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週一品格課,我為白雲班說了一個故事,一邊說,一邊請孩子們演出來。

故事裡有一個人,名叫 Tom,是一位燈塔守衛。因為故事開始時他已經過世了,所以我請譜架代替 Tom。

有一天,Tom 的律師請幾個人來領他的遺產。這些人都不認識 Tom,也不認為一個燈塔守衛會有多少遺產,因此並不想浪費時間。

但是律師請他們基於對死者的尊重,忍耐幾分鐘,完成 Tom 的遺願。律師給他們每人一封信,請他們回去以後務必打開來看。


第一位是皓宸先生。

他好奇地打開 Tom 的信,信裡說了一個故事。

多年以前,當 Tom 還年輕時,有一天,他帶著妻兒去超市買東西。結帳時,他發現東西比自己想像的貴,他身上的錢不夠。

在羞愧與倉皇之間,他只好把原本要買的東西交還給店員。

就在店員冷冷看著他的時候,身後一位老先生伸出手,遞過來一張五十元,替他把帳結了。

Tom 懷著感激的淚水,帶著太太和孩子走出店門。當他回頭想再看那位老先生一眼時,卻瞥見老先生走進走道,把自己原本要買的一些東西放回架上。

Tom 這才知道,老先生幫他付錢,並不是因為自己很充裕,而是因為他願意捨出自己的需要。

Tom 後來花了很多時間查出那位老先生是誰,並找到了他的兒子皓宸先生,寄還當年那位老先生代付的十七元。

信裡寫著:

親愛的皓宸先生,
我寄給你的十七元,是你父親的。
我希望你知道,他在我心中是何等崇高。
我也希望你能繼承他的這份品格。

後來有一天,皓宸先生的修車廠來了一位女士,淳溥女士,來拿修好的車。

皓宸先生計算費用:零件二百一十七元,工資二百元。

淳溥女士聽了很吃驚。她不知道竟然要這麼多錢,於是問皓宸先生,是否可以先付一部分,等下個月發薪水再補足剩下的錢。

看著她尷尬的臉,皓宸先生想起了 Tom 的信,也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說:「把帳單給我。」

他把工資二百元刪掉,告訴淳溥女士:「工資是給我的,我可以少算。至於零件這二百一十七元,就算整數二百吧。」

看見淳溥女士感激的眼神,皓宸先生笑了。

他很快樂。

因為就在那一刻,他繼承了父親的品格。


第二位是震平先生。

他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當時正準備和太太離婚,並沒有什麼心情理會 Tom 的信。

但是 Tom 還給他一個海螺,使他感到納悶,於是他打開信,讀了裡面的故事。

Tom 曾經因為事業不順,和太太相處得很不好,心中非常煩惱。

有一天,他在海邊散步,看見年輕的震平先生擁抱著新婚的妻子,溫柔地訴說愛意。震平先生要太太聽一個海螺的聲音。太太聽不出海螺在說什麼,震平便告訴她:

「海螺說:我愛你。」

他一遍又一遍說著這句話。

Tom 非常震撼,因為他從來不曾對自己的太太這樣說過。

那天,Tom 撿起了那個海螺,回去修正自己的態度,開始試著對太太說一些溫柔的話,最後挽回了自己的婚姻。

信裡寫著:

親愛的震平先生,
我要還你這個海螺,並謝謝你當年的好榜樣。
我因你學會如何珍惜我愛的人,也因此挽回了我的婚姻。

震平先生拿著那個海螺,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愛他的妻子。

如今,他因為事業成功,沒有時間陪伴太太,兩人越來越疏遠,生活越來越無趣,最後竟準備離婚。

他拿起電話,打給律師,暫時不簽字。

他要想一想:自己還可以怎樣努力,與妻子重修舊好。


說完故事,我對孩子們說起我們去奧地利的經驗。

當年,我們到奧地利時,布萊根茨音樂學校的教授們不只願意全力配合,迎接雅歌到訪,還願意為雅歌的小朋友上個別課。

當我感覺非常受寵,不知道該如何回報時,呂智慧老師問我,願不願意為當地老師們做一場演講。

因為這次我在 KOMU 的演講,只有代表全國各州的委員才有資格聽,當地老師們非常渴望也有這樣的機會。

我問孩子們:「你們覺得我會不會答應?」

大家都點頭。

我又問:「這對我很難嗎?」

孩子們說:「不會。」

「那對他們的意義呢?」

孩子們回答:「會讓他們很快樂。」

我說:「所以,當一件事可以讓人快樂,而對自己又不是太大的負擔時,就立刻去做。」

這就是慈。


接著,我又說了另一個例子。

有一個人可以不坐電梯,爬十三層樓梯回家。

另一個人說:「我做不到。」

第一個人便說:「你沒有努力,怎麼知道你不行?」

我問孩子:「這樣說對不對?」

大家都說:「對!」

我接著說:「第二個人後來終於爬上十三樓了,但是他花了五年的時間。」

大家都很驚訝:「為什麼要這麼久?」

我說:「因為他沒有腿。」

孩子們安靜下來。

我又問:「為什麼需要五年?」

因為他做了很多手術,用了許多儀器,也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

我問:「一個沒有腿的人爬上十三樓,算不算奇蹟?」

大家說:「算!」

「可是他花了五年才做到,還算嗎?」

大家說:「還算!」

於是我告訴孩子:

生命中有兩種情境。

有時候,一個人給出的東西,對接受的人而言是一種恩典;但是對給的人來說,因為能力足夠,並不會成為太大的負擔。

也有時候,別人要求一個人做到某件事,表面看起來理所當然;可是對那個人而言,卻可能需要付上多年心血。


我在白板上寫下:

慈悲

然後我解釋:

慈,是與樂,使人快樂。
悲,是拔苦,使人脫困。

一個人能夠在自己能力之內付出,使別人快樂,那就是慈。

一個人看見別人在苦難中,不忍擦身而過,願意伸出援手,那就是悲。


週四,一位好友來訪。

與她聊了一會兒,我感受到她身上極強的能量,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我後來想,與自己互動其實也是這樣。

我們的痛苦也有兩種。

一種痛苦,是看別人不順眼。
當我們覺得自己輕易可以做到某件事時,就容易理直氣壯地要求別人也要做到。

另一種痛苦,是被別人看不順眼。
當別人覺得我們理應做得到,而我們卻真的做不到時,就會覺得不被肯定、不被理解。

原來,慈悲不只是對別人的功課,也是對自己的功課。

對人多一份接納,可以使自己快樂。
對自己多一份要求,可以使自己拔苦。

這也是一種慈悲。

我竟然用了半個世紀,才學會這個功課。


詩羽掠影|慈,是使人快樂;悲,是不忍擦身而過

〈慈悲的功課〉最珍貴的地方,是它把一個很大的詞,放回孩子可以理解的生活現場。

慈悲若只停在抽象名詞裡,孩子不會懂;可是當它變成一張五十元、一次修車費的減免、一個海螺、一場願意多做的演講、一個沒有腿的人花五年爬上十三樓,孩子就開始看見:品格不是掛在牆上的字,而是人在某一刻如何選擇。

這篇文章裡的 Tom 很動人。

他不是富有的人,也不是有權力的人,只是一個燈塔守衛。可是他一生記得別人曾經給他的光,也記得別人無意中做出的榜樣。多年以後,他用一封封信,把那些光還給原來的人。

這就是品格的傳遞。

有些善意,當下看起來很小,只是一張鈔票、一句「我愛你」、一個溫柔的動作;可是被別人接住之後,可能成為多年以後另一個人生命中的轉向。善不是一次性消耗品,善會在人的心中存活,等待下一個可以被實現的時刻。

皓宸先生刪掉工資的那一刻,不只是少收兩百元;他是在繼承父親的品格。震平先生暫停離婚的那一刻,也不只是想起一個海螺;他是在重新聽見自己曾經有過的愛。

真正的品格教育,就是幫孩子看見這種看不見的流動。

文章後半段轉入「慈」與「悲」的分辨,非常清楚。

慈,是在自己能力範圍內,使人快樂。
悲,是看見別人的苦,不忍擦身而過,願意伸手幫助。

這個分辨很重要。因為有時候我們以為慈悲一定很沉重,其實不一定。有些慈悲,只是自己做得到,而別人很需要;這時若願意做,就像為別人開一扇窗。

可是有些時候,別人的痛苦不是我們一句「你努力一點」就能解決。那個沒有腿的人爬上十三樓,花了五年,仍然是奇蹟。這提醒我們:不要用自己的輕易,衡量別人的艱難。

這句話,是全文背後很深的智慧。

人常常因為自己做得到,就以為別人也應該做得到;也常常因為別人做不到,就急著判斷對方不努力。可是慈悲讓我們停一下,問一句:他是不是正在付出我看不見的代價?他是不是需要的不是責備,而是扶持?

最後一段最有生命重量。

作者發現,我們的痛苦有兩種:一種是看別人不順眼,一種是被別人看不順眼。前者需要接納別人,後者需要要求自己。於是慈悲不再只是對外的善行,也成為向內的修煉。

對人多一份接納,可以使自己快樂;對自己多一份要求,可以使自己拔苦。

這句話把慈悲從情感提升成智慧。

它不是縱容自己,也不是苛責別人;不是一味付出,也不是一味忍耐。它是一種能分辨情境的生命能力:知道什麼時候給人快樂,什麼時候扶人脫困;也知道什麼時候放過別人,什麼時候提升自己。

〈慈悲的功課〉因此不是一堂普通的品格課。它是一堂關於「如何看人」的課。

看見別人的需要,不輕忽。
看見別人的艱難,不論斷。
看見自己的能力,不吝嗇。
看見自己的破口,不逃避。

慈悲不是軟弱。
慈悲是一種深刻的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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