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羽點評|美麗的人間

高中才藝晚會中,學生以不同方式展現自己,彼此鼓勵與欣賞的生命教育現場。

讀〈美麗的人間〉,我最被打動的,不是傑森那一晚的大提琴,也不是哪一個孩子表演得最好,而是那整整三個多小時裡,人怎麼對待人。

那一年,傑森是在十二年級轉進聖母高中。

高中最後一年才轉學,本來就很辛苦。別人的友誼已經累積了三年,老師與學生彼此熟悉,大學申請與畢業壓力也都集中在這一年;一個新來的孩子,要在最後一段路重新開始。

更何況,這所學校沒有弦樂團。

對一個學大提琴多年的孩子來說,他帶著自己最熟悉的聲音走進校門,卻找不到一個現成的位置。

可是,聖母高中的老師沒有停在「我們沒有」。

輔導老師為他規劃獨立研究;管樂老師歌歌禮開始在學校裡尋找有興趣的弦樂學生,組成聖母高中有史以來第一個弦樂四重奏;法文老師知道後,又邀請這幾個孩子參與法文彌撒與課堂演出;校長華特修女則在全校彌撒中,鄭重邀請傑森演奏巴哈無伴奏組曲。

一個十二年級才來的孩子,本來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放自己的琴聲;沒想到,他的到來,也讓學校長出了一樣原來沒有的東西。

一個可以出醜的晚上

Cabaret Night 不是才藝競賽。

孩子們不是來比誰最好,而是想想自己有什麼可以拿出來,讓大家在期末考前一起輕鬆一下。

有個男孩穿著體育服上台唱歌,音域不合,拍子也跟得有些辛苦。觀眾起初大概也不知道,他為什麼選這首歌。到了間奏,他突然放下麥克風,開始跳波浪舞,身體像毛毛蟲一樣往前移動。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才是他的拿手好戲。

掌聲立刻響起。

後來另一個孩子唱到一半忘詞,愣在台上,不知道怎麼辦。

台下沒有令人難堪的沉默,反而開始替他加油。這時,一個同學大喊:

「跳波浪舞!跳波浪舞!」

前一個孩子剛剛逗大家笑的招牌動作,突然成了替另一個孩子解圍的一句玩笑。

全場笑了。

台上的孩子也鬆下來,想起歌詞,把歌唱完。

我很喜歡這種掌聲。

它不是在說:

「你表現得很好,所以我為你鼓掌。」

它比較像:

「沒關係,我們還在這裡,你繼續。」

晚會裡還有愛爾蘭舞、印度舞,也有一位看不見的學生在黑光中用螢光棒表演雜耍;甚至連上台搬器材、整理舞台的人,都有人叫著他們的名字歡呼。

孫德珍寫:

「我看到另一種掌聲。」

我很喜歡這一句。

一個地方真正怎麼看待人,不只看它如何對待最亮眼的人,也看它有沒有看見那些忘詞的人、唱得不夠好的人,以及那些從來沒有站在聚光燈中央、只是在後面默默搬東西的人。

傑森的琴聲

輪到傑森時,他演奏的是當代大提琴作品 Julie-O。

這首曲子本來就很顛覆傳統:有一段快速撥弦,像吉他;有一段兩手拍打琴身,像打鼓;接著又拉出雙音旋律,好像兩個人在對歌。

觀眾一路跟著他驚奇。

曲子結束時,全場先是一片安靜。

然後像忽然醒過來一樣,掌聲、尖叫一下子湧上來。

傑森一向害羞,只微微笑了一下。

主持人當然沒有放過他,立刻拿學校沒有弦樂團這件事開玩笑,說以後樂隊應該要有大提琴,這樣沒有吉他手、沒有鼓手都不怕。

大家又笑了。

那一晚還有一位叫 JJ 的學生。

他只正式學鋼琴幾年,卻已經能彈德布西《快樂島》。可是他沒有把「會彈鋼琴」變成一件很嚴肅的事。上台時,他先假裝自己是拳王,披著披風,被人簇擁著出場;真正坐到琴前時,卻又認真地彈。

演奏完畢,兩位主持人再替他披上披風,跪在地上恭送他離場。

全場笑翻。

我很喜歡這個畫面。

真正有能力的人,可以認真,也可以幽默;可以發光,也可以替別人伴奏。

「我很以你為傲」

演出結束後,不少孫德珍根本不認識的人走過來向她道賀。

年邁的華特修女牽著她的手,一直說傑森是那一晚的精華;四重奏的中提琴手克莉斯汀告訴她,自己感動得想哭;其他家長和同學,也一個接一個過來。

其中有一個女孩叫瑪麗。

瑪麗和傑森其實沒有很熟。她已經被 MIT 錄取,在傑森心中,瑪麗才是那個真正值得佩服的人;他甚至會因為「我的同學考上 MIT」而替她驕傲。

可是那一晚,瑪麗聽完傑森的演奏,真的被感動了。

她走過來對他說:

「我很以你為傲。」

大概說完後,又突然意識到兩個人其實沒有那麼熟,這句話聽起來好像太親近了,於是趕快補上一句:

「他的置物櫃就在我的旁邊呢。」

我每次想到這一句,都會微笑。

她只是想替自己的感動找一點關係的證明:

我不是完全不認識他,我們是同學,而且——他的置物櫃就在我的旁邊。

一個已經被 MIT 錄取的女孩,不需要站在自己的成就上等著別人羨慕;她仍然可以被另一個人的琴聲感動,然後真心說:

我為你驕傲。

你有你的光,我有我的光。

看見別人的光,並不會使自己的光變暗。

八美元的生命教育

那一晚,還有一件事讓孫德珍一直記得。

台下的觀眾,不論是學生、老師或家長,都會真心為不同程度、不同風格的人鼓掌。沒有人要求每一個孩子先變得完美,才有資格站上台。

有人很厲害。

有人只是很勇敢。

有人唱得普通,但跳舞很有趣。

有人忘詞,卻被大家一起接住。

有人根本不在節目中央,只是搬器材,也照樣得到掌聲。

那晚節目裡有一首詩:

You are somebody.

我想,整場晚會其實都在說這句話。

不是只有最會唱的人是 somebody;不是只有拿第一名的人是 somebody;不是只有站在舞台中央的人才值得被看見。

每一個人,都是 somebody。

而這,大概就是孫德珍真正被震動的地方。

她原本只是花八美元去看一場高中晚會,最後卻覺得自己看見了一場生命教育。

不是課本裡的生命教育,也不是講台上的道德訓話。

而是一群人用自己的反應、掌聲、玩笑、包容,讓另一個人知道:

你可以放心做自己。

外面是紐約州北部冰冷的冬夜,禮堂裡卻很暖。

那一刻,她看到了一個自己祈禱很久的人間。

一個人不必踩著另一個人往上爬;一個人的出色不會讓別人失去位置;有人跌了一下,旁邊的人願意伸手;有人發出美麗的聲音,素不相識的人也願意停下來,真心為他鼓掌。

所以〈美麗的人間〉這個題目,取得真好。

真正美麗的,不只是那晚的節目。

而是那些人彼此之間,願意多給一點溫柔,多留一個位置,多等一下,多鼓一次掌。

那才是她最想帶回雅歌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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