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德珍 2020
《小池王國》走到 2020,不只是一次重演,更像一次回望:回望一個故事如何一路蛻變,也回望一個學校、一群孩子,如何在環境改變中重新理解生命的改變。
這次我特別用「蛻變」作為切入點。從字義來看,「化」有羽化之意,從生到死,兩個人形,一個正立,一個入土;「蛻」則是脫去舊皮。自然界裡,蝌蚪失去尾巴,長出四肢,變成青蛙;毛毛蟲破蛹而出,長出翅膀,變成蝴蝶。這些在自然界中稱為「變態」,若借來隱喻生命不同階段的改變,便可以稱為「蛻變」。
動物在變態過程中,並不是輕鬆無事的。改變需要時間,也消耗能量;在重構身體的過程裡,牠們更容易遭遇天敵、寄生與環境的威脅。然而,改變之後,生命會進入新的食物鏈、新的生存方式,也因此獲得更大的繁殖與延續可能。正因如此,生命願意冒險改變。
這也正是我想問孩子的問題:當環境改變了,生命該怎麼辦?有時候,環境改變了,生命不得不改變;有時候,環境改變了,生命也可以跟著改變,並且因著這改變進入更高的水準與更大的格局。從寄居、遠遊、移民,到生命水準的提升、生命格局的擴展,這些都不只是課本裡的知識,而是孩子可以真正進入思考的題材。
《小池王國》本身,也是一個蛻變中的故事。它的前身是 1982 年在美國 Iowa 音樂研究所音樂佈道會中出現的偶戲《大寶與福樂》;之後歷經 1990 年《小池王國的故事》、1995 年兒童歌劇《小池王國》得獎、1996 年作為交融性課程示範、1999 年雅歌小學全校演出、2002 年之後與大坪的連結、到 2020 年再次由大坪國小全校演出。一路走來,它不只是劇本的演變,也是課程的演變、文化的演變,更是一條理念不斷尋找身體的路。
這齣戲之所以動人,不只是因為它是一個寓言,更因為它把角色與品格綁在一起。角色,是一個故事中的各個人物,因著不同觀點、不同習性、不同互動方式,牽引出生命共同體的恩怨悲喜;品格,則是一個人對生命的態度、看世界的觀點、特有的習性,以及與人互動的習慣,最終在共同體中活出的品質與格局。創造一個角色,需要建立心態與習慣;建立品格,也是如此。怎樣的心態與習慣,創造怎樣的角色;怎樣的心態與習慣,也決定怎樣的生命。
因此,在《小池王國》裡,每一個角色都不只是舞台上的人物,而是一種生命樣態。旁白不是小蝌蚪,卻以極少的話語震撼全場;甲甲與乙乙同樣忠心愛國,卻代表了不同的秩序觀與創新觀;梅校長以「當愛夠深,沒有什麼不可能」陪孩子研究世界的範圍與生命的極限;鐵匠用尾巴鍛鍊處理資訊的六種基本能力;火不是直接落在水面,而是包在理想裡,於黑暗中發光發熱;小藥丸承受苦難;冬瓜天真可愛;光陰姑娘被時間追逐;太陽一直在,卻不被看見;雪花因環境改變而改變生命樣態;書靜靜站在那裡等蝌蚪願意相信;醫生為了使命忍痛推開自己所愛;大寶博士自信於自己的「尾巴擺動律」;小蝌蚪團結、模仿、發呆;福樂不急不徐;小氣球代表尖端科技;小偷偷走時間;雷神帶來震撼。這些眾生相,一個個都在說:戲裡其實有你、有我,也有我們這整個社會。
所以,《小池王國》從來不只是演一個故事而已。它是一個交融性課程的示範。面對資訊暴漲的時代,課程設計必須追求交融性,將不同科目透過共通概念統整起來,讓學習流程暢通,讓概念更淺出,也讓理解更深入。在《小池王國》中,語文談意境、語氣、音調、節奏與結構;數學談數量、數序、分與合的關係;物理談音律、和聲、和諧與音色;體能談速度、步伐、直行、轉圈、浮沉與高低;藝術談線條、轉折、輕重、長短與色彩;品格則談準時、守法與調整情緒。
而要完成這樣一齣戲,也不是單一老師的工作。導演、語文老師、動覺老師、音樂老師、藝術老師、裁縫師、投影專家、錄音、燈光、舞台經理、場記,每一個角色都要協同合作,才可能讓一齣戲真正成為孩子的學校。
因此,走到 2020,我所盼望的已不只是「讓蝌蚪變成青蛙」而已。我更盼望,毛毛蟲也要羽化成蝴蝶;盼望大坪真正轉型成一所為理念而成立的實驗學校。因為蛻變從來不是換一件外衣,而是生命在新的環境裡,願意冒險走向新的可能。
詩羽掠影|小池王國的蛻變
這篇最深的地方,
不是在解釋蝌蚪怎樣變青蛙,
也不只是把 metamorphosis 翻成蛻變。
它真正要問的,是:
當環境改變了,生命願不願意冒險改變?
自然界裡,變態並不浪漫。
脫皮、破蛹、失去尾巴、長出翅膀,
每一步都要付代價,
每一步都伴隨危險。
可是也正因如此,
改變才不只是外表的新奇,
而是生命為了進入更大的供應、更高的可能,
所作的一次深刻重構。
小池王國也正是如此。
它不是一齣戲固定不動地被演了幾十年,
而是在不同時代、不同地點、不同學校文化裡,
不斷找尋自己的身體。
從《大寶與福樂》到《小池王國》,
從偶戲到音樂劇、幼兒劇、兒童歌劇,
從雅歌到大坪,
它一路走來,不只是形式變了,
而是整個故事都在問:
一個理念怎樣才能活進真實世界?
而這篇又特別把「角色」與「品格」連在一起,
這很重要。
因為角色不只是戲裡誰站哪裡、說什麼台詞;
角色其實是一個人如何看世界、如何看自己、如何與人互動的總和。
所以建立角色,就是建立心態與習慣;
建立品格,也是如此。
這一句一打開,
整個《小池王國》就不只是兒童歌劇,
而像一座生命共同體的實驗場。
你看那些眾生相:
甲甲、乙乙、梅校長、鐵匠、火、小藥丸、光陰姑娘、書、醫生、大寶博士、福樂、小偷、雷神……
每一個都像一面鏡子。
有人認真守法,有人不斷進化;
有人在黑暗中發光,有人承受苦難;
有人明明一直都在,卻不被看見;
有人守住知識,有人偷走時間;
有人為了使命推開所愛的人。
原來,小池不是只有蝌蚪,
小池裡住著的,是整個人間。
也因此,這篇最動人的地方,
還不只是故事寫得活,
而是它把《小池王國》明明白白地說成了一套交融性課程。
語文、數學、物理、體能、藝術、品格,
不是分科站開,
而是在同一個概念裡彼此照亮。
孩子不是在學一齣戲,
而是在同一個生命場景裡,
同時學會看、學會想、學會做、學會感受,也學會活。
所以最後那一句才會這麼重:
不只蝌蚪蛻變成青蛙,毛毛蟲也要羽化成蝴蝶;
要讓大坪真正轉型成一所為理念而成立的實驗學校。
這已經不是劇本裡的願望,
而是現實中的召喚。
彷彿整齣《小池王國》走到最後,
忽然把鏡子轉過來照向台下:
戲裡的蝌蚪要變,
那麼戲外的學校呢?
戲裡的生命共同體要變,
那麼承載這個故事的文化呢?
真正的蛻變,
從來不是說一聲「我們要改變」就夠了。
它要有代價,
要有時間,
要有危險,
也要有愛夠深的勇氣。
但正因如此,
它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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