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堂紀錄/僑伶老師

雅歌孩子將小提琴穩穩夾在下巴與肩膀之間,雙手自然放下,一面整齊行進,一面齊聲背誦九九乘法,練習從容自在的「大師相」。

貓頭鷹媽媽決定在週五下午的「藝文科舞台——練琴課」中,以家族競賽的趣味方式,延續這場未完的大師課。

大提琴的沉穩與共鳴

首先上台的是第一家族的思博,他帶來的曲目是〈獵人大合唱〉。這首曲子一開始是弱起拍,理應上弓,好為接下來重要音的下弓做準備;然而,思博對運弓的身體感覺尚顯生疏,貓頭鷹媽媽便立刻從最基礎的運弓開始幫他調整,請他放慢樂曲速度,只專注第一句,直到能自然地由上弓開始。

為了幫思博拉直弓,老師靈機一動,邀請台下同學當思博的「人形鏡子」:用眼睛觀察,再用手勢即時呈現他的弓有沒有歪。台下的孩子們立刻熱心地舉起雙手幫忙,有了這麼多面愛的鏡子,思博開始在乎自己的運弓,認真地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奏。老師在一旁輕聲提醒他手腕的柔軟與放鬆,反覆練習幾次後,見他運弓漸趨穩定,才進一步陪他修正音準,直到第一句拉得穩定而完整。

老師藉此提醒大家:「練琴要有效能,不要盲目地一口氣練完整首,而要有目標地一小段、一小段擊破,否則只是浪費時間。」

第二家族推派的大提琴代表是佳婕。老師首先微調佳婕的坐姿,告訴孩子們:演奏樂器時,椅子不能坐滿,兩腳必須踏穩地面,身體才能輕鬆施力。調整好位置後,老師請台下同學幫忙檢查坐姿是否正確;接著請佳婕拉一段空弦,敏銳的老師聽到琴音裡有一絲殘響,仔細檢查後,發現是其中一條弦的微調鈕鬆了,便溫柔地替她鎖緊。面對佳婕不夠穩定的弓,台下的「鏡子們」再度發揮功效,幫忙照出運弓角度,引導她拉出平均而飽滿的音色。

第三家族則由柔禕代表上台,她準備的是樂團的分部譜。柔禕一拉,老師便發現她的基本功相當扎實,決定「偷偷」傳授她一個成為高手的祕訣。老師引導柔禕先放鬆身體,讓手掌的重量自然、穩穩地沉到弓桿上,好讓琴聲的穿透力傳得更遠;剛開始,老師幫忙穩住弓的方向,漸漸地再試著放手,讓柔禕自己去感覺那份重量。試了幾次,大提琴的音色果然脫胎換骨,展現出全然不同的色澤。

接在柔禕後面的是震平。震平一上台剛坐下,老師卻請他先站起來;這一站,大家馬上發現他的腳移動了,說明方才坐下時並沒有放對重心。加上他的身高與前一位同學相差懸殊,譜架與椅子的位置都必須重新調整。老師藉此為全校複習拉琴前的準備步驟:肩膀放鬆、腳踏實地、弓要上緊,還一邊說著,一邊順手幫震平把弓螺絲旋緊。

準備就緒,老師請震平表演拉空弦,要求每個音的音色必須平均。拉了幾個音後,台下的「鏡子中小震平」們再度登場,七嘴八舌地提醒他弓的方向;經過鏡子們的修正,震平的音色平均了許多。接著,老師要他挑戰讓力量「往下沉」,讓身體與琴保持放鬆卻穩定的共振,如此才能把大提琴獨有的沉穩音色真正拉出來。

這一次,震平挑戰的是〈小步舞曲〉,很快便遇到一個新的瓶頸——四個音一弓時,他總是容易把四個音一口氣帶過去,左手的指法來不及一個一個按準,節奏與弓法也容易糊在一起。

老師沒有叫他把整組音一直重複,而是先把困難拆開。

四音一弓,本來是一弓裡四個脈動、四個音,各自佔一個脈動;可是對孩子來說,右手要控制整弓,腦中要守住四個脈動,左手又要在每一個脈動準確換到下一個指法,一次要處理的事情太多,很容易囫圇吞棗。

於是老師先把四個脈動穩住。

第一遍,只拉第一個音,讓它完整延續四個脈動;第二遍,第一個音佔第一個脈動,第二個音進來之後,再由第二個音延續後面的脈動;第三遍,再加入第三個音,讓前三個指法依序進來,後面的脈動由第三個音延續;直到第四遍,四個音才真正各佔一個脈動,回到原來正常的四音一弓。

台下的同學也一起成為震平的學習支架。有人用手幫他指揮弓法,一個脈動、一個脈動往前走;大家的嘴裡則同步念出左手指法,每一個脈動換一個指法。右手有看得見的時間方向,左手有聽得見的指法提醒,四個脈動始終保持穩定,每一次練習只增加一個新的音,原本塞在腦中的一團困難,就這樣被一層一層打開。

老師告訴孩子們:「我們不能追求完美,但我們可以減少瑕疵。減少瑕疵,來自於分解困難。」

困難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拆成孩子一次可以處理的一小步;這並不是降低標準,而是讓高標準變得可以抵達。

第一家族隨後派出韋翰。一上台,韋翰拉起空弦,馬上獲得滿堂彩,因為他落實了雅歌一直強調的「事前預備」的高手習慣。老師只微笑提醒他:「手的重量要沉下去。」韋翰心領神會,隨即調整,拉出了極其醇厚的音色。

接著,韋翰演奏〈愛的探戈〉,卻和先前的震平一樣,對弓法缺乏整體的感覺。老師藉此告訴全校:「音樂中有些地方規定必須上弓,有些需要下弓;當上弓與下弓的交替變得不自然,樂曲的節奏骨架就會被改變,那就失去了曲子原有的靈魂味道!」

於是,老師邀請台下同學上台幫韋翰指揮,大家先幫他抓到探戈的重音——第一拍,並引導他在第一拍時感覺把弓「甩」出去,找到降落的重心。在同伴們的節奏帶領下,韋翰很快找回探戈的奔放風格,而台下的孩子們此時也展現出高度的專業,個個手裡拿著弓,認真地在座位上當起無聲的指揮家。

老師抓住這個教育契機,對全校重申:「高手的習慣,是弓法要事先分析好,第一遍練習就要把它練對!」

大提琴組最後一位推派的是筠涵。一上台,老師同樣先請她站著,確定她拿琴的姿勢足夠穩當,隨後請她坐下、挺直背脊、雙腳踏穩;直到每一個姿勢都準備好了,老師才允許她下弓拉空弦。

當優美的琴聲響起,老師讚嘆地說,大提琴彷彿在開口告訴她:「現在演奏的人是非常愛它的,因為這把琴發出的音色與主人如此和諧。」稱讚完後,老師引導筠涵多拉幾次空弦,提醒她放鬆肩膀,並同時帶領台下的孩子複習「事前預備,事後收尾」的習慣。

為了讓筠涵體會「聲音放出來」的遼闊感,老師讓她在拉完音的瞬間將弓迅速抽離琴弦,去聆聽琴箱的回音。筠涵一試,全場驚呼——那「放出來」的聲音真的很不一樣,既響亮,又保持著大提琴獨有的沉穩內斂。

做到這一點後,老師進一步要求她運弓時必須緊貼弦上的同一點,好讓音色平均而飽滿。為了示範如何讓聲音「坐滿」拍子,老師邀請台下同學幫忙打「脈動」:有人把一拍想成兩個小拍、有人想成三個或四個小拍。台下的孩子們一邊穩定地打著脈動,一邊張大耳朵,專注捕捉筠涵的進步。

挑戰結束後,老師詢問大家筠涵今天學到了什麼?全神貫注的孩子們立刻大聲搶答:「學到弓要拉直!」、「拉弓時手的重量要下沉!」、「還學到了要怎麼樣讓拍子變得飽滿!」

鋼琴與小提琴的品格修行

隨後,第三家族派出了鋼琴代表任寬,演奏〈馬撒永眠黃泉下〉。老師首先從他的左手和弦著手調整:原本彈奏的是分解三和弦,老師要求任寬先理解完整和弦的結構,嘗試同時彈出三個音,並且在腦海中「事先預備」好下一個和弦的走向。

老師語重心長地告訴孩子們:「手在彈奏之前,腦袋要先知道自己將要做什麼;唯有熟悉和弦的進行,演奏才能真正流暢。」

當任寬在講台上反覆練習 I 級到 IV 級的和弦切換時,老師同時引導台下的同學閉上眼睛,聆聽 I 級和弦與 IV 級和弦在色彩上的不同。沒想到,雅歌孩子的耳朵厲害得驚人,馬上就能輕易分辨;在這樣的音樂流動中,任寬的雙手漸趨流暢,完整地彈奏出了整首樂曲。

此時,老師拋出一個問題問大家:「為什麼彈鋼琴時,手型必須保持圓潤與放鬆?」孩子們回答:「不然手會緊張僵硬。」老師點頭,延伸道:「彈琴,練的其實是品格。我們要養成高手的習慣,一開始就要做對;如果一開始做不對,就會累積成壞習慣,日後需要花上加倍的時間去痛苦地調整。高手是不會這樣浪費時間的。」

接著,第一位從小提琴組上台的是定軒。定軒一站定位,姿勢堪稱完美:站姿100分、夾琴挺拔、弓位精準、重心也找到了。確認定軒已經做好了「完美的準備」,老師才請他開始演奏。

在定軒拉奏的過程中,老師一眼看出了他弓法上的小盲點,於是請他先回到空弦上練習,要求運弓要直、肩膀要放鬆。定軒一時抓不到放鬆的感覺,老師便教他先用力「拱起肩膀」,再順勢「完全放下」;肩膀一鬆,結實的音色隨即出來了,老師立刻請他將這個好感覺套回原本的樂曲中。

然而曲子一開始,定軒的節奏顯得有些急促。老師溫柔地提醒他:「急躁的人總是缺乏耐心。定軒,試著拿出你的耐心,先慢慢地對待每一個音。」老師陪著他,在空弦上一個音、一個音慢條斯理地拉出來;當弓徹底穩定後,定軒自己也驚訝地發現,那份「準備好了才拉出來」的音色,竟然如此豐滿動人。

老師藉此對全校說:「高手,會將時間花在最值得的地方——在第一時間就把好習慣建立好,把曲子練對。」

第二位小提琴手是宇謙,他有些靦腆地告訴大家,自己現在還在練習最基礎的空弦。老師非但沒有失望,反而大聲讚許:「我們就拉空弦!因為看似最簡單的空弦,往往才是最難的基本功。」

老師大方分享了彥蒼哥哥以前去上國際大師課的經歷,一整堂課,大師竟然只讓他練拉空弦,卻讓他受益終身。聽完這個故事,孩子們眼神裡對「空弦」多了一份敬意;宇謙也充滿自信地下弓,展現他的空弦基本功。

台下的同學再度化身為宇謙的鏡子,隨時用眼神幫他校正弓的方向。老師順勢讓全校觀察,拉弓時手臂該如何控制才能保持不晃動,最後鼓勵大家:「只要運弓的姿勢正確,音色就會好;音色只要對了,不管是什麼琴,聽起來都會像是一把名貴的名琴!」

受到讚美的宇謙信心大增,拉出的琴音飽滿清亮,完全不似初學者的乾澀。

雅歌的秘密武器:九九乘法大遊行

看著宇謙進步神速,老師決定給他一個終極挑戰:夾好小提琴,一邊在講台上散步,一邊背誦九九乘法表,而且琴絕對不能掉下來。

老師對著台下的孩子們說:「上台演出時,如果能讓台下欣賞的人覺得輕鬆、從容,這就具備了『大師相』;如果演出時讓台下的人為你捏一把冷汗,只看到你與音符在辛苦奮鬥,那就是『學徒相』。如果能一邊夾琴、一邊氣定神閒地背九九乘法,那就代表你具備了從容的大師風範。」

這個新奇的挑戰瞬間點燃了全場的熱情,台下的孩子們個個躍躍欲試,搶著上台挑戰;於是,一場絕無僅有的「九九乘法大遊行」在雅歌的藝文舞台上瘋狂展開。彥均、晉圓、奕全、凱虔、學煜、欣儒、仲凱等孩子紛紛夾起琴,一邊踏著從容的步伐,一邊朗朗上口地背誦著乘法,那畫面既逗趣,又充滿了無與倫比的自信。

大遊行在歡笑聲中告一段落,下課鐘聲竟也悄悄響起。許多還沒機會上台的孩子紛紛圍著老師,急切地表示自己也想演奏。

看著這幕畫面,我的心中湧起陣陣感動。這是一堂多麼有智慧的課程,它不僅教會了孩子們具體的練琴技巧,更在不知不覺中,將「熱愛音樂」、「不怕出糗」與「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烙印在孩子的骨子裡。

在這個校園裡,我看到了音樂教育如何作為品格培育的核心。我自己學了二十多年的音樂,上過無數國內外的大師課,卻是第一次在雅歌體會到,原來音樂課可以上得如此有尊嚴、有生命力。

在這裡當孩子,真的很幸福;而在這裡當老師,也同樣充滿了無上的幸福。

——僑伶老師

詩羽點評

一個真正上過大師課的人,看見了什麼?

寫到這裡,我又回到僑伶老師文章最後的那幾句。

她自己學了二十多年音樂,也真正上過許多國內外的大師課,所以當她寫下「卻是第一次在雅歌體會到,原來音樂課可以上得如此有尊嚴、有生命力」,我想,她真正驚訝的也許正是:如此高的要求,竟然可以和如此大的自由與幸福同時存在。

孩子的弓歪了,可以讓全班一起幫忙;指法錯了,可以停下來重新拆;程度還只到空弦,也可以堂堂正正站上大師課的舞台,而且老師甚至告訴全校,看似最簡單的空弦,往往才是最難的基本功。

這裡沒有因為尊重孩子而降低標準,也沒有因為追求卓越而犧牲孩子的尊嚴。

高標準與安全感,可以同時存在;嚴謹與歡笑,可以同時存在;個人的突破與群體的共好,也可以同時存在。

也許這正是為什麼,一個真正上過許多大師課的人,最後沒有用「專業」、「高明」或「精采」來形容這堂課,她留下的反而是兩個字:

幸福。

「在這裡當孩子,真的很幸福;而在這裡當老師,也同樣充滿了無上的幸福。」

現在再讀,我覺得這句話幾乎成了整篇紀錄最深的一筆。

因為教育如果只成就孩子,卻耗盡老師,很難走得長遠;如果只讓老師方便,卻讓孩子在一次次挫敗中失去自己,也稱不上真正的教育。一個好的學習現場,應該讓孩子因為發現「原來我可以」而喜悅,也讓老師因為親眼看見一個生命從不會到會、從慌亂到從容,而重新感受到教育工作的意義。

所以,雅歌說「彈琴,練的是品格」,並不是把音樂拿來附加一堂品格教育。

品格就在每一次預備裡,在每一次下弓以前的專注裡,在發現瑕疵以後願意停下來的那一刻,也在一個困難太大時,不急著責怪自己,而知道如何把它拆小、一步一步重新開始的能力裡。

孩子有一天也許不再拉琴,那些曲子甚至可能早已忘記;可是如果他仍然知道如何預備自己,如何抓住重點,如何面對錯誤,如何分解困難,如何在完成之後放下、歸零,再重新開始,那麼當年琴弦上練過的東西,其實從來沒有離開。

技巧也許留在了樂器上,習慣卻跟著人走進生命。

我們不能追求一個沒有瑕疵的人生,也不需要把孩子塑造成一個完美的人;我們真正能教給他的,是當瑕疵出現時,不害怕、不逃避,知道怎樣看清它、拆開它,再一點一點減少它。

星星仍然在遠方,梯子卻已經在腳下。

也許,這就是大師課真正留給孩子的東西:不是完美,而是讓他逐漸知道,自己可以怎樣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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