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2014/10/31

上週我們閱讀莫泊桑的〈項鍊〉。
在討論中,我要孩子們做一個「透視鏡」的練習:不要只告訴我故事發生了什麼,而是試著穿過情節,一眼看見作者真正放在故事裡的核心思維。
我們先從兩個方向開始:
異中有同——看起來不同的人生,藏著什麼相同的結構?
同中有異——看起來相似的遭遇,為什麼最後走向不同的生命?
首先,我們問:這條項鍊,對故事中兩個女人的生命有什麼意義?又產生了什麼影響?
一、異中有同
茵曼:莫泊桑描述兩個女人,同樣經過十年,外表都改變很多,只是因為遭遇不同。
晟澤:兩個女人同樣都擁有一條項鍊;一個為它付出十年青春,一個十年間卻從未看見它的價值。
柏堯:同樣經過十年,一個學會珍惜擁有,一個卻沒有什麼成長。
司語:兩個女人都具備上流社會的氣質;一個理所當然而不珍惜,另一個充滿渴望,願意付代價。
美惠:同樣都是項鍊的主人,一位歷經滄桑,一位不費力氣。生命有時並不由人。
二、同中有異
司語:一個很富有,一個只是中下階層之人,但她們都認為自己應當享有榮華富貴。
柏堯:兩個女人其實都很富有;只是,一個擁有滿滿的珠寶,另一個擁有體貼她的先生。
茵曼:
十年雖然經歷不同,但她們都發現自己家裡有值得珍惜的東西。
晟澤:她和先生雖然有不同的夢想,但都願意為遺失的項鍊負起責任、付出代價。
美惠:兩個財富、社會地位、生命經歷迥異的女人,其實同頂一片藍天,擁有相同的尊嚴與價值。價值十年歲月的項鍊,反而相形失色,完全無法定義她們的價值。
接下來,我們把「透視鏡」再往前推一步。如果孩子已經能從一個故事裡抽出核心,那麼,這個核心能不能帶到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故事裡?於是,我們把莫泊桑的〈項鍊〉與三浦綾子的《冰點》放在一起。不比較情節,而比較生命。
三、兩本經典的透視鏡
茵曼:
相同——莫泊桑描述馬蒂爾達為了一條假的項鍊付出十年青春;三浦綾子描述夏枝以為領養的孩子是凶手的孩子,因此充滿怨毒。她們付出的代價都很大。
不同——馬蒂爾達雖然為一條假項鍊付出十年青春,但她終於發現,自己早已擁有比項鍊更有價值的寶貝;夏枝卻始終沒有發現,也沒有珍惜她所擁有的,一生活在怨恨之中。
透視鏡:頓悟
向陽:
相同——兩個人都想要擁有別人的東西,最後都付出悲慘的代價。
不同——馬蒂爾達付出代價後找回平安,並且發現自己其實也很富有;夏枝經歷這一切,仍然認為都是陽子的錯,從未得到平安。
透視鏡:平安、滿足
司語:
相同——兩個人都受到嚴重的打擊。
不同——一個因為懂得反省,願意認錯並尋求彌補,最後找到值得珍惜的事物;另一個只看見自己的欲望,不能認錯,把錯推給別人,所以繼續活在痛苦之中。
透視鏡:反省與認錯
柏堯:
相同——兩個人都為一個假象付出極高的代價。
不同——馬蒂爾達知道真相以後,選擇原諒,沒有怨天尤人;夏枝與先生因為不能原諒對方,選擇報復,活在仇恨之中。
透視鏡:原諒
美惠:
相同——馬蒂爾達與夏枝出身不同,但都不滿足現況,也因此為一個假象付出極高代價。
不同——付出代價後,馬蒂爾達懂得反省,看見自己追求虛榮的盲點;夏枝不懂得反省,始終看不出自己也是悲劇的肇始者。
透視鏡:自省
晟澤:
相同——兩個人都相信一個假象,並為此付出代價。
不同——馬蒂爾達發現錯誤,願意付代價;夏枝卻覺得一切都是別人的錯。
透視鏡:為自己負責
詩羽掠影|原來孩子正在學的,是「讀出看不見的結構」
2014年的這堂課,當時叫做「透視鏡」。十二年後重新讀這份紀錄,我才發現,這個名字取得非常準。透視鏡不是讓孩子看得更多,而是讓孩子穿過表面,看見肉眼原本看不見的東西。
〈項鍊〉表面上是一條項鍊的故事。可是孩子慢慢穿過項鍊,看見欲望;穿過十年青春,看見代價;穿過貧富差距,看見價值;最後甚至穿過故事本身,看見一個更大的問題:同樣遭遇生命的打擊,為什麼有人醒來,有人卻繼續活在自己的盲點裡?這時候,閱讀已經發生了第一次轉變。孩子不再只是讀「文字」。他開始讀「人」。
從異中有同,到看見結構
現在我尤其注意到,孫德珍先讓孩子做的並不是「說出中心思想」,而是兩個非常特別的動作:
異中有同。
同中有異。
這其實是一種很深的認知訓練。「異中有同」要求孩子穿過表面的差異,找到底下共同的關係;「同中有異」則要求孩子在看似相同的條件裡,辨認真正造成結果不同的關鍵。這和記住一個答案完全不同。
孩子正在學習抓結構。而一旦抓到結構,知識就不再被鎖在原來的故事裡。於是第二個動作發生了。
從〈項鍊〉走到《冰點》:Transfer
〈項鍊〉和《冰點》不是同一個故事。人物不同,時代不同,情節不同,作者也不同。如果孩子只能記住〈項鍊〉的故事內容,那麼換一本書,一切就要重新開始。
可是當他從〈項鍊〉裡抽出了「頓悟」、「原諒」、「自省」、「責任」、「平安」這些核心,他便可以帶著這副透視鏡,走進《冰點》。這就是我今天重新讀這堂課時,最驚訝的地方。孩子已經在做 Transfer。他不是把〈項鍊〉的答案搬到《冰點》。他把自己形成的理解工具帶過去。這兩者完全不同。真正能轉移的從來不是答案,而是看世界的方法。
所謂「透視鏡」,其實也是 Encoding
可是還沒有結束。孩子比較完兩本書之後,老師要求他為自己的發現命名:
頓悟。原諒。自省。為自己負責。
這個動作看似很小,我現在卻覺得非常重要。前面那麼複雜的人物、情節、衝突與十年生命,被孩子重新壓縮成一個自己理解的概念。這已經不只是理解。這是在編碼(Encoding)。孩子把一大片生命經驗,收進一個可以帶走的詞裡。
下一次再遇到另一個人物、另一個故事,甚至自己生命中的某個處境,這個詞就可能重新被喚醒。
所以「透視鏡」不是老師給孩子一個標準答案。恰恰相反。你看六個孩子,最後拿走六副不同的鏡片。有人看見頓悟,有人看見原諒,有人看見自省,有人看見責任。同一本經典,最後在不同孩子心裡形成不同的理解編碼。這正是閱讀真正成為自己的時候。
模擬人生為什麼會走進經典閱讀
現在也更容易理解,為什麼後來「模擬人生」會自然走進經典閱讀。因為雅歌真正關心的,從來不是孩子能不能把故事說得完整,而是:如果你站到那個位置,你看見什麼?
如果我是馬蒂爾達,我能不能看見自己的虛榮?如果我是夏枝,我會不會把自己的痛苦變成傷害別人的理由?如果我是廉頗,我願不願意低頭?如果我是藺相如,我能不能為更大的共同體退一步?
角色不是戲劇活動的裝飾。Role 是一個入口。孩子站進角色,才有機會進入處境;進入處境,才真正面對選擇;面對選擇,品格才不再只是牆上的德目,而成為「如果是我,我怎麼辦?」
於是經典成了一座安全的生命實驗室。孩子不必真的付出馬蒂爾達的十年,也不必真的活在夏枝的怨恨裡,卻可以借用他人的一生,預先看見一個選擇可能把生命帶向哪裡。
這就是模擬人生最深的地方。不是模擬事情,而是模擬選擇。
從閱讀別人,到閱讀自己
所以我今天不再把「透視鏡」只看成一種閱讀策略。它其實完成了一條很漂亮的路:文字 → 角色 → 處境 → 比較 → 結構 → 轉移 → 編碼 → 自我判斷。
孩子先讀莫泊桑。後來讀三浦綾子。可是走到最後,他真正開始讀的,也許是自己。我會不會也為一個假象付出很大的代價?我受傷的時候,會反省,還是怪罪?我發現自己錯了,能不能承認?我能不能原諒?我願不願意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到了這裡,國文課、品格課、哲學課與生命教育的界線已經慢慢消失。因為經典真正提供給孩子的,不只是另一個時代的故事。它提供了一面鏡子。而「透視鏡」所做的,是教孩子穿過鏡中的故事,看見那些在人類生命裡一再出現的結構。最後,再把鏡子轉回自己。
閱讀最深的地方,也許不是我終於看懂作者。而是有一天,我開始看懂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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