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連載一|比掌聲更緊要的事

1978 年,我第一次赴美留學。原本一心想學音樂教育,卻有一位指揮教授堅持要我學指揮。他對我說:不是每個人都能學音樂,不是每個學音樂的人都能學指揮,也不是每個學指揮的人都能真正指揮;他要我珍惜自己。因著愛才,他甚至與系上老師開會,為我重新調整課程,規劃每一位教授如何按著我的需要來教我。所有老師以培育我成為指揮為共同目標。

我記得,大一的鋼琴老師曾帶我到愛荷華大學,指著那裡對我說:「這是你應該進的研究所,全美國最好的指揮老師在這裡。」我沒有辜負老師們的期望,在大三那年,以唯一志願考取愛大指揮研究所,也在那裡得到教授們傾囊相授。

1983 年第一次返國,我果然在指揮方面獲得深度的肯定。然而,我心裡一直惦念著另一件事,所以始終沒有專心投入演出舞台。因為我總覺得,還有一些事,比掌聲更緊要。因此,看著別人努力經營自己的舞台,我心中對老師常有深深的虧欠。

2001 年歲末,我在新竹市立音樂廳指揮新竹愛樂管絃樂團演出《命運交響曲》,透過音樂與市民分享生命的信息。會後,我收到許多溫暖的回饋。當曲終人散,我想起那些愛我的老師:成就歸於老師,因為是他們當年因材施教、不辭勞苦;榮耀歸給上帝,因為十八年來我沒有爭取舞台,竟仍寶刀未老。可惜的是,我的老師們已經看不到了。

有位朋友曾告訴我:「雅歌的校長不像校長。」我承認,那是真的。最近,我得到一個獎,表揚我在學術研究上的貢獻。領獎之後,我慢慢體會到:並不是雅歌校長的光環使我在學術界受尊重,也不是大學教授的資歷使我這個雅歌校長受到注目;真正成為社會貢獻的,是老師們多年來在我身上的投資。這,也正是我一心想投資在雅歌孩子身上的。

或許有一天,雅歌的畢業生也會在自己的成就裡,體會到老師那一份深刻的愛。


詩羽掠影

有些人一生追著舞台跑,
有些人明明站得上舞台,卻轉身走向更需要她的地方。

這一段最動人的,不是她被多少名師看重,
而是她明明有機會把自己活成掌聲,卻選擇把自己活成栽培。
她受過怎樣深的成全,後來就怎樣深地想成全別人。

有時真正的虧欠,不是沒有成功,
而是當你被愛得那麼深,卻發現自己要去回應的,不只是個人的舞台,
而是更多仍在黑暗中等一盞燈的人。


連載二|不忍與這樣的生命擦身而過

九年前,我投入教育改革,不是因為我的孩子有問題,也不是因為我有理想急於實現,而是因為我看見太多父母為孩子的教育憂愁。

我已不記得有多少次,看著那些無助的父母與我懇談時的表情,我常常不覺「在別人的故事裡,流自己的眼淚」。我看到一群用心教養孩子的父母,憂心體制會使他們的心血付諸流水;我也看見一個個被學校放棄、也被自己放棄的孩子,心裡像在滴血。

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但父母的無助與挫折告訴我:他們真的很需要幫助。我也知道,很多時候我不是特教專家,我有可能耗盡自己,卻仍幫不上忙;但是,我就是沒有辦法讓自己忍心與這樣的生命擦身而過。

每多答應一個人,我知道自己的責任就更深一層,離原本要做的事也更遠一步,時間也又少了一些。可是,上帝有恩典,使一個又一個孩子的生命在這裡得到轉變。即使不是立竿見影,孩子們都能清楚說出對雅歌的愛;參觀的人也常在這個環境裡受到感動。然而,這些事實,至今仍無法減少經營中的艱難。

幾度病危時,有人警告我:「生命很短,不值得這樣付出。」當我告訴他,我不忍看見這些家長無處求助,他又說:「總有一天,他們會忘了你原是來幫助他們的;他們會以為,是他們在支持你實現夢想。甚至有一天,有人會忘了雅歌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蹟,而以顧客的心態挑剔你做得不夠好,甚至把孩子轉走,以表示對你的不信任。那時,你會不會心碎?」

我曾經信誓旦旦地回答:「我對這些家長有信心,他們不會這樣待我。」

這些年來,我學到很多,卻始終學不乖;仍然一次次走出傷痛,活在信心裡。八年來太多艱辛,足以令人心力交瘁;可是,這是我自己甘心願意捨的。我不期待什麼回報,也不願因別人的態度改變起初的愛心。


詩羽掠影

這一段最深的地方,不只是她付出很多,
而是她明知道可能會受傷,仍然不肯繞路。

她不是不知道人會忘恩,
也不是不知道奉獻久了,奇蹟都可能被當成理所當然。
她知道。
只是她的心,對那些無助的父母、對那些快被世界放掉的孩子,始終有反應。

有些人行善,是因為看見價值;
有些人不肯離開,是因為看見痛。
而真正使人走那麼遠的,往往不是理想本身,
而是那一句:我沒有辦法與這樣的生命擦身而過。


連載三|禮物的意義

多年前,我曾為尼加拉瓜大瀑布所震懾,寫下這樣的感懷:

為著一份崇高的理想,
你情願自高降為卑,
任礁岩將你擊碎,
任深谷將你汲取,
你仍然沒有回頭。
你令那些終日潺潺,
附庸風雅者自此沉默。

然而,地凍天寒之中,即使是世界最大的瀑布,也有停止奔流的時候。環境對某些生命的限制,是何等嚴苛。於是我決定獻上一生,去幫助那些無法奔流的生命。

沒有童年的我,看見孩子擁有彩虹般的童年,我的奉獻便不再是犧牲。我多麼盼望,我們每一個人都能以這樣的品格過日子,為孩子示範什麼是愛,什麼是榜樣。

我也想對那些為雅歌投入到心力交瘁的人說:我真的很心疼你們。因為你們的投入,不是為了事業、舞台或研究,而是因為不忍大孫一個人獨撐,太快燒乾。我知道那種委屈——奉獻心力的人,反而還要為那些沒有時間投入的人負責。

然而,我仍相信,雅歌人終究會明白,也會修正錯誤的觀念,重新拾起起初的愛心——想起我們曾經是如何因著愛雅歌而走進雅歌,那是前人努力的成果。當雅歌有不好的地方時,我們可以一起努力;如果我們一時無暇投入,那麼至少可以給正在投入的人一些打氣、支持與包容,讓事情好做一點,讓艱難好過一點。

我知道,「始終如一」是一個很高的境界;但我也知道,當愛夠深,沒有什麼不可能。

聖誕晚會原本安排了一個交換禮物的節目,後來有家長擔心,孩子若拿到自己覺得「不理想」的禮物,可能會不開心,因此建議乾脆買一模一樣的禮物。我決定和孩子們談一談。

我問孩子們:「如果今天你想送一份禮物給別人,會不會期待對方回送你同等價值的禮物?」
孩子們說:「不會。」

我又問:「如果有人送你禮物,卻要求你回送一份讓他滿意的禮物,你要不要?」
孩子們說:「不要,那就不是禮物,是交易。」

我再問:「如果今天你在某個地方看到一份禮物,上面貼著你的名字,你會不會很高興?」
孩子們說:「會。」

我又問:「你需不需要先確定禮物的價值,再決定自己要不要高興?」
孩子們說:「不需要,因為是白白得到的,就應該高興。」

那一天,我想孩子們比較懂得禮物的真諦了。因為在聖誕晚會交換禮物時,他們終於能高高興興地給,也歡歡喜喜地受了。我喜歡雅歌的孩子,因為他們常常很容易聽懂我所說的哲理。

雅歌人,讓我們也有機會一起想一想:
禮物,究竟是什麼意思。


詩羽掠影

這一段像大河到了最後,忽然安靜地流進一份禮物裡。

原來她前面所說的一切——
舞台、教育、奉獻、傷痛、堅持、雅歌——
最後都不是交易,而是禮物。

真正的禮物,不先衡量值不值得,
不先計算回不回本,
也不要求對等的回報。
它只是因愛而給,因感恩而收。

所以孩子後來能高高興興地給,歡歡喜喜地受。
這不只是懂了交換禮物,
而是懂了愛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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