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羽文
我原先以為,我正在讀一本很特別的英文語法教材。
讀冠詞時,我看見一塊石頭;讀名詞時,我看見孩子為世界命名;讀到形容詞、副詞、介係詞,我開始發現,這本書似乎不是按照一般語法教材的路徑前進。然而真正讓我改變理解的,是我一路讀到最後,回過頭來,才突然看見:原來這不是一本把故事放進 Grammar 裡、讓孩子比較容易學英文的教材。
它做的事情,比這更深。
語法,在這裡成了一副閱讀世界的透鏡。
從一塊石頭開始
我很喜歡這本書從冠詞開始的方式。
一開始,只是 a stone。
茫茫大荒山上,一塊石頭而已。
可是它是被女媧煉過的石頭,於是成了 an unusual stone;直到兩位大師聽見它說話,知道它的來歷,終於認出:原來,就是那一塊沒有被拿去補天的石頭。
於是,它成了 the stone。
如果用一般的方法教,a、an、the 是三個冠詞,有各自的使用規則。可是雅歌花了很大的力氣,讓孩子跟著故事走過「不確定——發現不同——終於認出」的過程。
孩子不是記住一條規則。
他是親眼看見語意發生變化。
那一刻,我開始明白為什麼這樣教過的孩子很難忘記。因為 a、an、the 不再孤零零地住在記憶裡;它們和女媧、大荒山、兩位大師、那顆會說話的石頭一起住進去了。
而這一塊石頭,後來竟像整本書的一顆種子。
世界沒有換,眼睛一直在換
接著,孩子開始學會命名。
Noun 告訴他:這是誰,這是什麼。
Pronoun 又把「我、你、他、我們」放進世界裡,讓孩子發現,人並不是孤立的名字,我與你之間有位置,也有關係。
到了 Verb,世界開始動起來。
人物不再只是「是誰」,而開始「做什麼」。心裡珍惜的東西,必須有一天成為行動。
然後是 Adjective。
我尤其喜歡黛玉的這一課。孩子先看她的外貌,再看她的氣質,最後讀到她的情緒。原來形容詞不是替名詞多加幾個漂亮的字,而是在訓練一種更細緻的觀看:
你究竟看見一個人的哪一層?
再往下,比較級出現了。
孩子當然會學 taller, richer, more beautiful, better,可是課堂沒有停在「誰比誰好」。它反過來問:我們憑什麼比較?比較的標準是什麼?看見差異,是否就代表人的價值也要跟著排出高低?
於是 Equality 不再是一句貼在 Grammar 旁邊的品格標語。
孩子真的經歷了「比較」,才開始理解:
差異可以比較,人的價值卻不必因此排名。
到了最高級,又更有意思。
孩子一路學 the fastest, the highest, the most…,最後妙玉安靜地出現了。
整堂課突然停下來,告訴孩子:
有一種最高的美,不必比較。
我讀到這裡時,已經知道這本書不是在替文法穿上一件「品格教育」的外衣。它正在利用文法本身的結構,把孩子的眼睛一層一層打開。
從看見一個點,到看見整面
副詞再問一步:
事情是怎麼做的?
同樣是說一句話,可以溫柔地說,也可以傲慢地說;同樣面對難堪,可以憤怒地回擊,也可以幽默地化開。
於是我讀到:
動詞承載事件,副詞顯出一個人做事的樣子。
做一次,是方式;做久了,成為習慣;習慣久了,我們才開始稱它為品格。
到了 Preposition,我的視野又被拉開了。
孩子開始看時間、空間、人間:在哪裡?什麼時候?和誰?朝哪裡?在誰之間?屬於哪裡?
元春明明回到家,卻回不到真正的「家」。她可以 in the Garden,卻未必真正 with her family;人離得很近,關係卻可能很遠。
這時候我突然看見:
介係詞,是生命在世界裡的座標。
原本一個一個孤立的點,開始出現線。
而 Conjunction 又把這些線組織起來。
and 是增加,but 是轉折,so 是因果,or 是選擇;although 更有意思——它讓孩子知道,一件事情是真的,另一件看似相反的事情,也可能同時是真的。
孩子不再只是「看到很多」。
他開始理解:
這些事情彼此怎麼連?
這一步,已經從 reading the world 慢慢走向 thinking about the world。
語法開始轉身,問孩子自己
我原先以為,走到這裡,這套教材已經很完整了。
沒想到後半部又轉了一次方向。
前面,孩子一直在讀外面的世界;後面,Grammar 開始回過頭來問孩子:
那麼,你呢?
約伯的 Imperative 問:
What shall I do?
當生命裡發生許多我無法控制的事,我還能怎麼回應?
Endure.
Speak out.
Trust still.
祈使句甚至把主詞 you 省略了,可是責任沒有消失。動詞直接站到最前面,像一聲召喚。
到了黛玉,外面的聲音安靜下來。
這一次不是別人告訴我該做什麼,而是我自己說:
I will.
I decide.
I choose.
I refuse.
I vow.
我特別喜歡這裡的 refuse。因為真正的意志,不只是「我要什麼」,也包括「我決定不要什麼」。
有方向,就有取捨。
而黛玉的「還淚」,也因此不再只是悲傷的故事。她的眼淚背後有一個 vow;一個決定穿過漫長的時間,仍然沒有消失。
我於是明白:
意志不是決定的那一秒;意志是時間過去以後,那個決定仍然存在。
最後,香菱說:I am becoming
可是整本書最讓我安靜下來的,反而是最後的 Present Participle。
香菱學詩。
她寫得還不夠好。
她一次一次修改,尋找、失敗、再寫。別人看到的是:
not good enough。
可是現在分詞說:
learning…
enduring…
striving…
blooming…
我忽然覺得,這個 -ing 是一個非常溫柔的語法。
因為它沒有句點。
孩子今天還不會,不代表「他不會」。
今天讀得慢,不代表「他沒有閱讀能力」。
今天還沒有開花,也不能因此替他寫下結論。
他可能只是:
learning。
還在路上。
這使我想到教育裡一件很容易發生的事:我們常常用完成式的眼睛,去看一個正在進行的孩子。
太早命名。
太早分類。
太早說「他就是這樣」。
可是香菱的 -ing 提醒我:
不要太早替一個正在成長的人下定義。
只要句子還在進行,生命就還有下一個動詞。
原來,這就是「如鷹展翅」
看完整本書以後,我腦中一直浮現最近那一幅畫。
小鳥看見一個點。
老鷹看見整面。
我突然發現,這整本《品格語法》,其實就是一隻小鳥慢慢長出老鷹眼睛的過程。
最初,他只學會認出:
the stone。
後來,他會問:
它叫什麼?
誰在這裡?
發生了什麼?
它是什麼樣子?
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在什麼時間、什麼空間、什麼關係裡?
這一件事與另一件事如何相連?
環境改變以後,行動的方向怎麼改變?
一路看到最後,他終於抬起頭問:
那我呢?
What shall I do?
I will.
I am becoming.
到這裡,我才真正理解「品格語法」這四個字。
它不是在 Grammar 教完以後,再加一個品格故事;也不是把每個詞類配上一個美德名稱。
品格是孩子看清世界以後,開始知道自己站在哪裡;知道自己站在哪裡以後,逐漸學會選擇要往哪裡去。
Grammar 因此不只是語言規則。
它成了一副又一副透鏡。
孩子透過它讀語言、讀經典、讀人物、讀時間、讀空間、讀關係,最後——
讀自己。
我原本以為,我讀完的是一本英文教材。
闔上最後一頁,我才發現,我看到的是一隻鷹的眼睛如何慢慢形成。
而最美的是,它並沒有告訴孩子:
「你一定要成為哪一種人。」
它只是一次一次幫孩子把世界看清楚。
然後,把翅膀還給他。
讓他自己決定,要往哪裡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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