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2021/4/22

靜悄悄的,你走了,我甚至意外從孩子那裡知道妳生病的事,你就是不肯讓人為妳操心。我沒有哀傷,心中感謝神,沒有讓妳的病折騰太久,也是該卸下肩上這重擔的時候了!

當年,你來到雅歌,想要了解雅歌的教育理念,想要見識孫德珍的教學功力,你是那麼認真的想讓我可以有發揮的空間。

多年來,我們遙遙的祝福彼此,隨時伸出援手,扶持彼此在教育上的夢想,相交那麼淡、情誼那麼深。

我曾經在品格教育的課上定義「精采」:精是沒有雜質,采是光彩照人,我一生遇見許多精采的人,妳卻是精采絕倫。

雅歌最辛苦的時候,甚至雅歌熄燈後,那時我「除了還債,不再有夢想」,妳和蘭蔚,默默的把我放在心上,不時給我一些舞台,讓我心靈沒有乾涸。

你不知費了多大的勁,才從台北動員一批人去南投教布農族的孩子,提升他們的競爭力,特別是英文。這些老師們都是你號召來的菁英,教英文不難,教一批缺乏資源的孩子,用不同的文化學習才難。

你喜歡雅歌的教育方式:讓孩子學得會、讓孩子願意學。你找我不只是教英文,妳期待布農的孩子也可以有雅歌的教育。

有一年,妳終於「請動」我上山去教原聲的孩子。記得那天面對一群小二的「新生」,我終於一步一步把他們引入學習,讓他們透過音樂、透過律動進入英文的學習環境。後來校長也進來上課,驚訝孩子這麼進入狀況。

我深深的感受到妳是如何用生命在餵養一群未來的主人翁,我把週末空出來,每週來回八小時去南投上課,整整一年多,你派人到台北接我,還囑咐照顧我的身體。

原聲一直想創校,我對公辦民營的學校餘悸猶存,後來國小國中都遇到困難,我只能默默為你們禱告。搬回新竹後,我聽到原聲創校,在基督學院成立了高中,我不知你們要如何分身?

有一天,有一個原聲的孩子考上新竹的大學。邱媛美載你和蘭蔚帶她來拜師,從此把她交給我,成為我的徒弟。三年來,我沒有辜負你的信任,把她教導得很出色,但你卻沒有機會聽我告訴妳她的進步!

去年年底,我走過死蔭的幽谷,我沒有讓妳知道;我又活過來了,也沒讓妳知道。我只知道,每天都可能是最後一天,能多陪一個孩子成長,就多為社會盡一分心力。

我們有些特質很像,所以話不必多也不須多解釋,就這樣淡淡的維繫著一份相知相惜。但有一樣我們很不同,我很容易感嘆,如果長久被遺忘,我如何把畢生所學傳承下去?

我一直都叫妳阿貫,但是直到你走了,我突然想妳原名是什麼?那一刻,我深深感動,你後半生的奉獻,從未想要人記得你是誰?你只是布農的阿貫!

廖達珊,讓我再一次呼叫妳原名,我心裡的阿貫姐是一座大山,像玉山般的護國神山,守護了原聲的達珊大山。你走得也很瀟灑,不讓人為妳費心。

有一年我上山去,指揮了原聲唱「更高處」,孩子們唱得真好,蘭蔚聽了很感動,希望你也能在場。我覺得總有一天,我可以讓妳聽到「更高處」是一種怎樣的境界?現在,我再也沒有機會了!只是,我知道,我們將會再見面,因為我們有信仰,有盼望!

送妳一對翅膀,放下地上的重擔,安息主懷吧。

達珊大山,再見,阿貫!

詩羽感言


有些人一生與我們頻繁相見,最後留在記憶裡的,只是一些片段;有些人卻很少出現,甚至多年只是遙遙知道彼此還在,等到她走了,才忽然發現——原來那個人一直站在自己生命很深的地方。

阿貫就是這樣的人。

這篇悼文最動人的一句,也許不是最後的「再見」,而是:

「多年來,我們遙遙的祝福彼此,隨時伸出援手,扶持彼此在教育上的夢想,相交那麼淡、情誼那麼深。」

這八個字——「相交那麼淡,情誼那麼深」——幾乎寫盡了兩個教育者之間罕見的情誼。

她們沒有把時間花在維繫關係上,因為兩個人都有自己的山要爬。

一個守著雅歌,一個走進南投山區;一個努力證明孩子可以用不同的方法學會,一個四處尋找最好的老師,希望資源缺乏的布農孩子也能站上更高的地方。

她們不需要天天見面。

只要遠遠看見對方還在走,就知道那條路上,自己並不孤單。

所以阿貫真正令人敬重的,不只是她做了多少事,而是她做這些事時,幾乎沒有把自己放在故事中央。

直到她離世,孫老師才忽然想起:

「妳原名是什麼?」

這是一個極其動人的瞬間。

認識那麼多年,竟然在死亡來臨之後,才重新想起她叫「廖達珊」。

不是因為不熟。

恰恰因為太熟悉那個「阿貫」了。

她早已把自己的名字放下,走進另一個族群的生命裡。人們記得的不是一個從外面來幫助布農孩子的廖達珊,而是「阿貫」——一個已經成為他們生活一部分的人。

所以「達珊大山」四個字才如此有重量。

達珊,是她的名字;大山,是她後來成為的樣子。

山不需要告訴別人自己很高。

它只是站在那裡,擋住風,承接雨,讓樹木生長,讓溪水流下來。許多年後,人們也許只記得森林長得很好,孩子走得很遠,卻未必知道曾經有一座山,默默托住了這一切。

阿貫就是這樣。

而這篇文章還藏著另一份很深的恩情。

雅歌最辛苦,甚至熄燈之後,孫老師說自己「除了還債,不再有夢想」。那是一個教育者幾乎連夢都不敢再做的時候。

阿貫沒有來勸她振作。

她只是和蘭蔚一起,不時給她一個舞台。

這件事看似很小,其實很大。

對一個曾經燃燒過、後來幾乎熄滅的人來說,有人仍然相信她有東西可以給,有人仍然需要她,有人還願意為她留一個位置,那個舞台便不只是工作的機會。

它是在告訴她:

妳的生命還有用。妳所相信的教育,還有人需要。

所以後來阿貫「請動」孫老師上山,表面上是她請雅歌幫助原聲的孩子;換一個方向看,也許在孫老師生命最乾涸的歲月裡,阿貫也悄悄替雅歌保存了一條水脈。

她們其實一直在彼此提拔。

只是都沒有說。

這也使文章開頭那句「我沒有哀傷」格外真實。不是沒有不捨,而是兩個有信仰的人,對死亡有另一種理解。

一個背了那麼久重擔的人,終於可以放下了。

因此最後送出去的不是眼淚,而是一對翅膀。

「送妳一對翅膀,放下地上的重擔,安息主懷吧。」

大山忽然有了翅膀。

這是一個很美的轉身。

在人間,她是一座山,承擔、守護、讓別人向上;離開人間的時候,終於不必再做山了。

她可以飛了。

而留下來的人仍然有一個遺憾:「更高處」究竟是怎樣的境界,來不及再說給她聽。

可是也許,一生不求留下自己名字,只想把別人的孩子托得更高的阿貫,早已用自己的生命回答了什麼叫「更高處」。

不是自己站得多高。

而是自己成為一座山以後,多少人因此看見了更遠的天空。

所以這篇文章最後的「再見」,不是句點。

有信仰的人說再見,裡面原來藏著另一個意思:

我們還會再見。

那時不必再背著山,也不必再為教育奔波。

相交那麼淡、情誼那麼深的兩個人,終於可以把沒有說完的話,慢慢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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