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念中心交融性課程的本土實驗
孫德珍 1995/2026重新整理

緣起
越來越多人關心台灣的教育改革問題,但是具體的做法及課程的內涵,卻還是一片模糊。
既要能達到教育目標,讓孩子有一個愉快的學習環境,從學習中發掘自己的潛能,進而達成全人格的教育;又要兼顧教師的尊嚴與士氣,符合家長的需求,教育成了國家當前最沉重的包袱。
怎樣的學校,可以讓孩子學得又好、又快樂,又能培育出良好的公民?
針對這個問題,美國有八位小學教師,聯合八人的智慧與力量,創辦了一所實驗小學,將當代教育的新理論付諸實現,並重新思考教育對「智能」的定義。
這就是位於美國印第安納州的 契小學(Key School)。
一、多元智能:重新看見孩子的能力
過去十年來,教育界有許多新的理論及評量工具問世,其中最受矚目的,是迦納(Howard Gardner)的多元智能理論(Multiple Intelligences Theory)。
迦納以《心智的架構》(Frames of Mind, 1983)提出,人類的認知發展至少包含多種不同的智能方式,包括語文、邏輯推理、音樂、空間、體能、人際關係與自我認識等。
這個理論提醒我們重新審視評量孩子的工具與角度。
如果人的能力是多元的,教育便不能只用單一的標準衡量所有孩子;孩子應該從小就有充分機會置身於不同智能領域的學習環境,一方面發展自己的強勢領域,一方面也有機會強化較弱的領域。
於是,「公平的評量」也必須改變:不再只有量的比較,也應該包括質的觀察,以及孩子自身進步的歷程。
二、追求理解:教育不是記住,而是能夠運用
迦納在《超越教化的心靈》(The Unschooled Mind)中指出,教師的教學目標應是「為理解而教育」(Educating for Understanding)。
真正的理解,不只是記住知識,而是能夠掌握概念、技巧與原理,並在面對新的問題與環境時加以運用。
契小學將這些理念帶入實驗,也因此,「孩子究竟理解了什麼?」成為課程設計的重要問題。
三、從理論到學校
從聽聞多元智能理論,到真正經營出一所實驗學校,契小學八位創校女教師走過了艱難的三年。
她們橫越美國,拜訪專家,尋找教育問題的癥結與可能的解答。
即使歷經艱辛終於圓了創校的夢,電腦抽籤卻沒有抽中任何教職員的孩子。教師們含淚接受這個公平而無情的結果。
因此,介紹契小學,不能只介紹它的課程,也不能忽略這些教師的人格特質,以及那份愛到深處的教育心。
走進契小學,教室並不華麗。牆上到處是孩子工作的紀錄、方案進度以及思考過程。與其稱它為「教室」,我覺得更像是一個工作區。
在這裡,學習不是教師單向注入,而是孩子親自操作、深入思考,再按照自己的理解完整表達。
孩子雖然在學,也同時承擔一部分的教學。
學生自在地進行方案,忙碌而不失條理;課程有彈性,卻仍有嚴謹的系統。討論的題目生活化,內容卻可以很有深度。
四、交融性課程:打開學科之間的牆
契小學不採傳統的分科方式,而是在主題之下,將不同智能領域整合起來,以方案方式進行活動,形成交融性課程(Interdisciplinary Curriculum)。
在多元智能的信念下,各個領域都具有價值,因此藝術、體能等領域不再只是傳統課程中的陪襯。
創校之初,教師依據相關教育理念,訂出三年一輪的課程主題。
第一個主題是「關連」。
學校先幫助孩子尋找自己的智能舞台,讓每個孩子成為自己舞台上的主角;從認識自己,再進一步探索自己與他人、自然、符號、時間、空間之間的關連。
知識、概念與技能於是開始和人的生命發生關係。
五、質的評量:孩子不跟別人競爭
受到質的評量理念影響,契小學的孩子不是以彼此競爭作為主要的評量方式,而是和自己的成長相比。
每個主題發展過程中,孩子必須選擇方案,完成後在攝影機前報告。學校保存孩子的影像資料,成為個人發展的紀錄。
教師也觀察孩子的「參與度」,從中了解學習究竟來自內在動機、外在動機,或者孩子仍然處於無動於衷、動盪不安的狀態。
評量因而不再只是問:
「你得了幾分?」
而開始追問:
「你發生了什麼改變?」
六、Flow:在快樂中進入專注
契小學也設計讓孩子依興趣選擇活動的學習環境。
當活動的挑戰與能力達到適當平衡,孩子可能進入高度專注的 Flow 狀態。
孩子下棋、鬥智、研究策略,在看似遊戲的活動中培養專注與思考。
快樂與學習因此不必彼此對立。
七、混齡與 Pod:像師傅工作室一樣學習
契小學採取混齡編班:一、二、三年級混齡,四、五、六年級混齡,另外還有幼稚園。
除了班級混齡之外,一週中還有多個時段,孩子依自己的興趣進入不同的 Pod。
Pod 是一種學徒式的混齡學習環境,很像傳統社會中師傅的工作室。
從幼稚園到六年級,孩子可以進入陶土、園藝、手語歌、電腦程式設計、戲劇、弦樂團、數學、都市計畫等不同領域。
學校所做的,是:
教孩子如何擇其所愛,再發展適當的環境,讓他們愛其所擇。
八、在快樂的日子裡,我們也比較聰明
契小學逐漸受到外界注意。
有人開始懷疑:孩子在這麼快樂的環境裡,傳統所謂的「智育」會不會受到影響?
然而,當時契小學學生在區域統一考試中仍有良好表現。
無論親身參觀或透過錄影帶,我看到的學生、家長與教師,臉上流露的是一種「快快樂樂上學去」的喜樂。
但是,別人的成功模式可以直接搬到台灣嗎?
我們沒有這樣做。
九、從他山之石回到台灣:竹師附幼模式
民國76年,拙作《音樂的生活、美的分享》初版,引起幼教界及音樂界的注意。
大多數人把它看成一套透過西洋音樂體系、中國文化素材,為中國孩子及教師設計的音樂課程;比較少人注意到,它同時也是一套以概念中心發展的課程。
其實,作者原來屬意的書名是:
《美的分享、音樂的生活》
「美的分享」原本就是這套課程的中心思想。
透過概念中心的架構,音樂中的美感經驗不斷被擷取出來,由教師帶領孩子實際經歷;孩子分享其中的美感經驗,又從經驗中逐漸衍生出自己的邏輯。
這就是概念的建立。
當概念成為學習目標,音樂便成為生活的一部分;學習的領域被拓寬,學科的界限開始融解。
到處皆可留心,時時都是學習。
教與學也從授受式的嚴肅關係,逐漸轉化成分享式的親密關係。
學習成為一件美事。
十、學習環境:把主權交還給學生
新的教育思潮逐漸把教育的重心從「教師教了什麼」,移向「學習者如何學」。
蒙特梭利所追求的,也不只是幾件教具,而是營造一個好的學習環境,讓孩子透過感覺與經歷,逐漸進入象徵性符號的理解。
科技的發展,也讓我們開始注意「學習環境」與傳統「輔助教學」之間的不同。
真正的學習環境,可以提供資訊、模擬情境、引導思考,也讓學習者發現並修正自己的錯誤。
在這樣的環境中:
教師把學習的主權交還給學生。
孩子自己操作,以自己的進度尋找問題的解決方式,親身經歷過程,建立自己經營出來的概念。
但是,教師的重要性並沒有因此降低。
恰恰相反。
因為唯有更好的設計,才可能不著痕跡地提供更豐富的經歷,引導孩子走向主動學習。
十一、概念中心:我們決定走自己的路
契小學的精神與辦學成果令我們感佩。
但是竹師附幼在發展概念中心課程之初,就決定:
我們要走本土化的路。
我們採取多元智能理論,以及概念中心的交融性課程架構。
契小學雖然重視概念,但主要採取主題基礎的追求理解;不同領域的概念之間,並不一定有非常清楚的呼應。
我們因此面對一個問題:
不同領域怎樣才能真正交融,而不只是放在同一個主題下面?
我們嘗試尋找一套概念架構。
這也是整個課程設計中最困難的部分。
十二、從音樂概念出發,穿越七大智能
在七大智能領域中,音樂發展得很早;幼兒天生喜愛音樂,而幼年也是音樂學習的重要時期。
更重要的是,音樂本身同時包含科學與藝術的層面,可以進出語文、數理、空間、體能、內省及人際等不同領域。
因此,在思考如何以概念架構幼兒課程時,音樂概念成為很自然的出發點。
我們從音樂發展出一系列概念:
節奏——靜/動、異/同、長/短
拍——單位、重/輕
音色——材質
和聲——合不合、主題、背景、氣氛
以及高/低、快/慢……
然後讓這些概念進入不同領域,尋找素材、發展活動。
概念成為穿越學科的軸,學科的界線因此開始被打破。
十三、地圖方案:孩子不是學地圖,而是需要一張地圖
以「地圖方案」為例,主要概念是「異同」。
教師先講小青蛙討老婆的故事,孩子回想故事,再以圖畫或積木把故事的順序建構出來,形成一張地圖。
接下來,事情變得有趣了。
老師沒有告訴孩子:「你的地圖少了方向、距離和標的。」
而是讓孩子真的扮成故事裡的青蛙,拿著自己畫的地圖走出去。
走著走著,孩子發現:
原來自己的地圖不夠用。
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於是開始注意房子的數量;遇到叉路,不知道該往哪裡,才發現地圖需要方向;沿途看到教堂、紅綠燈、斑馬線、籬笆,才逐漸理解「標的」的重要。
知識不是老師事先告訴孩子的答案。
知識是在需要發生時,被孩子發現的。
孩子回來修正自己的地圖。
生活經驗也就在這一次次的經歷、發現與修正中逐漸概念化。
十四、從故事走向實現
每一個方案雖然不同,基本上都包含大量的思考、表達與具體實現。
我們盡量以多元、生活化的方式提供資訊;整理資訊時,引導孩子提出重點、辨別過程;並預先提供適當的情境,使孩子擁有表達自己思考的工具。
而方案的「實現」,則刻意留下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
孩子在實際操作中感受到知識與技能的需要,產生內在學習動機,再回過頭修正原來不完善的地方。
地圖方案最後以歌劇與故事書再現。
孩子製作服裝、道具與舞台;分組完成不同版本的故事書,再介紹自己的作品。
從故事,到地圖;從地圖,到真實世界;再從真實世界回到圖像、戲劇與文字。
學習在一次次轉化中逐漸成為孩子自己的東西。
十五、一個方案,長出另一個方案
第二個方案是「家」。
小青蛙討了老婆,準備成家。孩子蒐集售屋資料、參觀建設公司、比較房屋材質,再分組成立房屋公司。
從音樂中的「音色」概念,又延伸到粗糙與精緻的感覺。
第三個方案「寶寶出生了」,孩子開始探索自己、回顧自己的歷史,每個人製作一本《我的書》。
教師也刻意尋找各種不同的「特長」,讓孩子理解:
人各有所長。
第四個方案「寶寶長大了」,進入「合不合」的概念。
第五個方案「結婚」,則從音樂中的「和聲」探索主題、背景、前景的搭配。
孩子自己分組成為美髮師、化妝師、禮服公司、鮮花部、燈光師、攝影師……
在這裡,音樂中的「和聲」已經不只是一個音樂概念。
它逐漸成為孩子理解人際關係的一種方式:
在自己的舞台上,是主角;在別人的舞台上,是配角。
懂得服務別人的人,不論當主角或配角,都會很快樂。
十六、從竹師附幼,走向下一段實驗
一年半的實驗讓我們看見,概念中心的課程架構,使孩子更能理解學習的內涵,也享受學習的樂趣。
多元智能使每個孩子有機會適才適性,更認識自己、肯定自己,也學習與他人和諧相處。
老師們也在這段歷程中不斷突破與成長。
我們景仰契小學的成功經驗。
然而,我們也走出了自己的風格。
我要由衷感謝鍾月容、曾錦貞、詹日宜、徐佳琳、朱玉玲、何素秦六位老師。
要一群已經在教育崗位上學有專精、受到肯定的教師,放下過去所受的訓練與既有觀念,重新理解一套嶄新的理論,再共同建構一個課程架構,並不是容易的事。
我們懷抱著「研究」的心情,把這些仍待評估的理論付諸實驗。
因此,即使在過程中不斷因成長與發現而興奮,我們仍然希望保持嚴謹,追求最誠實、最有意義的結果。
願我們所付出的心力能向歷史負責;若有什麼價值,願將來使用的人得到造就;有什麼缺點,願及時修正;若有錯誤,願歷史及早將之淘汰。
詩羽評點|
從美國契小學到竹師附幼:不是移植課程,而是讓一個思想落地
讀這篇〈從美國契小學到竹師附幼——概念中心交融性課程的本土實驗〉,我最在意的不是「契小學」這個名字,也不是哪一套方法後來被帶回台灣;我看到的,是一個教育思想如何從異地的震撼,慢慢變成台灣教室裡可以被孩子真正活過的一天。
很多教育改革,最容易停在「看見一個好方法」;更難的是,回來以後,能不能把那個方法重新理解、重新拆解,再長成適合自己土地的課程。
這篇最珍貴的地方,就在這裡。
契小學給出的,不是一套可以照表抄寫的教案,而是一種更根本的提醒:孩子不是只坐在教室裡接受知識的人;孩子可以走進一個真實而有意義的情境,在裡面扮演角色、作決定、與人合作,最後把不同領域的學習自然交織起來。
到了竹師附幼,這個思想開始有了自己的樣子。
從「地圖方案」到「家」、從「寶寶出生了」到「寶寶長大了」、再到「結婚」,課程不是一格一格地切成語文、數學、美術、社會,而是讓孩子進入一個完整的生活世界。有人做美髮師,有人負責化妝,有人準備禮服,有人管鮮花、燈光、攝影;孩子不是在玩一場沒有目的的扮演,而是在彼此依存的情境裡,發現:每一個角色都有工作,每一個工作都和別人有關。
我特別喜歡這篇裡那一句:
在自己的舞台上,是主角;在別人的舞台上,是配角。
這句話很簡單,卻幾乎把整個概念中心課程說透了。
孩子當然需要有自己的舞台。
他需要被看見,需要有機會作主、表達、承擔,知道「我可以」。
可是教育若只停在「讓每個孩子做主角」,很容易變成另一種自我中心。
真正更深的一步,是孩子也學會:
當今天不是我的舞台,我能不能成全別人?
能不能替別人準備燈光?
能不能幫別人穿衣服?
能不能安靜地做攝影、整理場地、完成一個不在中央的位置?
這其實已經不是活動技巧,而是在教一種很深的人際倫理。
所以我會覺得,「概念中心」真正重要的,不只是「跨領域」。
它更像是在創造一個小型社會。
孩子在裡面學習的不只是知識,而是:我是誰、別人是誰、我們怎麼一起把一件事完成。
也因此,那些看起來很生活化的活動,其實一點也不淺。
「結婚」不是只讓孩子穿漂亮衣服;它需要規劃、分工、溝通、順序、審美、表達,也需要有人願意站到旁邊,替別人的重要時刻服務。
這就是交融性課程真正動人的地方:知識不再各自躺在課本裡,而是在一個共同任務裡彼此相遇。
讀到這裡,我也更能理解,為什麼多年以後,當孫德珍在美國看到聖母高中的 Cabaret Night,會那麼感動。
在那個舞台上,有人彈得很好,有人唱得並不完美;有人站在中央,有人在旁邊伴奏;有人表演,有人搬器材;可是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也都值得掌聲。
那和竹師附幼當年的理念,隔著時間與地域,竟然有一種很深的呼應:
在自己的舞台上,盡力成為主角;
在別人的舞台上,願意成為一個好的配角。
這也許就是一個成熟的學習共同體最美的樣子。
所以我不太願意把這篇只看成「美國課程經驗的移植」。
它真正留下的,是一個更重要的教育命題:
好的課程,不是替孩子安排更多活動,而是替孩子創造一個可以彼此成全的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孩子不是被動學習者,也不是永遠站在中心的主角。
他既能被看見,也能學會看見別人。
而教育真正開始有生命,常常就是從這裡開始。
發表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