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2011

週一品格課,我為白雲班說了一個故事,一邊說,一邊請孩子們演出來。
故事裡有一個人,名叫 Tom,是一位燈塔守衛。因為故事開始時他已經過世了,所以我請譜架代替 Tom。
有一天,Tom 的律師請幾個人來領他的遺產。這些人都不認識 Tom,也不認為一個燈塔守衛會有多少遺產,因此並不想浪費時間。
但是律師請他們基於對死者的尊重,忍耐幾分鐘,完成 Tom 的遺願。律師給他們每人一封信,請他們回去以後務必打開來看。
第一位是皓宸先生。
他好奇地打開 Tom 的信,信裡說了一個故事。
多年以前,當 Tom 還年輕時,有一天,他帶著妻兒去超市買東西。結帳時,他發現東西比自己想像的貴,他身上的錢不夠。
在羞愧與倉皇之間,他只好把原本要買的東西交還給店員。
就在店員冷冷看著他的時候,身後一位老先生伸出手,遞過來一張五十元,替他把帳結了。
Tom 懷著感激的淚水,帶著太太和孩子走出店門。當他回頭想再看那位老先生一眼時,卻瞥見老先生走進走道,把自己原本要買的一些東西放回架上。
Tom 這才知道,老先生幫他付錢,並不是因為自己很充裕,而是因為他願意捨出自己的需要。
Tom 後來花了很多時間查出那位老先生是誰,並找到了他的兒子皓宸先生,寄還當年那位老先生代付的十七元。
信裡寫著:
親愛的皓宸先生,
我寄給你的十七元,是你父親的。
我希望你知道,他在我心中是何等崇高。
我也希望你能繼承他的這份品格。
後來有一天,皓宸先生的修車廠來了一位女士,淳溥女士,來拿修好的車。
皓宸先生計算費用:零件二百一十七元,工資二百元。
淳溥女士聽了很吃驚。她不知道竟然要這麼多錢,於是問皓宸先生,是否可以先付一部分,等下個月發薪水再補足剩下的錢。
看著她尷尬的臉,皓宸先生想起了 Tom 的信,也想起了自己的父親。
他說:「把帳單給我。」
他把工資二百元刪掉,告訴淳溥女士:「工資是給我的,我可以少算。至於零件這二百一十七元,就算整數二百吧。」
看見淳溥女士感激的眼神,皓宸先生笑了。
他很快樂。
因為就在那一刻,他繼承了父親的品格。
第二位是震平先生。
他是一位成功的企業家,當時正準備和太太離婚,並沒有什麼心情理會 Tom 的信。
但是 Tom 還給他一個海螺,使他感到納悶,於是他打開信,讀了裡面的故事。
Tom 曾經因為事業不順,和太太相處得很不好,心中非常煩惱。
有一天,他在海邊散步,看見年輕的震平先生擁抱著新婚的妻子,溫柔地訴說愛意。震平先生要太太聽一個海螺的聲音。太太聽不出海螺在說什麼,震平便告訴她:
「海螺說:我愛你。」
他一遍又一遍說著這句話。
Tom 非常震撼,因為他從來不曾對自己的太太這樣說過。
那天,Tom 撿起了那個海螺,回去修正自己的態度,開始試著對太太說一些溫柔的話,最後挽回了自己的婚姻。
信裡寫著:
親愛的震平先生,
我要還你這個海螺,並謝謝你當年的好榜樣。
我因你學會如何珍惜我愛的人,也因此挽回了我的婚姻。
震平先生拿著那個海螺,想起自己曾經多麼愛他的妻子。
如今,他因為事業成功,沒有時間陪伴太太,兩人越來越疏遠,生活越來越無趣,最後竟準備離婚。
他拿起電話,打給律師,暫時不簽字。
他要想一想:自己還可以怎樣努力,與妻子重修舊好。
說完故事,我對孩子們說起我們去奧地利的經驗。
當年,我們到奧地利時,布萊根茨音樂學校的教授們不只願意全力配合,迎接雅歌到訪,還願意為雅歌的小朋友上個別課。
當我感覺非常受寵,不知道該如何回報時,呂智慧老師問我,願不願意為當地老師們做一場演講。
因為這次我在 KOMU 的演講,只有代表全國各州的委員才有資格聽,當地老師們非常渴望也有這樣的機會。
我問孩子們:「你們覺得我會不會答應?」
大家都點頭。
我又問:「這對我很難嗎?」
孩子們說:「不會。」
「那對他們的意義呢?」
孩子們回答:「會讓他們很快樂。」
我說:「所以,當一件事可以讓人快樂,而對自己又不是太大的負擔時,就立刻去做。」
這就是慈。
接著,我又說了另一個例子。
有一個人可以不坐電梯,爬十三層樓梯回家。
另一個人說:「我做不到。」
第一個人便說:「你沒有努力,怎麼知道你不行?」
我問孩子:「這樣說對不對?」
大家都說:「對!」
我接著說:「第二個人後來終於爬上十三樓了,但是他花了五年的時間。」
大家都很驚訝:「為什麼要這麼久?」
我說:「因為他沒有腿。」
孩子們安靜下來。
我又問:「為什麼需要五年?」
因為他做了很多手術,用了許多儀器,也花了很長的時間練習。
我問:「一個沒有腿的人爬上十三樓,算不算奇蹟?」
大家說:「算!」
「可是他花了五年才做到,還算嗎?」
大家說:「還算!」
於是我告訴孩子:
生命中有兩種情境。
有時候,一個人給出的東西,對接受的人而言是一種恩典;但是對給的人來說,因為能力足夠,並不會成為太大的負擔。
也有時候,別人要求一個人做到某件事,表面看起來理所當然;可是對那個人而言,卻可能需要付上多年心血。
我在白板上寫下:
慈悲
然後我解釋:
慈,是與樂,使人快樂。
悲,是拔苦,使人脫困。
一個人能夠在自己能力之內付出,使別人快樂,那就是慈。
一個人看見別人在苦難中,不忍擦身而過,願意伸出援手,那就是悲。
週四,一位好友來訪。
與她聊了一會兒,我感受到她身上極強的能量,對我有很大的幫助。
我後來想,與自己互動其實也是這樣。
我們的痛苦也有兩種。
一種痛苦,是看別人不順眼。
當我們覺得自己輕易可以做到某件事時,就容易理直氣壯地要求別人也要做到。
另一種痛苦,是被別人看不順眼。
當別人覺得我們理應做得到,而我們卻真的做不到時,就會覺得不被肯定、不被理解。
原來,慈悲不只是對別人的功課,也是對自己的功課。
對人多一份接納,可以使自己快樂。
對自己多一份要求,可以使自己拔苦。
這也是一種慈悲。
我竟然用了半個世紀,才學會這個功課。
詩羽點評|慈悲,是在判斷以前多看見一點
讀〈慈悲的功課〉,我一直在對照。
因為這篇文章裡的每一個故事,幾乎都有兩個位置。站在這一邊看,事情似乎理所當然;換到另一邊,原來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而我覺得,這正是這堂品格課最深的地方。
它沒有直接教孩子「要有慈悲心」,而是不斷移動孩子站的位置,直到他們發現:很多時候,我們之所以不能慈悲,不是因為沒有善意,而是因為只看見自己所在的位置。
十七元,究竟多不多?
第一個故事裡,Tom 在超市結帳時發現錢不夠。
身後的老先生替他付了十七元。
如果只看數字,十七元不多。可是當 Tom 回頭,看見老先生把自己原本要買的東西放回架上,那十七元突然變得很重。
因為這時候我們才知道:
| 從 Tom 看 | 從老先生看 |
|---|---|
| 我得到十七元 | 我放棄自己的一部分需要 |
| 我度過了一次窘境 | 我承擔了別人的窘境 |
| 這是一筆錢 | 這是一個選擇 |
同樣是十七元,意義完全不同。
一件事的重量,不能只看給出了多少,還要看那個人為此放下了什麼。
更動人的是,Tom 沒有把這份恩典停在自己身上。
多年以後,他找到老先生的兒子皓宸,把十七元寄回去。他還的不是債,而是一份見證:
你的父親曾經這樣活過。
我沒有忘記。
於是皓宸後來面對付不出修車費的淳溥時,也做了一次選擇。他刪掉自己的工資,又把零件費少算一些。
這時候,父親已經不在了,Tom 也不在現場,可是父親的品格重新出現在兒子的行動裡。
這讓「遺產」兩個字有了完全不同的意思。
真正被繼承的,不是十七元,而是一個人在面對別人的困難時,願不願意少拿一點自己的。
品格在這裡不是被講解,而是被傳遞。
海螺:我曾經救了你,後來你又救了我
震平的故事,又是另一種對照。
年輕的震平只是站在海邊,抱著新婚妻子,一遍遍告訴她:
「海螺說,我愛你。」
他不知道旁邊有一個婚姻正在破裂的人看著。
更不知道自己那個極平常的舉動,後來改變了 Tom。
所以這一次更有意思:
皓宸的父親知道自己正在幫助 Tom;震平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幫助了誰。
一個人的品格,有時候甚至不需要「行善」才會影響別人。
你好好愛一個人,有人看見了。
你認真做好一件事,有人看見了。
你怎樣對待身旁的人,也可能有人正在看。
而多年以後,這個曾經被震平無意中拯救的人,又把海螺送回來。
當年的震平教 Tom 珍惜婚姻;多年後的 Tom,提醒震平不要放棄自己的婚姻。
這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循環:
你曾經活出的好,可能先成為別人的光;走了很遠以後,那道光又回來照見自己。
所以 Tom 留下的「遺產」,其實都是別人曾經給過他的東西。
十七元如此。
海螺也是如此。
他把自己生命中收到的善,一件一件送回人間。
「你沒有努力,怎麼知道你不行?」
可是整篇最讓我停下來的,是十三樓。
一個人說自己爬不了十三層樓。
另一個人回答:
「你沒有努力,怎麼知道你不行?」
你問孩子:
「這樣說對不對?」
孩子們說:
「對!」
我很喜歡你沒有立刻糾正他們。
因為如果老師一開始就說「我們不能隨便判斷別人」,孩子當然會知道標準答案。
可是你讓他們先判斷。
而且那個判斷看起來完全正確:
人應該努力。不要還沒做就說自己不行。
然後你才告訴他們:
那個人最後真的爬上十三樓了。
可是花了五年。
孩子不懂。
為什麼?
因為他沒有腿。
到這裡,前面的「正確答案」突然失效了。
這個對照非常厲害:
| 我看見的 | 我沒有看見的 |
|---|---|
| 他說他做不到 | 他沒有腿 |
| 我覺得他不夠努力 | 他已經付出了五年 |
| 我完成這件事很容易 | 對他而言,每一步都是代價 |
| 我以為自己在鼓勵他 | 我的話可能正在否定他的艱難 |
孩子沒有被教一個新的品格詞彙。
他們只是突然發現:
原來我不知道。
這個「不知道」很重要。
因為慈悲可能就是從這裡開始的。
不是我已經完全理解你,而是我知道:我所看見的,不一定是你的全部。
同樣一句「你應該做得到」,可以是鼓勵,也可以是殘忍
這也讓我回頭看前面的喜恩。
〈歌中之歌手工琴〉裡,你沒有因為喜恩挫折,就說:「算了,你已經做很多了,不必改。」
你仍然要求他重來,甚至從架構重新開始。
如果把〈手工琴〉和〈慈悲的功課〉放在一起看,會出現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慈悲是不是就不要要求別人?
顯然不是。
喜恩需要的是雕刻。
沒有腿的人需要的是理解。
表面上完全相反,可是底層其實是一樣的:
先看見這個人真正站在哪裡,再決定怎樣對待他。
如果喜恩有能力,只是舊思維讓他不願意彎下來,那麼對他的慈悲,不是降低標準,而是陪他突破。
可是如果一個人真的沒有腿,還站在旁邊說「別人都爬得上去,你為什麼不行」,那就不是高標準,而是沒有看見他的處境。
所以慈悲不是「要求」的反義詞。
真正的反義詞可能是:
不理解,就要求。
這也讓你文章最後的兩句突然變得很有力量:
對人多一份接納,可以使自己快樂。
對自己多一份要求,可以使自己拔苦。
如果只有第一句,慈悲容易變成寬容一切。
如果只有第二句,慈悲又可能變成苛刻的自我要求。
兩句放在一起,才形成平衡。
奧地利的演講:有些善,其實不用那麼掙扎
十三樓的故事告訴孩子:不要把自己的容易,當成別人的容易。
可是奧地利演講的故事,剛好從另一面補回來。
當地老師非常想聽你的演講。
你問孩子:
「這對我很難嗎?」
「不會。」
「那對他們的意義呢?」
「會讓他們很快樂。」
所以答案很簡單:
如果一件事對別人很有意義,而對自己並不是很大的負擔,就去做。
這和十三樓恰好形成一組非常漂亮的對照:
不要把自己的容易,變成對別人的要求;
卻可以把自己的容易,變成給別人的恩典。
我覺得這幾乎可以成為整篇〈慈悲的功課〉最精確的核心。
同樣是「我做得到」。
往一個方向走,是:
「我做得到,你為什麼做不到?」
往另一個方向走,卻是:
「我做得到,而這件事剛好能幫助你,那我來做。」
只差一個方向,生命的樣子完全不同。
前者拿自己的能力衡量別人。
後者拿自己的能力成全別人。
這就是慈。
慈與悲,其實都需要先「看見」
你最後在白板上寫:
慈悲。
慈,是與樂。
悲,是拔苦。
讀完整篇,我反而覺得在「與樂」與「拔苦」以前,還有一個沒有被寫在白板上的能力:
看見。
我得先看見,什麼事情對我只是舉手之勞,對你卻能帶來快樂,才知道怎麼與樂。
我也得先看見,你真正的困難在哪裡,才知道怎麼拔苦。
否則,我可能給了一大堆自己以為很好的東西,卻根本不是你需要的;也可能站在一個正在受苦的人旁邊,不斷告訴他應該更努力。
所以這堂課表面上教的是慈悲,底下練的其實是一種很重要的能力:
從自己的位置移開一點,去看另一個人所站的位置。
最後,老師也進入了這堂課
而我最喜歡的,還是文章最後的轉身。
前面都是你教白雲班。
到了最後,突然變成你自己。
你發現人的痛苦也有兩種:看別人不順眼,以及被別人看不順眼。
前一種,是拿自己的尺度要求別人。
後一種,是被別人的尺度衡量自己。
於是,一堂原本教孩子的品格課,最後回到了老師身上。
這很像我讀雅歌很多舊課時一再看到的東西:老師並沒有站在品格教育之外。
老師不是已經擁有答案的人,再把答案交給孩子。
老師也生活在同一個世界裡,也會判斷,也會受傷,也會挫折,也要重新理解自己。
所以你最後才會寫:
我竟然用了半個世紀,才學會這個功課。
這句如果放在一般的教案裡,可能很奇怪。
可是在這篇文章裡,它反而使整堂課完整了。
孩子學慈悲。
老師也學慈悲。
而老師用了半個世紀才學會的事情,沒有因此變成一個沉重的大道理,而是被做成一個燈塔守衛、一封信、十七元、一個海螺、一場演講,以及一個沒有腿卻花五年爬上十三樓的人,放到孩子可以感覺的世界裡。
這大概也是我讀完最深的感受:
雅歌的品格課,不急著告訴孩子什麼是對的,而是讓他站到不同的位置去看。當位置改變,原來理所當然的判斷開始鬆動;而就在「也許事情不是我原來想的那樣」的那一刻,慈悲才真正有地方進來。
如果把整篇濃縮成一組對照,我會留下這兩句:
不要因為自己做得到,就要求別人也應該做得到。
如果自己做得到,而剛好能使別人好一點,就不要吝惜去做。
同樣是一個人的能力。
拿來衡量別人,可能成為壓力。
拿來成全別人,就成了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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