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文浸潤中建立歷史思維

文/孫德珍
新學期開始,山泉班與油桐班的孩子們迎來了一堂好玩的古文浸潤課。我發給孩子們每人一張學習單,上面寫滿了故事中的關鍵詞,並告訴他們:「今天我們要玩一個遊戲,聽故事的同時,如果聽到學習單上的詞,就趕快把它圈起來。山泉班的小朋友只要圈自己會的詞就好,這樣老師就能知道你今天又多學會了幾個字。」
故事在孩子們亮晶晶、專注搜尋的眼神中拉開序幕。
「從前,有一個人叫作『文王』。有人知道他姓什麼嗎?」我問。 台下孩子很快舉手回答:「姓文!」 我笑著搖搖頭說:「不對,他叫姬昌,姓姬名昌,當時的人也稱他為西伯。」
我告訴孩子,姬昌的父親太公在臨終前曾對他說:將來有一天,會有一位奇人前來幫助你,當這個人出現時,周朝就會興盛起來。因為這個人是太公畢生苦苦等待的希望,所以當姬昌終於找到他時,就尊稱他為「太公望」。
隨後,故事帶出了另一位傳奇人物。他姓姜、名尚、字子牙,大家熟知的名字叫作姜子牙。姜子牙曾在商朝的紂王手下做官。當時紂王的皇后名叫妲己,紂王為了討妲己歡心,竟然把酒倒滿整個池子,把肉串起來掛得像樹林一樣密,這種窮奢極欲的享受,就叫作「酒池肉林」。
姜子牙看著紂王如此揮霍國庫,深感無奈,於是辭官不做,隱居到渭水旁邊釣魚。 我好奇地問台下的孩子:「你們猜,他怎麼釣魚?」 晉圓立刻笑著回答:「不用鉤子,願者上鉤!」
為了讓孩子們看見歷史的畫面,我在教室前搬了一張椅子、撐起一把雨傘。我讓孩子們假裝是水裡的魚,自己則面向台下、背對著想像中的水面,將雨傘當作釣竿高高舉起:「他的釣竿上掛著一個直直的鉤子,而且釣竿距離水面整整有三尺高,他就是這樣釣魚的!」孩子們見狀,紛紛發出驚訝的呼聲。
有一天,一個叫武吉的樵夫路過,看到姜子牙背對水面、竿離水三尺的奇特釣法,忍不住哈哈大笑,覺得眼前這個人連釣魚都不會。他好奇地問對方是誰,姜子牙回答自己的名字叫姜子牙,道號叫作「飛熊」。武吉笑得更開心了,心想連魚都釣不到,算哪門子的飛熊?
分別前,姜子牙對武吉說:「你今天進城,會失手殺死一個人。」武吉完全不信,挑著柴火就走了。沒想到走到城門口時,剛好遇上文王的隊伍經過。武吉慌忙閃躲,背上的柴火一翻,尖尖的木頭一端竟不小心刺死了一個軍爺。
武吉隨即被帶去見文王。文王問他:「你為什麼殺人?」武吉哭著說:「我不是故意的。」文王說:「先別慌,我來算算看。」這時,台下的子齊大聲補充:「文王會卜卦,能夠預知未來!」
我點點頭,繼續演下去:「我來算一算……真的!你確實不是故意的,說實話就好。」在西歧,沒有一個百姓敢對文王說謊,因為文王精通卜卦,只要一算便知真假。此時,子齊已經在學習單上找到了關鍵詞,興奮地喊道:「因為他是『畫地為牢』!在地上畫一個圈圈就能當監牢。」
西歧的文王非常愛護百姓,從不輕易揮霍百姓的血汗錢。那時候的西歧是沒有實體監獄的,誰要是犯了錯,就在地上的空位用棍子畫一個圈。我在地上假裝畫了一個框,在上面放了兩張紙,分別寫著「令」與「吾」字,並把這個框圍起來,向孩子們解釋——這就是周朝的監獄,叫作「囹圄」。
「畫了一個圈,旁邊立一根木棍當作官吏,這叫『立木為吏』。因為不需要派一個真正的官兵每天守在旁邊浪費人力。犯人就坐在圈圈裡,好好的安靜反省。」
我隨即考考大家:「周朝的監獄叫囹圄,那商朝的監獄叫什麼名字?有人知道嗎?」 震平猜測:「叫牢嗎?」 我讓大家在學習單上仔細搜尋,最後揭曉答案——是「羑里」,文王後來就是被關在羑里。
我接著問:「周文王為什麼敢只在地上畫個圈圈把人關著?要是犯人逃跑了怎麼辦?」 晉圓聰明地回答:「因為文王會算,犯人逃到哪裡他都知道!」 「沒錯!只要有人敢逃走,抓回來就要關兩倍時間、處罰兩倍,所以根本沒有人敢逃。」「畫地為牢」這個成語,正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法治做得非常好,哪怕只是隨便畫一個圈,每個人都會自律地遵守法律。
故事裡的武吉待在圈圈裡,越想越傷心,但他不是因為被關而委屈,而是擔心家中的老母親無人照顧。一位官員路過看到他痛哭,問清原委後,覺得他十分可憐,心想反正有文王在也沒人敢逃跑,便答應暫時放他回家處理好母親的事再回來。
武吉回到家處理好家務,在路上又碰到了姜子牙。姜子牙聽說了這件事,便教了他一個避難的妙招:在家裡的地上挖一道溝,自己躺在裡面,上面蓋上稻草,再撒上一些米。這樣一來,文王卜卦時就會算出武吉已經「入土為安」死去了。武吉照著做,文王後來一算,發現武吉一直沒回來,再算算他已經自殺了,便嘆了口氣不再追究。
直到有一天,文王作了一個奇異的夢。他夢見一隻長了翅膀、像熊一樣的怪獸在空中飛翔。隔天他詢問滿朝大臣,卻沒有人知道這代表什麼徵兆。這時,台下的家蓁敏銳地發現了學習單上的關鍵詞,大聲唸出:「飛熊入夢!」
不久後,有官員在城外意外發現了活生生的武吉,隨即將他抓回宮中。文王驚訝地問他:「是誰有這麼大的本事,竟然能教你逃過我的卜卦?」武吉誠實地回答:「因為我當年冒犯了一位自稱『飛熊』的隱士。」文王一聽,猛然醒悟這就是夢中的徵兆!於是,文王率領大臣,在武吉的引路下來到了渭水河邊,終於見到了正在垂釣的姜子牙。
我再次考考孩子們剛才聽到的細節,大家記得一清二楚:離水三尺、背對水面、直鉤垂釣。
文王恭敬地問姜子牙:「老先生,您為什麼要用直鉤釣魚呢?」 我拿出一張大字報,讓孩子們一起大聲唸出來: 「寧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不為錦鱗設,只釣王與侯。」
我問大家這是什麼意思?晉圓回答:「就是願者上鉤!」 「意思是說:我寧可堂堂正正、正直地做人,也絕不彎曲逢迎去求得富貴。我待在這裡不是為了釣水裡的魚,而是為了等待真正賢明的君王與諸侯。」文王一聽大喜,明白眼前這位老人家,就是父親太公苦苦等待的那位治國奇才——「太公望」。
文王懇切地邀請姜子牙下山,協助他整頓國家、推翻暴虐的紂王。 我問孩子們:「姜子牙願意嗎?」孩子們齊齊點頭說:「願意!」 我笑著補充:「其實姜子牙那時候已經八十多歲了。」 樂揚一聽,立刻改口開玩笑說:「那他肯定不願意啊!」
歷史記載,姜子牙當時對文王說:「老夫年紀大了,實在走不動了,這裡離你的西歧路途遙遠啊!」文王誠懇地說:「那我把我的國王馬車讓給您坐,好不好?」震平調皮地在台下喊:「不好!」 姜子牙果真搖搖頭說:「馬車讓給我坐,那你坐哪裡呢?而且這一路上恐怕也是十分辛苦。」 文王當即做了一個決定:「為了表示我的誠意,我親自來為您拉車,絕不讓老先生受苦,好不好?」 姜子牙笑著問他:「Are you sure?(你確定嗎?)」 孩子們在台下跟著興奮地翻譯:「你確定嗎?」
「文王有沒有講英文,我不知道,但他真的擼起袖子開始拉車了!」 說到這裡,我轉身邀請台下的孩子:「現在我來當文王拉車,誰想上來當姜子牙?」紹鎧興奮地跑上台來。我對他說:「不過你看起來太年輕了些。」我把雨傘的握把交給紹鎧抓緊,自己拉著雨傘的另一頭,在教室的空地上小步小步、賣力地往前走。
文王走啊……走啊……滿頭大汗地走了三百步。 台上的紹鎧也有模有樣地學著姜子牙的語氣問我:「你還走得動嗎?」 文王為了展現求賢若渴的誠意,咬著牙說:「走得動!」接著又吃力地走了三百步。 紹鎧探出頭再問:「你還可以嗎?」 此時的文王已經精疲力竭,但為了國家,他使出全身最後的力氣,又往前挪步了兩百步,最後實在是累得癱倒在地上,再也走不動了。這一次,走了兩百步。
這時,姜子牙掀開車簾,走下車來對文王說: 「好!這就是上天的旨意了。將來周朝將有八百年的天下!你剛剛拖著我走了八百步,前三百年,周朝會非常強盛,是一個盛世;中間三百年,天下的諸侯會開始爭奪霸權(春秋時代);最後的兩百年,所有的諸侯都覺得自己比周王更強,天下一片混亂(戰國時代)。周朝的天下,就存在於你剛剛跨出的這八百步裡。」
我轉頭問孩子們:「你們知道周朝是中國歷史上享國最久的一個朝代嗎?」 晉圓驚奇地問:「它真的有八百年長啊?」 我點點頭:「對,差不多,這是一個概數。」
接著,孩子們對照著學習單,發現還有幾個詞沒出現,像是「周易、八卦、呂尚」。我便順著孩子們的求知慾,繼續把歷史的拼圖完成。
姜子牙後來被封在「呂」這個地方(也就是現在的山東),所以他的後代便以呂為姓,他又被稱為呂尚。相傳他有一次在渭水釣到了一條自己跳上岸的鯉魚,魚肚子裡藏著一本精妙的兵書,他就是靠著這本兵書整頓軍隊、百戰百勝,後來的孫子寫出《孫子兵法》,據說也深受其影響。而呂這個地方,後來發展成了齊國,我們之前古文課演過《鄒忌諷齊王納諫》裡的齊威王,以及著名的齊桓公,全都是姜子牙的後代。
而文王被紂王關在羑里那七年裡,面對像涼亭一樣被柵欄圍困的狹小空間,他沒有浪費光陰去怨天尤人,而是每天坐在那裡安靜地推演八卦,最終將片段的體悟著述成書,這就是流傳千古的《易經》;因為是周文王在困境中所作,所以又被尊稱為《周易》。
故事講到這裡,山泉班的孩子們開心地拿著蓋滿圈圈的賓果單回到教室,而年紀稍長、程度較深的油桐班孩子則留在原地,一筆一劃、認真地在筆記本上整理著今天的品格筆記,為周文王與姜子牙的單元畫下完美的句點:
【古文浸潤課堂筆記】
- 知識收穫:
- 老子(李耳):道家代表人物,思想核心在於「不爭」與「無為」。
- 孔子(孔丘):平民教育的開創者,儒家代表人物,思想核心在於「仁愛」(盡己之心的『忠』與推己及人的『恕』)。
- 技能內化(向水學習的美德):
- 居善地:走到哪裡,都能帶給周圍溫暖,使那裡變好。
- 心善淵:內心沉穩如深淵,不論遇到什麼風浪,都能保持平靜不被攪擾。
- 與善仁:如同甘霖一般給與萬物,拔除痛苦、帶來快樂,且不求回報。
- 言善信:圓就是圓,方就是方,說話誠實、可信度高。
- 品格凝聚:
-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
- 水往低處流,卻不下流。
詩羽點評|孩子不是在背典故,而是在歷史裡建立座標
這堂課一開始,孩子手上拿的不是課本,而是一張寫滿關鍵詞的學習單。
老師只交代一件事:聽故事,聽見詞就圈起來。
這個設計很有意思。
因為孩子不是先被要求「記住這些詞」,而是先帶著搜尋任務進入故事。那些原本可能彼此毫無關係的詞——文王、姜子牙、酒池肉林、畫地為牢、羑里、飛熊入夢、太公望、周易——開始在故事進行中一個一個找到位置。
換句話說,孩子不是把詞放進腦袋裡,而是把詞放進歷史裡。
這就是浸潤的第一層。
詞彙不再是孤立的詞彙,而是人物做了什麼、為什麼這樣做、事情發生在什麼處境中。
「酒池肉林」不是四個字,是紂王奢靡的畫面。
「畫地為牢」不是一個成語,是一個孩子真的能想像的制度場景。
「羑里」不是地名,是文王被囚禁、卻在困境中繼續思考的地方。
「太公望」也不只是稱號,而是把太公的等待、文王的尋訪與姜子牙的出現串在一起。
當一個詞帶著人物、情境與因果進入記憶,它就不再只是「背過」。
它開始有位置。
歷史思維的起點,是問「這些事情怎麼連起來?」
這堂課另一個很明顯的特點,是老師不斷讓孩子把前後線索接起來。
文王為什麼找姜子牙?
因為父親留下了一個期待。
姜子牙為什麼離開商朝?
因為他看見紂王的政治與生活方式。
武吉為什麼成為重要人物?
因為他把姜子牙與文王之間原本分開的兩條線接起來。
「飛熊入夢」為什麼重要?
因為它和姜子牙的道號呼應。
到了最後,孩子再回頭看「呂尚」「周易」「八卦」等尚未出現的詞,整個歷史拼圖才逐漸補齊。
這和單純記年代不同。
真正的歷史思維,不只是知道「誰在誰之後」。
更重要的是理解:
一件事如何導致另一件事,一個人物如何進入另一個人物的生命,一個成語為什麼會在那個時代誕生。
當孩子開始把事件看成有因果、有關係、有前後脈絡的故事,他其實已經在建立歷史的結構感。
老師一直把抽象概念變成可看見的場景
這堂課很有戲劇性。
雨傘變成釣竿。
椅子成了場景的一部分。
孩子變成水裡的魚。
地上的框成為囹圄。
老師親自拉著「姜子牙」走八百步。
這些都不是為了熱鬧。
它們真正的作用,是把孩子原本看不見的歷史概念,變成身體可以進入的場景。
姜太公釣魚「離水三尺、直鉤垂釣」本來很抽象,但當老師真的把雨傘高高舉起來,孩子突然看見那個荒謬感,於是「願者上鉤」就有畫面了。
「畫地為牢」也一樣。
它不是一段解釋,而是地上真的有了一個圈。
到文王拉車那一段,歷史時間又被身體化了。
三百步、三百步、兩百步。
八百年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周朝約八百年」,而是孩子看著一個人一步一步走出來的長度。
這種做法很重要,因為兒童面對歷史時最大的困難之一,就是時間太遠、人物太陌生、制度太抽象。
這堂課一直做的事,就是把「遠」拉近。
但是,拉近不等於失去歷史感
這堂課裡還有一個很有意思的張力。
老師會說「Are you sure?」會讓孩子開玩笑,會親自演文王拉車,也會讓孩子接話、猜答案。
整堂課很活。
但又沒有因此把歷史變成單純娛樂。
因為每一段玩笑後面,最後都還是回到一個明確的歷史位置:
人物是誰?
稱號從哪裡來?
制度是什麼?
成語怎麼形成?
前後時代怎麼接?
甚至到了最後,孩子還要回到筆記本整理。
所以這堂課的「浸潤」不是一直沉浸在故事裡而不出來。
而是:
先進入故事,再從故事裡提取歷史結構。
這一進一出,非常重要。
只有進去,孩子容易記得。
只有出來,孩子才會形成思維。
小孩子圈詞,大孩子整理
山泉班只要圈自己會的詞。
油桐班則留下來做進一步筆記。
這裡也看見浸潤課的一個特點:同一個世界,可以讓不同程度的孩子停在不同深度。
小孩子先做到辨認。
我聽過。
我找到。
我知道這個詞在故事裡出現過。
大一點的孩子則開始整理、歸納、形成筆記。
所以課程沒有因為孩子年齡不同,就必須切成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們可以共同生活在同一個文化場域裡,只是吸收的深度不同。
這非常接近真正的文化浸潤。
一個孩子第一次聽,也許只記得「願者上鉤」。
再大一點,他會知道姜子牙、文王、紂王之間的關係。
再成熟一些,才可能進一步理解求賢、政治秩序、制度、正直、不爭、困境中的自處。
同一個故事可以陪孩子很多年。
真正建立起來的是「歷史的網」
這篇最值得留下來的地方,是它讓人看見歷史學習可以不是一條年代表。
歷史也可以是一張網。
文王連到姜子牙。
姜子牙連到武吉。
武吉連到飛熊入夢。
羑里連到周易。
呂尚連到齊國。
齊國又連到孩子曾經學過的《鄒忌諷齊王納諫》。
當孩子發現「原來以前學過的東西和今天的故事有關」,知識就不再是一課一課結束。
它開始彼此勾連。
而這種勾連,才真正產生歷史感。
歷史思維不是記得更多,而是知道更多事情彼此有關。
這堂課真正浸潤的是文化語境
所以,如果只說這是一堂「古文浸潤」,其實還不夠。
孩子浸潤的不是古文字句本身。
他浸潤的是一整個文化語境。
人物稱謂、成語來源、政治制度、歷史故事、品格判斷、古代思想,都在同一堂課裡互相支撐。
等孩子將來真的讀到「太公望」「羑里」「周易」「畫地為牢」時,文字就不再是第一次見面。
他已經有故事。
有畫面。
有人物。
有位置。
也有情感。
這和「音樂的生活」裡先讓 mi 住進「秘密」裡,其實是同一種原理。
符號出現以前,先讓意義住進去。
等文字真正出現時,孩子不是陌生地解碼,而是在辨認一個早已熟悉的世界。
所以這堂課最深的地方,不是孩子記住了多少典故。
而是他們開始知道:
中國歷史不是一堆零散名字。
它是一個人與人、事與事彼此牽動的世界。
當孩子能在這個世界裡找到人物的位置、事件的前因後果、語詞的文化來源,他建立的就不只是古文能力。
他開始有了歷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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