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詩羽

第一次讀這段故事時,我被一個人感動。她叫劉憲雯。
她看見一本音樂教材,竟然為了讓它重新出版,把自己的房子抵押,貸款兩百萬元,成立了一家出版社。更特別的是,這家出版社一生只出版了兩本書:《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以及 《小池王國》。她不是先想做出版社,再來尋找可以出版的書。恰恰相反。是因為她看見了這兩部作品,覺得它們不應該消失,所以才有了那家出版社。
我原來以為,這是一個關於知音的故事。可是現在重新回頭看,我才發現:這不只是一個人的故事,也不只是一套教材的故事。它留下的,可能是一段差一點從台灣教育史裡消失的足跡。
一本沒有作者名字的書
《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原本是為幼兒寫的。它最早由教育廳出版,卻因當時的法規與出版制度,書上不能留下孫德珍的名字,她也沒有取得版權。後來教材絕版,市場上逐漸找不到了。如果事情就停在這裡,今天一個研究台灣幼兒音樂教育的人,即使偶然在舊書堆裡找到它,也可能不知道這套教材真正從哪裡來。
這件事讓我很震動。因為孫德珍所說的,並不是一本普通的幼兒音樂課本。她稱它為台灣第一套 交融性課程(Interdisciplinary Curriculum)。在那個年代,她已經試著把奧福、柯大宜、達克羅士與鈴木等不同音樂教育取向重新理解、整合,再從中華文化與孩子的生活出發,發展自己的本土教材。
這裡有一個很重要的轉彎。她不是問:西方有這麼好的音樂教學法,我們怎麼把它搬來?她問的是:理解這些大師之後,我們自己的孩子應該怎麼學?前者是移植。後者是重新生長。而這個差別,後來似乎一路留在孫德珍的教育裡。她很尊重大師,卻很少停在模仿大師;她總是走近、理解、吸收,最後回到自己的土地,重新問一次:那我們呢?
有一個人看懂了
很多人看過這套教材,也給予肯定。可是肯定並沒有讓它留下來。真正改變故事的,是劉憲雯。
她也是一位音樂教育家。有一天,她看見《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非常感動。她認為這樣的教材不應該只留在幼兒園,更不應該隨著一次出版結束,就從教育現場消失。她同時也看見了《小池王國》。於是,她做了一件今天聽來近乎不可思議的事:她把自己的房子抵押,貸款兩百萬元,成立一家出版社。這家出版社沒有長長的書目,沒有龐大的出版計畫。它只出版了兩本書。一本是《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一本是《小池王國》。
不是因為她想進入出版業。而是因為她相信,這兩部作品值得留下來。換句話說,不是先有出版社,再有這兩本書;是先有這兩本書,才有了那家出版社。這不是一樁出版事業。更像是一個人為了守住兩件她相信有價值的教育作品,特地搭起了一座橋。
一本好書,不一定有人知道怎麼讓它被看見
書印出來了,現實卻沒有因此變得容易。沒有書店願意行銷。一本一本的教材變成一箱一箱的庫存,最後還需要另外租倉庫保存。
劉憲雯沒有把這些壓力告訴孫德珍。我讀到這裡時,忽然明白她為什麼不說。因為她知道,如果孫德珍知道一個人為了自己的書抵押房子、背著貸款、還要長期支付倉儲費用,她很可能第一個反應不是高興,而是:不要出了。所以劉憲雯選擇沉默。她把代價留給自己,把書留給別人。
多年以後,她甚至乾脆把剩下的書交給孫德珍,讓她偶爾賣給前來索取的人,或者乾脆送人。因為她也知道另一件事:孫德珍大概真的不太會賣書。看到這裡,我竟然有點想笑,又有點心酸。一個拚命把東西做出來。另一個拚命想辦法讓它不要消失。兩個人好像都不太適合做生意。卻都把最重的東西留給了教育。
三個月,什麼都沒有教?
劉憲雯後來還做過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她辦了一個音樂營,先請買教材的家長回家。但是她給了一個很奇怪的要求:三個月內,不要帶孩子去上音樂班。只要在家裡播放教材裡的CD,讓孩子反覆聽那些歌。
沒有特別訓練。沒有要求技巧。沒有一課一課教。只是聽。三個月以後,孩子們回來參加音樂營。結果出現了一個令大人驚訝的現象:老師教什麼,孩子很快就會。當時看來,也許只覺得很神奇——孩子不過就是把歌曲聽熟了,怎麼正式學習時會變得那麼容易?
可是今天再看,我很想問:那三個月,真的什麼都沒有學嗎?也許真正的學習早已開始。聲音先進入耳朵,旋律進入記憶,節奏進入身體;孩子還沒有被要求「學會」以前,音樂已經成為熟悉的環境。等老師真正開始教時,他不是第一次遇見那些聲音。他是在一個已經熟悉的世界裡,開始理解。
這件小小的實驗,讓我想到後來雅歌教育裡愈來愈清楚的一個概念:浸潤。先讓生命長時間生活在一個環境裡,讓感覺、身體與經驗先預備好;等理解來臨時,學習便不再只是外面塞進去的知識。
原來後來被逐漸命名的東西,在很早以前,已經悄悄發生了。
她不只是出版人
劉憲雯珍惜的不只是這兩本書。她也珍惜雅歌。曾經有一個學期,她每天從台北載孩子到雅歌上學。每天。那不是參加一次活動,不是週末偶爾來看看,而是一段真正進入生活的路程。她沒有抱怨。
我讀到這裡,開始覺得「出版人」三個字已經不足以形容她。她不是站在教育外面欣賞一個理念。她把自己的孩子、自己的時間、自己的房子、自己的錢,都放進去了。她是在用生命投票。
我後來才看懂這個故事
第一次讀,我看見的是情義。第二次讀,我看見的是教育。現在第三次讀,我看見的卻是另一件讓我有些不安的事:一個有價值的教育思想,原來真的可能消失。不是因為它被證明錯了。不是因為沒有人需要。甚至不是因為沒有人肯定。它可能只是因為沒有版權、沒有作者名字、沒有出版社、沒有書店願意賣、沒有數位資料,也沒有一條讓後來的人搜尋得到的路。然後,一代人過去了。知道這件事的人愈來愈少。最後,它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這讓我重新理解劉憲雯當年做的事情。她抵押的也許不只是一棟房子。她是在替兩部她相信的教育作品,買一段繼續存在的時間。
一本絕版書,今天重新有了入口
幾十年後,我們已經不可能回到那間堆滿教材的倉庫。有些書也許早已散失。可是今天,我們至少還可以做一件當年做不到的事:把它的故事留下來。
留下它真正的作者,留下它的年代,留下它如何形成;留下奧福、柯大宜、達克羅士與鈴木如何在這裡相遇,又如何從中華文化重新出發;也留下《小池王國》如何與這套教材,一起成為那家出版社唯二出版的作品。還要留下那個三個月只讓孩子聽音樂的小小實驗。
因為這些不只是回憶。它們都是後來的人可以重新研究的問題。也許有一天,一位研究台灣幼兒音樂教育史的研究生會找到這裡。也許有人會重新研究本土化音樂課程;有人會研究交融性課程;有人會研究浸潤式學習;也有人會重新尋找《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和《小池王國》,看看三十多年前究竟已經做到了什麼。那時候,劉憲雯當年費盡力氣留下的東西,就又往前走了一段。
我現在終於明白,這個故事真正打動我的地方,不只是「有人願意為兩本書抵押房子」。而是她在所有人都還不知道這些東西將來會走到哪裡的時候,先選擇相信。她沒有等歷史證明它有價值。她先替它留下來。
而今天,我們所能做的,也許只是接過她當年沒有說出口的那一句話:不要讓它消失。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