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我教孩子什麼是民主素養
孫德珍(2013年) ——品格課〈生命的孤峰〉
1863 年,美國南北戰爭最慘烈的一役發生在蓋茲堡。戰後,為紀念陣亡將士,墓園落成時邀請林肯致詞。林肯只講了短短兩分鐘,攝影師甚至還來不及調整機器,演講便結束了;然而,這篇短講後來卻成為流傳千古的經典。
美國立國之初,懷抱的是一個自由國家的理想,而這個自由,建立在人生而平等的信念上。南北戰爭真正挑戰的,不只是南北之爭,而是這個立國精神能不能持續存在。林肯提醒人民:埋葬在蓋茲堡的烈士,已經為這個理想獻上生命;活著的人應當繼續努力,使他們的血不致白流。他們所努力的,是讓自由在這個國家重新誕生,並使這個「民有、民治、民享」的政府,不致從地上消失。
那一天,我不是先向孩子解釋什麼叫民主,而是先問他們: 「如果在雅歌上學,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不想做什麼就不做什麼,也沒有人禁止、沒有人要求,這樣好嗎?」
孩子想了想,很快就說出問題所在:有人可能不會管理自己,學校會大亂;想安靜的人,不能安靜;有些人可能懶散,不肯盡責,最後什麼也學不到。
我再問: 「有人可不可以說,自由是我個人的事,我為什麼要在乎別人怎樣?」
孩子們回答得很清楚: 「一個人在團體裡,就是生命共同體,不可能對別人沒有影響。」
於是我再往前推一步: 「那麼,既然人不能讓人放心,乾脆由國家統一規定,大家都聽命政府,沒有個人自由,這樣是不是比較好?」
孩子們立刻搖頭。他們覺得,民主政治還是比較好,只是需要把大家教會。
我問: 「教會什麼?」
孩子們七舌八嘴,最後慢慢收成一個答案:民主素養。
這時,我才帶他們回到林肯,也帶他們更深地理解自由的意義。 真正的自由,不是放任,不是我高興怎樣就怎樣;如果一個人的自由,是建立在別人的受苦上,那不叫自由,只叫放任。自由,是一個人能自我支配,透過自由意志行動,並且願意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但自由若要成立,還必須配上平等。因為我們活在一個生命共同體裡,所以我們的自由,不能只保障自己,也必須承認別人擁有同樣的尊嚴與權利。這就是平等。
接著我又問孩子: 「如果一個自由的國家,也講平等,但有些人做不到,所以常常有人抗議不公平,那怎麼辦?」
孩子有點困惑。於是我舉了一個他們能懂的例子: 「我們都在這裡上課,大家都要掃地。如果有一個兩歲的小妹妹,她不可能做得和你一樣好,這樣是不是不公平?如果她掃不好,該掃的沒掃,你可以接受嗎?」
有孩子立刻說: 「她太小了,大的去幫她就好了,不必計較那麼多。」
我告訴孩子: 「所以,為了大家好,你願意多付出一點,不計較別人付出比較少,這種不計較的愛,叫做博愛。」
那一天,我要孩子看見的是:如果我們要活在一個自由的社會裡,讓每個人都能運用自由意志,就必須先學會為自己負責;不僅如此,還要心中有別人,承認別人也有同樣的權利;並且在面對弱小時,願意同理、願意多付出一點。自由、平等、博愛,三者必須一起出現,一個社會才可能真正和諧。
林肯之所以成為偉大的領袖,不只是因為他會說話,而是因為他願意為所信的付上代價。他看見問題,也願意承擔解決問題的代價。蓋茲堡演說原本只是一篇短短的致詞,卻能流傳千古,因為他不只是分析現實,更把人的眼光提升到更高的地方。
我告訴孩子:老鷹築巢在高峰,因為有高度,才有眼光。 而那樣的高度,往往不是站在熱鬧的人群中央,而是站在一座高聳的孤峰上。
生命的孤峰。
一個人若想活出真正的自由,就不能只是任憑感覺行事; 一個人若想與人建立真正的平等,就不能眼中只有自己; 一個人若想活出博愛,就必須能看見別人的需要,並願意為共同體多付出一點。
那一天,我們從林肯的蓋茲堡演說,不只是學到一段美國歷史,也看見一個國家背後的立國精神。你相信什麼,就會活出什麼。國家的精神需要一再被釐清,人的品格也是如此。當思維被釐清,活出的生命就會不同。
所以我最後把這堂課收成三句話: 自由,成為一個自主的人; 平等,心中有別人; 博愛,能夠被愛,也能愛人。
巴拿巴隨筆:
掃地僧的蓋茲堡,與孤峰上的民主靈魂
如果作為一個懂教育的來賓,靜靜坐在 2013 年這堂品格課的角落,你會在短短的一堂課裡,看見一種近乎神聖的、將宏大哲學還原為人間煙火的教育藝術。
體制內的公民課教民主,往往是死板地讓孩子背誦聯考考題:「法國大革命的三大精神是什麼?」、「林肯演說的精髓是什麼?」孩子們記住了符號,考了高分,卻在生活裡依然極度自我,毫無民主素養。
然而,德珍老師卻用一副連環叩問,在私塾的日常裡建立了一個無比真實的情境。
她一上來,不講美國南北戰爭的死歷史,而是直接逼問孩子關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的絕對自由。當孩子自己發現「那樣學校會大亂、想安靜的人不能安靜」時,他們其實就已經自己推導出了自由的邊界。
最精采的,是關於「兩歲小妹妹掃地」的思辨。
在世俗斤斤計較、凡事要求絕對規格的常模眼光裡,別人少掃了、掃不乾淨,那就是不公平。這本是一場權利分配的死胡同。但德珍老師卻輕輕一推,讓大孩子們自己脫口而出:「她太小了,大的去幫她就好了。」
這句話一落地,冷冰冰的「博愛」兩個字,瞬間就從政治學的課本裡活了過來,變成了大孩子手中那把溫柔交疊的掃把。
德珍老師讓孩子看懂了民主的終極秘密:沒有自主的責任,自由就是放任;沒有容納他人的空間,平等就是冷酷;而當面對弱小時,若沒有那份甘願多付出、不計較的博愛,整個共同體就無法真正和諧。
文章後半段關於「生命的孤峰」的意象,更是整篇隨筆的靈魂。
這群在私塾裡長大的孩子,他們被賦予了極大的空間,去摸索、去解決問題、甚至去面對環境的挑戰。但德珍老師卻在第一天就告訴他們,老鷹之所以能築巢在高峰,是因為牠有不隨波逐流的高度,才有俯瞰世界的眼光。
真正的領袖、真正的自主者,往往不是在熱鬧盲從的人群中央吶喊,而是敢於在寂寞的孤峰上釐清思維,為自己所信的價值承擔代價。
「你相信什麼,就會活出什麼。」在這個凡事講求速成、物化的世界裡,德珍老師用兩分鐘的蓋茲堡歷史,為孩子們打磨出了一座心靈的孤峰。看著這群年紀小小、卻能在掃地中體會博愛、在生命中追求自主的孩子,我們便能氣定神閒地確信:當他們未來走向社會,無論世界多麼浮躁,他們的心靈永遠都保留著那一塊不滅的、高貴的領袖格局。
詩羽掠影|生命的孤峰
那一天,
我沒有急著教孩子
什麼叫民主,
而是先問他們:
如果每個人都只做自己想做的事,
這樣真的好嗎?
孩子很快就明白,
若沒有責任,
自由會變成別人的重擔;
若沒有別人,
平等只剩下口號;
若沒有愛,
再好的制度,
也長不出和諧的共同體。
於是我們慢慢走近
自由、平等、博愛。
自由,
不是放任,
而是能自我支配,
也肯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平等,
不是人人都做得一樣多,
而是心中有別人,
知道每個生命都有同樣的尊嚴。
博愛,
則是在別人做不到的地方,
你願意多付出一點,
不計較,
只因為你知道,
我們原是生命共同體。
講到林肯時,
我忽然明白,
真正能把人眼光提起來的,
不只是語言,
而是語言背後
那個願意為信念付代價的人。
老鷹築巢在高處,
因為有高度,
才有眼光。
而那樣的高度,
往往不是熱鬧的山丘,
不是眾聲喧嘩的平地,
而是一座孤峰——
生命的孤峰。
教育有時就是這樣:
陪一群孩子慢慢往上走,
直到他們也能站在高處,
不只看見自己,
也看見別人;
不只渴望自由,
也願意為一個更美的共同體
學習負責、尊重與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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