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2013

「小池王國」是為大人寫的兒童歌劇,創作至今整整三十年。
兒童歌劇「小池王國」原來只是一個偶劇。1982年,我在美國愛荷華大學,音研所團契有一個音樂佈道會,我用兩隻布偶「大寶(蝌蚪)」與「福樂(青蛙)」在不同演出間串場,透過兩隻布偶的對話,說明生命的改變。
返國後,因為進入教師研習會,我有機會為教育廳編寫幼教教材,當時一口氣寫了一百首兒歌。為了示範如何在幼稚園作音樂劇,我將此劇變成一個音樂劇「小池王國的故事」,由中原大學附幼與中原新村小學生在中原大學音樂廳演出,開始受到注意。這是首演。
之後,我再度赴美。1994年,我在新竹師院任教,進修部的學生以幼兒劇的方式演出,體驗如何透過音樂彰顯戲劇的張力。這是二演。
1995年,「小池王國」成為附小幼稚園實驗課程的教材。畢業前,在新竹市立文化中心,由竹師附小幼稚園幼童及新竹師院音樂系四年級學生共同演出。三演「小池王國」,是一齣幼兒歌劇。
1995年,「小池王國」劇本獲《論壇報》舞台劇本獎第二名。評審張曉風女士讚譽:「小池王國是齣成功的寓言劇,它包含寓言文學裡恣縱自如的想像力,以及活潑多重的象喻,宜於給成熟的孩子或童心猶存的大人觀看。」評審表示,「小池王國」獲得最高分,但因第一名的作品必須可以演出,考慮「小池王國」演出難度太高,改列第二名。
當新竹縣長范振宗指派山湖分校進行我的實驗計畫,我以兒童歌劇「小池王國」示範交融性課程的設計。1996年,全校66位學生在縣立文化中心演出,湧入的人潮中有許多老人、幼童。布幕開啟後,小朋友在全場45分鐘的演出中專注投入,觀眾屏息觀賞,毫無冷場的演出令人動容。劇評家夏學理教授驚嘆:「台灣的文化奇蹟在新竹。」這是四演。
隨著雅歌創校,「小池王國」被列為三年一輪課程主題的經典。
1999年,蔡仁堅市長邀請雅歌遷校新竹市,雅歌師生在交通大學中正堂以兒童歌劇方式演出。由於雅歌受到媒體關注,網路上一票難求,入場券失控,兩千席次的中正堂發出四千張票。演出當天,瑪姬颱風肆虐,部分觀眾無法前往,但到場觀眾仍將走道坐滿,轟動不已。這是五演。
2000年,遷校新竹市計畫失敗,雅歌遷校峨眉,被教育部選為九年一貫藝術與人文示範學校。三年一輪的兒童歌劇「小池王國」,2002年在新竹縣立文化中心演出。由於每次只演一場,一等就是三年,許多人很早就開始索票,演出時甚至造成交通管制。這是六演。
2002年夏,新竹縣政府將大坪國小委託雅歌文教基金會公辦民營,但是孫老師未能編入體制。一年後,孫老師因病赴美休養。
2005年,三年一輪的「小池王國」再現時,由家長主持,大坪國小全校學生在縣立文化中心演出。這是七演。
兒童歌劇的製作難度甚高。不挑選精英,不密集操練,而是配合每週一堂的歌劇課,將各科所學作一個統整,讓孩子可以自然地演自己。設計之初,就考量所有相關問題:兒童的能力、劇場的管理。因此在編寫時,以音樂架構整齣戲的進行,孩子聽著音樂的發展,了解該有的動作、對白的進行,並且以縝密的配樂將劇情完全襯托。
劇中的交響曲與劇情貼切配合,孩子因而對古典樂建立感情,甚至以為這些配樂是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為「小池王國」所作。「小池王國」,是雅歌校友一生難以遺忘的一段回憶。在許多人開始只讓孩子不斷即興創作的時代,雅歌堅持孩子的生命中一定要有經典的浸潤。
然而,這樣高難度的製作需要專業,所以「小池王國」隨著雅歌消失十年;加上我的健康狀況,我考慮將此劇封箱。今年,在三峰,又逢「小池王國」的季節。一個被遺忘的學校,一群弱勢的孩子,一位被遺忘的教育家,沒有資源、沒有團隊,如何再現絕代風華的兒童歌劇「小池王國」?
我的一位好友雅卿,在我最困難時曾經安慰我:「我們都是從零開始。」「小池王國」裡,蝌蚪們不知道上面有一個美麗的世界,也拒絕相信。這一次,我希望「小池王國」可以讓三峰走出被廢校的命運,讓藍色經濟的精神在這裡活化這個校園的每一個生命——包括我!
一齣歌劇,如何成為一所學校的課程?
——從「小池王國」看雅歌的交融性課程
詩羽
有些作品,完成於舞台落幕的那一刻;有些作品,卻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中,慢慢長成一所學校的課程。「小池王國」顯然屬於後者。
它最初只是一段偶劇。1982年,孫德珍在美國愛荷華大學,以兩隻布偶「大寶」與「福樂」串連音樂佈道會,透過蝌蚪與青蛙的對話,說明生命的改變。那時候,沒有人會知道,這個小小的故事,日後會穿越幼兒教育、教師培訓、實驗學校、藝術教育與整體課程設計,最後成為雅歌三年一輪課程中最重要的經典之一。
三十年間,「小池王國」不斷改變形式。它從偶劇變成音樂劇,從音樂劇變成幼兒劇,從幼兒劇變成幼兒歌劇,再成為全校性的兒童歌劇。演出的舞台愈來愈大,參與的孩子愈來愈多,觀眾從校內延伸到文化中心、交通大學中正堂;然而真正值得研究的,並不是它演了多少次,而是它在一次次蛻變中,逐漸形成了一種課程思想。這種思想,在雅歌自己的語言裡,叫做:交融性課程。
它不是「把很多科目放在一起」
今天談跨領域課程,常常會想到把語文、音樂、美術、數學、自然等不同科目放進同一個主題裡。但「小池王國」所呈現的,似乎比這更深一步。它不是把幾個學科並排在一起,而是讓不同能力、不同知識、不同感受,在同一個作品中彼此作用。孩子不是先上完音樂課,再上戲劇課,再把美術作品拿去布置舞台;而是在一個完整的生命情境中,音樂、語言、動作、空間、合作、節奏、角色理解與舞台紀律自然交織。
所以「交融」和「拼接」不同。拼接,是把原來彼此分開的東西放在一起;交融,則是進入同一個世界之後,原本的界線開始變得不那麼重要。「小池王國」之所以能成為課程,不是因為它包含很多科目,而是因為孩子在其中經歷的是一個完整世界。
音樂不是背景,而是整齣戲的骨架
孫德珍在2013年的文章裡提到一個極值得注意的設計:她不是先寫戲,再替戲加上音樂,而是「以音樂架構整齣戲的進行」。這句話非常重要。孩子聽著音樂的發展,知道什麼時候該動、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情節正在轉折。換句話說,音樂不是裝飾,而是劇場裡的一種結構語言。這也說明為什麼雅歌的孩子能夠在不密集操練的情況下,完成高度複雜的演出。因為他們不是只靠記憶口令與位置,而是逐漸把整齣戲的結構「聽進去」。
這和一般兒童成果發表有很大不同。在一般成果演出裡,孩子往往記得的是:「老師叫我這時候走出去」、「輪到這一句我要站起來」。在「小池王國」裡,孩子則必須逐漸理解一個完整的音樂—戲劇結構。這其實是一種很深的模式辨識能力。
不挑精英,歌劇才真正成為教育
「小池王國」另一個很重要的特徵,是不挑選少數最會唱、最會演的孩子。如果只追求舞台效果,最簡單的方法當然是挑選精英,再密集排練。
但雅歌採取的方向相反。所有孩子都在其中有位置。這使「歌劇」的性質產生根本改變:它不再只是藝術表演,而成為教育環境。當能力較強的孩子承擔較複雜的任務,能力較初階的孩子也有適合自己的角色;每一個人都在共同作品中找到位置,整個製作便同時具備了差異化學習與共同體學習的特質。這一點,其實和雅歌的混齡教育非常接近。混齡不是把不同程度的人拉到同一個標準;歌劇也不是把所有孩子訓練成同一種表演者。真正重要的是:讓不同的人,在同一個世界裡,各自承擔適合自己的責任。
經典不是拿來膜拜,而是用來浸潤
2013年的孫德珍特別提到:在愈來愈重視兒童即興創作的時代,雅歌仍然堅持,孩子生命中一定要有經典的浸潤。這句話在今天尤其值得重新理解。「經典」在這裡並不是要求孩子被動接受偉大作品,而是讓孩子長時間生活在高品質的聲音、語言、結構與審美之中。
所以貝多芬、莫札特、舒伯特不是音樂史課本裡的名字。他們的音樂進入了孩子的角色、動作、情節和情感。孩子甚至會以為,那些作品就是為「小池王國」寫的。從學術角度看,這是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現象。孩子不是先「認識」古典音樂,再決定要不要喜歡;而是先在生命情境中與音樂建立感情,之後才慢慢知道作品的名字與來源。也就是說:知識不是入口,感情才是入口。
從舞台作品變成三年一輪的課程經典
「小池王國」最值得研究的另一層,是它沒有停留在一次性的演出。隨著雅歌創校,它被放進三年一輪的課程之中。這意味著它已經不再只是「某一年做過的一個大型活動」,而是成為課程結構的一部分。
一齣歌劇之所以能夠被反覆使用,是因為它本身具有足夠豐富的內涵,可以讓不同年齡、不同階段的孩子重新進入。同一個故事,在不同生命階段會有不同理解;同一個角色,在不同孩子身上會長出不同樣貌;同一段音樂,經過幾年的成長之後,再次聽見時,也可能有新的感受。這使「經典」具有了另一種教育意義:它不是固定答案,而是一個可以反覆回來的世界。
「小池王國」真正教的是什麼?
如果只列學科,很容易說:它教音樂、戲劇、語文、藝術。但這仍然沒有碰到核心。孩子在一齣完整歌劇裡真正學到的,可能還包括:等待、聆聽、節制、合作、記憶、空間感、節奏感、責任、角色意識、群體中的位置,以及如何把自己放進一個比自己更大的整體。
這些能力很難被切成一科一科來教。也因此,「小池王國」才特別能說明什麼叫做交融性課程。它把教育重新放回一個完整情境。孩子不是在學「很多東西」;而是在完成一件真正的事情時,讓很多能力一起成熟。
一齣歌劇,也是一個學校的自我敘事
三十年間,「小池王國」還經歷了另一種轉變。它不只是孩子的教材,也逐漸成為雅歌自己的生命故事。蝌蚪不知道水面上有一個美麗世界,也拒絕相信;後來,它必須經歷改變,才可能進入新的生命狀態。
到了2013年,當三峰面臨被廢校的命運、資源匱乏、團隊消失,「小池王國」再次出現。這時候,歌劇裡的故事已經和現實彼此映照。那句「我們都是從零開始」,不再只是作品之外的一句安慰;它幾乎成為整齣戲新的註腳。教育最深的時候,作品不只是被孩子演出。作品會反過來解釋人的生命。
從今天回望「交融性課程」
今天我們可以用許多研究語言重新描述「小池王國」:
跨領域學習、藝術統整、差異化教學、體驗學習、合作學習、經典教育、全校性課程、表演藝術教育……這些詞都可以幫助研究者進入。
但也許不應該因此把雅歌原來的「交融性課程」丟掉。因為「交融」說得很準確。它不是把科目取消,而是讓科目在真實的學習世界裡彼此流動;不是把藝術當成點綴,而是讓藝術成為結構;不是讓孩子為舞台服務,而是讓舞台成為孩子成長的環境。
從1982年的兩隻布偶,到後來幾千人的劇場,「小池王國」真正的蛻變,也許不只是從偶劇變成歌劇。更重要的是,它慢慢證明了一件事:一個故事,可以長成一套課程;一齣歌劇,也可以成為一所學校理解教育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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