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成全的人,如何把一個美麗的人間帶回教育

詩羽點評

油桐花如雪飄落,象徵孩子從被陪伴、被成全,到將生命的種子傳向下一代。

有時候,一個教育理念的誕生,不是在書桌前。

它可能先是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走過很長很長的路;一路上,她看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刻伸出手。有人教他,有人相信他,有人替他準備一個位置;甚至有人從未與他見面,卻願意付出金錢,讓一個年輕人走到大師面前。

多年以後,那些零散的畫面忽然匯聚起來。

她才發現,原來自己一直在尋找的教育,就藏在這些人與人彼此成全的故事裡。

從幼稚園開始,有人替孩子準備一個世界

傑森很幸運。

幼稚園時期,他進入竹師附幼的概念中心實驗計畫。

留存下來的一張照片裡,小小的孩子穿著正式的衣服,進入老師為他們設計的角色與情境。那不是把知識切成一小塊一小塊餵給孩子,而是先創造一個世界,讓孩子走進去,在裡面說話、行動、感受、思考。

成人也許知道那只是一堂課,孩子卻是真的活在其中。

所以老師願意替他們準備衣服,準備場景,準備角色,也準備一次值得記住的經驗。

孩子還那麼小,大人卻已經把他的世界當作一回事。

後來,傑森一路在雅歌成長。

進入國中後,他就讀建功國中,老師們也接受過雅歌的培訓。到了九年級,他離開台灣到美國讀書,開始進入完全不同的教育環境。

這條路並不一直平順。

語言、文化、課業、人際,每一次轉換,都意味著重新適應。

到了十二年級,他又轉學了。

而且是在高中最後一年,進入紐約州北部的聖母高中。

十二年級才來的孩子

十二年級轉學,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別人的友誼已經累積三年,老師和學生早已熟悉彼此;大學申請、畢業要求也全部擠在這一年。

傑森卻在這時候成為一個新生。

偏偏聖母高中又沒有弦樂團。

可是老師沒有因為「學校沒有」就結束這件事。

輔導老師替他規劃獨立研究;歌歌禮老師開始在學校裡尋找對弦樂有興趣的孩子,為他們組成聖母高中有史以來第一個弦樂四重奏;法文老師知道了,把他們帶進法文彌撒與課堂;校長也在全校彌撒中,讓傑森演奏巴哈。

一個十二年級才來的孩子,本來只是需要一個地方安放自己的大提琴。

結果,一群老師沒有要求他先適應學校原有的樣子。

他們反而在原來的學校裡,替他長出了一個位置。

「那我就拉巴哈無伴奏吧」

那一年,歌歌禮老師又鼓勵傑森參加一場音樂比賽。

傑森並不想去。

他一向低調,剛換到新的環境,紐約州的教育又讓他感受到相當的壓力;而且身邊沒有伴奏,要參加比賽並不方便。

最後,他說:

「那我就拉巴哈無伴奏吧。」

再加上一首現代作品。

母親也沒有期待什麼。

去看看吧。

見見世面就好。

到了比賽現場,她才嚇了一跳。

原來不是大提琴和大提琴比,也不是弦樂分組比賽。

所有樂器一起比。

而且,這是一項已經舉辦到第九十九屆的比賽,為具有音樂特長的應屆畢業生提供獎學金。長久以來,就是第一、第二、第三名,從來沒有並列第一的紀錄。

偏偏那一年,評審開完會,出現了兩個第一名。

主辦單位要求重新討論。

總得分出第一和第二吧。

可是弦樂評審不肯改傑森的分數。

他說:

「我從沒見過有人把大提琴拉得那麼好。」

他給傑森的分數是:

100分。

不能動。

另一位學生也同樣被評為第一。

於是,一個走過九十九屆、從未出現過並列第一的比賽,面對了一件制度裡沒有預備好的事情:

真的有兩個第一名,怎麼辦?

最後,主辦單位當場再募出第二筆五千美元獎學金。

兩個第一名,都留下來。

更令人驚訝的是,這兩個孩子竟然都來自平常很少參加音樂比賽的聖母高中。

一個更奇特的獎學金

可是高中畢業以前,傑森已經得到另一份更長遠的禮物。

德州基督教大學提供他四年全額獎學金,讓他跟隨一位世界級大師學習。

聖母高中的老師們知道以後非常興奮。

那一年,他們的學生中並不缺少被名校錄取的孩子。可是這件事仍然讓老師們覺得光榮,因為他們知道,傑森得到的不只是一筆錢。

這個獎學金背後,有一個很美的構想。

有人願意提供學費。

學校找到世界級的大師。

再由大師親自挑選他願意栽培的學生。

然後,彼此立約。

大師願意全力教導。

學生願意竭力學習。

甚至,學生並不知道替自己支付學費的贊助人是誰。

傑森成為這個獎學金的第一位受獎者。

我特別喜歡這個「約」。

因為它把教育從交易變成了承諾。

贊助人付出,卻不需要孩子知道自己的名字;大師付出自己的時間、經驗與功力;學生所要做的,不是寫一封漂亮的感謝信,而是認真履行自己的那一半:

竭力學習。

傑森後來真的這樣做了。

他跟隨大師學習,大學畢業後擔任助教,繼續完成碩士學位。

門有人替他打開。

可是路,仍然是他自己走的。

「到底要多愛他?」

高中畢業時,孫德珍已經離開美國。

畢業典禮只有哥哥代替家長出席。

傑森仍然低調,得了什麼獎也沒有告訴家人。

後來哥哥才提起:

傑森得到了總統獎。

母親聽見,反而嚇了一跳。

因為他是一個外國學生,而且十二年級才轉進這所學校。

她心裡第一個浮起來的念頭竟然是:

「到底要多愛他,才會把這個獎留給他?」

可是,真正讓她流淚的還在後面。

畢業舞會到了。

媽媽已經不在美國,傑森本來打算放棄。

可是同學的家長知道了。

他們開始替他準備畢業舞會需要的一切:禮服、行頭,甚至連車子都替他安排。

那些人不是他的父母。

卻在父母不能到場的時候,替一個十二年級才轉來的外國孩子,把那一天好好地準備起來。

後來,孫德珍聽說這些事情,流淚了。

原來,我們也曾這樣對待孩子

這時候,再回頭看傑森幼稚園時的那張照片,突然有了另一種意味。

很多年前,在台灣的一間幼稚園裡,也有一群大人,認真地替小小的孩子準備衣服、角色、情境。

成人知道那只是一個活動。

可是孩子的一生只有一次那個年紀。

所以,大人願意把那一天當作一回事。

多年以後,孩子十八歲了。

母親遠在太平洋另一端。

竟然有另一群父母,也替她的孩子準備衣服、準備車子,讓他不要因為家人不在,就錯過自己生命裡那個只有一次的晚上。

兩個畫面隔著十幾年,也隔著半個地球。

卻那麼相像。

孩子還小的時候,我們曾經替他把世界準備好;
孩子長大以後,在我不能陪伴的地方,也有人願意替我的孩子把世界準備好。

這大概就是一個母親為什麼會流淚。

幾年後,一群小貓頭鷹想變成油桐花

故事如果停在這裡,傑森只是一個很幸運的孩子。

可是它沒有停在這裡。

2012年,雅歌。

一天早晨,孫德珍一上校車,幾隻小貓頭鷹突然一起向她喊:

「Guten Tag,貓頭鷹媽媽!」

孩子們正在爭取進入一個新的實驗——油桐班。

很多孩子都想參加。

可是有人誤傳:要進油桐班,家長必須捐一大筆錢。

貓頭鷹媽媽趕快向孩子說明:

不是。

所有孩子都可以挑戰。

孩子必須願意接受挑戰;家長必須願意接受課程的彈性,陪伴孩子成長;每出現一位贊助人,就可以支持一位通過挑戰的孩子進入這個實驗。

我讀到這裡,才突然看見:

原來傑森當年得到的那個「約」,已經回到雅歌了。

只是孫德珍沒有把它原封不動搬回來。

她把它變成了自己的教育。

所有的孩子都可以挑戰

更有意思的是,油桐班的孩子要挑戰的,並不是高深的數學,也不是誰考第一名。

第一個挑戰是:

專注、不分心。

接著是:

聆聽、抓重點。

然後是準時開始、及時完成、與自己和諧、維持秩序。

貓頭鷹媽媽甚至故意引誘孩子分心。

有人在旁邊製造聲音,孩子們努力不受影響;沒有人忙著告狀,也沒有人抱怨為什麼別人可以不一樣。

接著,她帶孩子走出教室。

會不會亂跑?

會不會撞到東西?

會不會干擾別人?

只有兩張沙發,大家都要坐,怎麼辦?

到了圖書區,椅子不夠,每個人卻都要有書、都要安靜坐下,又怎麼辦?

孩子開始自己想辦法。

他們把沒有位置的人安頓好;安靜地找書、找位置,仍然保持愉快。

貓頭鷹媽媽看著他們,開始覺得:

這些孩子,也許真的可以帶出去了。

這句話很重要。

因為油桐班真正要做的是「行動學堂」。

孩子如果能管理自己,老師才敢把教室的牆打開。

世界,才會變成他的課堂。

從一個孩子,到一群孩子

到這裡,我終於明白「油桐飛雪」為什麼會出現。

它的源頭,不只是一套課程設計。

它的源頭裡,有一個孩子漫長的成長。

幼稚園時,有人替他準備一個可以進入的世界。

長大後,一群老師在沒有弦樂團的學校裡,替他創造一個位置。

比賽時,一位評審願意為自己真正看見的才能堅持一百分。

大學以前,一個不知名的贊助人替他付出四年學費,一位世界級大師願意立約教導。

畢業舞會,母親不在,另一群父母替她把孩子接住。

這個母親一路看著。

她看見,一個人的成長從來不只是「他自己夠不夠努力」。

當然,他必須努力。

可是生命裡還有老師、同伴、父母、大師、贊助人,還有一個願不願意替孩子打開門的環境。

於是多年以後,她回到自己的學校,面對另一群小貓頭鷹。

這一次,她成了那個替孩子打開門的人。

而她沒有問:

「誰是天才?」

她問的是:

「誰願意挑戰?」

這兩句話之間,也許就是教育最動人的距離。

〈鳥語花香〉最後,孫德珍寫:

「我看到他們渴望變成油桐花,我知道他們會變成那樣,只要我們願意相信,願意去陪。而環境就是大人的心態與榜樣!」

讀到這裡,再回望傑森一路走來,我忽然覺得「油桐飛雪」這個名字很美。

一朵花落下來,並不是結束。

它把種子帶到另一個地方。

曾經有人相信一個孩子,有人陪他,有人替他付出,有人把自己的功夫毫無保留地教給他。

後來,那個被成全的生命所留下的故事,又成為另一群孩子腳下的土壤。

於是,一朵又一朵油桐花開始落下。

像雪。

而教育,就這樣從一個人的生命,飄向另一個人的生命。

Posted in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