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裡長大的孩子

安筑還沒有出生,我就已經開始和他一起生活。

那時,我因接觸日本的零歲教育,深深相信:教育不是從出生開始,而是從生命開始。

因此,我從不把肚子裡的胎兒當作「還不懂的小生命」。

在我心裡,他已經是一個孩子。

每天,我像他就在身邊一樣,和他說話。

「今天天氣很涼快。」

「陽台上的天堂鳥花開得很熱鬧。」

「酢漿草長了很多四瓣、五瓣的葉子,這叫做幸運草,都是為你長的。」

有時候,我會放莫札特的音樂給他聽,輕輕對他說:

「莫札特的音樂很好聽,你可以一邊聽,一邊睡。這樣以後腦子會很聰明。」

我不知道他聽懂多少。

但是每當我對他說話,他總是很安靜。

那種安靜,讓我覺得,他不是沒有反應。

他是在聽。


爸爸下班回來,也總會先摸摸肚子裡的他。

「寶貝,有沒有吵媽媽?」

「爸爸摸摸。」

爸爸很會唱歌,也常唱歌給他聽。

我們並沒有覺得自己在做什麼特別的教育。

只是很自然地,把他當成家裡已經存在的一個人。

我們和他分享天氣、花草、音樂,也讓他熟悉爸爸媽媽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日子很安靜,卻很豐盛。

一個孩子還沒有出生以前,已經在聲音裡,被愛包圍。


懷孕六個月時,我受邀擔任一場音樂比賽的評審。

那一天,我第一次發現,肚子裡的小生命,竟然有自己的音樂感受。

當合唱團音準飄忽、不夠和諧時,他在肚子裡不停地扭動,好像怎麼放都不舒服。

可是,只要遇見音準純淨、和聲優美的團隊,他便立刻安靜下來,有時甚至輕輕地動著身體,像是在替音樂打拍子。

坐在身旁的評審注意到了我的肚子,也看見孩子不同的反應,驚訝地笑著說:

「他的音感很好哦!」

我低頭摸摸肚子,也忍不住笑了。

原來,不只是我在聽。

他也在聽。


後來,他在肚子裡養成了一個特別的習慣。

他喜歡翹著二郎腿。

長大以後,我才發現,那竟然一直是他最自然的坐姿。

只是,那時候,對媽媽來說可沒有那麼舒服。

每當他把腳翹起來,我總會覺得肚子被頂得緊緊的。

爸爸只要靠近肚子,輕輕地說:

「寶貝,這樣媽媽不舒服,把腳放下來,好嗎?」

神奇的是,每一次,他都立刻把腳放下。

彷彿,他一直都在聽。

也一直都認得爸爸的聲音。

所以,安筑出生以後,爸爸一開口,他便格外安靜。

那個聲音,對他而言,並不陌生。

因為,在還沒有看見爸爸以前,他早已聽過無數次了。


安筑出生那天,臺北遇上了琳恩颱風。

暴雨傾盆,街道積水,醫院裡一片混亂。

爸爸涉著積水,走出醫院,只為替剛生產完的我買一碗熱粥。

多年以後,當安筑知道自己出生那天發生的一切,這件事一直留在他的心裡。

他知道,自己是在許多人的守護中來到這個世界。

因此,也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


坐月子期間,我原本答應了一場演講。

那一天,我不得不暫時出門,把安筑交給妹妹照顧。

沒想到,媽媽一離開,他便不停地哭。

妹妹怎麼抱、怎麼哄,都沒有用。

最後,她忽然想到我平常錄製的演講錄音帶。

錄音機一打開,我的聲音響起,安筑立刻停止哭泣,安安靜靜地聽著,一直到錄音播完。

原來,他認得媽媽的聲音。


有一次,我帶著安筑去看醫生。

護士準備檢查,解開他的尿布。

他嚇得放聲大哭。

我輕輕握著他的手,對他說:

「沒關係,一下下就好了。」

話才說完,他竟然立刻安靜下來。

護士停下手邊的動作,驚訝地看著我。

「他聽得懂?」

「他怎麼聽得懂?」

我只是笑了笑。

在我心裡,我一直相信,他一直都聽得懂。


兩個月大的時候,每天哄他睡覺,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房間牆上掛著一幅《哥林多前書》第十三章的書法。

我總是一邊抱著他輕輕搖晃,一邊指著牆上的字,一句一句慢慢念:

「愛,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

每天都是如此。

念著、念著,我忽然發現,每一次念到「愛」這個字,他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於是,我開始做一個小小的約定。

每當念到「愛」,我就把他抱得更緊一點。

後來,他嘴裡開始反覆發出一個聲音:

「阿依……阿依……」

起初,我以為他是在學叫「阿姨」。

直到有一天。

他忽然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出:

「阿依……愛!」

我愣住了。

那是我第一次清清楚楚聽見,他說出「愛」這個字。

緊接著,他張開雙手,望著我。

我立刻把他抱進懷裡。

從那一天開始,我們之間,多了一個只有彼此才懂的約定。

每一次,只要他想要我抱。

他就會大聲喊:

「愛!」

而我,也一定會張開雙手,走向他。


五個月大的安筑,開始展現另一件讓大家意外的事。

那時,每個星期有一天,我要去上課,家裡請了一位工讀生幫忙照顧他。

有一天,阿姨把他放在嬰兒椅上,想彈鋼琴給他聽。

她坐到鋼琴前,正專心彈著。

忽然,房間裡傳來一個稚嫩的聲音:

「阿姨,不要彈。」

阿姨愣了一下。

她回頭看看四周。

家裡沒有其他人。

她心想,大概是自己聽錯了,便繼續彈。

沒想到,過了一會兒,那個聲音又清清楚楚地響起:

「阿姨,不要彈鋼琴。」

她慢慢回過頭。

說話的人,竟然是才五個月大的安筑。


幾天後,我抱著安筑站在家門口。

鄰居阿姨下班回家,經過我們家門口,看見安筑,便停下腳步,笑著說:

「安筑,昨天阿姨回來很晚,看到你還沒有睡哦。」

安筑抬起頭,看了鄰居阿姨一眼。

然後,小小聲地說:

「爸爸打。」

鄰居阿姨愣了一下。

後來,她想起自己有個和安筑差不多年紀的女兒,至今還不會說話。

她忍不住激動地對女兒說:

「女兒啊!妳怎麼還不會說話?」


六個月左右,安筑開始有了新的興趣。

他的注意力,不再只是和人對話。

而是開始對周圍的世界充滿好奇。

他常常伸出小手,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望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回答:

「檯燈。」

過了一會兒。

「這個?」

「窗戶。」

「這個?」

「沙發。」

「這個?」

「電扇。」

……

他一句一句地問。

我一句一句地回答。

我們之間,好像玩著一個沒有終點的遊戲。

他負責發現世界。

我負責告訴他,世界的名字。

安筑的天空(二)分享世界的孩子

一歲半以前,安筑忙著收集他的世界。

每天,他總是指著眼前的一樣東西,看著我,認真地問:

「這個?」

我便一句一句回答。

他像是在替自己的世界,一塊一塊地拼上名字。

除了不停地問「這個?」之外,他平常並不多話。

現在回想起來,他好像一直忙著把看見的一切收藏起來,默默地建立自己的世界地圖。

直到一歲半左右,我開始帶著他搭校車到臺北。

每天,從中壢到臺北,車上坐滿了老師和學生。

突然之間,他有了很多新的聽眾。

那一天開始,他彷彿打開了另一個開關。

一路上,他望著窗外,看見一塊招牌,就讀一塊招牌。

看見一個店名,就念一個店名。

清亮稚嫩的童音,在安靜的車廂裡此起彼落,引來許多乘客驚訝的目光。

我忽然發現,那一年來默默累積的一切,並沒有消失。

他只是一直放在心裡。

現在,他開始一口氣分享出來。

更有趣的是,他似乎發現,不是每一個人都像媽媽一樣,每天陪他認識這個世界。

於是,他愈念愈起勁,像一位小小導覽員,熱心地把一路看見的文字介紹給大家。

其中,他最喜歡的一個地名,是「楊梅」。

每一次校車經過那裡,他總會很有把握地大聲說:

「楊梅!」

然後,又一本正經地補上一句:

「不是湯姆哦!」

車上的大人聽了,都忍不住笑了。

在孩子的世界裡,文字不是考試的內容。

文字,是他想和世界分享的發現。

安筑的天空(三)第一次當哥哥

就在安筑開始熱衷於探索世界的時候,家裡多了一位新成員。

弟弟出生了。

忽然之間,他不再只是家裡最小的孩子,也開始有了另一個新的角色──哥哥。

每天,只要看到我要餵弟弟喝奶,他便知道,喝奶以前要先換尿布。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總會先跑去拿一片乾淨的尿布,安安靜靜地站在旁邊等著。

好像照顧弟弟,本來就是他的工作。

弟弟偶爾喝不完奶,他也總會一本正經地把奶瓶接過來,對弟弟說:

「非洲人沒有奶可以喝,不要浪費,我替你喝完。」

一句童言童語,卻流露出他心裡早已知道,要珍惜食物,也要替別人著想。

當然,他也不是完全沒有失落。

有一天,他終於發現,媽媽抱弟弟的時間愈來愈多了。

他走到弟弟身邊,很認真地商量:

「今天媽媽給我抱,你去抱阿姨。」

那一刻,我忍不住笑了。

原來,在孩子的心裡,愛也是可以輪流的。

成為哥哥以後,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教弟弟。

他常常坐在弟弟身旁,唱歌給弟弟聽,和弟弟說話,彷彿想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分享給他。

後來,發生了一件讓全家都覺得有趣的事。

弟弟六個月大時,還不會說話,卻已經會跟著旋律唱歌。

我們都笑著說,那一定是哥哥每天努力教出來的成果。

直到今天,我仍然相信,孩子天生就有想分享、想照顧、想教別人的能力。

只要給他一個可以愛人的角色,他便會在付出中,慢慢長大。

安筑的天空(四)哥哥開始當老師

每天清晨,中原大學的校園裡,總能看見一幅溫暖的畫面。

爸爸在前面慢跑,十八個月大的安筑推著弟弟的娃娃車,邁開小小的步伐,緊緊跟在爸爸後面。爸爸跑多遠,他就跟多遠,日復一日,從不間斷。

安筑的體力一直很好,動作發展也十分均衡,還曾當選臺北市健康寶寶。然而,就在兩歲左右,他開始受到氣喘所苦。這場疾病改變了全家的計畫,也改變了我們的人生方向。

為了治療他的氣喘,我帶著安筑和弟弟前往美國。那一年,我申請博士班,開始研究幼兒教育。兩個年幼的孩子陪著我一起讀書,也成了我每天最真實、最珍貴的觀察對象。

求學的日子十分忙碌。我格外珍惜每一段零碎的時間。接送孩子上下課時,只要有等待的空檔,我總會拿起書來閱讀。安筑一直默默看著,他漸漸明白,媽媽最需要的,不只是更多時間照顧生活,而是更多時間學習。

於是,他開始主動分擔照顧弟弟的工作。

兄弟倆最喜歡一起演《小池王國》兒童歌劇。他們不是固定扮演某一個角色,而是拿著劇本,只要角色一轉換,便立刻換人演出。整整四十五分鐘的歌劇,他們從頭到尾背得滾瓜爛熟,唱腔、對白、動作、表情,都演得十分投入。

更令我感動的是,安筑開始把自己當成弟弟的老師。

只要有空,他就坐到弟弟身旁,神祕地開口:「弟弟,你知道嗎?」

弟弟總會很配合地回答:「不知道。」

接著,便豎起耳朵,準備聽哥哥分享。

哥哥把剛學到的新知識,一點一滴說給弟弟聽,還會確認弟弟是不是聽懂了。

弟弟滿三歲那一年,安筑忽然對我說:

「我三歲就會加法了。弟弟都三歲了,為什麼還不會?」

我回答他:「以前媽媽只有你一個孩子,可以把所有時間都陪你學習。現在有你和弟弟兩個人,時間自然分散了。」

他安靜地想了一會兒,認真地對我說:

「媽媽,你專心教我就好,弟弟我來教。」

從那一天開始,他真的說到做到。

有一天,他把弟弟找來,開始上第一堂數學課。

「左手比一。」

「右手比一。」

「合起來,一、二。」

「一加一等於二。」

弟弟一步一步照著做。

哥哥就這樣,耐心地陪著弟弟,從一加一開始,一直教到十根手指都用完。

最後,他決定考考弟弟。

「一加一等於多少?」

弟弟依照剛才的方法算出答案:「二。」

安筑接著問:

「所以答案是什麼?」

弟弟回答:

「八。」

安筑愣住了。

「你剛才不是已經算出答案了嗎?為什麼又有第二個答案?」

弟弟一本正經地回答:

「前面的是你的答案,後面的是我的答案。」

「你的答案每次都不一樣,我喜歡答案每次都一樣。」

安筑急著解釋:

「答案會改變,是因為題目改變了。」

弟弟只是很無辜地說:

「為什麼你不喜歡我的答案?」

「八很美,它有兩個圈圈。」

那一刻,我沒有急著判斷誰對誰錯。

哥哥正在用數學理解世界。

弟弟卻正在用美感理解世界。

教育,也讓我開始學著理解:同一個問題,孩子可能正從不同的角度看見世界。

安筑的天空(五)餐桌上的學問

安筑和傑森從小不挑食,因此常常受邀到朋友家吃飯。後來我才知道,許多叔叔阿姨邀請他們,不只是因為喜歡他們,也希望自己的孩子看看別人家的孩子如何吃飯。

有一次,大人們談起孩子偏食的煩惱。有人不吃青菜,有人不吃魚,每個人都十分無奈。

安筑安安靜靜聽完,忽然轉頭對我說:

「媽媽,我也想要有一樣我不喜歡吃的。」

「可是,我不知道要挑什麼。」

全桌的人都笑了。

還有一次,到一位阿姨家吃飯。傑森每吃一口,就開心地說:「Yummy!謝謝阿姨!」

安筑也不停稱讚:「好好吃!」

阿姨笑著問:

「你們在家,媽媽都煮什麼?」

安筑看看阿姨,又看看我,彷彿察覺媽媽被大家忽略了。

他立刻說:

「媽咪,為什麼阿姨煮的是 delicious,妳煮的是 nutritious?」

滿桌的人都笑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比較料理,而是在替媽媽找到另一種值得驕傲的位置。那一刻,我感受到孩子已經開始懂得修補別人的感受,也懂得守護自己所愛的人。

安筑的天空(六)每一樣東西,都有自己的故事

睡前故事,有時候來自童書,但更多時候,是孩子指定主角,我即興創作。

「媽咪,講鉛筆的故事。」

於是我開始說:

「從前,有一塊木頭,他一直希望自己能為別人做一點事情。他向上帝禱告:『請祢把我變成一個有用的人。』」

「上帝說:『好。』」

「於是,把他切切切……」

孩子就在床上滾來滾去。

「再把他削削削……」

孩子把身體縮成一團。

「最後,把一根石墨放進他的肚子裡。」

孩子把身體蜷縮起來。

「現在,他終於可以寫字了!」

孩子總是笑得好開心。

後來我才明白,他們喜歡的不只是故事,而是每一個生命都有自己的開始、自己的磨練,也都有自己的使命。

安筑的天空(七)他開始閱讀歷史的模式

在蒙特梭利幼兒園,地理拼圖深深吸引安筑。

有一天,老師拿起一塊地圖。

安筑立刻說:

「那是埃及。」

接著又說:

「埃及不是一個好國家。」

老師問他原因。

他回答:

「我講一個故事,你們就知道了。」

於是,他把摩西出埃及的故事完整說了一遍。

大家最後只問他一句:

「你怎麼知道那麼多?」

他笑著回答:

「所以人需要多讀書呀。」

三歲時,我們每天閱讀兒童版聖經。

讀到《士師記》時,他忽然說:

「已經有模式出現了。」

他發現以色列人一次又一次犯相同的錯,蒙拯救,又忘記,再犯錯。

他很生氣地問:

「他們怎麼一直看不見自己一直在犯同樣的錯?」

我回答:

「因為他們活在當下,你是在讀歷史,所以你看得見。」

他沉默了一會兒,慎重地對我說:

「媽咪,我將來要當歷史家,這樣才有人看得出來,不會一直犯同樣的錯。」

不到五歲,他讀完整本兒童版聖經。

他興奮地問我:

「下一本是什麼?」

我沒有立刻拿新書,只對他說:

「先跪下來感謝神。很多人一生都沒有機會完整讀完一遍聖經,你能讀完,是恩典。」

從那一天開始,他更加確定,自己將來要當歷史學家。

安筑的天空(八)回答問題背後的問題

由於我修課速度比預期快,再讀一年博士課程便能完成學位。也就是說,安筑留在美國只剩下一年。

可是,那一年他還不滿五歲,不能進入幼稚園。他一直希望能搭一次美國的黃色校車,如果不能提早入學,這個夢想就無法實現。

我們詢問專家後,得知美國有提早入學能力評估。

測驗當天,一位心理醫師陪著他進行四個小時的評量。

其中幾題讓我印象深刻。

醫師問:

「快樂和悲傷有什麼相同?」

安筑回答:

「你應該知道它們很不同。但是既然你這樣問,我就告訴你,它們都是一種感覺。」

另一題:

「一打糖果兩個人分,一個人得到幾個?」

「六個。」

接著他又說:

「可是這題出得不好,這是一個 sad ending。如果改成:一個人有六個,兩個人共有幾打?就是 happy ending。」

最後,醫師問:

「為什麼吃東西前要洗手?」

安筑想了很久,只回答:

「會把臉弄髒。」

回家後,我問他為什麼沒有回答「病從口入」。

他認真地說:

「如果我對醫生說『病從口入』,那是在羞辱他。」

我問:

「為什麼?」

他回答:

「因為一個人會問,就是表示他不知道。可是醫生怎麼可能不知道病從口入?」

那一刻,我才明白,他思考的不只是答案,而是回答之後,是否會傷害對方的尊嚴。

安筑的天空(九)先寫,再讀

從那時候開始,安筑很喜歡請我幫他寫信給爸爸。

他說,我打字。

現在回想起來,我好像成了他最早的 AI。

他只要把心裡想說的話告訴我,我就幫他變成文字。

有時候,他希望我多寫一些他的事情。

我便對他說:

「你也可以寫。」

那時,他還不認識太多字。

於是,我讓他用圖片、符號,或任何他自己懂的方式,把想說的事情表達出來。

他畫出來。

我幫他打出來。

我們一起剪剪貼貼,做成一張屬於他的「我的書」。

做好以後,他就把自己的書念給我聽。

我再把那張「我的書」貼在牆上。

只要有人來,他就有機會把自己的書讀給別人聽。

一開始,書裡大部分是圖畫和符號。

後來,我慢慢把他已經懂的字換上去。

每天換一點。

一點一點地,圖畫少了,文字多了。

最後,那張「我的書」,幾乎變成一篇可以打字的文章。

他驚喜地發現:

原來,我也可以寫書。

後來,他又發現,故事可以仿作。

讀過《小青蛙討老婆》,他便改成《小豬討老婆》。

一篇文章裡,有許多字可以重複使用。

只要換角色、換動作、換場地,故事就會變成另一個新的故事。

從「先寫,再讀」開始,他的閱讀能力進展得非常快。

進入小學以前,他已經可以直接閱讀百科全書。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零零散散地讀。

他喜歡一整套、一整套地讀。

好像只有讀完整套書,他才覺得自己真正走進了那個世界。

安筑的天空(十)圖書館的閱讀挑戰

就在安筑取得提早入學資格那一天,我們到圖書館借書。

圖書館正在舉辦一項閱讀挑戰。

只要讀完指定數量的圖書,並請班導師簽名認證,就可以獲得圖書館頒發的獎狀,還有一大盤冰淇淋。

可是,這項活動是為小學生到高中生設計的。

安筑還沒有正式入學,根本沒有班導師。

我原本以為,他只能放棄。

沒想到,他自己想到了解決方法。

他走到櫃檯前,主動找了一位圖書館員。

他很有禮貌地說:

「我還沒有老師。」

「你可以當我的見證人嗎?」

「我每讀完一本書,就讀給你聽。」

「如果我真的讀完了,你就幫我簽一個名字。」

圖書館員愣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還沒上學的孩子,竟然會自己想出這樣的方法。

他欣然答應了。

從那一天開始,安筑一本一本地借書。

回家後,我陪著他一本一本地閱讀。

每讀完一本,他便抱著書走進圖書館,讀給那位館員聽。

館員聽完,就在閱讀紀錄上簽下一個名字。

一個。

又一個。

再一個。

終於,他集滿了所有的簽名,完成閱讀挑戰,也得到圖書館的獎狀和獎勵。

不久後,爸爸到美國探望我們。

安筑高興地告訴爸爸:

「我已經讀了五十本書。」

爸爸有些不敢相信。

他隨手拿起其中一本,指著一個單字問他:

「這個字是什麼意思?」

安筑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整本書重新翻了一遍,從頭讀到尾。

然後才指著那個字,告訴爸爸它在故事裡真正的意思。

爸爸好奇地問:

「你剛剛不是讀過了嗎?」

安筑回答:

「我必須把整本書讀完,才知道那個字是什麼意思。」

對他而言,一個字的意思,不是靠背誦字典得到的。

而是在整個故事裡,慢慢理解出來的。

Posted in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