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12年)
這一次的開學日,很不一樣。
過去兩年,每逢開學的第一天,總是老師事先把教室布置得漂漂亮亮:名牌貼好,櫃子分配好。當孩子們背著書包走進來時,一切都已經就位。他們就像一隻隻等待被安置的小鳥,只需要被動地坐下。
但今天,孩子一到,我就讓他們立刻開始「應徵工作」。
整個教室在一瞬間像個充滿活力的新創公司現場,瘋狂地動了起來:有人幫忙剪名條;有人幫忙整理櫃子裡的東西;有人幫忙規劃琴怎麼放、書怎麼擺;也有人蹙著眉頭,認真地用思維思考著墊子該怎麼放,才不會佔用空間。
每個人都搶著要工作。每個人都開始動腦筋解決眼前的問題。在拋開了被動的等待後,孩子們驚喜地發現:原來自己是還滿能幹的,居然在第一天就可以被老師賦予重任。一堂課下來,整個教室變得極其很不一樣。
除了課桌椅的位置還沒底定,大家也開始興奮地期待著接下來要如何分家族、排座位。 但我看著孩子們,平靜地告訴大家:「現在還不能。」
因為,我眼前還有一個棘手的難題無法解決——桌椅該給誰? 這學期一共有十六個孩子,現場卻只有六張美麗嶄新的課桌椅,其餘的,只有十張原本要被報廢的舊課桌椅。如果大家都想要一樣嶄新的,我便無法做出公平的分配。
我看著孩子們,指著一旁被布蓋著的角落說:「這些很舊的課桌椅,因為太醜,我先用漂亮的布蓋著。我要等到它們變得很漂亮了,才把桌布拿掉。」
大家聽了都覺得好奇怪:為什麼貓頭鷹媽媽會這麼珍惜這些看來那麼不能看的課桌椅?
於是,我當著全班的面把布拿開,讓他們赤裸裸地看見木頭桌椅上那無數道深刻的汙漬、傷疤,還有歲月留下的破舊與滄桑。
我摸著木頭告訴孩子們:木頭家具是很貴的。正因為它舊了,我們可以把它磨平,再上漆,它就會展現出一番新面貌。因為它可以不斷被更新、被修復,所以能長命百歲。
接著,我對著這群眼神專注的孩子,說了一個關於生命的故事。
我告訴他們,在災難之後,有很多孩子會在一夕之間變成孤兒。這些孩子有些被領養,得到了很好的照顧,他們的生命從此不一樣。可是,要成為領養的人,需要有條件:要有能力養家,要有愛心,要願意花時間陪伴。
我說:「雅歌的孩子年紀還小,現在沒有辦法領養孩子,可是有些人可以領養這些被報廢的課桌椅,讓被遺忘的生命可以不一樣。」
台下的眼神在一瞬間被點燃了,孩子們急切地開始追問:「怎樣才可以申請這樣的領養?」
我微笑著給出承諾:「領養以後,你們先要用砂紙磨平上面的汙漬,這需要有機制與耐心;再用土把那些凹陷的疤痕補平,這需要很細心;最後加上一層漆,這需要很用心。完工之後,它就是一張全新的桌子。」
聽完這番話,出乎意料地,所有的小朋友竟然都非常渴望能分到一張破舊的桌子,甚至大喊著「越舊越好」!
但我按捺下全場的狂熱,告訴他們:「我要先觀察。明天開始,我們用砂紙來磨平。在還沒有完工以前,我們要先學習一堂功課,叫作『等待』。」
總裁與工人:打掃裡的生命格局
中午要打掃時,我抓緊機會,引導孩子如何從微小的事物中看出一個人的格局。
我告訴他們,每個家族只要齊心協力把該做的工作做完,你們就是稱職的「工人」,可以得到一份應得的工資。但是,如果家族裡有人能夠跳脫工人的角色,主動在完工後進行品質檢查,那他就是 QC——品質管控者。當老師看到 QC 簽名,且現場檢驗通過時,這個家族就能獲得兩倍薪水。
我問他們:「你們知不知道,同樣做一件事,有些人得到的工資會不同?」孩子們若有所思,同意了我的說法。
下午,我教孩子如何寫分享。我同樣採用了「小記者」的訪談引導方式,讓他們問問題、抓重點,再教他們如何將腦海中的重點,提煉變成一句完整的話。同時,我也在課堂上發出挑戰:挑戰他們在不同的空間中,如何解決書寫與紀錄的問題。而這,正是為雅歌接下來「行動學堂」的挑戰,提早做身體與心智上的高手預備。
放學前,雅雅寫了一篇分享給我看。
在她的文章裡,她精采地運用了許多「生命中的第一次」,來描述今天的課程有多麼不一樣。短短一堂活動設計下來,她居然百分之百完整地學到我所教的,並且以極具個人創意的方式呈現了出來。
看著這位眼神閃亮的小姐姐,我在心中微笑著想:在接下來雅歌精彩的模擬人生中,她必然會大有斬獲,也會在未來的人生大舞台中大放異彩。
巴拿巴隨筆:砂紙下的修復,與領養生命的尊嚴
走進雅歌 2012 年的開學現場,如果只是一位帶著死板指標的稽核員,或許只會計較課本與課表;但如果作為一個真正懂教育的來賓,坐在這間教室的後方,靈魂將會感受到一場極致的撞擊與震撼。
這哪裡是開學?這根本是一場讓孩子與真實社會接軌的「模擬人生工作坊」。
第一個被打破的,是傳統保母式教育的死符號。過去開學,大人們總是習慣在第一天把一切都「貼好、安置好、伺候好」,孩子只需扮演被動的消費者。但在這間教室裡,孩子們一進門就要扮演「應徵者」。我看著那群連一年級都包含在內的孩子,興奮地動腦筋解決剪名條、搬琴、算地墊面積的難題,他們眼裡閃爍著「我被信任、被賦予重任」的亮光,在第一天就成了這個空間的合夥人。
而最讓人屏息的,無疑是那場關於「破舊課桌椅」的心理逆轉。
十六個孩子,卻只有六張新桌椅、十張報廢的舊桌椅。在物質掛帥的世界裡,這本是一場物資匱乏的資源分配災難。然而,德珍老師掀開漂亮的桌布,露出那些布滿汙漬與傷疤的舊木頭,輕輕講了一個「領養孤兒」的故事。
這是一個神來之筆的情境設計。她把一件「物質的缺憾」,在幾分鐘之內逆轉成了一場「神聖的生命修復任務」。當我看著台下那群小不點,竟然不是去爭搶全新名牌的桌椅,而是紅著眼睛、爭先恐後地大喊著「我要舊的!」、「越舊越好!」時,眼眶忍不住為之濕潤。
孩子們想領養的哪裡是一張報廢的木頭?他們渴望領養的,是那份用自己的耐心(砂紙磨平)、細心(土補疤痕)與用心(上漆),去讓一個被遺忘的生命重新發亮的尊嚴。當他們拿著砂紙一下一下摩擦木頭的那刻,他們在不完美中,建立起了對自我價值的終極認同:「我不是一個只能等待被安置的雜物,我是一個有能力去修復世界、照亮受傷者的人。」
這份格局,在中午打掃時關於「工人與 QC」的薪水思辨中,被拉升到了極致。普通的教育只要求孩子「掃乾淨就好」,德珍老師卻在第一天就教他們跳脫工人的被動,站到品質管控者的高度去審視生命。
放學前,小姐姐雅雅拿著「生命中的第一次」寫出的精彩分享,證明了這套浸潤式課程的威力。短暫的活動裡,她用自己的創意和文字,把應徵、砂紙打磨、QC、以及為未來行動學堂做空間書寫預備的抽象概念,全部精準地內化進了自己的生命裡。
在這個高度競爭、甚至有些冷酷物化的社會裡,大家都在比誰的孩子手裡拿的東西最新、最貴;但雅歌卻在開學的第一天,教會了孩子如何用最溫柔、最尊重的眼神,去珍惜並看待世間每一件不完美的事物。
這是一場真正用生活醞釀、用生命創作的藝術。這群孩子拿著砂紙,在粉塵與等待中磨出了跨越未來人生風浪的從容與大師相。流淚撒種的,必歡呼收割。在雅歌上學的孩子,真的太幸福了!
詩羽掠影
〈生命中的第一次——雅雅的模擬人生〉,
像是雅歌 Sim Life 的開場白。
它寫的不是開學布置,
而是一個孩子如何在第一天,
就被邀請進入真實世界。
過去,教室已經布置好了。
孩子來到一個完成的空間。
但這一次,
孩子來到一個尚未完成的世界。
而尚未完成,
正是教育最珍貴的入口。
因為沒有完成,
所以孩子可以參與。
因為需要整理,
所以孩子可以工作。
因為有問題,
所以孩子可以動腦。
因為桌椅還沒有分配,
所以孩子可以學公平。
因為舊桌子還沒有更新,
所以孩子可以學珍惜。
這正是模擬人生的深處:
孩子不是進入一間被安排好的教室,
而是進入一個需要他們共同建造的世界。
所以,第一天不是「收心」。
第一天是召喚。
孩子一來,就被問:
你能做什麼?
你願意負責什麼?
你能不能讓這個地方因你而不同?
於是,工作不再只是打雜。
剪名條、整理櫃子、規劃琴的位置、安排墊子的空間,
每一件小事都成為角色任務。
孩子在任務中發現:
原來我可以被信任。
原來我有能力解決問題。
原來教室不是老師的,是我們一起建造的。
更深的是那些舊桌椅。
在一般眼光裡,
它們是報廢品。
但在雅歌,
它們成了生命教育的教材。
桌上的汙漬、傷疤、破舊與滄桑,
沒有被急著丟掉,
而是被看見、被等待、被領養。
孩子因此學到:
有些東西,不是壞了就沒有價值;
有些生命,不是受傷了就該被丟棄。
只要有人願意花時間陪伴,
願意用耐心磨平,
用細心補起,
用愛心重新上漆,
被遺忘的生命也可以有新面貌。
這一段其實非常美。
因為它把「領養」這個抽象而沉重的概念,
轉化成孩子手中可以實作的行動。
他們不能真的領養孤兒,
但他們可以領養一張舊桌子。
他們在磨桌子的時候,
其實也在學:
愛不是感動而已,
愛需要時間、技術、責任與等待。
中午打掃時,
「格局」也被放進工作制度裡。
同樣是做事,
有人只是完成;
有人能檢查品質;
有人能讓整個家族的工作被信任。
於是,孩子開始懂得:
責任有層次,
品質有價值,
領導不是指揮,而是讓事情可以被驗證。
這就是雅歌很深的地方。
連打掃都不是打掃,
而是工作倫理、品質管控與格局訓練。
下午寫分享,
則把一天的經驗轉成文字。
孩子不是寫流水帳,
而是用小記者的方式:
問問題、抓重點、組成完整句子。
雅雅用「生命中的第一次」來描述這一天,
其實正好說出了 Sim Life 的本質。
真正的學習,
往往就是一連串生命中的第一次:
第一次被信任;
第一次被賦予重任;
第一次發現舊物也能更新;
第一次明白等待也是愛的一部分;
第一次知道自己可以讓一個地方變得更好。
所以,這篇文章不是在寫雅雅而已。
它是在寫一種教育如何讓孩子,
從第一天開始,
就站進自己的生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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