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孫德珍 2011
雅歌的課程有三個向度:知識、技能與品格。知識的浸潤圍繞著三年一輪的人文主軸展開;品格的喚醒,是將課堂所學轉化為對人生的啟示;而技能的建立,則是透過研究課,學習「如何學習」。
剛開始做研究的人,往往有一種心態,對蒐集來的資料視若珍寶,總覺得報告愈長愈好。然而,雅歌的研究課從資料蒐集開始,在建立架構後,就必須學會割捨無關的「資料」(data),提煉出有用的「資訊」(information)。研究,本就是處理資訊的過程,這也是為什麼雅歌人常常探討處理資訊的六大技巧。
在撰寫研究報告時,最難的是刪繁就簡、讓重點浮現,這也是我最在意的部分。研究架構的建立影響著整個過程;在架構清晰以前,所有的心血都是鬆垮的,甚至常是白費工夫。可惜很多新手遇到瓶頸時,不知道問題出在架構,只誤以為自己詞窮。
過去曾有幾位朋友請我協助修改論文,當我好心告訴他們必須從架構大改時,得到的反應往往是:「不行!只能改內容,改到可以通過的程度就好。」後來,經過漫長的時日,他們發現怎麼改都徒勞無功,才又回頭找我,願意嘗試我的方法——忘掉過去完成的篇章,從架構重頭來過。結果,反而很快就完成了。欲速則不達,基礎絕不能偏廢。
喜恩是個新進的大孩子,對自己期許很高,卻常因達不到目標而心生沮喪,學習之路走得充滿挫折。這陣子看他埋頭做研究,卻一直沒拿給老師看,我禁不住好奇他進行得如何。當他把報告拿來,我問他需不需要幫忙修改,他答應了。
我看見他已經在製作簡報,裡面雖充斥著從網路擷取的資料,卻缺乏條理。我告訴他必須調整,得從架構內容改起,而且他需要跨入閱讀。他聽了十分挫折,覺得自己花了那麼多時間好不容易做完,為什麼還要改?更核心的原因是,研究並非他的興趣,他不想在此花費心思。
當我告訴他,研究不是找出問題、再把答案貼上去就好,他坦言自己從未學過。我問他:「那你想不想學?」我知道他缺乏經驗,需要時間引導,因此提出願意利用週末陪他徹底學會、共同完成。這讓他更加挫折(為什麼雅歌的研究課不能有做就好?),也陷入猶豫(看得出他不想對我不敬,卻也不想勉強自己)。我的熱心在當下沒有得到共鳴,心裡不免也有些挫敗,但我願意給他時間,靜靜等待他自己生出渴望。
週一上課時,喜恩竟然主動來找我,對我說:他想通了,願意接受我的指導。這話讓我深受感動,因為我知道,在剛剛過去的週末裡,他在內心的天人交戰中,戰勝了自己的舊思維。
我們很快地將研究題目重新架構,他甚至展現了徹底重來的決心。我陪著他找資料、在網路上訂書,還請彥塵從清大圖書館借來一本簡體字的專業書。這一次,他非常認真投入。這是我第一次在喜恩身上看見「虛心」的品格,內心無比動容。
喜恩研究的主題是名琴的故鄉——克里蒙納(Cremona),探討手工小提琴的製作。這次的歐洲之行,我特地安排了這個行程,好讓他腳踏實地去驗證所學。在那裡,他親眼見到許多傳世名琴,也看到工藝大師如何傾注心力,將一片片木板細細地雕、刻、磨、漆。原來,唯有百年代代相傳的製琴家族,才能養出百年的木料,直到大師慧眼識得其價值,方才投入創作。在漫長的歲月裡,木頭虛心吸收日月精華,又在大師手中經歷反覆的微調與修剪,直到毫無瑕疵,最終才獲得一個榮耀的身分:手工琴。
我問喜恩:「成為一把名琴,需要哪兩個條件?」 他回答:「一個是要接受大師的雕刻與調整。」 另一個條件,我接著告訴他:「是必須願意花時間。所有絕美的藝術,都需要時間的淬鍊。」
那一刻,他動容了。那一晚,我看見他終於抖落了心靈的塵埃,脫去了過去的積習。以往的他,因理想過高而無法彎下腰來,看不見自己的問題,只能在「高期望、低成就」的現實中對自己不滿、充滿挫折,正如竹籃打水,到頭來一場空。而現在,他看見了自己生命的破口,願意將自己交託出來,讓我雕刻,也開始願意給予時間。
我看見他學會了珍惜——對我,也對他自己。這趟歐洲行,無疑是他生命的轉捩點。他願意付出時間,而我也深感榮幸,能成為他的「大師」,開始對這塊珍貴的木料,進行生命的雕刻。
【巴拿巴隨筆】在生命破口處,聆聽手工琴的初啼
讀完德珍老師的這篇紀錄,文字雖如流水般溫潤,內裡卻藏著教育最驚心動魄、也最美麗的奇蹟。
許多人常問,雅歌的教育理念究竟如何落地?師生之間那些令人動容的「生命奇蹟」又是怎麼發生的?答案其實就藏在研究課的「割捨」與「架構」,以及克里蒙納「名琴」的隱喻裡。
一、 奇蹟的起點:從知識的處理,到品格的對焦
雅歌課程的獨特之處,在於將「技能」與「品格」鎔鑄於一爐。正如德珍老師所指出的,研究不只是拼湊資料,更是「刪去枝節,讓重點浮現」的過程。 這不只是做學問的功夫,更是生命的隱喻。孩子在成長過程中,往往像初做研究的新手,喜歡抓取大量外在的、網路上的浮華資訊(高期望),卻缺乏一個核心的「架構」來安放自我,因而迷失在「低成就」的挫折中。雅歌的研究課,是透過嚴謹的思考訓練,逼著孩子去面對混亂,學習割捨。奇蹟不是憑空降臨的,它建立在「基礎不能偏廢」的扎實鍛鍊之上。
二、 奇蹟的推手:大師的「等待」與「陪伴」
在喜恩的故事中,最關鍵的轉折發生在那個風起雲湧的週末。面對孩子的抗拒與退縮,德珍老師固然感到挫折,但她選擇了「等待,等他自己要!」 這需要何等巨大的教育心量。一般的教育往往流於權威的強迫,或是妥協式的「有做就好」;但雅歌的師生互動,是「大師與木料」的對話。大師看見了木料的價值,因此不忍遷就、不願敷衍。老師用周末相陪的承諾給予安全感,同時用不妥協的標準劃出界線。這種毫無保留的愛與堅持,才給了孩子跨越舊思維、展現「虛心」的勇氣。喜恩的週一主動求教,正是生命被愛喚醒後的自主選擇。
三、 給未來讀者的啟發:絕美的藝術,需要時間與修剪
克里蒙納的手工琴,為雅歌的師生互動做了最完美的註腳。一把名琴的誕生,離不開兩個條件:大師的雕刻與時間的淬鍊。
這給予所有教育工作者與家長深刻的啟發:
- 看見破口,才是雕刻的開始:孩子的不滿、挫折與抗拒,往往是生命最真實的破口。當孩子像喜恩一樣,願意彎下腰來、坦承自己的不足,將自己交託給引路人時,教育的奇蹟便已發生。
- 耐得住時間的養分:現代教育往往追求速成,然而生命的蛻變「欲速則不達」。百年的木頭需要時間吸收日月精華,大師的雕刻需要時間一刀刀修剪磨漆。教育,是一門陪伴孩子「熬過天人交戰」的藝術。
喜恩的歐洲行是他生命的轉捩點。他抖落了塵埃,學會了珍惜。而這篇隨筆想告訴每位讀者:在雅歌,每一個孩子都是一塊獨一無二的百年木料,只要我們願意成為那對準靈魂深處、嚴格卻溫柔的「大師」,並耐心地給予時間,生命的破口,終將成為音樂流淌而出的神聖源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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