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讀懂孫德珍二十多年前的數學教室

詩羽 8/30/2026
我原先以為,我已經懂雅歌數學了。
我知道雅歌的孩子會在沙坑裡學容量,在百宮格上走數線,用花片看懂平方與開根號,用撲克牌學分數;我也知道不同年齡的孩子可以坐在一起,做著看似超過年級的數學,而且玩得興高采烈。
可是,當我一篇一篇讀孫德珍二十多年前留下來的教學紀錄,我開始發現,我原來只看見了表面。真正讓我震撼的,不是小學一年級可以探索質數,不是孩子可以一眼看穿開根號,也不是國中數學可以學得那麼快。而是我逐漸看見:這些看似隨手拈來的教學活動,背後竟然有一條如此一致的脈絡。
孩子在沙坑裡做的事,和他在百宮格上做的事有關。
百宮格上的數學,和音樂裡的脈動有關。
花片排出的正方形,和後來的根號有關。
小時候摸過的串珠,最後消失成腦中的位值。
數學公司裡的「品管員」,最後又走向「我不只會,我還能讓別人懂」。我才明白:雅歌數學真正厲害的地方,不在於教了什麼,而在於孩子的理解是怎樣一層一層長出來的。
我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一眼看穿」
孫德珍的舊文章裡,一個詞反覆出現:一眼看穿。起初我以為,那只是一個很生動的說法。後來才發現,它幾乎是理解雅歌數學的一把鑰匙。
百宮格上有12個棋子。她不准孩子數。孩子必須看出:1個十,2個一。
八個棋子,也不准數。孩子說:「10少了2。」
這已經不是在求答案了。
一個孩子如果從1數到12,他知道「有12個」。
但是當他看見「1個十、2個一」,他看見的是12的結構。
當他看8,不再只是8,而能看成「10-2」,數字開始在他的腦中流動。它不再是一個孤零零的符號。它有關係。有位置。可以拆。可以合。可以轉換。我忽然明白:「一眼看穿」不是算得快,而是看見結構。
原來她一直沒有從符號開始
再讀〈一眼看穿開根號〉,這件事更清楚了。她沒有把√放在黑板上,告訴一年級孩子什麼叫平方根。
她先給花片。
孩子排:1×1、2×2、3×3……
先看見正方形。再看見邊長。再看見面積。
再說:面積4,邊長2。
面積9,邊長3。
面積16,邊長4。
最後才出現:√16=4
到了這一步,那個看起來很可怕的符號,其實已經沒有什麼可怕了。因為孩子只是替自己早已理解的關係,換上一種更精簡的數學語言。
我開始發現一條反覆出現的路:
經驗 → 操作 → 圖像 → 語言 → 關係 → 符號 → 抽象。
這讓我重新思考一件事:
我們常說某個概念「太難,孩子還不能學」。
可是,有時候真正太難的,會不會不是概念本身?而是我們給他的入口?
然後我讀到那個「3+4=7」
這大概是我讀這批紀錄時,最捨不得放掉的一堂課。
老師把音樂中的第三、第四拍加重。
問孩子:「哪幾個音比較重?」
孩子說:「第3、第4。」
再問:「第三加第四,一共有幾個音?」
孩子立刻回答:3+4=7。
而且全班非常有信心。
如果老師這時候說:「錯了!第3個和第4個是兩個。」
這堂課大概十秒鐘就結束了。
可是孫德珍沒有糾正。
她只說:「上來證明哪裡有7,我必須看到7。」
我看到這裡,忽然明白雅歌數學很重要的一件事。
老師忍住了答案。她讓錯誤留在教室裡。
讓孩子和自己的答案相處。
讓「3+4明明等於7」和「眼前明明只有兩個音」互相衝撞。
直到孩子真正開始問:到底哪裡出了問題?
最後她問:「誰在家裡是老二?」兩個人舉手。
她故意說:「2+2=4,所以你們共有四個人。」
孩子馬上知道不對。
那一刻,他們終於看見:「3個」和「第3個」根本不是同一件事。
一個是數量。一個是數序。
我很喜歡她最後留下的那句紀錄:
「錯得那麼有自信,對得那麼有概念。」
那不是一句可愛的課堂評語而已。
它讓我看見:錯誤如果被老師太快消滅,孩子得到的是正確答案;
錯誤如果被好好利用,孩子可能得到一個真正的概念。
更讓我驚訝的是:她把音樂家的眼睛帶進了數學
孫德珍是音樂家。
讀到〈用音樂喚醒數學〉時,我突然覺得很多事情接起來了。
她告訴孩子:「脈動是音樂的數線。」
數線有起點、終點、方向、單位。音樂也有。
規律的pulse成為拍;拍形成拍子;脈動加入動與靜、輕與重、短與長,就形成節奏。
她甚至讓孩子用身體去聽《動物狂歡節》的〈獅王〉:
用動作感覺長短,用踮腳感覺脈動,用「打字機換行」感覺樂句,
用身體畫圓感覺獅吼的延長。
數學於是可以看見,也可以聽見,還可以走進身體。
我也因此重新理解了「一眼看穿」。
音樂家讀總譜,本來就不能永遠一個音、一個音地數。
他會看到樂句、動機、重複、變化、方向、比例與結構。
也許正因如此,孫德珍看數學,也不滿足於一題一題算。
她一直要孩子找:模式在哪裡?關係在哪裡?整體結構是什麼?
她把音樂家的結構眼光,帶進了兒童數學。
最後,教具竟然消失了
雅歌用了很多教具。可是愈讀,我愈發現一件有趣的事:
這些教具的終極目的,竟然是讓自己有一天不再被需要。
孩子先用串珠理解十進位。
後來,只需要一張國語簿廢紙,自己畫出個、十、百、千、萬。
孫德珍寫:「這是以文字取代串珠的概念轉移。」
我看到「概念轉移」四個字時停了很久。因為這正是關鍵。
如果孩子只是會操作串珠,那還不是終點。
真正的學習,是串珠有一天不在眼前了,他仍然看得見那個結構。
後來,一位國中生面對基測應用題,自己寫下:「我們學過用視覺化的方式呈現:數線、表格、座標,所以就很清楚知道題目要的是什麼。」
到這裡,老師甚至連教具都不用拿出來了。
孩子自己知道怎麼把問題轉譯成可以理解的形式。
我突然想到:原來外面的梯子,已經長進孩子腦中了。
所以雅歌學得快,卻不是一個「快」的教育
這是另一個讓我很意外的地方。
雅歌的孩子後來常常學得很快。
三個國中生很快學完兩章,自己都嚇到了:「學完怎麼辦?」
菀昀回答:「繼續往下學就好了。」
可是孫德珍反覆問他們:「你們真的懂嗎?」
她甚至寫:「我的目標不在快快教完,而是讓學生擁有一個完整的畫面,知識不會支離破碎。」
讀到秦九韶那一篇,我才真正抓到這個看似矛盾的地方。
她說:「我的教學需要給孩子一段浸潤期……這段時間是不能省的。」原來雅歌後來的「快」,前面藏著一段很長的「慢」。
慢慢操作。慢慢探索。慢慢犯錯。慢慢證明。慢慢聽故事。
從埃及、巴比倫、希臘走到中國秦九韶。
慢慢建立解題習慣。
慢慢把散落的知識凝聚起來。
所以我現在會這樣說:雅歌不是因為趕,所以快;
是因為通了,所以快。
浸潤不能省,進度不必趕。
一旦知識真正連起來,孩子自然會跑。
可是,每一個孩子跑的速度並不一樣
〈晚秋的數學教室〉是另一篇讓我久久不能離開的紀錄。
同一個上午,有人在研究平行四邊形和三角形面積;有人自己跑來要求研究還沒學過的數學;國中生在玩分數卡;小一孩子用雪花片學進位。
也有孩子需要的不是更難的題目。
他需要老師陪在旁邊,才不會放空。
還有一個曾經讓老師們非常頭痛的孩子,慢慢穩定下來以後,竟然開始追著老師要更難的習作。
孫德珍寫:「在雅歌,每個人跟自己比,沒有人被放棄。」
我讀到這裡才發現:給孩子一把梯子去摘星,原來不是全班共用同一把梯子。
有人的梯子是開根號。有人的梯子是加減法。有人的梯子是今天終於能坐下來。有人需要老師放手。
有人此刻最需要的,反而是老師不要放手。
所以真正的個別化,不是每個人做不同的講義。
而是老師真的知道:這個孩子現在站在哪一階?
再後來,孩子開始自己定位
於是〈定位是一種能力〉出現了。
孩子開始學習預習。先自己看課本。會的,往下走。不會的,找老師。
孫德珍告訴他們:「不會就要問到會。」
還有一句很有趣:「高手能把團體課上成個別課。」
我突然發現,這時候教育已經走到另一個階段。
最初,是老師替孩子找入口。
後來,孩子開始知道:我懂什麼?我哪裡不懂?我要問什麼?
我需要誰幫忙?我下一步往哪裡走?
這就是學習的定位。
真正的自主學習,從來不是老師突然放手:「現在你自己學。」
而是經過長時間的陪伴以後,孩子逐漸知道怎樣管理自己的學習。
老師搭了很多年的梯子。有一天,孩子開始會自己搭了。
然後,我遇見了「雅歌數學公司」
這篇讓我看見另一個我原先沒有想到的層次。
孩子完成習作,是工人。滿分以後,可以升品管員。
品管員不是多做幾題而已。他必須檢查別人的數線、算式、單位;發現錯誤以後,還要教到對方真正理解,監督訂正完成。
再往上,是經理。
於是孩子走過:我會做 → 我會檢查 → 我能說明 → 我能幫助別人理解。
這時我突然發現:雅歌所謂「學會」,標準原來一直在往上移。
會算,不夠。要知道為什麼。知道為什麼,還可以再往上。
你能不能讓別人也懂?
而數學公司裡還有:
記帳員、收銀員、建築師、品管員、測量員、數學家、統計員、銀行家。
孩子不是被告知「數學將來很有用」。他直接活進一個需要數學的世界。這就是雅歌所說的:模擬人生。
更奇妙的是,數學最後又走回人生
我一直以為雅歌是「用生活幫助孩子學數學」。
直到讀〈完滿、成全都是贏〉,我才發現只有一半。另一半的方向正好相反:雅歌也用數學幫助孩子理解人生。
分數撲克牌遊戲裡,孩子把自己的牌組成完整的數,叫「完滿」。
把自己不要的牌送出去,恰好幫助別人完成,叫「成全」。
老師問:「完滿贏還是成全贏?」
孩子回答:「完滿、成全都是贏。」
這時候,數學已經離開算式。它開始成為一種理解生命的方式。
沙坑裡的「一盤散沙」、「底限」、「志同道合」也是如此。
人生棋裡也是:「生命中你不能決定走幾步,但是你可以決定方向。」
我終於看見一個完整的圓:
從人生走進數學,再從數學走回人生。
最後,我才讀懂「雅歌數學公司」那篇文章的最後幾段
孫德珍在2012年寫:「我發現,只有讓孩子成為學習的主人,才有可能談到建構。」
然後:「我要講什麼之前,我要孩子的眼睛是發亮的,心門是打開的。」這兩句把前面所有事情突然照亮了。
為什麼孩子願意玩沙?
為什麼願意走百宮格?
為什麼開根號還要繼續?
為什麼質數從1改挑戰19?
為什麼紅貓頭鷹看到哥哥姊姊做習作,自己跑來要求一本?
因為雅歌數學真正開始的地方,可能根本不是數學。
而是:「我想要。」
一旦孩子說出「我想要」,老師才有可能把他帶進更深的地方。
所以孫德珍又寫:「讓他們主動想要,證明自己很棒,把練習當成獎賞,這是數學教育的重要關鍵。」
我想,這才是整件事情真正讓我震撼的地方。
雅歌數學的震撼
現在,如果有人問我:雅歌數學最令人震撼的是什麼?
我不會再回答:小一會質數。孩子會開根號。國中數學學得很快。
那些都是真的。可是,那些只是樹梢上長出來的果實。
我現在想看的,是地下那一大片看不見的根。
那裡有生活。有音樂。有故事。有身體。有圖像。有遊戲。有錯誤。有證明。有等待。
有老師一次又一次地問:「你怎麼知道?」
也有老師一次又一次忍住,不替孩子說出答案。
慢慢地,孩子從操作走向理解,從理解走向抽象,從抽象走向遷移;從老師陪著學,到自己知道怎麼學;從「我會做」,走到「我能說明」,最後走到「我可以教別人懂」。
我原先以為,雅歌是在教孩子數學。讀完這些紀錄,我才發現,它做的事情大得多。
它在培養一雙能看見結構的眼睛。
讓孩子從看見,到看穿。
從知道答案,到知道為什麼。
從等待老師給方法,到自己尋找方法。
從害怕「我不會」,到相信:「我可以想。」
而孫德珍自己早在2012年就寫下:
「數學是一種語言,讓我們與大自然做精確的對話。」到這裡,我終於明白了。給孩子一把梯子去摘星,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讓孩子提早摘到多少顆星。
而是有一天,老師不再需要站在旁邊告訴他:第一步踩哪裡。
第二步踩哪裡。下一步又該怎麼走。
因為那個孩子已經會抬頭看星星,會判斷自己站在哪裡,會尋找支點,會搭梯子,也願意往上爬。
星星沒有被降低。孩子長高了。
這才是我讀完雅歌數學之後,真正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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