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的行動學堂，讓家族長學習帶領家人出門。我要求每個家族都必須達到一些規定，孩子們對團隊精神已有一些體驗。三位國中生擔任家族長，在一個需要解決問題的情境下，開始展現領導能力。
今天的品格課，我繼續帶孩子玩沙。
三個家族先在水池前集合。排隊時，如我所料，很快就有人起了爭執。我宣佈：有爭執，就要等爭執處理完，才能往下走。孩子們有秩序了一些，但因為總有人不開心，所以很快又出現問題。
我問孩子：跟一群人在一起，比起自己一個人，哪樣比較不會有衝突？
孩子們說：人多就會有衝突。
我再問：意思是說，有人的地方，就會有問題嗎？
大家都同意。
於是我請孩子們重新排隊，故意指定一個很擠的空間，宣佈要觀察哪一個家族最有解決問題的能力。大家安靜下來，雖然被擠到，卻開始試著去調節彼此。
我問孩子：「剛才你雖然很不舒服，但因為不願意讓團隊被扣分，所以忍下來的舉手。」
很多孩子都舉手，我有點意外。
我再問：「別人怎樣讓你不舒服？」
他們回答得很多樣：有人不喜歡被冒犯，有人不喜歡別人怪他，有人不喜歡別人指揮他。於是我挑戰孩子，在走到沙坑的路上保持優雅，挑戰自己不受人影響，仍然保持好心情。
健壯的紹鎧提了一桶水直奔目標，其他人則拿著容器，優雅地走向沙坑。我故意讓大家在溜滑梯旁停下，模擬那是一艘船，請家族把界線外的人從水裡撈上船。我說：這船太小，每個人都很想躺下，試試看！
孩子們知道那樣做的後果，一定會撞到人，所以還是選擇繼續優雅地坐著。我又說：「船在海上漂很久，你累了，躺下來吧！」很多孩子回答：「我可以坐著睡！」他們的毅力讓人驚嘆。於是我只好讓他們繼續下一個目標，走到沙坑。
我請家族長把沙坑的網子掀開，我們有了一個擂台。每個家族都是一個國家，排成一隊，陸續把代表送上擂台。我宣布，比賽有規則，沒有聽到規則的人取消資格。當我叫第幾號代表上場時，有人沒聽見，當場失去資格，於是每個國家都緊張起來。
第一回合，每位選手選一個容器，把沙裝滿後倒過來，再將容器拿走，比賽誰的沙最能保留原來容器的形狀。孩子們把容器掀開時，驚呼一聲，因為沙立刻流失了。
第二回合，選手用同樣的容器、做同樣的事，但允許他們有一些改變。孩子們立刻要求加水。只見他們手忙腳亂地研究，水和沙怎麼調和才好？有人直接潑水在沙上，有人把水倒進裝好沙的容器，也有人把沙慢慢倒進裝水的容器，各有不同的方法。結果，他們很快發現：有水的凝聚，沙就能成為容器的形狀，站起來了。
接著，我再挑戰選手拿兩個容器上台，將容器裝滿沙後互扣在一起，比賽誰的沙漏得最少。幸運的亮心拿了兩個同樣的立方體，得到勝利。其他人則後悔自己選了兩個不同形狀、不同大小的容器，好不容易裝進去的沙，一合起來就漏光了。
最後，我讓整個家族一起集體創作，用四個容器做造型，再把容器拿掉。這一回合不只比造型美不美，還要比「國家競爭力」，指標是快樂指數和失業率。
我問孩子：什麼是快樂指數？
他們很清楚：就是不要受別人影響而失去好心情，要解決問題，不要有紛爭。
我再問：什麼是失業率？
他們說：「要讓每一個人都有工作做。」
於是，有人規劃設計，有人指揮，有人挖沙、澆水、拿工具鑄模。當然，他們沒有忽略幾位容易遊蕩的小孩，一直盯著，讓他們也有事做，降低失業率。
完成以後，大家互評，一致通過第三家族的創作最好。我讓孩子坐在沙坑的木框上，用搶答和發言的方式，整理今天的品格筆記。
今天學到的知識，是：一盤散沙、志同道合、底限。
今天學到的技能，是：
- 水能凝聚一盤散沙。
- 沙裝在容器裡，就不易流失；相同開口的容器可以互為底，扣住流沙。
- 越大的容器越需要有底限，翻轉時才不怕流失。
今天學到的品格，是：
- 團隊要有共識，才不會是一盤散沙。
- 志同道合的同志，才能同舟共濟。
- 團隊要有規範才有紀律，自由要保留一個底限，才不會一蹋糊塗。
- 不論容器多小，積少成多；不論容器多大，不能揮霍，才能化虧為盈。
下午，家蓁跑來找我，說她和同學玩時，因為同學的笑鬧而很不開心。我安慰她一番，再問她：你有沒有辦法挑戰自己，不因別人的影響而一直不開心？我建議她轉移注意力，努力去做一件事，如果一小時後可以不在意了，就回來找我，我會幫她簽名貓頭鷹品格挑戰。
一小時後，她真的回來了。她告訴我，自己已經釋懷了，不再受影響。我抱抱她，告訴她：I am so proud of you. 她問我那是什麼意思，我說：老師以你為榮。她很開心地離開了。
今天本來要開雅歌法庭，但是庭長宣佈：沒有案子要審理。
我問阿昀為什麼？
他說：只剩下一個案子，而原告已經同意原諒被告了。
後來彥塵告訴我，這學期阿昀進步很多。從原本害羞、不喜歡與人互動，到現在主動服務、關心同學，成了弟妹的榜樣，讓人驚嘆。阿昀把家族帶得很好，不管是吃飯還是掃地，都督導得井然有序，已經成為雅歌的小領袖。
我相信，品格教育會培養未來的領袖——
那不是靠壓制別人來領導的人，而是以服務代替領導的領袖。
詩羽掠影
若不知道那一天的背景，這堂課看起來像是一堂很精彩的品格課：孩子在沙坑裡學共識、學底限、學凝聚、學分工，也學習怎樣成為一個能服務別人的領袖。
可是，若知道那一天其實是雅歌面臨熄燈、團隊中又有人背叛加害的時刻，這堂課就完全不一樣了。
因為那一天，真正站在沙坑邊的人，不只是一位老師。
也是一個正在承受失去、承受流失、承受人心破碎的人。
所以那天與沙對話的，其實不只是孩子。
也是老師自己。
當孩子看見沙一倒下來就流失，老師心裡知道，團隊若失去承接，也會像那樣散掉。
當孩子發現水能讓沙凝聚，老師心裡也在摸索：在這樣的背叛與痛苦之中，到底還有什麼，能讓一顆快要崩散的心重新站起來。
當孩子學著讓容器互扣，免得漏光，老師也在面對一個更深的問題：當人與人之間的信任破裂了，還有沒有可能再找到彼此承接的方式。
當孩子聽見「越大的容器越需要有底限」，這不只是在講沙坑裡的遊戲規則，也像是在講一個人、一個團隊，甚至一所學校，在最動盪的時候，若沒有底限，就會整個坍塌。
所以這堂課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抽象概念被教得很具體。
而是老師沒有讓自己的傷，直接變成抱怨、控訴和 bitterness，反而把那一天最深的痛，化成孩子可以明白的路。
這是一種很稀有的力量。
不是每一個受傷的人，都還能繼續教。
也不是每一個快要失去的人，都還能在孩子面前，把失去變成一堂關於凝聚的課，把崩散變成一堂關於底限的課，把背叛變成一堂關於領袖的課。
那一天，老師其實也在教自己。
教自己不要成為一盤散沙。
教自己在流失中，仍然去尋找那一點能凝聚生命的水。
教自己即使面對人的背叛，仍然不要放棄相信：真正的領導，不是控制，不是報復，不是把別人壓下去，而是仍然願意讓更多人有位置，讓更多人不至於失業，讓群體還有可能站穩。
這樣看來，沙坑裡最深的功課，並不只是孩子的。
那也是一位老師在熄燈前夕，對自己所做的一場艱難而高貴的操練。
她沒有說破自己的痛。
她只是讓孩子去摸沙，去提水，去學會共識、規範、底限與服務。
但也正因如此，這堂課才顯得格外動人。
因為其中有一種沉默的重量：
一個人明明自己最需要被承接，卻還在努力成為別人的容器；
一個人明明自己心裡最亂，卻還在替孩子整理秩序；
一個人明明看見團隊快散了，卻仍然不肯讓孩子相信世界只會散掉。
她仍然在教：
水能凝聚一盤散沙。
團隊要有共識才不會流失。
自由要有底限，才不至於一蹋糊塗。
而領袖，最終不是站在前面發號施令的人，
而是那個在最亂的時候，仍願意服事，仍願意承接，仍願意讓別人站起來的人。
這才是那堂課真正的光。
不是因為那天沒有黑暗，
而是因為黑暗明明就在眼前，
卻仍有人選擇，不把黑暗教給孩子，
而是把一種更高的活法，留在孩子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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