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1997年的現場紀錄看雅歌混齡教育
文/詩羽

1997年12月31日,姜文如留下了一篇〈參觀混齡教學的震撼〉。
今天重新讀這篇文章,珍貴的已經不只是她對一間特殊教室的驚訝。二十九年後回望,它更像一張偶然保存下來的教育切片:一位剛完成集中實習、尚未進入雅歌教育系統的年輕準教師,帶著當時師資培育所熟悉的班級經營觀念,走進新竹縣寶山國小的一間教室,記錄了她親眼看見的混齡教育。
因此,這不是多年以後對理念的追述,而是一份發生於1997年的外部觀察紀錄。
而我們也因此得以重新問一個問題:
雅歌為什麼要做混齡?
混齡並不是從「把不同年級放在一起」開始
如果只從行政編班理解混齡,很容易以為:學生人數不足,所以把幾個年級併在一班,由一位老師輪流教不同進度。
這恰恰不是雅歌所理解的混齡。
它的源頭,要回到更早以前的山湖分校實驗。
當時台灣聽過多元智能的人還很少。山湖分校進行了一年半的教育實驗之後,參與的老師對混齡教學仍然沒有足夠信心,希望孫德珍老師能先在台灣找到一個成功的實例,證明這條路確實走得通,他們才願意繼續。
可是,如果找不到現成的實例呢?
為了讓實驗能夠繼續,也為了讓一群不願意放棄實驗的孩子有地方學習,在寶山國小校長協助之下,學校借出一間教室,成立了混齡實驗班;孫德珍也開始培訓兩位家長成為教師。
後來回頭看,才發現就是在這樣一步一步尋找教育可能性的過程中,他們不知不覺走出了原來的體制。
姜文如1997年走進的,正是這樣的一間教室。
她首先看見的,是「不同」不必成為問題
姜文如一開始最不能想像的,就是一、二、三、四年級怎麼可能同時上課。
然而她踏進教室後,第一個看見的畫面,恰好回答了這個問題。
孩子正在上小提琴課。
程度較高的孩子成為「小師傅」,程度較初階的孩子成為「小徒弟」;小師傅示範,小徒弟觀察;小徒弟按弦,小師傅示範如何把弓拉滿。老師甚至讓程度較高的孩子一面拉琴、一面行進、一面背九九乘法,小徒弟則在旁邊協助背答。
在傳統年級制度裡,「不同程度」常常是教師必須消除的困難;到了這間教室,不同反而成為學習的資源。
有人可以示範,有人可以模仿;有人承擔較複雜的任務,有人從較簡單的位置進入;今天是徒弟的人,將來也可能成為師傅。
這才是理解雅歌混齡教育的一把鑰匙:
混齡不是讓不同年級學同樣的東西,而是讓不同程度的人,可以在同一個學習世界裡工作。
多元智能不是把孩子分類,而是讓孩子有路可走
孫德珍後來在「貓頭鷹媽媽的話」中,將混齡與多元智能連在一起。
傳統課堂以教師為中心時,一位教師往往只能同時處理一種進度。於是班級裡程度較快與較慢的孩子,都可能在統一進度中被忽略。
混齡所改變的,首先不是年齡,而是教師設計學習環境的方法。
共同活動不代表共同難度;共同題材不代表共同作業。
孩子可以一起進入一個主題,卻承擔不同任務;可以一起工作,卻使用不同能力;可以站在同一個學習場域中,卻從不同的位置開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姜文如看到的課程,不再是一科一科彼此分離。
那個學期的共同主題叫做「和諧同工」,其中一個方案是「發現、發明與利用」。語文、數學、體能、園藝從不同方向進入同一個學習世界;能力分組與興趣分組也可以同時存在。
今天我們可能使用「差異化教學」、「跨領域學習」、「主題統整」、「同儕學習」等不同術語描述這些現象。
然而在1997年的那間教室裡,它們還不是等待被命名的教育名詞。
它們首先是一群孩子每天正在過的學習生活。
自由不是老師退出,而是教師必須更有能力
這份紀錄中還有一個很容易被忽略、卻非常值得研究的片段。
姜文如對這樣的教育產生興趣之後,孫德珍竟然真的把兩堂課交給她。
她原本希望拋開傳統的權威教學,讓孩子自由發揮;可是當孩子開始討論、行動、爭執,有人只顧自己的主意,有人閒晃,有人偷吃糖,有人哭起來時,她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甚至想大叫:「閉嘴!」
這是一個極為真實的教師教育現場。
因為「不控制孩子」並不會自動產生「以學生為中心的教育」。
當外在控制拿掉之後,教師反而需要更敏銳地觀察、更準確地介入,更知道什麼時候等待、什麼時候支持、什麼時候建立界線。
孫德珍進入教室後沒有以權威壓制孩子,而是告訴他們:
「你們應該尊重老師,就像老師尊重你們一樣。」
然後又說:
「『尊重』是需要時間學習的,讓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這兩句話之間,藏著雅歌自由教育的一條界線。
尊重孩子,不表示取消要求;給孩子自由,也不表示取消責任。
自由與紀律不是兩端,真正需要學習的是:一個人如何在被尊重的同時,也逐漸學會尊重別人。
班會裡出現的,不只是自治
姜文如另一個震撼來自班會。
孩子可以公開指出小組長沒有做好工作;可是當小組長落淚時,另一個孩子提出:「給她一個禮拜的時間改變。」
有人犯錯,大家原本準備依班規處理;另一個孩子卻要求先把他帶出去談談。五分鐘後,他帶著同伴回來,願意為他擔保,希望全班再給三天時間,讓他證明自己能夠改變。
這些孩子當時也不過是國小學生。
如果只用「班級自治」理解這個畫面,仍然太窄。
孩子正在學習的其實是:如何判斷、如何傾聽、如何承擔、如何給別人第二次機會,以及如何為自己的選擇負責。
民主不是舉手表決而已。
共同體真正困難的學習,是當一個人做錯事情之後,我們如何既不取消規範,也不放棄這個人。
而這恰好與前一個教學事件中的那句話遙相呼應:
「讓我們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從特殊教育走向每一個孩子
孫德珍在當年的回應中提出一個值得重新研究的觀點:
多元智能所提供的個別化學習機會,過去往往首先出現在特殊教育;可是如果每一個普通孩子本來就存在能力、速度、興趣與學習方式的差異,那麼為什麼只有被診斷為「特殊」的孩子,才需要不同的教育方法?
同樣地,我們很少堅持真正的資優學習必須嚴格依照年齡進行;可是回到普通教育,年齡卻突然成為最牢不可破的分界。
因此,雅歌早期的混齡實驗其實提出了一個比「混班」更根本的問題:
學校究竟應該按照孩子的出生年份安排學習,還是按照生命真正發生的學習需要,重新設計環境?
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仍然沒有過時。
二十九年後,這篇文章成了一份教育史料
1997年的姜文如不可能知道,自己寫下的這篇參觀心得,二十九年後會具有另一層意義。
她只是忠實地記下自己所受到的震撼。
也正因如此,這份文字格外珍貴。
它讓後來的研究者不必只聽教育創辦者如何解釋自己的理念,而可以看到一位外來的準教師,在尚未熟悉這套教育語言以前,究竟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混齡、師徒學習、能力分組、興趣分組、主題統整、跨領域課程、學生自主、班級自治、教師角色轉變,也看見一個教師一旦放下權威之後,所面對的真正專業挑戰。
而這些今日已經有許多名稱的教育概念,在她的文章裡,都還保持著最初的樣子:
一把小提琴。
一個正在鬧情緒、暫時坐在旁邊的孩子。
一個願意替同學擔保三天的小學生。
一位第一次放下教師權威,卻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教的準教師。
以及一位老師對一群犯錯的孩子說:
再給彼此一個機會。
教育思想如果只留下理論,很容易成為漂亮的名詞;教育歷史如果能留下這些教室裡的微小畫面,我們才有可能知道,一個理念究竟如何成為生活。
也許這正是〈參觀混齡教學的震撼〉今天最值得重新被讀見的原因。
它記錄的不只是一場1997年的參觀。
它留下了一個問題,穿過將近三十年的時間,仍然等待今天的教育回答:
當孩子本來就不一樣,我們究竟要讓孩子適應同一套教育,還是讓教育有能力迎接每一個不同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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