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香港教育界追問多元智能之後還缺什麼時,雅歌成了他們看見答案的地方

2001 年 4 月 22 日

摘要

在香港教育界積極尋找教改方向的年代,一群教育者帶著關鍵的提問來到雅歌:如果多元智能能讓孩子更聰明,卻不能保證孩子有更好的品格,教育還缺少了什麼?一週的觀課之後,他們說:「我們已經在雅歌找到答案了。」這篇文章記錄的,不只是一趟香港之旅,更是一場關於教育本質的相遇。


孫德珍

在二十一世紀來臨之前,許多對教育有感的人都在尋找新的出路,香港教育界也是如此。

幾位香港教育人士曾告訴我,當年他們讀了許多教育專書,也親自前往美國拜訪迦納,想確認一件事:多元智能,是否真是打開教育困局的一把鑰匙?

他們看見,多元智能理論確實為教育帶來新的視野,也看見一些多元智能實驗學校的學生,確實被培養得很優秀,因此十分心動;但他們心裡同時升起另一個更深的疑問:如果教育只讓人更聰明、更有效率,卻沒有讓人變得更良善,這樣的聰明,最後會把世界帶向哪裡?

他們很誠實,也很勇敢,直接把這個問題問迦納。
迦納坦白回答:多元智能的確可以幫助學生學得更好,但不能保證學生的品格也會變好。

這個回答,讓他們停住了。

因為對真正關心教育的人來說,問題從來不只是「怎樣把孩子教得更會」,而是「我們到底要把孩子帶向一個怎樣的未來」。如果有一天,教育培養出一批非常聰明、非常能幹,卻沒有慈心、缺乏節制、甚至利慾薰心的人,那樣的世界,怎能不令人憂心?

也正因如此,香港教育界開始更認真地尋找:有沒有一種教育,既能喚醒人的能力,也能承載人的品格?

一、香港眼中的台灣教改與雅歌

那時,香港十分關注台灣的教育改革。

他們聽說台灣不只開始推動教改,也出現了一些體制外學校,便決定認真來看一看。

不久,《明報》記者陳曉蕾受派來台,以一年時間深入觀察台灣教改現場。她走訪許多學校,也探看當時幾所重要的體制外學校。雅歌大概是她最後造訪的一所,卻得到了相當正面的報導。這份報導之後,引來一批香港教育家真正走進雅歌。

後來,他們派了二十八位老師,到雅歌整整觀課一個星期。

他們剛到的時候,先問了我一個問題:
「孫校長,妳覺得迦納的多元智能理論,有什麼問題?」

我當時一時答不上來。不是因為我沒有想過,而是因為長久以來,我比較習慣的是:哪裡有問題,就往那裡去做,去補,去把它活出一條路。

一個星期的觀察結束後,他們對我說:
「我們已經在雅歌找到答案了。」

我很驚訝,便問他們:
「你們在雅歌看到了什麼?」

他們說:
「迦納告訴我們,多元智能可以讓人變聰明,卻不能保證讓人有好品格。這正是我們最擔心的地方。但我們在雅歌看見,你們不只重視品格教育,而且是把品格教育放在整個課程的核心。」

這句話,我一直記得。

因為那不是一句客氣的稱讚,而是他們在認真比較、深入觀察之後,所說出的一個判斷。對他們來說,雅歌所做的,不是在多元智能課程外面再加上一點品格的提醒,而是讓孩子在每一堂課裡,都同時學習怎樣成為一個更完整的人。

二、畢業旅行,成了一場師生同行的教改之旅

後來,香港方面積極邀請我前往做師資培訓。

那時我剛好也在考慮畢業班的畢業旅行。石鍾山小學一聽到這個計畫,立刻表示:只要我願意去香港授課,他們願意全程接待雅歌的畢業生到香港畢業旅行。

這份邀請很不尋常,也很令人感動。

和老師、家長、學生討論之後,我們決定把這趟旅行安排成一次特別的香港行。於是,原本只是畢業旅行的計畫,後來竟成了一場難得的師生同行之旅:一邊是孩子們走入另一個城市,看世界,也看學府;一邊是我進入香港教育現場,與當地老師分享理念,彼此切磋。

石鍾山小學幾乎接手了雅歌整個畢業旅行的安排。他們不是隨便帶孩子出去走走,而是極其認真地陪著孩子認識香港:認識它的歷史,認識它的文物背景,也認識它的城市風味與美食。於是,那幾天對孩子而言,不只是旅行,而是一場被用心捧在手裡的學習。

到了最後一天,他們還特別為每一位雅歌畢業生頒發畢業獎品,以示鄭重。那份心意,使孩子們不只留下回憶,也留下一份被尊榮的感受。

可惜這些行程,我幾乎都沒有參加。當孩子們在香港的街道與校園裡被細細引導時,我正在另一邊與教育界分享理念、討論教改。後來回頭想,那竟也成了一種奇特的同行:孩子們替我走進香港的風景,我則替他們走進教育對話的現場。

後來回頭看,這趟旅程最可貴的地方,不只是安排得周到,而是它讓孩子親眼看見:教育的交流可以如此真誠,理念的相遇也可以如此具體。

三、一群老師圍著我做簡報:我看見香港對專業的敬重

在石鍾山小學,我真正看見了香港教育界對專業的重視,也看見他們做事的效率與標準。

那一次演講前,幾位老師主動來看我的簡報。有一位和我比較熟的老師笑著對我說:
「內容很好,不過香港人的簡報,通常會做得比妳更精采一點。」

我一聽,並不覺得被挑剔,反而感到很新鮮,也很佩服。
因為他們不是隨口評論,而是真的立刻動手幫我做到更好。

於是,一群老師開始分工合作:有人幫我畫圖,有人打字,有人排版,有人設計動畫;整個教室裡,大家圍著同一件事忙碌著。那不是為了表面功夫,而是因為他們真心相信:既然這場分享值得聽,就應該用最好的方式把它呈現出來。

更讓我難忘的是,旁邊還有專門為我預備點心的同工。
那一天,我坐在教室裡,看著這一切,心裡非常感動。那種感動,不是因為自己被抬高了,而是因為我真真切切地看見:當一群人尊重一件事情時,他們會用行動來表達。

後來,學生們從行程回來,聽說我沒有跟他們一起出去玩,是因為留在學校裡為香港老師上課、準備演講,就很不捨地說:

「我們去享福,卻是孫老師在做苦工交換。」

其中有一位女生,後來走進我工作的教室,看見裡面竟是一群老師圍著我做簡報,還有人為我預備餐點,整個人都愣住了。

她說:
「我聽媽媽說,香港人很現實,你們怎麼對孫老師這麼高規格?」

一位老師回答她:
「妳這樣說也不算錯,香港人平常不會這樣熱情。但妳的校長不是普通人。」

那女孩又追問:
「是 VIP,對不對?」

老師笑著搖搖頭,說:
「不,只是 VIP 還不夠。孫校長是 VIP 當中的 VIP,我們非常敬重她。」

這段對話,我後來常想起。
不是因為它讓我覺得自己多麼特別,而是因為在那一刻,孩子親眼看見:一位老師若長年忠心耕耘,她的價值,會在另一個地方被認出來。

對學生而言,那其實也是一堂課。
他們看到的,不只是別人怎樣接待自己的老師,而是:教育者之間,原來也可以彼此尊榮,彼此成全。

四、問對問題,也要談對配套,才找得到真正的答案

這次在香港分享理念,讓我對香港教育者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感受到,他們之所以令人敬佩,不只是因為做事有效率,更是因為他們很會問問題。

他們問的,不是表面的問題,不是潮流式的問題,而是會把教育推向根本處的問題。
他們所追問的,是:如果多元智能能使孩子更聰明,那麼,誰來保證這份能力會被用在對的地方?

其實,在多元智能理論提出以前,品格教育早已被許多人強調。很多教育工作者也都知道品格重要,甚至花了不少力氣想把孩子教得「比較乖」。有些地方推行所謂的品德教育,每天給孩子一點中心德目,希望他們慢慢吸收。

但香港教育家很坦白地說:這些事情,很多人都在講,也很多人說自己有在做;然而,真正能做出讓人心服口服果子的,卻不多。

他們所擔心的是:一旦教育更鬆綁,孩子若只是更有能力,卻沒有更好的判斷力、更穩的內在秩序,那麼將來不會想的人,卻很會使壞,世界反而更危險。

而且,他們並沒有把問題停在理念上。演講之後,石鍾山小學還特別留出一段時間,邀請教育界人士一起討論香港教改的相關問題與配套措施。

原本石鍾山小學認為,這次雅歌來港,是他們難得獨得的一次分享;而我的行程也十分有限,並沒有辦法另外再開一場公開講座。即便如此,他們仍願意把這份機會打開,邀請其他教育人員,尤其是一些在職務上實際參與香港教改的人,一同前來對話。

那天現場的討論非常認真。我感受到他們不是把教育改革當作口號來談,而是真的把制度、現場、課程與配套放在一起思考。對我而言,那不只是一次演講後的座談,而是一場真正彼此切磋、共同尋路的教育對話。

更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香港的老師們和一些只看表面成果的人不一樣。
他們不是不懂體制內的做法;相反地,他們非常懂,也非常會做。他們知道怎樣挑出最好的孩子,怎樣集中資源,怎樣把成果做得亮眼,怎樣讓學校在競爭中脫穎而出。可是他們心裡很清楚:那並不是他們真正要的教育,反而正是他們想改革的地方。

所以,他們來看雅歌時,看的不是「這些孩子有多厲害」,而是更深的一件事:為什麼這裡的孩子身上有生命?為什麼這裡的能力不是冷的,而是活的?為什麼這裡的學習,不只是競爭力,而是帶著品格的重量?

也因此,他們幾乎是一眼就看出雅歌真正的不同:雅歌不是在多元智能之外,再額外加上一點品格教育;雅歌的教育,本身就是以品格為核心。這正是他們遠赴美國尋找答案時沒有真正找到的,也是他們心裡一直掛念的問題。

在香港那樣高度競爭的教育場域中,他們太熟悉一條只追求能力與表現的路;所以當他們看見雅歌的孩子,不只是會,而是活,不只是能,而是帶著生命的氣息時,心裡便非常受觸動。

他們甚至特別提到:雅歌的校長,是一位能夠親自教學的校長。
這句話的分量很重。因為它表示,雅歌所活出的教育,不只是理念上的動人,也不是口號上的改革,而是校長自己能進入課堂、親手把這樣的教育實踐出來。

而他們在雅歌所看到的,是另一條路。

在雅歌,每一堂課裡,我們都在鍛鍊孩子三件事:
會想——學習追求真理,分辨是非;
敢夢——學習實現夢想,向著美與可能前進;
能守——學習戰勝試探,守住該守的底線,完成品格。

我們用藝術喚醒孩子覺知的眼光,讓他們學得會;
用品格整理心智的習慣,讓他們願意學。
當孩子既被喚醒,也被引導;既能感受,也能分辨;既有能力,也有節制時,學習才不只是知識的增加,而會成為生命的成長。

我想,香港教育界在雅歌所認出的,正是這一點。

五、「教育之光」:一支小小的火柴

臨別的時候,香港老師們送給我一塊共同手作的獎牌。
上面寫著四個字:教育之光。

他們對我說:
「一支小小的火柴,就能擦出火花,點亮黑暗。」

那一刻,我心裡很安靜,也很感動。

因為我知道,那塊獎牌真正珍貴的,不是它給了我什麼稱號,而是它來自一群同樣相信教育的人。他們知道,教育的路並不容易;也知道,在制度、現實、理想與疲憊之間,要一直守住初心,並不簡單。可是正因如此,彼此之間的理解,就格外溫暖。

對我來說,那塊獎牌不只是榮耀,更是一個提醒。
它提醒我:在這個世界上,願意為教育點火的人,其實並不孤單。
有時候,我們不一定是一團烈焰,也不一定站在最顯眼的地方;但只要願意忠心地燃燒自己,一支小小的火柴,也能在黑暗裡擦出光來。

而那一點光,或許就足以讓另一個人,看見前面的路。


圖說

圖一
演講後,石鍾山小學特別安排教育界座談,邀請參與香港教改的人員一同討論教改問題與配套措施。

圖二
分享現場聚集多位教育工作者,討論十分認真。這不只是一次演講,更是一場面向教改實務的教育對話。

圖三
石鍾山小學特別致贈畢業獎品給雅歌畢業生,以示鄭重,也表達對這群孩子與雅歌教育實踐的珍惜。


文末金句

當理念被認真對待,孩子也會在那份尊重裡,看見教育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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