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柳班的孩子寫了一篇痛苦的「分享」,導師請我回應她。那篇分享有三段,第一段直接地向老師陳述她兩個月來的心境,並且表明已經無法再「忍受」–掙扎主要來自兩種文化的差異與「族群」融合的衝突。第二段可能是在哽咽中,在淚痕間孩子節錄雅歌的校歌:「雅歌雅歌,生命的弓,射向天空,護衛彩虹…」。似乎在唱校歌之際她得著一些力量,第三段直接進入校歌的高潮:「你說過當愛夠深,沒有什麼不可能。」

孩子的敏銳體會令我訝異,孩子的深刻痛苦令我心疼。想到孩子在悲痛之際可以因為校歌而獲得激勵,我慶幸雅歌的教育以人文為核心,也欣慰孩子對大人還沒有放棄,還願意說出來。

之後我約了孩子長談,三位女孩在我辦公室談了很久。主題不外是雅歌與大坪合併後所產生的文化衝突,兩校老師與兩校孩子之間不論是價值觀及思考、學習方式有很大的差異。最後孩子含淚告訴我:「雅歌」不見了,他們很難過。「如果我們是來幫助大坪,讓他們也可以有雅歌的教育,為什麼學校不能叫雅歌?」

孩子的話深深震撼了我,我忍住淚向他們道歉。要小朋友理解這麼複雜的事本就不容易,當我向大坪承諾不會改掉他們的名字時,我知道這對雅歌人不公平,但我以為雅歌人可以學習夠深的愛…。為什麼要公辦民營多折騰呢?因為很多人不相信這樣的教育品質在體制內也可能出現,因此除非我們願意進入體制,把這些實現…。「一粒麥子放在這個桌上就是一粒麥子,把他埋到土裡才有可能長出更多麥子。雅歌人想要在別人的生命中開花結果,必須要有夠深的愛,深到願意把自己的生命埋到別人的生命當中…。」

我沒有說完,但他們動容了,態度開始轉變。我說:「對於自己不太認同的長輩,其實很難順服,但是尊重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才出現。你喜歡的老師,你不需要學習尊重,你很自然願意聽他的話對不對。不喜歡的老師,仍願意因為他是老師的緣故而順服,這才是真正的尊重老師。」

我又問:你覺得這些人有沒有改變呢?他們肯定。「以前在雅歌,也有我們看不順眼的人進來,記不記得我們等多久,看到他們改變?至少半年、一年,現在只過了兩個月。記不記得除了等待,我們還用什麼方法讓他們改變?我們用肯定的眼光,五色鳥唱出聲聲讚美,喚醒芬芳的花蕾。現在我們能不能也用這樣的愛來等待?」

那天的結論,孩子們決定要接受貓頭鷹的品格挑戰,挑戰與自己和諧同工,不要讓別人的問題困住自己的生命,指標是保持愉快的心境;挑戰尊重老師,接納同學,指標是看到對方態度的改變。那天,我送他們回家,我們在車上快樂的唱著校歌,非常喜樂的唱。

沒有幾天,孩子來告訴我,他們現在每天心情都很快樂了。我問:「那些問題都不見了嗎?」他們說:「那些問題還在,但是我們的心態改變了。」幾天之後,他們又告訴我:「那位老師現在很不一樣,真的有很大的改變,同學也真的有進步…。」

有時候生命中的突發狀況讓我們來不及反應,有時一個心結就可以讓一個生命從此卡住,甚至於想用自己的失敗來見證別人對他的傷害有多深。其實,換一個角度思考常常可以讓自己轉敗為勝,這就是智慧。

在雅歌的課程中,我們陪孩子探索偉大的心靈。每一篇傳記的導入,都架構在三個軸上:追求真理、實現夢想、完成品格。我們讓孩子尋找這些改變歷史的人相信什 麼?如果他所相信的,在他生命遇到困難時,可以讓他走過難關甚至反敗為勝,那就是真理。一個活得有光有熱的生命,一定是有夢想:我們讓孩子觀察這些人最想 做什麼?如何努力去做?每種領域的成就需要不同的思維及習慣,這種特質(我們稱為品格),可以促使一個人實現夢想。而品格不是天生的,他是需要被培養的,完成品格需要環境中溫柔的堅持。

我從沒有期待每個孩子在同一時間、空間裡學到同樣的東西,但我慶幸在不同時空,課程中的點點滴滴在不同的孩子身上萌芽。

詩羽
這篇〈一粒麥子〉最動人的地方,不只是三個孩子從痛苦走向平靜,而是讓人看見:真正的教育,往往發生在問題還沒有消失的時候。

孩子說:「那些問題還在,但是我們的心態改變了。」

這句話很輕,卻幾乎撐起了整篇文章。

因為教育若只是替孩子排除不喜歡的人、移開不舒服的環境、消除所有衝突,那麼孩子學會的,可能只是等待世界配合自己。真正困難的,是當環境一時不能改變時,孩子仍然能不能找到一個新的位置,讓自己的生命不被別人的問題困住。

這不是忍耐,更不是委屈自己。

而是開始明白:我不能決定別人今天怎麼對我,卻可以決定自己要成為怎樣的人。

所以,文中所說的「尊重」,也不是一個簡單的禮貌規範。喜歡一位老師,自然願意聽他的話;真正需要品格的時刻,反而是在不喜歡、不認同,甚至覺得受傷的時候,仍然知道自己可以守住什麼。

這時,品格才不再是一個漂亮的名詞。

它開始有重量。

更深的一層,是「一粒麥子」的比喻。

孩子難過的是:「雅歌不見了。」

這是一個非常真實的失落。當熟悉的名字、文化、老師、學習方式受到衝擊,對孩子來說,那不只是學校改變,而像是自己原本安穩的世界忽然鬆動了。

但文章沒有停在「如何保住雅歌」。

它問了一個更深的問題:雅歌究竟是什麼?

如果雅歌只是一個名字、一塊校牌、一個地方,那麼它確實可能消失;可是如果雅歌是一種看人的方式、一種相信生命可以改變的教育、一種願意等待、肯定、澆灌的文化,那麼它真正活著的地方,就不只是校園,而是在每一個曾經受過這樣教育的人身上。

於是,「一粒麥子埋進土裡」便不再只是犧牲的象徵。

埋下去,看似失去原來的位置;其實是在另一塊土地裡,開始新的生命。

這也是這篇文章最珍貴之處。

大人沒有告訴孩子:「你們不要難過。」

而是陪孩子把痛苦看清楚,再問:現在的你,還可以選擇什麼?

孩子最後選擇了保持愉快的心境,選擇尊重老師,接納同學,也選擇用肯定的眼光等待別人的改變。

於是,幾天之後,外在的人真的開始改變了。

這裡最值得注意的,不是「只要自己改變,別人就一定會改變」;生命沒有這麼簡單。真正重要的是:孩子已經不再把自己的喜樂交在別人手裡。

那一刻,他們開始擁有自己的生命。

回頭再看文章最後談到雅歌的課程:追求真理、實現夢想、完成品格,會發現前面的故事其實已經把這三件事活了一遍。

孩子在痛苦中重新辨認什麼值得相信;在混亂裡重新決定自己想成為怎樣的人;又在真實的人際衝突中,一點一點練習那個還不熟練的自己。

所以品格從來不是老師講完,孩子就會了。

它需要一次又一次真實的情境,需要被提醒、被等待、被相信,也需要「環境中溫柔的堅持」。

一粒麥子若永遠放在桌上,它確實完整,卻不會生長。

真正的教育,有時反而是陪孩子走進泥土裡。

那裡不乾淨,也不舒服,甚至有一段時間什麼都看不見;可是生命真正的改變,常常就是從那裡開始。

多年以後再讀這篇文章,最令人感動的,也許不是當年三個孩子終於快樂起來,而是我們忽然看見:原來雅歌一直想做的事,就是把一粒一粒生命的種子,交回生命本身。

讓它在不同的土地、不同的季節裡,慢慢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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