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布拉姆斯的〈命運之歌〉,是他在 1869 至 1871 年間完成的三首作品中的第二首,歌詞取自何爾德林的詩。詩中所對比的,是天國的美好恬靜,與人間的勞苦愁煩。

樂曲一開始,定音鼓的命運動機在大提琴撥絃的腳步中,引出一段淒美的旋律,帶著渴望向上攀升。合唱歌頌天國的聖潔與諸靈的安詳。微風輕撫,猶如音樂家的手指劃過聖潔的琴絃,弦樂以琶音撥弦模仿豎琴。

到了第二句,描寫天國裡不受命運管轄,定音鼓的動機消失,音樂變得澄清透明。第三句談到諸靈的眼神凝視著靜止的澄明;然而,就在寂靜之後,定音鼓的動機再度出現,預備進入人間。

第二節描寫的是「人間」。兩個格格不入的和絃,將樂曲帶入暴風雨之中,象徵人生無止盡的苦難——生為繇役。布拉姆斯慣用的交錯節奏在此出現,描繪受命運綑綁的人類不得安息,如礁巖之間被拋甩的浪潮,身不由己,不知道何處可歇,不知何時方休。風暴再現,之後的音樂漸漸疲憊,終於墜入無盡的黑暗。

詩人的歌詞到此結束,布拉姆斯卻加入了第三段沒有歌詞的音樂。因為死亡不是結束,人的盡頭是神的起頭。布拉姆斯將第一節代表天國的音樂反覆再現,卻配上不同意境的伴奏,並且拿掉定音鼓的命運動機。

這段沒有歌詞的第三段,使布拉姆斯的音樂成為真正的安慰。布拉姆斯曾認為,他是在把詩人沒有說完的部分說出來;而那沒有說出來的,其實是最重要的。只是,他也不確定,這一部分是否真能被人了解。


詩羽掠影|命運之歌

這首〈命運之歌〉最深的地方,
不是它把天國寫得多美,
也不是它把人間寫得多苦,
而是它讓人聽見:
人活在命運底下,究竟該怎樣理解自己的位置。

一開始,那麼澄明,那麼高潔。
彷彿有一個世界,
不受驚擾,不受催逼,
不受命運鞭打。
那裡的音樂透明、安靜、安穩,
像諸靈的眼神停在永恆裡。
可是,定音鼓沒有真的死去。
它只是暫時退後。
因為人終究還要回到人間。

而一進人間,
音樂便不再平順。
兩個不搭的和絃,
像生命裡突然撞上的現實;
交錯的節奏,
像人在命運裡顛簸、失措、無從安歇。
布拉姆斯把「生為繇役」寫得很重,
重得像浪被甩在礁石之間,
一次又一次,
不知道何時方休。

如果只到這裡,
這首曲子會很真,
卻也很絕望。
但布拉姆斯沒有停在這裡。
他沒有讓詩人的沉默,
成為作品最後的終點。
他替詩人把沒說完的部分說了出來。

這正是這首作品最動人的地方。
沒有歌詞的第三段,反而成了最深的語言。
因為有些安慰,不是人能直接說明的;
有些盼望,也不是一句話就能講完的。
當命運的動機被拿掉,
當第一段屬天的音樂重新出現,
聽的人忽然明白:
原來真正的安慰,不是苦難消失了,
而是苦難不再是最後一句話。

所以這首〈命運之歌〉,
不只是天國與人間的對比,
更是在問:
當人間如此疲憊,如此破碎,
我們還能不能相信,
在歌詞說不下去的地方,
仍有一段更深的音樂,
替我們把盼望接下去?

布拉姆斯不確定人能不能真正了解這一段。
這種不確定,反而顯得誠實。
因為真正重要的東西,
常常不是一說就明白。
它需要人走過黑暗,
聽過風暴,
也聽過那命運的定音鼓,
才會在最後那段無詞的安慰裡,
忽然落淚。

所以,〈命運之歌〉最終唱的,
不是命運如何強大,
而是命運之上,
還有一個更深的次序。
那裡沒有喧嚷,
卻足以使人安靜;
沒有明說,
卻足以使人得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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