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 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第一幕 生命舞台

第一場 在聲音裡相遇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因接觸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

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候,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

「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

我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

他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肚子裡的他。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唱歌給他聽。

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

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

我們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也分享生活裡各種大大小小的事情。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就已經生活在家人的聲音裡。


第二場 第一次一起聽音樂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

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躺都不舒服。

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地動著身體,像是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了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

「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第三場 爸爸的聲音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

他喜歡翹著二郎腿。

只是,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安筑出生以後,只要爸爸一開口,他總是特別安靜。

爸爸的聲音,對他來說,一點也不陌生。


第四場 風雨中的迎接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後來,安筑知道了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

他常常說,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也因此,他一直很珍惜自己的生命。


第五場 媽媽的聲音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媽媽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

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第六場 一句「沒關係」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第七場 第一個說出的字──愛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安筑睡覺,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慢慢地,我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些。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

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第八場 「阿姨,不要彈鋼琴。」

五個月大的安筑,每個星期有一天,由一位工讀生阿姨照顧。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自己坐到鋼琴前,彈起琴來。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以為自己聽錯了。

便繼續彈琴。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阿姨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第九場 「爸爸打。」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口,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住了。

後來,她想起自己有一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忍不住回家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第十場 世界開始有了名字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

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第二幕 生命閱讀

很多年後,我重新走回這一幕生命。

眼前浮現的,不是安筑第一次說出「愛」,也不是五個月大時說出「阿姨,不要彈鋼琴」,更不是鄰居驚訝地問:「他怎麼這麼早就會說話?」

我最先想起的,是那些沒有任何人驚訝的日子。

每天說話。

每天唱歌。

每天分享天氣。

每天分享花開。

每天一起聽音樂。

每天一起生活。

那些日子太平凡了。

平凡得當時的我,從來沒有想過,它們有一天會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教育記憶。

我一直以為,大家記住的會是安筑後來的表現。

可是,當我重新閱讀這一幕生命時,我終於知道,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那些令人驚訝的表現。

真正重要的,是表現以前。

安筑第一次說出「愛」,並不是愛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愛終於有了聲音。

他第一次對阿姨說出自己的想法,也不是理解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他終於能夠把心裡的感受表達出來。

他不停地問:「這個?」也不是好奇心的開始。

那只是有一天,他開始用語言追趕心裡早已展開的世界。

我慢慢明白,一個生命真正重要的改變,總是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先發生。

就像種子先在泥土裡發芽,我們後來才看見嫩芽冒出地面。

就像花先在枝頭慢慢孕育,我們後來才看見它綻放。

生命也是如此。

我們看見的是第一句話。

生命完成的,卻是漫長的理解。

直到今天,我仍然常常想起那位每天對著肚子說話的年輕媽媽。

她不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

也不知道那些平凡的日子,將來會留下什麼。

她只是很自然地,陪著一個孩子一起生活。

很多年後,我終於明白,她送給孩子最珍貴的,不是知識,也不是能力。

而是一個願意對他說話、願意陪伴他、願意和他一起認識世界的開始。

現在再回頭看,第一個成長的,也許不是安筑。

而是我。

因為是這一幕生命,慢慢教會我:

真正的理解,永遠早於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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