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上大提琴個別課時，有幾次我正好經過。印象中，她不愛練琴，常常讓老師上得很無奈。那時我心裡曾經有一個念頭：也許有一天，我可以陪她練練看，或許能讓她的心態有一點調整。
這學期，她來到私塾，一來就喜歡這裡。因為不喜歡大提琴，她要求上我的鋼琴課。我沒有拒絕，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接近她的機會。
小女孩每天寫完功課，就會巴著我上鋼琴課。她真的很認真，和以前判若兩人。個性衝動急躁的她，被我糾正後，會練習溫柔地說話；闖下禍時，也會誠懇修正，願意用行動彌補。
有一天，我發現她真的「從來不練大提琴」。我告訴她：「我可以陪你練大提琴。妳先把大提琴練好，還有空，才能練鋼琴。」
徵求家長同意後，家長把琴送了過來。為了保有「鋼琴徒兒」的身分，她同意了。
剛開始，要她拉空弦，每拉幾弓，她就喊累。我讓她休息一下，一次又一次，等她再拿起弓繼續。每次時間不長，但她得到「音樂家」的工資，就讓她去登記。
後來，她開始要求「數學浸潤」。玩完遊戲，拿起學習單，一口氣寫完；不會也要問到會，每天都不讓自己錯過我給的學習。
有一天，我對她說：「我想陪你好好改一下你的研究，好不好？」
她很願意。只是週末他們通常不在竹北，爸媽決定提早把她送回來，讓我陪她調整。
那天下午，她居然是有備而來。我問她研究的問題，她都很快回應。小二的孩子很多字還不會，但她勇敢地讀，讀錯了就讓我糾正，我心裡非常感動。
我們花了很長的時間，把畢卡索的作品看熟，分析不同時期的特徵；也研究畢卡索許多自畫像，看看不同年齡的自畫像，是否可以驗證不同時期的風格。
每完成一頁，我都讓她把文字讀順。她會建議我用哪個詞，因為那個詞她比較會讀；我接受她的指導，讓她教我怎麼教她。有些地方，我建議她改用別人比較容易懂的詞，她也接受了。
研究課那天，她充滿自信地介紹，讓大家真的更認識畢卡索了。
下課後，她立刻先預約：「等一下可以陪我練大提琴嗎？」
我請她把琴準備好，她很快就準備好了。
幾天來，她終於把之前「從不練習」的巴哈小步舞曲，一弓一弓拉出來；也能夠在琴房放著 iPad，一音一音找到音，一弓一弓弄對弓法，再一句一句拉出曲子。
我問她：「老師有給新曲子嗎？」
她回答：「有，其中〈獵人〉很難，我不會。」
我說：「那就一步一步來。」
我們從撥弦開始，一個音一個音撥，然後一句一句撥，最後一整段撥；跟不上速度，就放慢，直到有把握。
那一晚，她整整三十分鐘沒有抱怨手酸，沒有嫌太難。最後，她把整首自認「完全不會」的曲子，都找到音了。
生命的三大要素：陽光、空氣、水，是我們都有的常識。
一個優質的生命，也需要三個條件：
溫暖的陽光，看見生命舞台，傲然跨出陰影；
流通的空氣，擺脫淤泥環境，心靈自由呼吸；
活水的浸潤，學習找到方法，結出強勢領域。
親愛的小女孩，陪妳的這段日子，妳也帶給我許多營養。
這朵花讓我想到妳的生命。
祝福妳！
老師愛妳！
——
詩羽掠影
這篇〈陽光、空氣、水〉，表面上寫的是一個不愛練大提琴的小女孩，如何慢慢願意面對困難；更深處寫的，其實是教育如何為生命預備環境。
有些孩子不是沒有能力，而是生命裡缺少陽光；她看不見自己的舞台，也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期待。
有些孩子不是不願意努力，而是空氣不流通；她長久停在挫折與抗拒裡，心靈沒有地方呼吸。
有些孩子不是學不會，而是還沒有遇見活水；一旦有人陪她找到方法，把困難切成一步一步，她就開始知道，原來自己也能前進。
這篇最動人的地方，不是孩子忽然變乖，而是老師沒有急著要求她改變，而是先找到一個入口：鋼琴是入口，陪伴是入口，研究是入口，大提琴也終於重新成為入口。
孩子從「不練」到「願意練」，從「我不會」到「一步一步來」，不是被責備推出來的，而是被陽光照見、被空氣鬆開、被活水浸潤出來的。
教育有時不是立刻開花，而是先讓一株小小的生命，重新得到陽光、空氣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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