對挑戰的人。
這時我才真正明白,為什麼雅歌一直說:
彈琴,練的是品格。
不是因為音樂可以拿來「教品格」。
而是因為每一次預備、每一次下弓、每一次發現錯誤重新來過,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當沒有人提醒我的時候,我的身體還記不記得,我想成為怎樣的人?
如果記得——
那一堂琴課,才真正沒有下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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