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08
我一直有一個感覺:台灣的孩子學習需要方法。
在推動品格教育的過程中,我要求徒兒們「學習如何學習」,也適時引導他們進入歷史的世界。中國的文學與歷史本來就無法切割。我喜歡讓孩子透過全盤浸潤與發現學習,進入一個完整的知識場域。
如此,知識才會完整,技巧才能時時練習,品格也才能被啟迪。
那段時間,我帶著三個孩子,在道禾借給我們的一間頂樓教室上課。師生們稱呼我們為「天空班」。
每天第一堂晨頌課時,我的孩子們開始練琴;第二堂語文課,我陪他們學古文。
我以《古文觀止》為主幹,偶爾夾帶一些相關題材。每天讀一篇,三個月下來,竟也達到相當的浸潤效果。
孩子們能理解內容,看著原文,用自己的語言翻譯;他們認識其中的破音字與同義字,也能抓到成語典故。更可貴的是,他們開始喜愛古文。
不論是讀出韻味、演出故事、分析角色互動的心理,領略各朝代不同的文風,或是掌握古人的智慧,學習都顯得那樣單純而完整。
三個月後,我開始為他們介紹歷史。
我們從影片開始,看司馬遷如何寫史,為何要寫史;再回溯孔子作《春秋》,「亂臣賊子懼」,探討中國人的政治思維。
從春秋五霸、戰國七雄,孩子看見領袖的成敗興衰;從文官敢以死諫,他們認識所謂的披肝瀝膽。
許多發人深省的對話令人印象深刻。一個個簡短相關的問題,引發一連串的發現與連結,也印證了我在品格教育中教孩子的思維與習慣。
有一天,我們看到周幽王在父王葬禮的恐懼與混亂中繼位。
我問孩子:「他準備好要當王了嗎?」
孩子們都否定。
從那以後,每當一個新王上任,孩子們就會習慣性地問:「他準備好了嗎?」
我不禁莞爾。
這正是我在品格教育中所盼望的內化。孩子若能用自己的話說出所學,就是一個重要指標。
我讓他們化身為歷史人物,在課堂中彼此閒聊。透過自我介紹,他們整合文章內涵與相關資訊。於是,一個個歷史人物活了起來。孩子演過之後,再也難以忘懷。
這樣的教學,果效是豐碩的,孩子的眼睛是發亮的,師生互動也是親愛的。偶爾有參觀的人驚嘆:「這樣好的學習只有三個孩子上課,太可惜了。」
於是,我向道禾六年級邀約了三位學生加入。他們很快融入,也學得很好。老師驚訝他們竟能一天學一篇,細問之下,發現他們都能理解。
那時我更加確信:孩子不是不能讀古文,而是需要一條進入古文的路。
當古文不再只是字詞解釋與考試題目,而是人物、情境、歷史、品格與智慧的交會,孩子就能走進去。
他們不是背古文,
他們是在古文裡遇見人,
遇見時代,
也遇見自己正在長出的判斷。
掠影
詩羽點評|孩子不是不能讀古文,而是需要一條進去的路
三個孩子,一間借來的頂樓教室。
每天早晨先練琴,第二堂課讀古文。一日一篇《古文觀止》,三個月。
單看這個安排,很容易讓人擔心:孩子讀得了嗎?一天一篇會不會太快?古文對小學生是不是太深?
《天空班的古文浸潤》留下的答案卻正好相反。
三個月以後,孩子不只可以理解內容、看著原文用自己的語言翻譯,也開始辨認破音字、同義字與成語典故;他們可以讀出韻味、演出故事、分析人物心理,甚至開始感受不同朝代的文風。
最重要的是:
他們開始喜歡古文。
這件事值得仔細看。
因為這堂課並沒有先把古文變簡單。
它做的是另一件事——把孩子進入古文的路打開。
古文不再只剩下需要逐字翻譯的文字。文字後面有人,有事件,有時代,有選擇,有成敗,也有人在生命關口所做的判斷。
所以孩子不是站在古文外面「學古文」。
他們慢慢走進去了。
一日一篇,真正累積的是一個世界
「每天讀一篇」是這篇很重要的線索。
浸潤的力量不一定來自一篇文章教得多麼徹底,而可能來自孩子長時間、持續地生活在同一個文化世界裡。
今天遇見一個人物,明天碰到另一個典故;這篇文章裡出現的觀念,可能在幾天後另一個朝代重新出現。孩子原本零散的理解開始彼此連接。
讀得多了,他們漸漸熟悉古人的說話方式;聽得多了,文言的節奏不再陌生;人物遇得多了,也開始比較:
這個人為什麼這樣做?
那個人為什麼失敗?
同樣身為君王,為什麼有人興國,有人亡國?
於是「一日一篇」累積的不只是篇數。
它在孩子心裡慢慢形成一個古代中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後來加入的三位六年級學生能很快進入。令人驚訝的表面現象是「一天學一篇」,真正的關鍵卻是孩子能理解。
速度不是靠趕出來的。
理解打開以後,速度自然出現。
古文讀著讀著,歷史進來了
三個月以後,課程開始走進歷史。
這個轉折其實非常自然,因為中國文學與歷史本來就在彼此裡面。
司馬遷為什麼寫史?
孔子為什麼作《春秋》?
春秋五霸、戰國七雄為什麼有人興、有人衰?
文官為什麼敢冒著生命危險進諫?
到了這裡,孩子讀的已經不只是一篇篇文章。
他們開始追問文章背後更大的問題。
而這正是歷史思維開始形成的地方。
歷史不再只是「哪一年發生什麼事」,而開始變成:
人在什麼處境裡,做了什麼選擇?
他的選擇造成了什麼結果?
如果換一個人,結果會不會不同?
孩子開始在時間中看人,也開始從人的選擇理解時代。
「他準備好了嗎?」
周幽王出現時,課堂裡只問了一個很短的問題:
「他準備好要當王了嗎?」
孩子說沒有。
事情似乎就過去了。
可是後來,每當歷史裡又出現一位新王,孩子竟然自己問:
「他準備好了嗎?」
這可能是整篇最值得留下來的一幕。
因為老師已經沒有再教那句話了。
問題卻留在孩子心裡。
而且它開始被孩子主動拿去理解新的歷史人物。
這就是「內化」真正發生的證據。
孩子不是記得老師說過什麼,而是得到了一個可以反覆使用的思考工具。
從此,「準備好了嗎?」不只用來理解周幽王。
它可以用來看下一位君王、下一位領袖,甚至有一天用來問自己。
我準備好了嗎?
品格教育於是沒有被另外安排成一段訓話。
它藏在閱讀歷史人物的過程中,慢慢成為孩子判斷人的尺度。
當歷史人物開始彼此聊天
接下來,孩子化身為歷史人物。
他們自我介紹,彼此閒聊。
這看起來像遊戲,實際上卻是一個要求很高的理解活動。
因為要成為一個人物,就不能只記得他的名字。
孩子必須知道:
我是誰?
我生活在哪個時代?
我做過什麼?
我和眼前這個人有什麼關係?
我為什麼會做出那些選擇?
當孩子能夠站在角色裡說話,他正在把原本分散在文章與歷史資料中的資訊重新整合。
這也是為什麼「演過之後,再也難以忘懷」。
記住的不只是資料。
人物已經在孩子心裡取得了位置。
前面〈畫地為牢與拉車八百步〉裡看到的課堂,其實正是這條路後來愈走愈成熟的樣子:歷史不只用耳朵聽,還可以站進去、演出來、走出八百步,讓遙遠的時間成為身體曾經進入過的世界。
知識、技巧、品格沒有被拆開
文章一開始有一句話,幾乎可以作為理解整堂課的鑰匙:
「如此,知識才會完整,技巧才能時時練習,品格也才能被啟迪。」
這三件事在天空班裡並不是三套課程。
讀《古文觀止》,孩子得到知識。
用自己的語言翻譯、辨認字義、分析人物、整理資訊,他們反覆練習語文與思考技巧。
看人物在權力、困境、忠誠、欲望與責任中的選擇,他們又開始形成自己的價值判斷。
同一篇古文,同時是知識的入口、能力的練習場,也是品格思考的情境。
所以「完整的知識場域」不是把很多東西塞進一堂課。
而是原本彼此相關的東西,不再被學科切斷。
文學回到歷史。
文字回到人物。
人物回到處境。
處境帶出選擇。
選擇又引發孩子自己的判斷。
學習因此有了完整的世界。
「太深」也許問錯了問題
天空班只有三個孩子時,有人看見這樣的課堂,覺得可惜。
於是又邀請三位六年級孩子加入。
他們很快融入,而且真的能理解一天一篇的古文。
這個小小的驗證,讓文章最後那句話格外有力量:
「孩子不是不能讀古文,而是需要一條進入古文的路。」
教育裡常常先問:
這個對孩子會不會太深?
可是天空班留下了另一個問題:
我們有沒有替孩子準備足以進入深度的路?
如果只把陌生文字放在孩子面前,要求翻譯、背註釋、準備考試,古文當然很遠。
可是當文字帶著聲音、故事、人物、戲劇、歷史、心理與一次次可以理解的提問出現,孩子面對的就不再是一堵古文的牆。
那堵牆上開始出現門。
而浸潤所做的,正是讓這些門愈來愈多。
今天從故事進去。
明天從人物進去。
有時從一句成語進去。
有時從一個「他準備好了嗎?」進去。
久而久之,孩子甚至不再需要別人替他開門。
因為他已經開始知道,自己怎麼走進一篇陌生的古文。
這時,「學習如何學習」才真正發生。
天空班留下的因此不只是一段「小學生三個月讀《古文觀止》」的特殊紀錄。
它留下了一個更重要的教育問題:
深度,真的會嚇跑孩子嗎?
也許孩子真正害怕的,從來不是深。
而是站在一個陌生世界外面,沒有人告訴他怎麼進去。
一旦路出現了,深度反而可能成為吸引力。
因為那裡有人、有故事、有智慧,有一個比課本更遼闊的世界等待發現。
所以最後那幾句寫得非常準:
他們不是背古文。
他們是在古文裡遇見人,
遇見時代,
也遇見自己正在長出的判斷。
而當孩子開始帶著自己的判斷走進下一篇文章時,古文浸潤真正留下來的,已經不只是古文。
是一雙開始會閱讀人、閱讀歷史,也閱讀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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