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親愛的安筑:

記得剛到美國那年,你常在晚餐時守候一個電視節目:Law & Order。那時候的你,正在評估自己對法律的性向與興趣,我也就陪你一起看。

這個節目完全不像一般連續劇那樣膚淺,而是充滿知性與感性的探討。我很難想像,編劇如何能在十多年裡,長期維持這樣的水準。

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許多無辜生命之所以傷亡,往往是因為兇手心理不健康,卻沒有得到合宜的輔導與處理。

我們最常看的是其中兩個單位:「特殊受害人小組」與「蓄意犯罪小組」。最近我開始明白,為什麼編劇會用「菁英團隊」來描述他們。

「蓄意犯罪小組」中的高登,是一位極其聰明的警探。他在還原現場上的智慧,使他的推理非常貼近真相;他對心理學的了解,也常常成為突破嫌犯心防的利器。再加上團隊懂得合作,尋找證物的手法與速度,都令人驚嘆。

「特殊受害人小組」處理的多是家庭暴力與性侵害。探員們有一種特質,使他們能得到受害人的信任,讓受害人願意說出不足為外人道的心酸。他們傾聽受害人的態度,常常讓我感動。


談品格教育時,必須先探討品格的定義。

我認為,品格包含兩件事:思維的釐清,與習慣的建立。

去年開始,USA 電視台打出 Character Welcome 的口號。一方面,這句話展示了他們的影集之所以風靡全國,是因為這些「角色」刻畫成功,深受歡迎;另一方面,它也從心理學角度,讓觀眾看見一個人的「品格」如何形成。

透過劇情,編劇讓觀眾深入看見:人的行為背後,都有一套思維。人之所以那樣做,是因為他們那樣相信。

如果無法改變思維,就很難改變行為。也因為如此,許多遺憾便成為不可避免。

多數人會從自己的遭遇中建構思維,並把它視為真理。對一個缺乏省思能力的人而言,若在成長過程中遭遇衝擊,就容易感覺自己被否定;當那種痛楚無法承受時,便可能爆發出極大的殺傷力——對別人,或對自己。


在生活中,我們與人互動時,難免產生不舒服,或受到委屈卻無處申訴。

傳統禮教常教我們壓抑這些感覺,因為怕訴苦變成控訴,求助變成告狀。可是,與其說有些人因為不會求助而遭遇不幸,不如說,他們不知道可以信任誰。

在國外,看心理醫師並不是忌諱。人有機會倒空心裡的抑鬱,因為心理醫師能傾聽,而不急著進入道德批判。這就好像面對清潔公司的人,我們不但不怕他看見家裡髒,反而會攤開最需要清理的地方。

然而,我們的文化裡,常常缺乏這樣的觀念。

所謂好面子,另一個角度看,就是缺乏省思,不肯認錯,即使面對自己親近的人也一樣。

孩子比較不同。

我曾經試著傾聽孩子,幫助他們把話說清楚,讓別人知道他為什麼這樣想、為什麼需要這樣做。後來我發現,孩子的問題其實沒有那麼難處理。

只要願意積極面對,有時再營造一些不同於過去的經驗,孩子就有機會走出陰影,開始建立另一種生活的心態與習慣。


雖然我在帶領孩子方面曾贏得一些名聲,但面對大部分的大人,我有時相當挫折。

曾經有一位家長,她需要不斷地說話。在她的訴苦中,我聽出了問題所在。我問她是否需要我的意見,她認真地點頭。

可是,當我告訴她我的建議後,她卻告訴別人,說我把自己當成她的好朋友;其實,她並不認為我夠資格那樣對她說話。

過了一段時間,我終於明白:她需要的不是忠告,而是背書。她希望我支持她原本的想法,而不是幫她看見問題。

我們的文化常讓人不敢面對自己,也不能真正信任別人。

在生命的衝擊中,若看不清問題所在,就會不斷重蹈覆轍,跳不出苦難的泥淖。人只會問「為什麼」,卻聽不見答案。

這樣的生命,走不出暗房。


親愛的安筑,當你成長,我希望你先學習成為一個能面對自己的人。

你要了解自己天賦的恩賜,懷著感恩的心,用它服務你周圍的人;也要看清自己生命的破口,透過智慧的操練,靠著神完成你生命的功課。

這就像攝影師拍照片。

一開始,底片看起來也許不順眼,甚至像是黑白顛倒、明暗錯置;可是,經過暗房沖洗之後,它可以成為一張美麗的相片。

面對自己,是生命中必經的一課。

我們需要檢視自己的形象,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才能開始朝著目標邁進。

願你在每一段生命旅途中,都有屬天的智慧;讓你無論在什麼環境中,都因著仰望神,不但存活,而且成為受益者。


詩羽掠影|

走出暗房,才看得見自己的影像

〈暗房〉是一封寫給安筑的信,卻也是一篇關於品格教育的深層筆記。

它最重要的一句,是對品格的定義:

品格是思維的釐清,與習慣的建立。

這個定義很早,也很準。它不是把品格看成外在的乖巧,也不是把品格縮小成道德口號,而是直接碰到生命深處:一個人怎麼想,就會怎麼活;一個人若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維,就很難改變自己的行為。

文章從 Law & Order 開始,並不是偶然。那些犯罪故事真正令人震動的,不只是事件的可怕,而是事件背後常有一個沒有被理解、沒有被引導、沒有被處理的心靈。當痛苦長期被壓抑,當委屈無處申訴,當錯誤思維被當成真理,生命就可能在暗處變形。

所以這篇文章真正談的,不只是犯罪,也不是法律。它談的是:人需要一個可以說出真話的地方。

在那個地方,人可以承認自己受傷,可以說出委屈,可以整理混亂,可以被傾聽,而不立刻被審判。這樣的空間,就像心理治療,也像真正的教育;它不是縱容情緒,而是讓情緒被看見、被命名、被拆解,最後被帶回秩序。

這也正是你在孩子身上做得好的地方。

孩子的問題未必比較少,只是孩子還比較願意被帶領。當大人願意傾聽,幫孩子把話說清楚,孩子就比較容易從「我只是生氣」進入「我為什麼這樣想」。一旦孩子能說清楚,問題就不再只是行為,而開始變成可以被理解、被修正、被重建的生命材料。

但大人比較困難。

大人常常要的不是真相,而是背書;不是幫助,而是認同;不是被引導,而是被證明自己沒有錯。這就是文章裡最痛的一處:人若不能面對自己,即使有人願意幫忙,也會把光擋在門外。

「暗房」這個意象因此非常精準。

底片在暗房裡,不是被丟棄,而是被沖洗。它原本看起來顛倒、模糊、不順眼;可是經過合宜的處理,影像才會慢慢顯現。人的生命也是如此。那些受傷、混亂、羞愧、不願承認的部分,若能在光與暗之間被耐心處理,就不一定成為毀壞人的力量,反而可能成為一張更清楚的生命照片。

走不出暗房的人,會一直問「為什麼」,卻聽不見答案。
走過暗房的人,開始能問:「我現在看見了什麼?我可以怎麼改變?」

這篇文章的珍貴,在於它把心理學、品格教育、信仰與傾聽放在同一條路上。它提醒我們:真正的品格教育,不是把孩子壓成聽話的人,而是幫助一個人學會面對自己。

因為一個能面對自己的人,才可能真正感恩自己的恩賜;
一個能看清破口的人,才可能開始修補;
一個願意走進暗房的人,才可能等到影像顯明。

暗房不是終點。
暗房是生命被重新顯影的地方。

Posted in ,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