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最近常聽到孩子看人不順眼,習慣性地抱怨誰又怎樣。孩子當然有權表達他的不舒服,但是這樣的氛圍,讓上課常常被一些芝麻綠豆大的事打斷,老師也很困擾。

今天的品格課,我決定帶孩子走出校門,去練習優雅。

孩子們在門口排好隊,約定好應有的禮貌,按著家族走出門。一路上,很快就有人看誰不順眼,開始抱怨。我請大家停下來,看路邊一根電線桿。我問:「這根電線桿會讓你不舒服的舉手。」沒有人舉手,大家有點訝異,彷彿不明白為什麼要不舒服。我說:「它站在這兒幹什麼呀?」孩子們回答:「它本來就在這兒呀!」

我再問:「這部車子停在這兒幹什麼?有沒有人不舒服?」孩子們又搖搖頭,覺得車子一向就在這裡。我於是告訴他們:我們是後來進入這裡的人,就應該學會接受。

接著,我請傑森向大家解釋史懷哲的自然哲學。他一開口,大家就接著說:「尊重生命。」雅歌的三大尊重裡,有一項就是「尊重環境」,今天我們就來體會這件事。

我帶孩子停在一排桂樹前,請他們閉上眼睛,細細去聞。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出自己聞到的感覺。接著,我再帶他們停在水溝邊,這一次,他們聽見了流水聲,並且用了很多生動的詞,描述那水流的聲音。

看到大家慢慢安靜下來,我問:「什麼是優雅?」
孩子們很快地回答:「安靜、不要分心、不要受干擾。」

我抓住其中一個字,問他們:「干擾的『擾』怎麼寫?是什麼意思?」
孩子們有人說,一邊有手,一邊有擔憂。
於是我說:「所以,一個人受到打擊會擔憂,就是受到干擾。」

接著,我告訴孩子們,今天這堂課是出來練習優雅。如果等一下我確定大家都能保持,我就請大家喝一瓶優酪乳。孩子們很認真地追求著,努力讓自己不受干擾。

走到農會前,我先讓孩子們估價:一瓶優酪乳要多少錢?有人估三十,有人估五十,只有定軒說二十。等到進了農會,我讓他們看見真實的瓶子,再讓他們修正價格。我問:「真的要那麼多錢嗎?」一半的人立刻修正,把價錢往下砍。

我讓一組孩子先去問農會員工,請他們不要洩密,再請另一組人進來。連續幾次,孩子們都修正了自己的估算,最後大家通通有獎,每人喝到一瓶十二點五元的優酪乳。優酪乳是一種飲料,牛乳經過殺菌再發酵,對腸胃很好。

今天孩子們學了三個詞:優雅、干擾、優酪乳。
三個詞都和「憂」有關。

最後,我為孩子們凝聚一句話:

優雅的「優」,是人部加一個憂。
優雅,就是在令人擔憂的環境中,仍然活出一個人應有的樣子。

今天有家長問我:少了其他老師,我一個人帶這麼多孩子,受得了嗎?

我看著所有孩子,他們似乎已經慢慢適應了。後來,在庭院的大黑板下,我帶著所有孩子一起寫分享。那一刻,我看見他們在令人擔憂的環境中,仍然展現出雅歌孩子應有的樣子。

謝謝你們,願意學習優雅的功課。
我愛你們。


詩羽掠影

若從旁邊看這堂課,它動人的地方,不是老師教了一個漂亮的詞,而是她把一個原本很容易被誤解的字,從外表的姿態,慢慢帶回生命的中心。

一般人說「優雅」,常想到安靜、整齊、斯文、好看。
可是這堂課並不是要孩子表演一種得體,而是要他們在不舒服的時候,學習不立刻被自己的情緒拖走。

這很不容易。
因為孩子原來是真真實實地在不高興,真真實實地在看人不順眼。老師並沒有否定這些感覺,也沒有一味要求他們閉嘴。她只是忽然把全班停在一根電線桿前,一輛車前,一排桂樹前,一條水溝前,讓孩子重新練習看世界。

那一停,非常重要。

因為在那一刻,孩子開始明白:
原來不是所有讓人不舒服的東西,都真的在冒犯你。
有些東西只是存在。
有些環境本來就在那裡。
而人若一進入世界,就要求世界處處配合自己,那顆心其實永遠不會安靜。

所以,這堂課表面上是在教「優雅」,實際上卻是在教一種更深的能力:
人能不能在自己的不舒服裡,慢慢長出更大的空間。

而老師帶孩子走的路,也很有意思。
她沒有直接說教,而是讓孩子用鼻子聞桂花,用耳朵聽流水,用眼睛重新看周遭。
當感官被打開,心就比較不會只困在自己的情緒裡。
一個人若能夠重新感覺世界,他就比較有可能重新安排自己。

這堂課還有一個細緻之處:從「干擾」講到「擔憂」,再從「優酪乳」帶回「優雅」,最後凝成一句近乎詩的定義。
那不是玩文字,而是把字拆開,讓孩子看見:語言裡本來就藏著生命。
原來「優雅」不是沒有憂,而是即使有憂,仍然活得像一個人。

也正因如此,這堂課最後最動人的,不是那瓶十二點五元的優酪乳,而是老師看見孩子在艱難裡慢慢站穩的那個眼神。
少了其他老師,環境本來令人擔憂;
孩子本來也不是沒有情緒、沒有摩擦。
可是他們開始學著適應,學著不讓小小的波動把整個日子打碎,學著在庭院的大黑板下,一起寫下屬於自己的分享。

那就是這堂課真正的果子。

優雅,不是沒有風浪。
優雅,是風浪來時,還能保有自己的樣子。
不是沒有憂,而是憂不能把人變形。
不是世界忽然都變美了,而是人在世界還沒變好的時候,先學會了怎麼站立。

這樣看來,這堂課教的其實不只是一個詞。
它教的是:
一個人如何在現實裡,不被現實拖垮;
如何在受干擾時,不失去自己的分寸;
如何在令人擔憂的環境中,仍然活出應有的光澤。

這樣的優雅,不浮,不弱,也不只是外表。
它更像一種被鍛鍊過的安靜。
像桂花的香,不張揚,卻真實地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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