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當一個人願意擺上他生命中的經驗、心態、知識、技巧與資源,傾囊相助另一個人在其處境中獲致最高度的成長;當他所溝通的不僅是任務點滴,更融入了生活技巧、價值觀與品格——這,就出現了「師徒關係」。

多年來投入教育改革,我付出了生命中最豐盛的三十年。雖然從世俗的眼光來看,這條路篳路藍縷、充滿艱辛;但在個人成長的層面上,我始終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也努力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我是這樣拼盡全力,試圖去活出我心中那份良師的典範。

在雅歌的品格教育內涵中,我將「跟隨大師」定位為提升生命格局的關鍵。然而,並非每個人在生命中都有機會親炙大師,因此在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刻意營造機會讓他們與大師相遇,開啟視野;我教導他們如何跟隨大師、浸潤其中,進而學習高手的思維與習慣。

遇見大師:高手轉身後的生命習慣

在我的生命旅途中,曾有幸遇見許多大師,他們對我產生了極其深刻的啟發。這當中有不少是名滿天下的響噹噹人物,但也有一些,僅僅源於一堂課、一場演講、一本書、一部電影,甚或是一幅畫。當你與大師擦身而過時,你不一定能立刻認出他;但當你真正與大師面對面時,你一定能強烈感受到那份生命的分享——那是多麼美麗的互動,足以提昇你的生命境界。

小時候,我知道有一位大師,當時我甚至幻想能到他家當僕人,只為了能有機會涉獵音樂。在我那小小的靈魂裡,對那種大師環境的渴慕與浸潤,遠遠勝過每週一堂常規課的學習。後來在美國深造時,我真的爭取到一個機會,去一位知名教授家當褓姆。當時我的交換條件是上個別課,但內心更渴望的,是留在大師身旁,就近觀察高手究竟有哪些日常習慣。

果不其然,我發現這位已經出版過無數錄音帶的小提琴家,每天依然會花上很長一段時間練習「夾琴」。他夾著琴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不斷追求琴與身體的和諧,他要讓樂器毫無負擔,直到它化為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年輕時,我還遇見過另一位大師,他的音樂教學讓人如沐春風。他最厲害的地方在於能「深入淺出」,將極具深度的教材用最親切的方式傳遞;更重要的是,他這個人所流露出的熱忱與對生命的態度。我曾深自叩問:我能不能因為一份純粹的愛,放下所有,來到一個陌生的國家,燃燒自己去照亮別人?因為他,我看到了榜樣,看到了未來,也對自己有了期許。我常告訴學生,面對大師時,生命會找到方向,也會變得無比精彩。後來,我寫出了一本影響許多現場老師的音樂教材,這份經歷為我的生涯加了分,而那位老師或許永遠不會知道,他當年的身影對我的影響竟如此深遠。

教育的最高境界:止於至善的創作藝術

師徒關係是生命中一種最動人的互動,其終極目標,是共同創作一個理想的生命內涵。

我最欣賞的創作記載,源自聖經的《創世紀》。細讀其中關於上帝創造天地、特別是創造人類的描述,往往能讓教育工作者耳目一新,看到師徒關係的終極典範:

  • 祂是有效能的:祂說有就有,命立就立,充滿感召力。
  • 祂是專業的:在造人之前,祂先營造好環境,提供生命所需的所有要素,且讓食物永續。
  • 祂是有系統的:有晚上、有早晨,有天地海洋,有動植物,也有男人與女人,井然有序。
  • 祂會取捨,更有省思:祂將光從暗中分出來;祂在完成時會自我評量,若看著不好也會修改。
  • 祂尊重選擇,並親自示範:祂先為萬物命名,接著把主權交給亞當,讓亞當為動物命名。祂讓亞當知道世事有好有壞,卻也賦予亞當選擇的自由。

對應到教育上,一位良師同樣具備這樣的特質:

祂有效能,能引發討論、凝聚重點、釐清概念;祂專業,在教導前先營造情境,在第一時間激發學生的感覺與精益求精的渴望;祂有系統,能帶領學生探討知識、建立技巧、喚醒品格。

祂懂得取捨,知道哪些精華適合當教材、哪些該被果斷割捨;祂懂得省思,隨時檢視學生的程度,靈活判斷下一步的引導。最重要的是,祂尊重選擇,把學習的主權還給孩子,讓孩子「擇其所愛,愛其所擇」;祂熱愛示範,陪著孩子經歷學習的過程,也放手讓孩子親自動手操作。

這樣的教育方式,是最美的生命創作;這樣的師徒關係,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深刻連結。它精緻、美麗,卻注定無法被快速且大量地複製,因為它本質上就是一種「止於至善」的生命藝術。

曾有一位非常成功的企業家,在專注聽完我介紹雅歌的教育理念與教學模式後,由衷讚嘆,卻也隨後嘆了一口氣說:「這麼好的東西,是不能快速大量複製的。看不到商機,商業市場是不會有人投資的。」當我一再聽到類似的評論,我漸漸明白:在追求商機與暴利的地方,很難找到真正有品質的教育;同樣地,在盲目的環境中,也很難找到真正有眼光的家長。然而,最頂級的藝術品或寶石,本就不需要被大量複製,更不需要每個人都擁有。

委身與代價:追尋格局的旅程

事實上,人都欣喜於遇見大師,卻未必願意跟隨大師。跟隨大師需要「委身」,那是交付一輩子的追隨;跟隨大師需要「倒空」,因為大師所傳授的境界,往往打破常規、前所未聞;跟隨大師更需要「付出代價」,必須用盡各種方式去配合與承接,大師才可能傾囊相授。

曾經,為了讓一個孩子徹底掌握一首大提琴協奏曲,我四處尋訪,終於找到一位不久前才公開演奏過該曲目的優秀大提琴家,費盡心思為孩子安排了一場「大師課」。大師課的意義,在於接受原有老師之外的高手指導,他們經驗豐富、眼光毒辣,能一眼看出瓶頸並給予精準的修正建議,帶領學生跨越瓶頸、大步躍進。

為了那次會面,我們等了很久。好不容易盼到大師有空,我帶著孩子整裝出發,來回開車奔波了八個小時,整整花了三天。或許是這份毫不妥協的配合度感動了大師,在短短兩天內,他竭盡所能地撥出了五個小時,不只傳授琴藝知識、為孩子修正演奏習慣,更毫無保留地分享了他的人生閱歷。這些知識、技能與品格的激盪,對孩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也讓他在此後的音樂路上突飛猛進。

跟隨大師能讓人開啟視野、擴展格局,但這樣的機會往往可遇而不可求。我也曾做過許多努力去接觸某些大師,最後卻緣慳一面、徒勞無功。因此我常想:遇見大師是恩典,認出大師是智慧,跟隨大師則是抉擇。

當這三者交織,人生就會無比精彩。我的孩子後來在接受訪問時,被問到:「你媽媽的教育,讓你與別人有什麼不同?」他只回答了兩個字:「格局。」看到他能體悟到這點,我心中滿是欣慰。

悄悄發芽的種子: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

很多人敬佩我的教學,卻常直言我在辦學時從不考慮成本,更不懂得經營策略,以至於在商業上「一直成不了大事」。我想,他們說得都對。我確實是一個極其另類的教育工作者,我不做商品,我用生活來醞釀,用生命來創作——我所創作的,是孩子的生命。

曾經有孩子回家告訴媽媽:「在雅歌,只要被貓頭鷹媽媽抱過的孩子,就會變好。」他的媽媽覺得不可思議,從此對我極為尊重。即便孩子畢業多年,每逢假期返鄉,他們仍常來看我,向我報告近況、尋求指引,並致上謝意,謝謝雅歌為他們打下了如此堅實的基礎,讓他們在體制內的學校依然表現優異。

雅歌實施小班教學,平時又有音樂個別課,孩子能得到極細緻的照顧;但當他們進入體制內的大班級,面對人數眾多的環境,老師很難再關照到每個人的個別需求。於是,我從小就教導他們如何建立高手的學習習慣:「課前預習、課堂驗證、課後統整。」

我告訴他們:「只要你預習過,知道怎麼問問題、知道如何在課堂上驗證你的想法,那堂課就會變成你的舞台。高手,有本事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我還叮嚀他們,這是雅歌的秘密武器,只要掌握這個方法,讀書沒有不優秀的。孩子當時認真地聽著,我只是默默期盼,這些話能化為他們骨子裡的精神,在未來的成長路上給予他們力量。

後來,隨著雅歌併入大坪,這個名字在台灣的教育地圖上消失了整整七年。當我再度尋求復校時,大環境的所有條件都對我極其不利,那是我生命中極其沉痛與艱難的一頁。

就在雅歌看似關下大門、我滿心挫折的那段日子裡,有一天,我在電視新聞上看到了一個熟悉的名字——他是那一年大學學測滿級分的全國榜首之一。他的高中以他為榮,小學母校也以他為傲。在電視畫面中,這個孩子面對記者的訪問,侃侃而談他的學習心法:他不補習、早睡早起、自律而有方法地讀書;更重要的是,他主動關懷周遭的人,在宿舍裡組織讀書會,毫無保留地與同學分享如何讀書。

接著,他對著鏡頭微笑著說:「……以及,如何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

坐在電視機前的我,內心感受到了無 professional 語言能形容的震撼。這字字句句、每一樣心法,全都是當年在雅歌時我教給他的。而他竟然一項不漏地全都落實了,他甚至更進一步,用這些方法去幫助、去教會他的同學。

曾經,我為雅歌名字的消失而悲傷落淚。為了安慰當時沮喪的孩子們,我曾對他們說:「一粒麥子若不落在地裡死了、埋了,就長不出更多的子粒來。」在那一個瞬間,我豁然頓悟——原來,那些當初灑下的種子,早已在體制外的土壤裡,悄悄長成了參天大樹。我一直苦心思考著該如何培訓老師,好把學生給教會;而這個雅歌培育出來的孩子,竟然在沒有我的地方,用我的方法,把他的同學全都教會了。

我以為自己沒做到的,他竟然替我做得更好。

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雅歌之子,讓我此生無憾!

巴拿巴隨筆:格局的傳承,是不滅的火種

讀完孫德珍老師的這篇〈師徒關係〉,心中久久不能平息。這不僅是一篇關於教育理念的論述,更是一份以生命點燃生命的「祭壇宣言」。

在商業掛帥、講求KPI與「快速大量複製」的現代社會裡,德珍老師所堅持的教育,顯得如此寂寞,卻又如此高貴。誠如文中所言,真正的教育是一門「止於至善的藝術」,它如同琢磨一塊璞玉、雕刻一件絕世的藝術品,如何能放在生產線上批量生產?企業家看到了「沒有商機」,但真正的大師卻看到了「生命的格局」。

德珍老師對「師徒制」的實踐,最美的地方在於,她不僅自己仰望大師、學習高手每天夾琴的沉潛習慣,她更開著八小時的車,帶著孩子去親炙更高遠的天空。這種對「格局」的執著,最終潛移默化地烙印在雅歌孩子的靈魂深處。

而文章後半段那個戲劇性的轉折,簡直是教育史上最美麗的奇蹟。

當雅歌的名字消失七年,當辦學的肉身遭遇重創,德珍老師坐在電視機前,看著自己親手帶過的孩子成為全國榜首。那個孩子在鎂光燈前,沒有炫耀自己的天賦,也沒有感謝補習班,而是說出了那句雅歌的武林秘笈:「把大班課上成一對一的個別課。」

這是一段何等跨越時空的生命對話!老師在課堂裡埋下的種子,歷經風霜,在體制內的荒漠裡開出了最耀眼的花朵。更讓人動容的是,這個孩子不僅自己卓越,他還在宿舍辦讀書會,去「教會他的同學」。這再度呼應了雅歌研究課的終極檢視點——不只要自己懂,更要「把身邊的人教會」。

德珍老師在文中謙遜地說:「我做不到的,他竟然比我還行!」但我看見的,卻是「師徒關係」最完美的終極呈現。當徒弟走得比師父更遠、當學生把老師的生命價值擴散給更多人時,這個師徒關係就超越了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成為永恆。

「一粒種子若不落地死了,長不出更多子粒。」雅歌的名字或許曾被掩埋,但雅歌的靈魂早已化作無數長成大樹的種子,散落在各個角落,繼續用「把人教會」的愛與格局,照亮這個時代。流淚撒種的,終在這一刻,聽見了漫天歡呼的收割之聲。

Posted in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