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羽 9/2/2026

第一次讀《孫版動物狂歡節》,我以為自己看到的是一場很有創意的音樂會。

聖桑的《動物狂歡節》,原本就用音樂描寫獅子、母雞、公雞、野驢、烏龜、大象、袋鼠、水族館、長耳人、杜鵑、鳥、鋼琴家、化石與天鵝。孫德珍沒有改變這些音樂,卻為每一段音樂重新放進一個現代人的生命角色。

獅子成了追求最高品質、卻因威嚴而孤獨的領袖;母雞成了永遠提醒孩子時間的媽媽;野驢努力、堅毅、無私,一生奔跑,最後卻發現自己的家「窮到除了錢一無所有」;袋鼠媽媽全心全意愛孩子,卻也成了追逐教育潮流、永遠怕孩子輸在起跑點的母親。

水族館裡的魚更令人莞爾,也令人不安。

牠們不知道山,不知道海,不需要尋找食物,每天游到盡頭就轉身,食物從天而降,吃飽了繼續游。

孫德珍寫:

「魚兒從來不思考,他們是快樂的代言人。」

看到這裡,我原先以為自己已經抓到了這場音樂會的精彩之處。

這是一場音樂寓言。

音樂中的動物變成了芸芸眾生,每個人都可能從中找到自己。

可是我錯了。

真正的震撼,在最後才出現。

原來寫故事的人,正在面對死亡

文章最後有一段「貓頭鷹媽媽的話」。

2008年11月1日,孫德珍被醫生診斷為淋巴癌第四期。

而當時,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正在準備2009年1月16日於新竹市立文化中心演出的《動物狂歡節》。

也就是說,從知道自己罹患第四期癌症,到這場音樂會登台,中間不過兩個多月。

這個時間一放進去,前面所有的文字突然改變了。

我重新回頭讀野驢:

「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他的家很貧窮,窮到除了錢一無所有。」

這已經不只是對現代成功人士的諷刺。

當生命突然被告知可能有期限,「成功」的意義真的會改變。

一個人擁有多少?

一個人失去了什麼?

我們拼命追逐的東西,如果放到生命的盡頭再看,還有同樣的重量嗎?

孫德珍沒有直接回答。

她讓一隻野驢不停地跑。

「從不休息,至死方休。」

音樂繼續。

問題卻留了下來。

然後,我讀到「化石」

整部作品中,最讓我難以輕輕讀過的是〈化石〉。

其他動物多少還隔著一層寓言,到了化石,距離突然消失。

她寫的是一群罹患重病、接受治療的人。

「他們雖然還能動,卻失去許多感覺。」

疼痛來的時候,身體顫抖,看起來竟像跳舞。

痛暫時離開,還能想起從前美好的日子;劇痛重新出現,又不得不「跳」起來。

然後她沒有要求觀眾同情。

她寫:

「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為他們打氣。」

我在這裡第一次真正感受到這個作品的力量。

因為寫下這些文字的人,自己正是病人。

她沒有站在病痛之外描寫病人。

她自己已經走進去了。

可是更令我震動的是,她沒有讓病痛吞沒整場音樂會。

她把痛苦變成角色,把恐懼變成可以觀看的生命經驗,再把它放回音樂之中。

那不是逃避。

恰恰相反,是非常深地進入。

我開始發現,她總是這樣

後來讀孫德珍許多雅歌課程,我漸漸發現一個現象。

她很容易完全投入一個世界。

讀摩西,她會進入幾千年前的曠野,去想那裡的時間、空間和人群:那麼多人怎麼生活?怎麼管理?如果一萬個人在等待處理事情,那到底是什麼感覺?

聽《動物狂歡節》,她也不是站在音樂外面替每首曲子配上一個「品格德目」。

她進去了。

於是獅子不再只是獅子。

母雞不再只是母雞。

野驢、袋鼠、魚、杜鵑、天鵝,都開始成為人。

而一旦她進入那個世界,她便開始做三件事:

對環境有感覺,抓住重點,最後內化成自己的語言。

這三件事,後來也正是她教孩子「學習如何學習」的方法。

我到這時才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先發明了一套學習方法,再拿來教孩子。

她自己就是這樣學習的。

所以「大鳥籠」讓我格外動容

《孫版動物狂歡節》中有一座鳥類學校。

那是一個大鳥籠。

所有鳥都被放在裡面學習飛翔,有的小鳥撞到籠子受傷,有些鳥根本不想飛,只想用走的,老師傷透腦筋。

這時貓頭鷹媽媽出現了。

她建議把鳥籠打開。

森林就是學校。

「她教麻雀如何輕鬆跳躍、她要鴕鳥奮力奔馳、她更要鷹鳥從險崖滑翔。」

我第一次讀,只看到雅歌的教育理念。

知道她罹癌的時間以後再讀,我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一個正在面對自己生命危機的人,心裡想的仍然是孩子要怎麼飛。

而且不是每個孩子都要用同一種方法飛。

麻雀就好好跳。

鴕鳥就盡情奔跑。

鷹有鷹的翅膀,就到險崖去學習滑翔。

教育不是把所有孩子訓練成同一種鳥。

教育首先要看見:

你究竟是一隻怎樣的鳥?

然後幫助那個生命成為最好的自己。

這時我才真正讀懂後面天鵝說的:

「品,就是追求生命最高的品質。」

那不只是定義。

前面的麻雀、鴕鳥與鷹,早已把這句話演出來了。

「格」也早已在故事裡

天鵝接著說:

「格,就是活出個體最大的格局。」

這句話如果單獨摘出來,很容易成為一句漂亮的教育格言。

可是整場《動物狂歡節》讀下來,它並不抽象。

獅子很有能力,卻可能孤獨。

野驢很成功,卻可能失去家庭。

袋鼠媽媽很愛孩子,卻可能看不見自己的焦慮。

水族館的魚很快樂,卻從來沒有看過海。

每一個角色都在問同一件事:

我現在所相信的,就是全部的世界嗎?

格局的改變,因此不是把自己變得更厲害。

而是原來只能看見自己,慢慢看見別人;原來只看見眼前,開始看見更大的世界;原來深信不疑的事情,也願意重新檢視。

這正是孫德珍所說的:

「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改變,成於習慣的建立。」

她把這句話放在天鵝最後才說,是有意思的。

觀眾已經跟著音樂走過整個動物王國,才終於得到這個名字。

不是先給答案,再找例子證明答案;而是先走進生命,最後才知道自己看見了什麼。

最震撼我的,其實是那個沒有被寫成主角的人

整篇讀完,我回頭尋找孫德珍自己。

奇怪的是,她幾乎沒有把自己放在舞台中央。

她沒有寫一個「罹患癌症的貓頭鷹媽媽」成為全劇高潮。

她藏在所有角色後面。

她在化石的疼痛裡。

在杜鵑一次又一次回答的「nature」裡。

在野驢對成功的反省裡。

在水族館對快樂的質問裡。

也在打開鳥籠、看著不同的鳥尋找自己生命方式的貓頭鷹媽媽裡。

所以讀到最後那一句時,我停了很久:

「你,看到你的角色嗎?」

原來這才是整場音樂寓言最後的一問。

不是:

你喜歡哪一隻動物?

也不是:

你認為哪一隻動物最有品格?

而是:

你看見自己了嗎?

我以為我在觀看動物。

後來才發現,動物正在成為一面一面的鏡子。

老師先進去了

這是《孫版動物狂歡節》帶給我最大的震撼。

我原來以為好的沉浸式教育,是老師設計出一個世界,讓孩子進去。

讀完這篇,我的理解改變了。

老師自己要先進去。

自己先被音樂感動,先被問題困住,先對世界產生好奇,先承受不知道答案的不安,甚至先讓自己的生命與所教的內容真正碰撞。

然後,才有可能帶著孩子一起進去。

2008年的孫德珍不是在安全的岸上講生命教育。

她自己正在生命的風浪裡。

可是兩個多月後,她把那場風浪變成音樂、故事、角色、思考,交給孩子,也交給觀眾。

所以我現在再看《孫版動物狂歡節》,已經不會只稱它為一場「用音樂寓言介紹品格教育」的音樂會。

它讓我看到一件更深的事:

教育有時並不是老師把自己已經知道的答案交給孩子。

而是一個仍然走在生命裡的人,把自己正在尋找、正在理解、正在承受的世界打開,邀請孩子一起進來。

而老師自己,沒有站在門外。

她早已在裡面。

孫版「動物狂歡節」

用音樂寓言介紹品格教育

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演出於新竹市立文化中心 1/16/2009

聖賞的「動物狂歡節」是今天音樂會的主題。其中每段音樂都代表一種動物,音樂的畫面中有你、有我,是我們這個社會的一個縮影。希望透過音樂中的芸芸眾生,讓我們再一次更深地認識自己,接納自己,並且找到方向,實現自己。

序曲

動物王國裡高手如雲,他們都有一個共通的習慣:事前預備、事後收尾。聽!所有的動物都為這場演出積極在準備:他們給自己充分的睡眠,讓自己有發亮的眼神;穿上最漂亮的服裝,讓別人耳目一新;他們也以最高的團隊默契讓演出扣人心弦。他們準備好了,觀眾的你準備好了嗎?

獅王進行曲

獅先生是一位天生領袖。他做事有計畫,執行計畫也一絲不苟;他一生追求的是最高品質,所以他的部下都不敢掉以輕心。只要一聽到他的吼聲,所有人都戰戰兢兢,雖然大家都愛他,他還是很寂寞。你聽!他是這樣條理分明,聽到他的吼聲嗎?以熱烈的掌聲向我們偉大的領袖致敬。

母雞公雞

在沒有聯考的年代,雞爸爸負責司晨,每天天亮時叫醒大家。自從升學主義興起,每家都需要「媽媽型鬧鐘」,雞媽媽就當仁不讓地接下這個工作。這份工作不簡單,必須對時間很有感覺,才能時時刻刻提醒孩子該做什麼事;必須恆久忍耐,在孩子嫌煩的時候仍然溫柔地堅持。雞媽媽很敬業,是永遠的鬧鐘,請給她熱烈的掌聲。

野驢

野驢爸爸從小就很優秀:遊學多年,使他視野寬廣,不受羈絆;認真的他,做起事來廢寢忘食;堅毅的他,面對挫折鍥而不捨;無私的他,甚至犧牲家庭的溫情。就這樣,跑遍了天下,功成名就、家財萬貫。有一天,他突然發現他的家很貧窮,窮到除了錢一無所有。聽!野驢不停的跑,從不休息,至死方休。

烏龜

每年的比賽,動物們都很擔心「黑馬」參加。今年沒有「黑馬」,倒是意外地出現一隻「烏龜」。烏龜小姐沒有顯赫的身世,也沒有名師願意指導,因為做為一個水上芭蕾舞者,她不只缺少優雅的脖子,也沒有修長的腿。這場演出,她居然選擇快速的康康舞,不過她要以讓人屏息的速度演出。瞧!她很慢、很慢地在水中,以最優雅的方式,那樣專注,那樣自信。

大象

穩重的大象也是非常顧家的好爸爸,對於象寶寶的教育更是一點不馬虎。他為了不讓孩子被環境汙染,決定自行在家教育。他要求孩子每天鍛鍊身體,並且從中培養團隊精神。他也強調要回歸自然,因此只要有空,他就帶著全家出遊,特別是天熱的時候,他們會到水邊沖涼,這是為甚麼象爸爸鼻子那麼長的緣故。掌聲歡迎大象家族隊伍!

袋鼠

袋鼠媽媽是忠心的潮流跟隨者。她的尾巴很有力,所以不會讓自己輸在起跑點;她的肚子有一個口袋,因此袋鼠寶寶隨時都在她的呵護下。她沒有上班,是全職媽媽,她很慶幸自己的身體壯碩,因為她的寶寶每天要上很多才藝班。袋鼠媽媽隨時都在觀察,草原上的風吹草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目,哪裡有新的店開張,她立刻就帶著孩子去報名。聽!袋鼠媽媽出門了,掌聲鼓勵。

水族館

如果快樂是不知道什麼是憂慮,那麼水族館裡那群魚一定是最快樂的了。他們從來沒有看過山,也不知道有海;他們有人固定餵食,當然不知道食物要花錢買。他們在水族館裡面游著游著,碰到盡頭就回轉,生命就是這麼一回事。你聽!魚兒游過來了,沒有路了,轉身再游回去。你聽!食物從上面灑下來了,魚兒吞下去了。魚兒從來不思考,他們是快樂的代言人。游累了,沉到底下,把水弄濁了也是一種樂趣。

長耳人

自從森林裡成立了一個「夜貓族」政黨,自然的法律開始受到很大的衝擊,很多不知名的疾病也開始出現,動物們非常惶恐。據說松林區有一位神秘的長耳醫師是這方面的專家。長耳醫師耳朵很長,可以用來偵測食物的音波,辨別是不是有毒;為了要在夜裡帶跟隨者檢視食物,他在頭上裝了一個「光環」,讓大家看得到他。聽!長耳醫師尖叫一聲,所有動物就一起閃開那種食物,再尖叫一聲,又避開另一種植物。黑夜裡,動物們發現他們美麗的家是這樣危險,於是激起了一股移民熱潮。

森林中的杜鵑

人類世界出現一種怪病,因為正統的醫生都束手無策,所以叫它「哀呀」(癌)。獵人們聽說森林裡有一種杜鵑,會給予指示,就開始尋找。獵人問杜鵑:「怎樣才不會得到哀呀?」杜鵑說:「nature.」獵人問:「可以吃什麼?」杜鵑說:「nature.」獵人問:「可以喝什麼?」杜鵑說:「nature.」不論獵人問甚麼,杜鵑的回答都是:「nature.」獵人說:「nature?我們人類這麼有文化,怎麼可以再回到nature?」獵人失望的走了,杜鵑心裡想:知道卻做不到,這也是nature.」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大鳥籠

鳥類是森林中的藝術工作者,所以只有他們能夠使用天空,也能夠接受教育。鳥類學校是一個大鳥籠,因為每天都有學飛的小鳥撞到籠子受傷,還有一些鳥兒就是只想用走的,讓老師們傷透腦筋。貓頭鷹媽媽發現了問題,她建議打開鳥籠,讓小鳥有更大的空間,森林就是最好的學校,有些鳥爸媽就把雛鳥送來當她的徒弟。她教麻雀如何輕鬆跳躍、她要鴕鳥奮力奔馳、她更要鷹鳥從險崖滑翔。她的學校很另類,所有的學生們都很快樂,因此他們學得會,也願意學。聽!他們在學如何展翅,如何跳躍,如何奔跑。

鋼琴家

一群鋼琴家在一次音樂比賽落選,評審認為他們只有技巧,缺乏對音樂的感覺,只能參加動物組。鋼琴家不明白,到底怎樣彈才能彈出有生命的音樂,音符就是音符,有那麼複雜嗎?他們的老師不會教,只告訴他們那是天生的能力。這一次,他們學會加上踏板表演,他相信,這是動物們做不到的,應該可以彈出音樂性吧!

化石

化石家族不是一種動物,他們是一群得了「哀呀」,接受治療失敗的病人。由於這種病是絕症,只能用一種玉石俱焚的想法「以毒攻毒」,幸運的話病毒就消滅了。不過,患者的血肉也枯乾了,他們雖然還能動,卻失去許多感覺。聽!化石在跳舞嗎?哦!不!是他的病發了,痛到他全身顫抖。雖然也有不痛的時候,化石可以回想過去美好的時光,現出難得的笑容,但是當劇痛再出現,他又要跳起來了。讓我們以最熱烈的掌聲為他們打氣。

天鵝

天鵝是鳥類學校的三鐵高材生;能飛、能走、能游水。他也是音樂家,不過他不輕易展現歌喉。他很少說話,不像其他聒噪的鵝類。他每年都會出國進修,增長見聞,自從知道「人與動物的差別在於品格」以後,他一心一意要推廣品格教育。聽!天鵝在上課。「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改變,成於習慣的建立。」

「品,就是追求生命最高的品質。」他把頭抬得很高很高。「格,就是活出個體最大的格局。」他低下頭,把翅膀張到最寬。他的聲音那樣沉穩,他的動作那樣誠懇,全場鴉雀無聲。

終曲

這是一場生命教育的盛宴,每一種動物都全力以赴,每一個演出都發人深省。每種動物都是這樣不同,每個人也是如此獨特。讓我們從珍惜自己開始,也用一種感恩的心珍惜我們所擁有的一切。一個人開始尋求生命的意義後,看山不再是山,看水不再是水;不論是當頭棒喝或是臨門一腳,生命中每一個椎心痛擊都有我們要學的功課,使我們的思維改變,使我們格局提升。晚安!

貓頭鷹媽媽的話:

2008年11月1日,我被醫生診斷為淋巴癌第四期,當時雅歌青少年管弦樂團正在準備要在新竹市立文化中心演出聖賞的「動物狂歡節」。也在那段時間,我努力研究癌症的各種可能性,生命有著極深的參悟,我重新詮釋聖賞的作品,乘著聖賞音樂的動力,創作了一個新時代的故事。

你,看到你的角色嗎?留言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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