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羽文

如果只翻目錄,《品格語法》很容易被誤會成一本把品格教育加進英文文法的教材。
冠詞、名詞、代名詞、動詞、形容詞、副詞、介係詞、連接詞……該有的語法都有;另一邊又有《紅樓夢》、《創世紀》、約伯、小鼓手,有貝多芬、布拉姆斯,有撲克牌、棋盤、鐘擺和各種活動。乍看之下,像是一桌極其豐盛的跨領域大餐。
可是當我一頁一頁讀下去,我漸漸發現:真正重要的並不是孫德珍用了多少經典,也不是她把多少音樂、文學和活動放進文法課。
真正不同的,是一個非常簡單的教學次序:
不是先把知識交給孩子,再要求他理解;而是先設計一個環境,讓理解發生,再把知識交給他。
這個差別,幾乎決定了整本教材的樣子。
名詞不是從定義開始,而是從「看見不同」開始
傳統文法教普通名詞與專有名詞,老師很容易先寫下定義:
Common Noun 是普通名詞,指一類人、事、物;Proper Noun 是專有名詞,指特定的人、事、地,第一個字母要大寫。
孩子把規則抄下來,再開始做題目。
《品格語法》卻沒有急著從這裡開始。
它帶孩子走進《紅樓夢》,遇見巧姐與嬌杏。
一開始是 a child、a maid。孩子知道,這是在說一類人;可是當她成為 Qiao Jie、Jiao Xing,孩子立刻感覺到不一樣了。
前面說的是:
哪一類?
後面說的是:
哪一個?
孩子甚至不需要先知道 Common Noun 和 Proper Noun 這兩個名稱,就已經產生了區辨。
這時老師才把語法名稱交給他。
原來,我剛才感覺到的「一類」叫 Common Noun;我認出來的「這一個」,叫 Proper Noun。
語法名稱不是理解的起點,而是替已經形成的理解命名。
這是一個很小的改變,卻是整套教材最重要的轉身。
為什麼是《紅樓夢》?
接著教 Singular 和 Plural,教材又把孩子帶回《紅樓夢》。
黛玉獨自走在花徑上,身旁是落花,是一個人的身影。孩子還不知道 singular,卻已經感覺到了「一」。
畫面轉過去,大觀園裡群芳聚集,花木繁盛,人影往來。孩子還沒有背 -s、-es,心裡卻已經有了「多」。
然後才出現:
a flower → flowers
a girl → girls
這時我才真正明白,為什麼孫德珍要選《紅樓夢》。
不是因為經典比較高級,也不是為了讓英文教材看起來有文化深度。
因為《紅樓夢》有意境。
意境能讓一個抽象概念先成為感覺。
一顆蘋果變成兩顆蘋果,當然也能教 singular 和 plural;但是黛玉的一個身影與大觀園的群芳,提供的是另一種學習條件——「一」與「多」不只被數出來,也被孩子感覺到了。
因此這堂課真正的路徑不是:
規則 → 例子 → 練習
而是:
意境 → 感覺 → 辨認差異 → 語言表達 → 語法命名
《紅樓夢》不是這堂課的主角。
它是讓感覺發生的環境。
棋盤一動,介係詞就出現了
到了介係詞,我看到同一個教學原理換了一件完全不同的衣服。
這一次不需要黛玉,不需要落花,也不需要大觀園。
老師拿出棋盤。
孩子其實早已學過雞兔同籠,所以棋盤和棋子不是新的數學難題。數學是舊經驗,現在要學的是新的語言概念。
一顆棋子放在另一顆旁邊。
移一下。
跑到前面。
再移一下。
到了兩顆棋子的中間。
棋子沒有變,改變的是什麼?
位置變了,關係也變了。
於是 beside、between、in front of、behind、from、to 開始有了意義。
孩子不是在一張印好的圖上看著「貓在桌上、狗在桌下」背介係詞;他自己推動棋子,親手製造一個關係,再把它改成另一個關係。
介係詞於是被孩子「看見」了。
這時候再告訴他:
Prepositions: Bridge of Relation.
介係詞,是關係的橋樑。
這句話就不再是漂亮的標語。
孩子剛剛才親手把那座橋移動過。
我也因此發現:《品格語法》真正厲害的並不是它有一套固定的活動模式。恰恰相反,它的媒材一直在改變。
教名詞,可以用人物與名字。
教單複數,可以用《紅樓夢》的意境。
教介係詞,棋盤最好,因為棋子會動。
教時間,可以讓鐘擺、節奏和身體進來。
老師忠於的不是某一種教材,而是孩子此刻需要形成的那個概念。
深的是老師的設計,不是老師講給孩子聽的話
這也是我讀這套教材時最想提醒自己的地方。
我們成人很容易把它解釋得太漂亮。
看見巧姐,就談生命的獨特;看見黛玉,就談孤獨與相依;看見不規則複數,又忍不住說生命的改變「是從骨子裡發生的」。
那些話或許很美,卻不一定是孩子上課時需要聽的。
孩子真正做的事情其實很簡單。
他看圖。
他聽故事。
他拿牌。
他移棋子。
他朗讀。
他比較。
他笑。
他猜。
然後有一天,他忽然說:
「喔!這個是在說哪一類,那個是在說哪一個。」
或者:
「棋子沒有變,是它跟別人的位置變了。」
理解就在那一刻發生了。
老師不需要趕快補上一段人生哲理。因為真正深刻的東西,早已藏在她事先安排好的環境裡。
所以我現在會用一句話形容這套教材:
深的是老師的設計,簡單的是孩子的學習。
這恐怕也是最難做到的教育。
老師自己必須知道得很多,才能決定什麼不要講;必須看得很深,才能替孩子找到一個最簡單的入口。
品格不一定是一句大道理
這也讓我重新思考「品格語法」裡的「品格」。
如果品格教育只是每一課最後加上一句「所以我們要善良」「所以我們要勇敢」「所以我們要尊重別人」,那麼 Grammar 和 Character 仍然是兩塊東西,只是被老師黏在一起。
但這套教材裡更有意思的地方不是這些結論。
孩子學習分辨「一類」與「這一個」,是在練習辨認。
他學習一與多,是在注意世界的變化。
他移動棋子學介係詞,是在看見事物從來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在關係之中。
他學形容詞,是在尋找描述一個人、一件事更準確的語言。
他學副詞,開始察覺同一個動作可以用不同的態度、速度與口氣完成。
到了連接詞,他開始知道思想與思想之間可以相加,可以轉折,也可以因果相連。
這些首先都是語言能力,不必急著道德化。
然而一個孩子如果愈來愈能仔細觀察、辨認差異、理解關係,又能準確地說出自己看見的東西,他觀看世界的方式確實也正在改變。
也許品格就在這裡悄悄發生。
不是老師在文法課後面附贈了一個道德答案,而是孩子在學習語言的過程裡,逐漸學會了更細緻地看世界。
老師先問的,不是「今天要教什麼」
讀完整套教材,我腦中留下的不是某一個最精彩的活動,而是一個老師備課時可能反覆問自己的問題:
我要讓孩子看見什麼?
如果我要他看見「哪一類」與「哪一個」,什麼故事最容易讓這個差別浮現?
如果我要他感覺「一」與「多」,什麼畫面最有力量?
如果我要他理解「關係」,什麼東西最好移動?
如果我要他感覺時間,什麼東西有脈動?
先回答這個問題,才決定要用《紅樓夢》、聖經、棋盤、撲克牌、鐘、音樂,還是孩子自己的身體。
所以 Activity Design 並不只是「讓孩子玩」。
它真正做的是:
把一個抽象概念,安排成孩子可以親自經歷的環境。
孩子經歷了,看見了,產生區辨了,老師才走過來,輕輕把一個新名字放到他的手裡:
這個叫 Common Noun。
這個叫 Plural。
這個叫 Preposition。
原來你早就懂了。
現在,只是知道它叫什麼。
教得很簡單,孩子開心就好
因此,讀到最後,我反而最喜歡一句看起來最不起眼的話:
「教得很簡單,孩子開心就好。」
它不是降低標準。
恰恰相反。
要把複雜的東西教得簡單,老師自己必須先穿過複雜;要讓孩子玩著棋子就看見 relation,老師必須先知道介係詞真正要教的是什麼;要讓一個《紅樓夢》的畫面承載 singular 和 plural,老師必須同時理解文學、語言,也理解孩子。
所以真正好的課堂,看起來常常沒有那麼「用力」。
孩子只是笑著、動著、看著、猜著。
可是就在那些看似簡單的時刻裡,他開始發現:
世界有類別,也有獨一無二的名字;
世界有一個,也有許多;
世界裡的事物彼此有位置,也有關係;
而語言,原來就是人把這些看見的東西,一點一點說清楚的方法。
文法並不是老師發明來考孩子的規則。
它是人看見世界以後,留下來的一套秩序。
而教育最美的時刻,也許不是孩子終於背出了那條規則,而是他忽然抬起頭說:
「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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