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很多人都覺得,她是一個「很難帶」的孩子。
情緒來得快,說話急,常常一下子就失控;大人提醒她,她又更用力保護自己。久了,大家看她的眼神,總有一點疲憊。
可是我一直覺得,那不是她真正的樣子。
我總覺得,這孩子像一株長得太快、卻還找不到陽光方向的小植物;葉子亂亂地伸著,看起來倔強,其實只是還不知道怎麼長。
那一天,山泉班的孩子吵了起來。
有人激動地大叫,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解釋,每個人都急著證明自己沒錯。可是越說,空氣越亂。
我沒有繼續判斷誰對誰錯。
我只是輕輕地說:
「我等一下有一班幼兒音樂課。今天是他們第一天上學,我需要完全準備好,可是現在,我還沒有辦法完全安靜下來。你們可不可以讓老師靜一靜?」
當時,我們正好站在電梯旁。
那裡有一部飲水機,旁邊放著一張小桌子;天井正好從上面投下一道光。彥塵老師一直很喜歡那個角落。
那一刻,我忽然有了一個念頭。
我指著那個地方說:
「這裡,以後叫『光明角』。」
孩子們安靜了。
我繼續說:
「如果有人覺得自己快失控了,可以來這裡靜一靜。等你找回自己的最佳狀態,就可以離開;然後告訴老師:『我去過光明角了。』老師就懂了。」
孩子們臉色凝重。
因為他們知道,走進光明角,代表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承認自己失控了。
我問:
「有沒有人想去?也許五分鐘後,你就能找回自己的最佳狀態。」
空氣停了一下。
忽然,一隻小手慢慢舉了起來。
是她。
那個一直被大人認為「完全不受控制」的小女孩。
她沒有再爭辯誰對誰錯,也沒有繼續替自己辯護;她只是默默選擇,走進光明角。
那一刻,我心裡非常感動。
因為我知道,真正重要的,不是孩子有沒有犯錯,而是:
她願不願意開始管理自己。
那不是放任,也不是壓抑。
而是生命第一次願意說:
「我想找回更好的自己。」
她坐在那道光裡,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她帶著燦爛的笑容走出來,輕輕告訴我:
「老師,我好了。」
後來,剛才和她起爭執的小弟弟,也在我的詢問下,願意走進光明角。
我忽然覺得,生命裡有一些很緊很緊的結,正在慢慢鬆開。
後來,我陪她練大提琴,陪她做研究,陪她一句一句修改畢卡索的發表,陪她一步一步把〈獵人〉的音找出來。
我慢慢發現:
這孩子不是沒有力量。
她只是一直沒有學過,怎麼讓自己的力量,找到出口。
而光明角,其實不是一個角落。
它更像是一道門。
讓孩子第一次知道:
原來人不是只能失控。
原來人也可以慢慢學會,把自己帶回光裡。
教育最深的地方,有時不是把孩子改好。
而是當一個孩子快被黑暗吞掉時,還有人願意替他留一個有光的位置。
當愛夠深,教育真的可以雙贏。
因為孩子被拯救的同時,大人的心,也一起變得更柔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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