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貝多芬第五號交響曲,向來被稱為《命運交響曲》。
第一樂章一開始,那個著名的命運動機,如晴天霹靂般突然叩門。貝多芬曾說:「命運就是這樣叩門。」這樣的衝擊雖然隨著時間慢慢流逝,卻不是每個人都能安然度過。聽,其他樂器彷彿都收攤了,只留下第一小提琴在那裡發呆,像是某種遭遇之後,仍舊餘悸猶存。
接著,第二主題在降 E 大調中出現。法國號如同一聲勝利的歡呼,將陰暗的氣氛一掃而空。然而,在這樣平靜抒情的音樂中,仍可隱約聽見定音鼓和低音提琴裡,那不肯離去的命運動機。快跑的未必能贏,力戰的未必得勝;禍患忽然臨到的時候,人也常常措手不及。
進入發展部,一個未預期的轉調突然出現,命運動機以更粗暴的音色長驅直入。絃樂曾兩次試圖藉著法國號的主題振作,卻都失敗。更糟的是,絃樂與管樂開始分裂,漸行漸遠,直到兩敗俱傷。你聽,管樂與絃樂的對話,縮成兩個音……一個音……苟延殘喘。
再現部回到 c 小調,命運動機再次爆發。前面那餘悸猶存的第一小提琴,這時彷彿化為夜深人靜中的雙簧管,在黑夜裡獨泣。哭聲那樣淒清,那樣孤零。
然而,在低音管帶出的第二主題中,也有另一種姿態:勇敢地面對命運。絃樂如風,奮力掃開一條出路;小號與定音鼓則開始縫補原先的分裂。第一樂章,就在雙簧管低聲的啜泣中結束。
第二樂章是一首變奏曲。人生如戲,一段段變奏宛如一幕幕人生,在命運的衝擊之下,逐漸發展出不同的人生哲學。每一段變奏的結尾,都由木管吹出一聲聲嘆息,再由絃樂體貼地回應,充滿諒解與同情。
主題本身分為兩段:a 段內斂婉約,有迷人的木管嘆息;b 段豪邁奔放,有振奮的銅管歡呼。聽 a 段時,木管溫柔的句尾裡,暗含命運的動機,似乎訴說著生命終將如飛而去,到頭來都化為一聲嘆息;而絃樂只能以附和回應。到了 b 段,音樂藉著模進一步步往前,沉潛之後爆發出絢爛的光彩。
但在一段輝煌之後,音樂突然陷入深度空虛。曾經眼目所求的,似乎都握在手中;然而回首一看,卻發現一切勞碌所得,竟都是虛空,都是捕風。
第一變奏裡,那個爭先恐後的音,被單簧管搶著抓住,只為不讓自己的孩子輸在起跑點;低音絃樂則在生命長河中忙碌奔波,顧不得花香鳥語,最後也不知自己在哪裡,只換來一聲嘆息。
接著,在生命的舞台上,我們因不甘平凡而粉墨登場,迷失在掌聲之中。然而當人潮散去,夜深人靜時,又不禁自問:我是誰?我在哪裡?在光環之外,高處不勝寒的孤單,開始啃噬內心。
變奏二與變奏三,帶來更多的爭先恐後。低音絃樂一樣忙碌,單簧管與低音管彼此比來比去,把我們帶進一個好炫的世代。所有樂器以單一節奏緊跟著大提琴與低音提琴的旋律,聲勢浩大,陣容堅強。為了不輸在起跑點,我們張惶失措,不但隨波逐流,還努力配合潮流。追求一切,卻因缺乏智慧,常常入寶山而空手而歸,令人嘆息。
到了變奏四,一個停留音取代了原先的爭先恐後,生命彷彿突然被攔住。在靜寂裡,心底的聲音開始浮現。單簧管與低音管一層層問出問題,這些問題在心中角力,最後木管交織成一片吶喊,衝出心頭,帶出高潮。這時,法國號登高一呼:來跟隨我。所有疑慮在此溶解,音樂走出降 A 大調,進入沒有升降記號的 C 大調,展現出明朗的笑容。一生之中,究竟什麼是你所持守的真理?在生命最艱難的時候,什麼能給我們當頭一棒,幫助我們重新站起來?
變奏五的節奏轉變,進入詭異的氛圍。貝多芬忽然把本來要與原調對比的地方轉入降 a 小調,以送葬進行曲的風格,彷彿要將舊的生命埋葬。
之後,變奏六裡,新的生命以音階上行的方式出現,木管與小提琴以卡農緊緊跟隨,如同迷途的孩子終於找到父母。木管的嘆息、絃樂的回應,也彷彿在暗自慶幸:原來每一個平安的日子,都值得獻上感謝。
第二樂章尾聲,音樂忽然變快。低音管的詼諧與雙簧管的調皮,在絃樂輕鬆的心情下,讓回顧生命時顯得笑中有淚。有人選擇以幽默面對生命的動盪,好讓自己快些走出命運的鞭傷。最後,貝多芬強制結束那最後一聲嘆息,彷彿在告訴我們:人終究必須做出決定。
第三樂章是一首詼諧曲。低音絃樂先丟出兩個問句,帶著神秘,也帶著恐懼,像是死神的毒鉤在黑暗中伺候著。法國號則以命運的動機猛烈回應。
到了中段,強烈的掙扎出現,絃樂由低而高,奮力想突破黑暗的陰影。然而當詼諧曲再度回來,先前的抗拒已經蕩然無存,命運動機藏在四周,等待下一次出手。
就在第三樂章與第四樂章交界處,定音鼓帶進一大片陰影,音樂彷彿突然墜入無底的隧道,進入死蔭幽谷,整個世界昏暗無光。
然而,曙光忽然乍現,黑暗被強光粉碎,音樂進入第四樂章。貝多芬用三拍子、小調來表現死亡的黑暗,用四拍子、大調來表現穿過死蔭幽谷之後的燦爛輝煌。
第四樂章裡,所有樂器以最強的力度,轟轟烈烈地將黑夜的權勢徹底摧毀。木管莊嚴地歌詠,如天使的聲音;勝利的歡呼響徹雲霄。
人生無常,冥冥中一切似乎早有預定。當苦難就這樣叩門,我們如何面對?貝多芬沒有逃避黑暗,卻讓音樂從小調轉入大調,自然進入另一個屬靈的國度。光明的思想,可以帶我們走出黑暗的權勢;命運縱然開著錐心的玩笑,心靈的翅膀仍然可以超越苦痛的世界。最後就看,我們所持守的真理,是否能真正帶我們穿越黑暗的幽谷。
詩羽掠影|貝多芬
這篇《命運》,不是在解說一首交響曲,
而是在讀一個人如何穿越黑暗。
一開始那四個音,
世人都太熟了。
熟到幾乎以為它只是名曲的招牌。
可是在這裡,它不是招牌,
而是敲門聲。
不是音樂形式上的開始,
而是苦難忽然逼近的那一下震動。
命運不是抽象的,
它是真的會叩門,
真的會把人打得餘悸猶存,
甚至讓第一小提琴發呆,
讓雙簧管在夜裡獨泣。
這篇最有力量的地方,
是它沒有把命運只寫成「悲劇」。
它讓命運進入人的處境,
進入人生的不同姿態裡:
有人忙著不讓孩子輸在起跑點,
有人在掌聲裡迷失,
有人在潮流裡張惶失措,
有人終於在靜下來時,
聽見心底真正的問題。
所以第二樂章不是單純的變奏,
而是一幕幕人生。
每一聲木管的嘆息,
都像是歲月深處吐出來的一口氣。
而絃樂的回應,
則像是生命仍然給人的一點體貼。
真正的轉折,不是在音樂忽然變大聲,
而是在生命被攔住的時候。
當那停留音出現,
當人不能再爭先恐後地往前衝,
當問題一層一層浮上來,
人才終於有機會問:
我到底抓住了什麼?
我憑什麼穿越這一切?
於是,法國號登高一呼,
音樂走入 C 大調。
那不只是調性改變,
而像是心裡的天,忽然亮了一點。
這也是為什麼,
第三、第四樂章的轉換會那麼震撼。
因為那裡不只是黑夜之後接著光明,
而是死蔭幽谷之後,
仍有人敢相信光明不是幻覺。
貝多芬沒有否認黑暗,
反而讓黑暗更黑,
讓隧道更深,
讓定音鼓的陰影幾乎吞沒一切。
但也正因如此,
曙光乍現的那一刻,
才不只是壯麗,
而是得救。
所以這篇文字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只是把樂曲說得生動,
而是把音樂讀成了一條生命之路。
從驚嚇、分裂、虛空、競逐、迷失、攔阻、埋葬,
一路走到新的生命出現,
走到穿越黑暗的幽谷,
走到最後那種大調的勝利。
這不是廉價的樂觀,
也不是硬撐出來的光明,
而是一種經過深淵之後,
仍然選擇持守真理的光。
所以,這篇《貝多芬》最終問的,
其實不是「這首曲子怎麼聽」,
而是:
當命運真的叩門時,
你裡面有沒有一個能帶你穿越幽谷的真理?
如果沒有,
那麼再多掌聲,也可能只是短暫的熱鬧;
如果有,
那麼命運即使開著錐心的玩笑,
心靈的翅膀,仍可能高過苦難。
這樣讀《命運》,
音樂就不只是音樂,
而成了一次對生命的正面凝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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