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他看我不順眼    孫德珍     1997

生活會議下課沒一會,走廊上響起超大的哭聲,彩虹班一位小朋友衝進來:「大孫老師不好了,阿經哭的很厲害,老師已經勸不動,需要你去。」我走出多功能教室,落地門外的水泥地上,阿經坐在冰冷的地上,哭得已經快喘不過氣來,溫柔的素芳老師怎麼說他都不停。

我站到他面前,冷靜的看著他,我對老師說:「嘴唇發白,臉色通紅,情況不對,快打電話給醫院,問問救護車能不能來?」孩子開始看我,哭聲低了些。我說:「這兒太冷,我們到那邊哭去。」他點點頭,讓我抱進了廚房。我問他:「需要哭多久?」他沒回答,慢慢地靜下來。

這孩子在我的教會聚會,我說:「先為你的身體禱告一下好嗎?」他點點頭。我為他禱告完,再問他:「哭那麼傷心,一定是有很嚴重的事。」他又點點頭,委屈上來又準備再哭一場。「等一下,我會留時間,你先告訴我發生什麼事,讓我知道,然後你再慢慢哭好嗎?」他點頭,告訴我有一位哥哥欺負他,每次他沒怎樣,對方就看他一眼。我問:怎麼看?他模仿地白了我一眼。他眼睛很大很漂亮,但是眼裡有很深的憤怒。自從轉來沒多久,每天都會與人衝突,瘦弱的他,哭聲大又長。

「只看你一眼嗎?然後呢?」「不!好幾個一眼。」不太記得細節,但知道他和那位哥哥就打在一起,他氣得坐在地上放聲大哭,把那位哥哥嚇跑了。我請人找來那位大孩子,他們一向不睦。兩個人在我問話下,點點滴滴拼湊出吵架的過程:阿經上課動來動去,阿興看不順眼,白了他一眼,暗示他坐好,別亂動。阿經不舒服,越是動來動去,阿興用不友善的眼光看他一眼,可能揮手拉了一下…。我問:「阿經,為什麼你不喜歡興哥哥看你?」「他看我不順眼。」「你怎麼知道他看你不順眼?」「他的眼神就是看我不順眼。」

我再問:「阿興,你看他不順眼嗎?」阿興不置可否,然後告訴我:「他上課不肯坐好,動來動去很難看。」我問:「世界上每個人不肯坐好,都會讓你看不順眼嗎?」「不會,他們不是雅歌的孩子。」我問阿經:「為什麼他看你不順眼會讓你那麼難過?」「因為他就是不喜歡我。」「全世界的人除了他都喜歡你嗎?」「沒有呀。」「讓我想想,我也有一些人不喜歡我,但是我不會難過,除非是我特別喜歡的人。」我試著以自己的例子來同理。「阿經,難道你喜歡他,可是覺得他不喜歡你所以難過?」阿經點點頭。「阿興,為什麼別人沒坐好你不會怎樣,特別不能看到他沒坐好,你很在意他嗎?」阿興點點頭。「只是他老喜歡跟我後面有點煩。」我問阿經:「你跟在他後面,你是很希望他跟你玩嗎?」阿經點頭。

我說:「我發現一件秘密,原來阿經很崇拜你,喜歡跟著你但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歡他?原來阿興很在意你,希望你可以只留下好印象給別人,像他一樣那麼受歡迎,可是每次你們看到對方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表達。」「如果有人這麼在意我,一定是把我看成對他很重要的一份子,如果有人這麼想跟我在一起,一定是我有很不錯的優點,看來你們兩個人都是很特別的學生,彼此互相欣賞呢。」

我問阿經,如果阿興用什麼方法提醒他,他就不會覺得被看不順眼?他說:「我要他溫柔地說。」我問阿興,你要不要問他,如果你用溫柔的口氣提醒他會不會聽?阿興問了,阿經開心地點點頭。「如果他願意接受你的提醒,你會不會讓他跟你一起玩?」阿興點點頭,我讓他們握握手,珍惜這麼看重自己的一個人。他們互望一 眼,神采飛揚。

「糟了,素芳老師一定很難過,你們要不要去告訴他這個秘密,讓他驚喜一下?」兩個孩子牽著手走出廚房,笑聲慢慢遠去。一會兒,素芳老師進來了,他很不解:「你做了什麼事,他們怎麼會是這樣走出去的?」我笑笑,請她自己去問他們。放學的時候,阿興的媽媽來接他,聽老師說了下午發生的奇事,跑來問我:「你是怎麼處理的?我要學。」我說,問孩子吧。

那一天,我沒有介入他們的衝突,沒有數算他們的控告,或是在處理中加入我的控告;我只讓兩個心結已久的孩子發現他們其實是愛對方的,我給他們機會一層層拿掉敵對的前嫌,讓他們乾乾淨淨的重新面對彼此。

詩羽掠影兩個彼此看不順眼的孩子,最後牽著手、笑著走出廚房。

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篇寫於 1997 年的故事,最值得細讀的,也許不是老師用了什麼方法讓孩子停止爭吵,而是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急著處理「誰對誰錯」。

一個孩子哭得嘴唇發白,認定哥哥「看我不順眼」;另一個孩子也確實承認,看到弟弟上課動來動去,心裡不舒服。如果停在行為表面,事情很容易處理:一個不該動手,一個不該用不友善的眼神對待別人,彼此道歉,事情結束。

可是老師沒有停在這裡。

她開始問。

為什麼他看你一眼,你會這麼難過?

為什麼別人坐不好你不在意,偏偏他坐不好,你那麼在意?

為什麼你總是跟在哥哥後面?

問題一層一層往下走,原來的故事慢慢變了。

「他討厭我」,底下藏著的是:「我很喜歡他,我希望他也喜歡我。」

「他很煩」,底下藏著的卻是:「我很在意他,我希望他表現得好。」

原來兩個孩子都沒有讀懂對方,也沒有讀懂自己。

這才是整篇文章最精彩的地方。

孩子感受到的情緒是真的,白眼是真的,委屈是真的,衝突也是真的;老師沒有否定任何一件事,卻幫助他們繼續往裡面走,直到看見:感覺是真的,但我們對感覺的解釋,不一定就是全部的真相。

這是一種非常重要的生命能力。

人一生中有多少關係,就是卡在這一步?一個眼神、一句話、一個動作,我們立刻替它編碼:「他不喜歡我。」「他故意針對我。」「他根本不在乎我。」然後我們按照自己的解讀反應,對方再按照我們的反應做出反應,一個原本很小的誤讀,就這樣長成一道牆。

而這位老師做的事情很特別。

她沒有急著拆牆。

她帶著兩個孩子去找:牆是從哪裡蓋起來的?

找到以後才發現,牆的兩邊竟然都放著在乎。

於是接下來的教育,不再是要求孩子「不要吵架」,而是教他們重新表達。阿經說:「我要他溫柔地說。」阿興也終於知道,如果用另一種方式提醒,弟弟其實願意聽;而弟弟也得到自己真正想要的答案——哥哥願意讓他一起玩。

那一刻,孩子學到的遠遠超過和好。

他們開始學習辨認自己的渴望,也開始學習:在乎一個人,不等於對方就知道;善意如果用了錯誤的語言,也可能被讀成敵意。關係需要的不只是愛,還需要讓愛能夠被對方讀懂的方式。

所以文章最後那句「我沒有介入他們的衝突」,讀來格外有重量。

老師其實一直都在場,卻沒有搶走孩子的生命功課。她沒有代替他們裁判、控告、定罪,也沒有用大人的權威製造一個表面的和平;她只是陪著孩子一層一層拿掉錯誤的解讀,直到兩個人終於能乾乾淨淨地重新看見彼此。

於是,一場幾乎需要叫救護車的哭泣,最後沒有留下誰勝誰負。

只留下兩個孩子牽著手遠去的笑聲。

多年以後再讀這篇文章,會發現這或許正是教育很深的一種工作:

不是替孩子判斷誰是敵人,而是教他在自己的感覺與真相之間,多走一步。

有時候,就是這一步,讓一個白眼不再成為傷痕,讓一場衝突沒有長成仇恨,也讓兩個還不懂得如何表達愛的孩子,第一次讀懂了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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