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2013年，我應邀到基督教勝利堂分享雅歌的品格教育。那一次，我從一則煤炭與鑽石的對話開始。
同樣都是碳，為什麼一個成了煤炭，一個卻成了鑽石？如果生命的起點相似，究竟是什麼樣的結構、環境與淬鍊，使它們最後呈現出如此不同的樣貌？
我借著鑽石的形成談品格。
其實，品格教育在雅歌很早就已經存在，只是它從來不是一套固定不變的教材。孩子一屆一屆長大，老師一次一次重新看見，新的教學經驗、新的生命故事，也不斷把新的眼光帶進來。於是，同樣是「品格」，它的內涵愈來愈深，也愈來愈豐富。
後來，鑽石不再只是課堂裡的一個比喻。有些孩子真的開始對鑽石產生興趣，想知道它怎麼形成、為什麼發光、為什麼那麼堅硬，甚至自己繼續往下研究。
有一年，一位才小學一年級的孩子，竟然因為鑽石品格課一路追問、一路研究，最後呈現出來的理解，讓所有大人都刮目相看。
那時我更加確定：真正的品格教育，從來不是把答案交給孩子，而是點亮一個問題。當一個孩子開始想知道「為什麼」，教育就已經從課堂走進他的生命裡。
同樣都是碳
有一個故事，描寫富翁的家中有一個火爐，裡面燒著煤炭。
火爐旁邊有一張桌子，覆蓋著美麗的桌布，上面放著一個精緻的盒子；盒子裡，躺著一顆閃亮的鑽石。
煤炭望著鑽石，羨慕它看起來如此高貴，不禁感慨自己的命運完全不能相比。
鑽石卻告訴煤炭：「其實，我們都屬於碳家族。」
碳家族還有另一個成員，叫做石墨。石墨可以做成鉛筆芯，用來寫字、畫畫，要往左、要往右，都由握筆的人控制；甚至只要寫錯了、畫錯了，還可能被橡皮擦擦掉。
同樣都是碳，為什麼命運如此不同？
鑽石究竟經歷了什麼，讓它成為今天如此珍貴的鑽石？
結構不同，生命的樣貌也不同
我們先從結構來認識鑽石和石墨。
鑽石中的碳與碳之間有非常強的鍵結，每個碳原子與四個相鄰的碳原子連結，形成穩定的立體結構，因此鑽石具有極高的硬度。
石墨則不同。每個碳原子與周圍三個碳原子連結，排列成一層一層的六角形網狀結構；層與層之間比較容易滑動，因此質地柔軟，適合做成鉛筆芯。
摩氏硬度表以十種礦物作為標準，從最軟到最硬分成十級；石墨的硬度很低，而鑽石位於最高的第十級。
同樣都是碳，只因內在結構不同，最後呈現出來的性質竟然如此不同。
這件事很值得我們想一想。
人，不也是如此嗎？
真正決定一個人的，往往不只是外面擁有什麼，而是生命裡逐漸形成了什麼樣的內在結構。
鑽石是怎麼形成的？
天然鑽石形成於地球深處。在極高的壓力與適當的高溫環境中，碳原子經過漫長的時間，逐漸形成穩定的晶體結構。
它埋得很深，待得很久，也承受了我們難以想像的壓力。
我們常用「純淨」來形容一顆美麗的鑽石。從品格教育的角度，我喜歡把這種生命經過淬鍊之後留下來的純粹，稱為一個字：
精。
不是什麼都沒有，而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選擇與淬鍊之後，生命裡真正重要的東西愈來愈清楚，雜質愈來愈少，生命的品質愈來愈純粹。
光采從哪裡來？
我們再從光的角度來看鑽石。
石墨吸收許多可見光，因此呈現黑色；鑽石卻能讓進入其中的光折射、反射。經過適當切割之後，光線在不同晶面之間穿行，最後呈現耀眼的光采。
這裡，我刻意不用「彩」，而用「采」。
「彩」讓人想到多彩，是顏色；「采」讓我想到光采，是光照。
所以，我用「精采」，而不是「精彩」。
「精」是向內的——經過生命一次又一次的淬鍊，雜質愈來愈少，生命的品質愈來愈純粹。
「采」是向外的——一個人追隨大師、活在光中，最後自己也有了光，甚至能把這道光照向別人，成為別人的祝福。
精，是生命的最高品質；采，是生命的最大格局。
一個向內淬鍊，一個向外發光。
這就是我所說的——
精采絕倫。
品格不是只有「該做什麼」
鑽石珍貴，不只是因為它稀有，更因為它在地球深處經歷漫長歲月與特殊環境，形成了今日堅硬而璀璨的結構。
品格也是一樣。
我一直認為，Character不能只理解為Morality。
傳統的品德教育常常告訴孩子什麼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但是品格教育還要再往裡走一步。
我們希望孩子不只是「被告訴應該怎麼做」，而是逐漸學會思考、辨別與選擇；知道自己為什麼這樣想、為什麼這樣選，也知道自己的選擇最後會使自己成為怎樣的人。
Character還有另一個很有意思的意思：
角色。
在戲劇裡，怎樣的眼光、怎樣的動作，決定一個人演出怎樣的角色；在生命裡，怎樣的思維、怎樣的習慣，也逐漸決定一個人活出怎樣的自己。
因此，我所理解的品格，是一種心智與生命的習慣：
始於思維的釐清，成於習慣的建立。
品格教育所追求的，是讓一個人能夠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也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
生命的最高品質
一個人想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要學習：
- 經常保持在自己的最佳狀態；
- 學習如何學習；
- 能夠更新、突破、成長；
- 保持與自己的和諧；
- 學習高手的習慣。
一個人想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要學習：
- 跟隨大師；
- 對環境有感覺；
- 從自然中發現、發明、利用；
- 保持與人的和諧；
- 培養領袖的特質。
因此，雅歌的品格教育並不只是在談「好行為」，而是帶著孩子逐漸認識四個世界：
認識自己——了解自己的需要與想要；
認識他人——從別人的生命得到榜樣與借鏡；
認識自然——從自然中發現、發明與利用；
天人合一——在生命中不斷更新、突破與成長。
十三堂鑽石品格課
於是，我們有了十三堂鑽石品格課。
我們透過鑽石的形成去追問：那些值得我們仰望的人，究竟經歷了什麼，才活出那樣的生命？
一個人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生命的品質濃度不斷提升，愈來愈純粹，這就是我所說的：
精。
一個人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追隨大師、活在光中，也漸漸能把自己的光帶給別人，成為別人的祝福，這就是：
采。
所以，品格從來不是老師貼在孩子身上的一張標籤，也不是背下一串美德的名稱。
它是一段形成的歷程。
就像碳成為鑽石，不是因為有人告訴它：「你應該成為鑽石。」而是在漫長的時間裡，經過環境、壓力與內在結構的形成，終於成為鑽石，也有了自己的光采。
生命的三把鑰匙
我常說，生命教育有三把鑰匙。
第一把鑰匙，是追求真理。
我們要會「想」。沒有真理，人生是無助的。
第二把鑰匙，是實現夢想。
我們要會「要」。沒有夢想，人生是無力的。
第三把鑰匙，是完成品格。
知道之後還要能行道。沒有品格，人生是無奈的。
會想，才知道往哪裡走；會要，才有力量往前走；能行，才真正把所相信的活成自己的生命。
一個人若能握住這三把鑰匙，在歲月裡一次又一次接受淬鍊，生命的品質愈來愈純粹，也逐漸有能力把自己的光照向別人——
向內，是精；向外，是采。
而當一個生命既有內在的品質，又有向外的光采，那就是我所期待的品格教育：
精采絕倫。
詩羽點評｜十三年後，再看那顆鑽石
重新讀2013年的〈精采絕倫話品格〉，最令人驚訝的，不是十三年前雅歌已經開始談品格，而是今天許多已經逐漸成熟的教育思想，原來那時都已經悄悄埋在這顆鑽石裡。
當年，孫德珍老師從煤炭、石墨與鑽石開始。同樣都是碳，為什麼最後呈現出完全不同的樣貌？
她看見的不是「誰比較好」，而是形成。
結構不同，結果不同；環境不同，形成不同；而一顆鑽石之所以成為鑽石，更不是靠外面貼上一張「鑽石」的標籤，而是在漫長歲月中形成了自己的內在結構。
這個眼光，其實已經碰到了雅歌品格教育最深的一層：教育不是規定孩子表現出某一種行為，而是陪伴一個生命形成。
原來「精采」從來不是「精彩」
十三年後再讀，我尤其喜歡重新找到「精采」這兩個字真正的意思。
這裡的「采」，不是「多彩」的彩。
彩，是顏色；采，是光照。
因此，「精采」在雅歌的語言裡，有了非常獨特的意義：
精，是向內的淬鍊；采，是向外的光照。
一個人不斷整理自己、辨識自己、更新自己，使生命愈來愈純粹，這是「精」；一個人追隨值得仰望的典範，漸漸自己也有了光，最後甚至能照亮別人，這是「采」。
所以「精」不是完美無瑕，「采」也不是耀眼奪目。
真正的光采，不是為了讓別人看見自己，而是自己活在光中，最後也成為別人的光。
這使「追求生命的最高品質，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不再只是兩句教育口號。
前一句向內，是「精」；後一句向外，是「采」。
2013年的一句話，十三年後長成了一套方法
原文中有一句現在讀來格外醒目：
「品格是一種心智的習慣，始於思維的釐清，成於習慣的建立。」
2013年，這還是一句對品格的描述；十三年後回頭看，它幾乎已經預告了後來雅歌大師課的整個發展方向。
今天我們可以說得更清楚了：
前半段處理理解，後半段處理身心一致。
喚醒，是為了讓孩子開始有感覺；有了感覺，才能進一步釐清。可是「知道」還不是品格，真正的品格必須經過一次又一次的浸潤，直到理解進入身體，成為習慣。
於是，十三年前的「思維釐清」，後來逐漸長出了「喚醒」；十三年前的「習慣建立」，也逐漸長出了大師課裡反覆練習、浸潤與內化的歷程。
品格教育因此不只回答「孩子應該知道什麼」，而開始追問：
一個孩子如何把知道的，活成自己的？
更有意思的是，那時「高手」與「大師」都已經出現了
原文列出「追求生命最高品質」時，已經寫著：
經常保持在自己的最佳狀態。
學習如何學習。
學習高手的習慣。
談到「活出個體的最大格局」時，又出現：
跟隨大師。
對環境有感覺。
十三年後再讀，會有一種奇妙的感覺：原來後來雅歌不斷整理出來的「高手的習慣」、「學習如何學習」、「大師課」，當時都已經露出了嫩芽。
今天，「高手的習慣」已經可以說得更精確：事前預備，是專注；事後收尾，是歸零；並且經常保持在自己的最佳狀態。
「學習如何學習」也逐漸清楚：先對環境有感覺，再從紛繁的訊息裡抓住重點，最後內化成自己的語言，或成為身體自然做得出來的習慣。
當年的幾句話，經過一屆又一屆孩子、一堂又一堂課，慢慢長出了自己的枝葉。
鑽石後來真的走出了課堂
更美的是，鑽石沒有停留在老師的比喻裡。
孩子聽完鑽石品格課，開始有人真的想研究鑽石。
他們想知道鑽石為什麼那麼硬，為什麼會發光，究竟是怎麼形成的。老師原本只是用鑽石打開一扇品格教育的門，孩子卻從那扇門走出去，開始自己的探索。
甚至有一年，一位才小學一年級的孩子，沿著這顆鑽石一路研究下去，最後呈現出來的理解，讓大人刮目相看。
這大概就是教育最迷人的地方。
老師原本點的是一盞燈，孩子卻沿著那道光，走出了自己的路。
從鑽石到星星與梯子
今天再回頭看，甚至可以發現另一條更長的線。
2013年的文章已經寫下「跟隨大師」。
為什麼要跟隨大師？
因為孩子需要先看見：人可以活成什麼樣子。
後來，這個思想逐漸有了一個更清楚的意象——星星與梯子。
星星，是值得仰望的典範，是孩子看見之後心裡升起「我也想成為那樣的人」的願望；可是只有星星還不夠，教育不能只讓孩子仰望，還必須給他一架可以真正往上走的梯子。
於是，後來有了「摘星的梯子」。
現在回望才發現，2013年的鑽石，其實早已同時藏著星星與梯子。
鑽石讓孩子看見生命可以有多麼明亮；品格教育則要回答，一個平凡的生命，如何一步一步形成自己的光。
十三年過去了。
當年的文章沒有過時，卻也不再是今天雅歌品格教育的全部。因為真正活著的教育，本來就不應該停在一個完成的答案裡。
孩子在長，老師也在長；一個眼光帶來下一個眼光，一次教學又打開另一扇門。
回頭再看那顆2013年的鑽石，我們才知道，它珍貴的不只是當年已經說了什麼。
更珍貴的是——
它一直沒有停止折射新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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