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羽9/3/2026

有時候,教育真正的轉折,不是找到一個更好的方法,而是突然發現:我們原來相信的那套方法,並不是所有孩子都能走的路。

那一年,一群熱心原住民教育的工作者找到孫德珍。

他們當中主要是數學與英文老師,有專業,也有熱情。他們不是不會教,更不是不願意教。真正讓他們困惑的是,當自己熟悉的專業走進另一群孩子的生命,原來有效的教學方式,竟然不再如預期運作。

孩子就在眼前。

老師也很努力。

可是兩者之間,彷彿隔著什麼。

他們聽說孫德珍有一種本事:讓孩子學得會,也讓孩子願意學。

於是邀請她協助師培。

如果是今天的我,拿到這套教材,大概很快就會開始分析:這裡有多元智能,那裡有多感官學習;這裡出現閱讀解碼,那裡又藏著品格教育。

可是後來我才發現,即使是號稱「超級數據家」的我,一開始也漏掉了一筆非常重要的資料。

孫德珍提醒我:

南島民族傳統沒有文字。

文化不是不存在,而是以另外一些方式流傳。

歌聲、舞蹈、故事、口傳、身體、節奏、群體記憶……

一代又一代的人,用聲音與身體,把一個民族的記憶傳給下一代。

我這才突然看懂那堂課真正的起點。

如果一個孩子原本熟悉的是這樣的文化解碼方式,我們卻拿著他還不熟悉的「文字」,去教他另一個同樣陌生的內容,然後當他學得很辛苦時,問:

「為什麼這個孩子學不會?」

也許真正應該被問的,不只是孩子。

也包括我們自己。

我們是不是只承認了一種學習的方式?


很巧的是,孫德珍選的故事叫《小飛象》。

小飛象有一雙異常大的耳朵。

那雙耳朵實在太大了,大到別人一眼就看見他的「不一樣」。

大象阿姨看見了。

小老鼠也看見了。

可是同樣一雙耳朵,落在不同的眼睛裡,竟然有完全不同的意義。

有人看見缺陷。

有人卻問:

「耳朵大有什麼不好?說不定可以飛呢?」

我很喜歡這裡。

因為孫德珍面對那些孩子時,做的似乎也是同一件事。

她沒有急著消滅孩子與主流教育之間的「異」。

她先定睛看它。

如果孩子擅長聲音,就讓聲音進來。

如果孩子熟悉身體,就讓身體進來。

如果故事能帶他走進意義,就先讓故事發生。

如果一個人讀不下去,那就大家一起讀。

於是閱讀不再是一個孩子孤零零地坐在文字前面,證明自己到底認得多少字。

他可以看懂一些。

你知道一點,我知道一點。

有人記得故事,有人認得文字,有人用自己的話補充。

一個人還不會的地方,可以由另一個人接住。

慢慢地,一本原本讀不動的書,開始有了聲音。


接著,故事不只是被「讀」。

它被唱過、說過、動過、演過。

孩子進入小飛象,進入大象阿姨,也進入那隻看見另一種可能的小老鼠。

當角色出現,問題也開始出現。

同樣看見一個人的不同,為什麼有些眼光使人受傷,有些眼光卻能讓人飛起來?

一個人進入另一個人的生命,可以成為什麼?

孩子開始分辨。

也開始選擇。

我不要成為別人生命中的麻痺化經驗。
我要成為別人生命中的貴人。

到這裡,《小飛象》已經不只是一篇閱讀教材了。

孩子在讀故事,也在讀人。

讀別人的眼光。

也讀自己將要成為怎樣的人。


可是另一件事情,也悄悄發生了。

那些文字,一次又一次回來。

它曾經跟著聲音出現,跟著故事出現,跟著動作出現,跟著角色出現,也跟著情感出現。

原本陌生的符號,開始有了可以依附的東西。

孩子慢慢認得愈來愈多字。

孫德珍卻沒有要求他們一定要逐字念。

看懂了,就可以說。

不知道這個字怎麼念,可是知道這一頁在說什麼,也可以用自己的話說。

這件事現在回頭看,非常有意思。

因為我們常常把「能不能念出文字」當成閱讀的證明。

可是這群孩子讓我們看見另一件事:

聲音念出來了,意義未必進去了;
而當意義真的進去了,即使不能逐字照念,孩子仍然可以把一本書說給你聽。

最後,孩子要公開閱讀整份 PPT。

我很想停在這個畫面久一點。

因為那不是普通的成果發表。

一個孩子站在大家面前。

有些字,他也許仍然不認得。

有些句子,他也沒有逐字照念。

可是翻到這一頁,他知道發生了什麼。

再翻一頁,他還知道。

故事的人物、情節、意義,都已經在他的心裡。

所以他可以一頁一頁,把這本「書」讀給別人聽。

如果我們仍然只用傳統的標準來看,也許會說:

「可是他沒有每一個字都念對啊。」

可是如果我們看的是另一件事——

這個孩子已經能從符號走向意義,再把自己理解的意義傳達給別人——

那麼,那一天真正發生的事情可能是:

一個原本以為自己不會讀書的孩子,第一次站在眾人面前,親自證明:

我會讀書。


我現在才明白,《小飛象》裡真正被翻轉的,其實不只是一雙大耳朵。

老師也被翻轉了。

從:

「這些孩子怎麼教不會?」

走向:

「我們是不是只承認一種學習方式?」

孩子也被翻轉了。

從:

「我不會讀書。」

走向:

「原來我會讀書。」

而在這兩次翻轉之間,孫德珍沒有架起一座只由文字構成的橋。

她讓聲音進來,讓身體進來,讓故事進來,讓角色進來,讓同伴進來,也讓孩子原本擁有的能力進來。

多年以後,我們才有語言可以重新描述當年發生的事。

那不是一項閱讀技巧。

那是一個讓孩子能夠進入文字、理解意義、建立連結,最後重新看見自己的——

閱讀解碼生態系統。

也許,小飛象從來不需要換掉那雙太大的耳朵。

他需要的,只是一個人看著它,說:

說不定,你可以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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